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栋屋位于城里最繁华的街区,南北西东四方街道,均以陈家第三代生辰命名。
陈卓秀携众人驱车停至癸未街,入正门,先绕过九曲长廊,进入中轴线前厅,香火缭绕,烟如霞蔚。
游翊新奇,跟在末尾,见此围合青砖灰瓦,花岗岩铺就的小庙埕平整干净,中间一顶石香炉嵌在地上,两侧有石狮衔珠。
面前三间厢房,红旗木门,正中那间门额题“天后神厅”几个隶字。房内,木雕须弥座神坛,上设神龛,妈祖坐像龙袍加身,凤冠霞帔,千里眼、顺风耳在左右护法。屋顶嵌海图彩画,垂脊饰有鳌鱼,两侧对联歌功德、祈平安。
陈卓秀如往常一样,进门率先跪在中间的蒲团上,合眼默诵三叩首;贺兰松和易帅英跟着鞠躬。
游翊连忙跟在后面,不由肃穆起来。她平生从未见过如此虔诚的信众,心想不愧是古人。
越往围村深处走,陈卓秀的姐姐、嫂嫂、侄子间或露面问候。
游翊惊奇地发现,这些亲眷,一看就是陈卓秀家的。虽然做珠宝生意,却人人衣衫素净,不着金银,面相亦是光洁清润,语调平和,步履从容,与游翊幻想中的老钱风十分吻合。
她忍不住道:“卓秀,你们家的人看起来都好有文化。”
“谬赞。”陈卓秀弯弯眼睫,“我奶奶是前朝探花之女,家风崇文重教,故而也要求我们后辈知书明礼,淡泊处世。”
贺兰松笑笑:“看来卓秀与奶奶最像了。”
“我身弱,金旺克身,便自幼跟在奶奶身边,学丹青而避经营,当然与奶奶像了。”陈卓秀说着,拎起裙摆,跨过门槛,进入内厅。
酸枝红木圆桌上盘碗罗列,佳肴荟萃,香气氤氲。
游翊咽了咽口水,小声问:“卓秀,我们一来就吃饭吗?太隆重了,多不好意思。”
陈卓秀轻笑出声:“无妨,你们是贵客。并且,今日亦是涤尘宴。”
“涤尘宴?”游翊不解。
家中后辈们已渐次入席,爷爷奶奶最后才落座主位。游翊将从东珠港和水市舶带来的礼品一一奉上。
陈家人热情好客,拉着贺兰松颂她品行俊朗,拉着易帅英称她容姿飒爽,拉着游翊赞她聪慧伶俐,几位年轻人接手水市舶创办商行实乃敢想敢为、少年英雌。
易帅英被夸得飘飘欲仙,凤眼微眯,陶醉其中。
很快,桌上又来了人,原来是陈卓秀的叔叔婶婶,结束远航满载而归。陈家欢呼雀跃,斟茶祷告,谢过妈祖又为疍民祈福,热闹非凡,像在过年。
游翊想起,她已经五六年没有回家乡过年了。记得小时候每逢过年,漂泊在外的姑姑姨妈都会赶来,亲人们欢聚一堂,煮着饺子卡点上供,守着电视卡点放炮,也是如此有烟火气。
她倍感亲切,发自内心地笑着。北山南洋,习俗大相径庭,人情却未褪色。
可惜,游翊已不是能无忧无虑一心享受片刻安宁的孩子了。
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和陈卓秀爷爷谈生意。此刻正是促成合作的好时机。
可是选在汤水沸腾之时,泼上一瓢冷硬的金银,实在太过功利与扫兴。
她难得有些犹豫。
这时,一直怡然沉醉的易帅英突然起身给爷爷敬茶,问:“爷爷,早就知道咱们珠场远近闻名,又听卓秀说,咱们家还有渌阳最大的基塘庄园?我们水市舶刚好在考虑调整鲜河鱼的进货渠道,不知……”
游翊听得一怔:难道易帅英能听见她的声音?
正想着,易帅英余光瞥一眼游翊,挑挑眉。
游翊心里一暖。易帅英向来横冲直撞无所畏惧,自然不怕会打破饭局的和谐,影响众人心里的口碑,说干就干,替她出面。
爷爷的面色果然发沉,听到“基塘庄园”几个字,明显不悦。
奶奶微笑着圆场:“英儿能独当一面了。不过,如今我与你陈爷爷已不再过问生意,你们若有想法,可与卓秀的父亲母亲商议。”
游翊搭起台阶:“英儿连日来为商行的生意操碎了心,不如先用膳,吃完我们和卓秀、兰松一起,同伯父伯母详谈?”
易帅英心领神会:“是晚辈唐突了。我也是初出茅庐,经验不足,为了生意难以寝食,更何况受水市舶的意船长所托,我不愿辜负。”
陈卓秀的母亲接着问:“是胸口带刀的意船长吗?早听卓秀提起,实在传奇。”
游翊笑回:“都是妈祖娘娘的庇佑。”
顺理成章,游翊稍微润色了意娘在南洋的经历,易帅英与贺兰松则在一旁简要补充刃浪商行的规划。
陈家人听得入迷,陈爷爷陈奶奶目光中多了赞许之情,陈父陈母更是意兴正浓,饭后又带着几人前往书房详谈,决定明日亲自带领几人,前往姑奶奶家的基塘庄园。
更令众人不可思议的是,姑奶奶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狠戾。
姑奶奶已过古稀之年,却精神矍铄,双目有神,笑眯眯地问候了游翊几位小辈,拄着木杖,带她们走入庄园。
庄园外围的夯土护堤结实宽厚,上头的荔枝树和榕树枝繁叶茂,既能固土遮荫,又挡海潮倒灌,就连树上的果子比惠县玉嫂嫂家的树看起来都肥润。
游翊问了市价,果然比惠县高不少,是主要供应城里显贵的。
堤下环庄河缓缓流动,直汇外江,联通庄园内的所有鱼塘。几艘窄长小舟光亮耐用,上头坐着渔夫,送完一趟鱼苗,又慢橹摇船往深处划去。
姑奶奶右边身着粉紫绸衫的堂姑介绍:“我们这一带多水多潮,只能挖塘筑基,以水养业,塘里养鱼,基上植桑,桑叶养蚕,蚕沙喂鱼,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游翊放眼望去,方塘百口,大小均匀,塘水清澈,偶有鱼跃,泛起涟漪。浅水有虾蟹绕水草爬动;河口边的鱼塘里养着扇贝、河蚌。
她低头细观水面,发现每口塘中都不止一种鱼,俨然一方小生态园。
堂姑注意到游翊的目光,边走边说:“我们养鱼,分层混养,上层鲢鱼食微生浮游,中层鲩鱼食桑屑菜梗,底层鲮鱼食碎饵蚕沙。到了冬天,大鱼鲜售,小鱼留种,涸塘干泥挖出来堆上基面,便成了最上等的肥料,不花一文钱,桑果都长得极旺。”
“原来如此。”游翊问,“生态闭环,因此量大而价美吗?”
堂姑带路,几人于凉亭歇息。
堂姑赞成:“正是。我们连片养殖,产量极大,贯通水网,全称船运,基塘自成一体,无需饲养成本。加上庄园根基博大,走量不走价,若是寻常百姓提篮上庄,则塘口价直售;若是墟市鱼饭整车进购,则价比散客再低三成;若是饭馆酒楼,提价三成,则活水活鱼整舱运走。”
游翊眉头微皱,轻轻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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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游翊思索,姑奶奶笑道:“呵呵,小游船长心细如发,为可培之才。”
“晚辈只是新起,还需多多向您老取经。”游翊笑着谦虚回应,“水市舶有合作意向,却不知漕运远销如何?”
堂姑正要开口,被姑奶奶拦下。
姑奶奶道:“近程则走内河漕运,鲜鱼用活水船,昼夜不停,三天可达西瓯;远程则制成鱼干,北上湘鄂,南抵骆越。若是足价,可走平杭运河,直抵燕京。”
游翊未等到姑奶奶主动提及海贸,便道:“远程只能做成鱼干吗?是否做跨海的生意?”
堂姑耐心解释:“我们的鱼不止供应北陆腹地,近年亦供应远洋船舶,市场广阔。远洋商船一出海便是数月,鲜物易腐,全靠干货度日。那些远去暹罗吕宋的大船,都会提前来我们庄上订货。”
“贵庄园一方水土养活天下水上人。”游翊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便更直白地问:“不过,我水市舶也不缺干货,更不靠干货牟利。水市舶能立足公海,独行经营二十载,靠的当然是寻常商船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
堂姑想了想:“不可能有的?”
“水市舶诚意与贵庄园洽谈合作,当然不是为了随处可见的干货。”游翊拱手作揖,“不过,先恕晚辈冒昧,贵庄园是否有条件储存售卖活鱼渡海?”
姑奶奶听出其弦外之音,眸中闪过一丝发狠的精光,拨开堂姑,站近:“鲜河鱼遇海水则立死,遇死水则折寿,这买卖成本过高,风险过大。”
“可若能成,则能成暴利,且是垄断级的暴利。”游翊从袖中取出海舆图,“大当家的请看,此乃我水市舶二十载累计的航线,覆盖整片南洋海域,联通的各邦港口不下三千,接待过的商船、渔船、军船甚至海盗,共计两万有余。”
两人凑近仔细查看,姑奶奶眼神锐利统览全图,堂姑则蹙眉盘算。
“我水市舶在意船长成名前,便已在公海立于不败之地,就是因为别人做不到的事,我水市舶能做到、能做好,且独占鳌头。”游翊自信满满,从易帅英手中接过账册。
堂姑瞥了一眼姑奶奶,似是惊叹水市舶的利润。
“因为我们水市舶,可在海上售卖鲜河鱼。”游翊继续,“陆地上的鲜河鱼,即便经酒楼庖厨加工,顶多翻两倍,且贵庄园在售卖时仅提高了成本价而已,相当于只多赚了成本价的三成而已。”
姑奶奶眼珠移向鱼塘。
游翊贴近,一字一句:“可我们水市舶,生鱼便直接翻六倍卖。此基础上,翻倍,包杀;再翻倍,包蒸煮。”
堂姑惊得站直身子。
游翊再接再厉:“不止如此。贺小姐助我水市舶打通官府海防,律法税则皆得照料。易小姐入股刃浪商行,我等不仅要继续经营水市舶,还要创办一支船队,专营美食、日用的买卖;同时调配河鱼食材包,以供船只或岛民批发进购。届时,整片南洋,都将遍布贵庄园的鲜河鱼,你我携手,创造海洋与生命的奇迹。”
姑奶奶拄杖起身,叹口气,只道:“越儿,你同游老板详谈吧。卓秀,随我回宅,写信。”
谈成了!
易帅英激动得小蹦两下,赶忙站好,伏在贺兰松背后。贺兰松也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游翊与几人对视一眼,喜上眉梢,冲陈卓秀点点头。
现在,要去会会二爷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