卡尔被砸门声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不是敲门,是砸门。砰砰砰的,整栋楼都能听见。他躺着没动,听了几秒,是隔壁的麦克太太。她嗓门大,喊什么都像在吵架。
“卡尔!卡尔!你家的信!”
卡尔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窗户那边过来,歪歪扭扭的,快到他头顶了。十几年了,它一直在那儿。
他翻了个身,往下铺看了一眼。康纳蜷着,背对着他,被子裹得紧紧的。还在睡。
他坐起来,光着脚踩到地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麦克太太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信封。她穿着那件旧睡袍,头发用发卷卷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浮肿。看见他,她把信往他手里一塞。
“邮差放错到我家了。”她说完,转身就走,拖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
卡尔关上门,看了一眼信封。是学校寄来的。他拆开,借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看。
“麦肯纳先生:康纳·麦肯纳因多次顶撞老师、扰乱课堂纪律,经校方研究决定,处以停学三日处分。请于下周一返校报到……”
卡尔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回到房间,爬上床,躺下来。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想着康纳又停学了。这个学期第三次。
康纳比他小半岁,两个人住这间屋子快十年了。他记得康纳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康纳会追着他跑,喊他“哥你等等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追了,也不喊了,就变成现在这样,整天绷着脸,谁也不理。
卡尔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墙是白的,上面有几道划痕,是他俩小时候打架留下的。
他不知道康纳现在在想什么。他也不问。问了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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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床上了。
卡尔往下铺看了一眼。康纳还蜷着,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他没叫他。翻了个身,继续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坐起来,下床。康纳还是没动。
卡尔下楼。客厅里,帕克和梅芙已经醒了,坐在地上看电视。帕克七岁,梅芙五岁,两个人挨着坐,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电视里在放卡通片,声音开得很大,一个蓝色的卡通人物正在追一只红色的。
“哥,饿了。”梅芙回头看他。
卡尔没说话,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几片面包,昨天剩的炖菜——他妈走之前做的,土豆胡萝卜炖牛肉,还剩一小锅。他把炖菜倒进锅里,开小火热着,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片面包,扔进烤面包机。
他靠在灶台边,等面包跳起来。厨房很小,转身都费劲,水槽里还泡着昨晚的碗。他妈不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做。其实他妈在的时候也是他做,她太累了,回来就睡,没力气管这些。
面包跳起来。他把面包拿出来,抹了点黄油,放在盘子里。
两个小的坐在餐桌边等的时候,卡尔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梅芙趴着,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还盯着厨房门口。帕克坐不住,腿在凳子底下晃来晃去,晃得凳子咯吱咯吱响。
“别晃了。”卡尔说。
帕克停了,过了两秒,又开始晃。
卡尔把炖菜端上来,一人一盘,面包一人一片。梅芙拿起叉子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帕克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把胡萝卜挑出来,偷偷往桌子底下扔。
“帕克。”卡尔看着他。
帕克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缩回来,把胡萝卜塞进嘴里,嚼得一脸苦相。
“康纳呢?”卡尔问。
梅芙嚼着东西,含糊地说:“没下来。”
卡尔没说话。康纳醒着,不想下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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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楼,推开房间的门。康纳还蜷着,被子蒙着头。他走过去,踢了踢床腿。
“起来。”
康纳没动。
卡尔又踢了一下。“起来。学校来信了。”
康纳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卡尔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扔在床上。
“你自己看。”
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康纳的背对着他,肩膀窄窄的,蜷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的,和他一样的浅金色,但比他长,盖住了后颈。
卡尔站了两秒,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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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候,他爸出门了。
卡尔正在厨房里刷锅,听见他爸在客厅里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又关上。
他爸去拿补助了。每个月这时候都去,退伍军人事务局那个办事处,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信封上印着U.S. Department of Veterans Affairs,鼓鼓的,里面是几张支票。
卡尔继续刷锅。
刷完锅,他走出厨房。两个小的还在看电视,帕克已经把积木倒了一地,正在搭什么东西。梅芙抱着娃娃,坐在旁边看。
过了大约一个半小时,门响了。他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他爸走到餐桌边,把信封放下,看了卡尔一眼。
“拿回来了。”他说。
卡尔点头。
他爸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卡尔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封口已经拆开了,他往里看了一眼。几张支票,还有一张说明单。每个月都一样,三百八十多块——他爸的退役军人补助,非服务相关的伤残养老金,够付房租、水电、加上吃饭的钱。
他知道这个数。他妈在超市上班,一个月挣的也差不多这些。两份加一起,勉强够五口人过。有时候月底不够,就去街角那家小卖部赊账,下个月还。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
他想起肖恩——大哥。大他五岁的那个,在波士顿建筑工地干活。圣诞节会回来一趟,每次都会塞点钱给他妈。不多,一百两百的,但够把赊的账还上,再给两个小的买点礼物。他妈每次都说不用,你留着花,肖恩就把钱往桌上一放,说给弟弟妹妹的。
卡尔算了算,离圣诞节还有两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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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卡尔去超市买东西。
他妈在超市上班,所以家里买东西都是去那儿。她有时候会提前跟收银的人说一声,让他们给他算便宜点,或者把快过期的东西留给他。
麦基斯波特的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也就十五分钟。街两边开着几家店:一家五金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一家卖二手家具的,门口堆着几把破椅子;一家小餐馆,玻璃上贴着褪色的菜单,里面坐着几个老头在喝咖啡。阳光晒着,路面冒热气,没什么人。
他路过那家小餐馆的时候,里面一个老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没看清是谁,也挥了挥手,继续走。
街角那家超市是这片最大的店了,白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凯尔超市”。他妈每周有六个晚上在这儿上班,收银、上货、打扫卫生。超市老板对她还行,偶尔让她把快过期的面包带回家。
卡尔推门进去。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灯泡有几盏坏了,货架之间光线暗一块亮一块。他走过摆着麦片的货架,拿了一盒肖恩爱吃的牌子;走过牛奶柜,拿了一加仑;又去拿面包、鸡蛋、土豆、洋葱。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正在看杂志。他认识她,住两条街外,叫凯特,偶尔在街上碰见。她妈也在超市上班,和他妈一样,收银的。
他想自己以后估计也是干这种活
卡尔把东西放上柜台。
凯特一样一样扫过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扫到最后一样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妈今天下午班。”
卡尔愣了一下。
“我早上看见她了。”凯特说,“早上六点多就走了。”
“我都怕她猝死"
卡尔没说话。他知道。他妈早上回来过,睡了一上午,下午又去上班了。她每天就这样,夜班,白天睡几个小时,再上夜班。
凯特把总价报给他。卡尔数了数钱,递过去。她接过来,找了零,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袋子里多了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你妈让的。”凯特说。
卡尔点点头,拎起袋子,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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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比刚才热闹了一点。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球,球滚到卡尔脚边,他停了一下,把球踢回去。一个黑头发的小孩冲他喊了声“谢了”,又跑回去继续玩。
他往前走,经过那家五金店,老板坐在门口晒太阳,跟他点了点头。卡尔也点了点头。经过二手家具店,门口那几把破椅子还在,一只猫蹲在上面舔爪子。经过小餐馆,那几个老头还在喝咖啡,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有人朝他招招手。
公园在街的尽头。几个秋千架,一个滑梯,一块空地。有几个小孩在玩,不是他认识的。他停了一下,看他们跑来跑去,然后又继续走。
每天都是这样。镇上就这么大,街上就这么些人,公园就这么点东西。卡尔从会走路起就在这儿转悠,转到现在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拐进自家那条街的时候,他看见康纳蹲在门口。
康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换了衣服,蹲在那儿,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卡尔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康纳没理他,继续划。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歪歪扭扭的,像地图上的河流。
“吃饭了。”卡尔说。
康纳没动。
卡尔等了几秒,拎着东西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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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他做的。土豆炖肉,煎香肠,中午剩的面包热了热。他把东西端上桌,叫两个小的下来吃。
梅芙先下来,坐在桌边,手里还攥着她的娃娃。帕克后下来,脸上一道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
卡尔下去,走到门口。康纳还蹲在那儿。
“吃饭。”卡尔说。
康纳没动。
卡尔站了几秒,转身进去了。
他坐下,开始吃。香肠有点咸,土豆炖得烂了,面包硬邦邦的。他嚼着,想着他妈做的炖菜比这个好吃。但他妈太累了,没力气做。所以他做。
两个小的吃着吃着,梅芙忽然开口:“他刚才抢我娃娃。”
帕克立刻反驳:“我没有,她自己掉的。”
“你有!”
“我没有!”
卡尔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闭嘴了,低头继续吃。
他爸从客厅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他自己盛了一碗炖菜,掰了块面包,慢慢吃着。他不说话,就吃,偶尔看两个小的几眼。
卡尔看着他爸。他爸喝酒,每天都喝,但没喝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会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喝酒,偶尔跟他们说几句话。问他学校怎么样,问他钱够不够花。卡尔说够,他就点点头,继续喝酒。
今天他爸没问。可能因为补助已经拿回来了,没什么好问的。
吃完,他爸把碗放下,站起来,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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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厅去了。电视声音又响起来。
卡尔把碗洗了,放好。两个小的上楼去了。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在台阶上坐下。
天快黑了。街对面的墙在暗下来的光线里变成灰蒙蒙的一片。路灯还没亮,只有远处那家超市的招牌亮着,白色的光。
康纳还蹲在那儿,还在划。
卡尔没叫他。他就坐在台阶上,看着康纳蹲在那儿的背影。
他想,这日子就这样了。每天一样,每顿饭一样,每个人一样。他妈上班,他爸拿补助,康纳蹲着,两个小的看电视。他做饭,洗碗,寄信,等信。大哥肖恩过年回来,塞点钱,待两天,又走了。
伊恩的信是这个月唯一不一样的东西。
伊恩问他“家里还是那样”。他说“是”。家里就是那样,没什么好说的。但他写那几个字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动一下,像什么东西活着。
康纳忽然站起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卡尔没看他。
康纳也没说话。
路灯亮了。先是远处的一盏,然后近处的,一盏一盏亮过来。光落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两条影子。
“他说我们家是吃救济的。”康纳忽然开口。
卡尔没动。
康纳继续说:“他说我爸不工作,我妈上夜班,我们家靠政府养着。”
卡尔听着。
“他说你们家就这样,一辈子就这样。”
卡尔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康纳脸上,照出他的侧脸。他瘦,颧骨有点凸,睫毛长长的,眼睛盯着前面,没看卡尔。他抿着嘴,下巴绷着。
卡尔想起康纳小时候。那时候他会追着他跑,喊“哥你等等我”。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追了,也不喊了。现在他蹲在那儿,划地,不说话。
“他说得对。”卡尔说。
康纳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就是吃救济的。”卡尔说,“那又怎么样?”
“这是改变不了的“
康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街对面。
卡尔也看着街对面。墙上有很多涂鸦,乱七八糟的。
那盏路灯。他看了十几年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卡尔说。
康纳没说话。
“我在想,”卡尔说,“就这样了。一辈子就这样了。你生气也好,不生气也好,就这样了。”
康纳没动。
卡尔继续说:“妈上班,爸拿着补助疯狂买醉,你蹲着不去上学,两个小的看电视。我做饭,洗碗,寄信。就这样。大哥过年回来,塞点钱,又走了。”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
康纳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还寄信?”
卡尔愣了一下。
康纳没看他,还看着街对面。
“你那个朋友,”康纳说,“你为什么给他写信?”
卡尔想了很久。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不知道。”他说。
康纳没再问。
他们坐着,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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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卡尔被梅芙叫醒了。
梅芙站在他床边,拽他的袖子。
“哥,帕克又拿我东西。”
卡尔睁开眼,看着她。梅芙五岁,头发乱糟糟的,皱着眉。
“拿什么?”
“我的发卡。”
卡尔坐起来,下床,走到帕克的房间。门没关,肖恩还在睡,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粉红色的发卡。
他拿起来,走回去,递给梅芙。
“拿去。”
梅芙接过来,跑回自己房间去了。
卡尔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楼上楼下都很安静。他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
那道裂缝还在。康纳还在下铺睡着,背对着他,缩成一团。
卡尔看着康纳的后脑勺,想着昨晚他说的话。
“你为什么给他写信?”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
但他知道,等信来的时候,他会看很多遍。知道信寄出去的时候,他会站在邮筒前面站很久。
知道收到伊恩的字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动一下。像什么东西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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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卡尔去门口看了一眼信箱。
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盖子有点歪,关不严。他伸手进去摸了摸,空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信箱,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街上还是那些人。五金店。二手家具店,小餐馆,酒吧……依旧是这些店
生活不会突然改变
他走回那栋灰房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那股味道。他妈还没回来,他爸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小的在客厅里玩。梅芙在给她的娃娃梳头,帕克在旁边搭积木,搭一个倒一个,搭一个倒一个。
康纳还蹲在门口。
卡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康纳没看他。
他们坐着,看着街对面那堵墙。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线变黄,变红,最后暗下去。路灯又亮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卡尔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封信。伊恩写的,很短,但他看了很多遍。
他想,信会来的。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总会来的。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