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护士的嘴里得知,周娴本来要剖腹产的。
当时的危机可想而知,生产的时候大出血,是一件极危险的事情,产妇的死亡率达到八成以上。
医院这边都去通知在厂办医院坐诊的罗医生,她是县里甚至市里有名的妇产科医生,她经手过的产妇千千万,很多次都把产妇从鬼门关拉回来。
只因为她有一手剖腹手术,将难产死亡率降到了最低。
“这孩子心疼妈妈,自个儿出来了。”护士笑着对秋生道。
“这倒是省了剖腹产的钱,也少受罪。”
听着护士以玩笑的形式说出来的事实,秋生在心里荡起了千层浪。
玩笑之间的轻松,现实的残酷,如果真的如护士说的,真若剖腹产,这可不仅仅受罪与省钱,那是活命的机会。
剖腹产真有那么好剖的?
要真的那么好剖,那所有难产的人都能抢回命来了。
实则不然。
秋生虽然不懂,但也知道,要在肚子里生生地划出一道口子,把孩子从内取出来,再缝回去,那是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那么简单的事情?
一旦术后感染,或是做手术的那人技术不过关,那就是凶多吉少。
一条鲜活的生命。
会疼妈妈的孩子,自然让人疼惜。
秋生将已经睡着的女儿抱在怀里,眼睛却是往那产房方向张望。
周娴还没有出来。
护士见了,感叹于秋生对妻子的爱护。
她在医院里见多了男人在妻子生产时的避不见人,在知道妻子生了女儿后的冷漠如冰,如今见到秋生这样爱妻的男人,语气也柔软了许多:“医生还在里面收拾,很快就能出来了,不用担心,你妻子很平安。”
第一次听到“母女平安”的时候,秋生心已经放了大半了。
但是在没有看到妻子出来之前,他的心依然难安。
如今再听护士的话,知道妻子真的是没事,他剩下的另一半心也放下了。
当时大出血的情况,真的很吓人。
吓得他手脚冰冷。
甚至想到,如果妻子真的有个意外,他该怎么办?
他和妻子的相遇相识,最后结婚,这过程发生了很多事情,多不容易。
“这孩子是个疼人的。”徐根茂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秋生听到根茂叔夸他女儿,比夸他还让他高兴,他也说“对对,我女儿就是这样乖。”又问:“根茂,你要不要抱抱她?”
这一问,徐根茂顿时怔住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要不要抱抱那家的孩子。
他二十五岁结的婚,是入赘到的苏家,他的妻子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当年结婚的时候,还没有解放,全国都在打仗。他的妻子给了他一个安定的家,让他的心能够平静下来。他发誓这一辈子都会对妻子好。
但是老天爷就是看不得凡人幸福,他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妻子在生孩子的时候,却难产了。生了三天三夜,愣是生不下来,最后一尸两命。
这也是他在听说秋生家的大出血,可能会难产的时候,他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赶紧赶着牛车过来的原因。
他就看不得别人也如同他一样,遭遇到同样的事情。
所以当他被孩子塞了个满怀的时候,徐根茂整个人都呆住了。
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又怕自己重手重脚的,把孩子给抱坏了。
但在抱住孩子的刹那,看到孩子微睁着眼看他一眼,朝他挤出来笑的时候,他整个心都泡在了暖水里。
很暖,也很软。
哪怕再舍不得,但还是把孩子还给了秋生,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连皱纹都化开了。
连连说着“好”字,眼睛却一直盯着,让他想起了当年他妻子生孩子时,他也是这样抱住孩子的。
可惜……
他的孩子没活下来。
周围的气氛,似乎一下子鲜活了起来。
再没有那样生硬,冷漠,因为孩子的到来,多了一丝人气儿。
周娴被推出产房的时候,整个人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头发因为汗水的打湿,一缕缕地贴在脸上。
秋生看得心疼不已。
他的妻子就在刚刚还在给他生孩子,命差点折在产房里。
“以后咱再不生了。”他喃喃着。
生孩子,真的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啊。
他要知道这么凶险,说什么也不会让妻子怀孕的。
就算被人骂绝户头,他都不会让妻子冒险。
周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道:“我没事,就是没力气而已。”又问,“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啊?”
当时她所有的力气全部用来生孩子了,就在孩子出生的刹那,她的耳朵似乎耳鸣了一下,没听见医生说的话。所以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自己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说实话,周娴的内心里是喜欢女孩的,因为女儿不调皮,还软软香香的,是贴心小棉袄。
但她又害怕苏老太生气,家里的老太太是个重男轻女的主,家里的孙子是宝,孙女就是草。她亲眼见过那老太太把自己的孙女活活溺死,当时她死死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喊出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谁会这样狠心,估计也就一个苏老太了。
“是女儿,你看看,睡得可香了。”秋生满脸的笑意,凑过身去,让妻子看女儿。
这一看,果然看到女儿正睡得香,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又哭又闹。
周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可把秋生吓着子,他急忙道:“怎么了?怎么哭了?医生说,在月子里不能哭的,会哭坏眼睛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她哭得更加大声了:“秋生,怎么办?怎么办啊?你妈肯定会不待见咱们女儿的,她会不会弄死咱们女儿啊,我怕。”
她是真的怕。
当年就因为老二一家,第一胎生的是女儿,当时苏老太那叫一个狠心,直接就把孩子丢进了水桶里,活活给溺死了。
还美其名曰什么,只有把孙女弄死了,孙子才能投胎到自家。
当时周娴刚刚嫁给秋生,当时就吓得不敢生孩子,就怕也生个女儿,被苏老太给掐死。
后来老二那家子,也没有生出儿子来。
后来苏老太又掐死了几个,最后一个孙女出生的时候,这才没有再上手弄死,这才让那孩子留了下来。
如今,换到周娴生了一个女儿,她如何能不怕?
“别怕别怕,我不会让她掐死咱们女儿的。”秋生安慰她。
周娴却怎么也止不住泪水,不停地朝他摇头。
秋生心里因为妻子平安生了女儿的喜悦,也慢慢地散了。
心也慢慢地沉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妻子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娘就是这样的不讲道理。
“我向你保证,咱们的孩子不会出事。”秋生再三向妻子保证着,周娴的泪水这才止住。
在走廊上这样哭肯定是不行的,就算医院医生不说,他们也不好意思。
护士却道:“没事,这样的事咱经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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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在医院工作,什么事情没经历过?
多的是那种连妻子生孩子面都不见,还在外面打牌的。
也见多了前一刻还笑容迎人,在知道儿媳妇生了女儿,当场翻脸的婆婆。
因为周娴刚生完孩子,按常规是需要留院观察三天的。
这三天有什么事,医生随时可以待命。
镇医院毕竟不大,床位也就那几张。
好在这天生孩子的人并不多,还有一张八人房的床位空出来。
这床位也不贵,就三毛钱一晚上,留院三天,那就是一块钱了。
再加上生孩子的费用,秋生问过了,需要四块八毛。
钱不多,但秋生现在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
这就很愁。
更不敢将这种愁告诉妻子。
他到了走廊上,伸手摸向了口袋。
第一次有了想抽烟的冲动,一摸之下才惊觉。他平时并不抽烟,口袋里自然是不可能放有烟的。
随手推开窗户,他望向了外面。
此时雨已经停了,隐隐还有雷声。
风徐徐地吹进窗内,将他发愁的思绪吹散。
医药费的紧迫,让他想着该去哪里筹钱。
爹娘那里肯定是要不到,要是能要到,今天她就给他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三弟。
三弟如今可是在镇上的家具厂上班呢,那工作还是当年他让给他的。
没理由会拒绝他。
对于秋生的自信,徐根茂却并不这样认为,因为他对整个苏家村的人与事都比较了解。
就像他了解秋生这孩子为人厚实,待人真诚,那对苏家那老三,印象却是狡诈、油腔滑调、不务正业。
但心软的小老头,还是没有当面提出自己的意见,更没有打击他的自信心,还是好心地送秋生过去家具厂。
果然,苏老三见面的时候还是笑呵呵的,一听秋生是过来借钱的人,当下脸色就沉了下来。
又找了借口说厂里忙,就离开了,走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跑得那叫一个快,仿佛秋生会追上去要吸他血似的。
“回去吧。”徐根茂一脸“果然如此”。
秋生却怔在当场,显然是没有想到他三弟竟然会这样毫不留情,连装都不装了。
外面阴沉沉的,并没有一场雨后,太阳就此出来。
反而乌云压得更低了,显然还要下雨。
就如同秋生此时的心情。
透心凉。
徐根茂送他回去的时候,悄悄地塞给他十块钱。
秋生猛地地抬头,手足无措道:“根茂叔,我……”
“拿去交费吧,孩子重要,哪天赚到钱了,再还我。”徐根茂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平时他朝别人收坐车费时的那个音调“一分钱”。
就好像,十元跟一分,没啥区别。
秋生眼眶发热。
他的爹娘,他的兄弟,赶他就跟赶苍蝇一样。
而跟他只是熟悉,谈不上多亲密的根茂叔,却二话不说塞给了他十元。
那十元,是零碎的很多张一分一毛组成的,却重若泰山。
他抹了把脸,将眼泪逼了回去,对徐根茂道:“根茂叔,多了。”
徐根茂大气道:“你妻子女儿的营养不要钱的?剩下的给她们买点好吃的补补。”
“根茂叔,谢谢,我……”哽咽得,竟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很多年后再想起当年的事情,秋生还在感叹,当年的这十元钱重若千斤。
却也完全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