渌阳,仙港。
此处海水碧蓝,晶莹透亮,鱼豚曳尾,悠然自得。天光明媚,礁石静谧,不负仙港之名。
行至浅海码头,便进入渌阳最大的海边珠场。这便是陈卓秀家的生意。
珠场域内,渔民们身着牛皮短褐,腰系竹篓长绳,头戴锡制弯环口鼻罩,或两两组队,潜水采贝;或船只配合,拖网捞珠。
更有守珠寮高耸如塔,分布在珠场的十二点位,上有守卫,俯瞰巡眺。悬崖之下,有一方架空的厚墙仓库建于沙滩深处的海岬上,四周有重兵把守,这便是珠库。
“海水清,天儿蓝,潜水采珠到深潭。蚌壳开,珠儿圆,不够换取柴米盐……”
一阵阵歌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
游翊未听明白歌词,只是问:“真好听,是什么曲子?”
渔民们辛勤劳作,无意回应,只冲游翊笑笑。
游翊深感好奇,跟着一位浮上水面的渔女,来到开贝棚,自报家门后询问:“请问这些珠贝,是自己养的吗?”
渔女裹紧毛皮,声音还微微颤抖:“不是自己养的,是海养的。”
“孩养的?”渔女口音较重,游翊思索片刻,又道:“你是指,这些珠贝,是纯天然的,从海里捞的?”
“对。”渔女动作娴熟,手上缠满胶布,开始剥壳取珠。
游翊看着她飞快地开蚌筛选,半天才开出一颗圆润大颗的珍珠:“你好厉害啊!一天能处理多少珍珠?”
“最近税季,从早到晚一刻不停,每天能开三百个蚌,出珠十来颗吧。”
“中奖率这么低?”游翊望着渔女泡得发白的皮肤,有些心疼。
渔女却淡然一笑:“我们疍民世代以此为生,早习惯了。”
游翊没听明白,不好意思直接问,便低头冲易、贺两人耳语:“什么是疍民?”
贺兰松饱读诗书:“就是水上人家,浮家泛宅,一生与船为伴。”
渔女点头:“是的,我们住在海上,生于船、长于船、婚于船、死于船。不与陆人往来。”
易帅英直言:“可你现在不就在海滩上开贝棚劳作吗?”
渔女并未气恼:“官府征收在即,我们要抓紧时间采珠上贡。”
易帅英仍不解:“这里不是陈家的珠场吗?按理说,应当只需给官府上缴银两,无需你们再多劳作。你看你,手都流血了。”
“原本我们不必以珍珠抵.税。”渔女抽出随身的胶布给自己包扎,“可一年前,我们的珠场被王县令家的亲戚抢走一小半,珍珠产量不够,仅能先上贡朝廷。陈老板已经筹备好了银两,可王县令认为陈老板没有先把珍珠献给他,是蔑视,便令我们以珠代银。”
“怎会如此?”易帅英一点就着,“这王县令干什么吃的?苛捐杂税,劳役百姓!
游翊看着远处延伸出的另一侧海滩,被栅栏围起,有守卫巡逻,推测这里应该就是被王县令亲戚抢占的珠场。
她连忙示意易帅英噤声:“易大帅,那边应该就是王县令的地盘,守卫可能都是府兵,你莫要让他们听见。”
易帅英不屑:“区区县令,有何可畏?”
游翊有时候真想问清楚,易帅英到底什么来头,好判断是否能纵着她四处得罪显贵。
“你易大帅当然骁勇无畏,”游翊哄到,“不过被他们听到,责罚的,可是这些无辜的同袍百姓。”
易帅英瞥一眼渔女,手上的血迹渗出胶布。她缓和了神情:“是我冲动了。”
游翊笑着点点头。
贺兰松道:“卓秀或许正是为了此事寻求我们帮助。我们先去她府上等她吧。”
陈卓秀家在不远处的临海珠宅,黛瓦白砖,下有地基架空隔潮。陈卓秀人不在家,她的长姐将几人接待入府,煮茶品茗,稍作歇息。
直到晚上,陈卓秀风尘仆仆地回来,眉宇带愁,整个人笼在潮湿中,轻盈不再。
她说,白天去了姑奶奶家的基塘庄园,强行留她吃饭。她好不容易抽身,又驱车往堂姐的珠宝行,有一对二品夫人点名要的珍珠簪子出了纰漏,这才补救到夜晚。
陈卓秀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看来是真的愁苦。
游翊了解到,陈卓秀看似朴素无华,却生于珠塘世家,从曾祖父的曾祖父起,就是渌阳的大地主大海商,家族势力很强。
陈卓秀是家中这一辈最小的,自幼善丹青,爱珠宝,是家中珠宝行的“首席设计师”,八岁时搭配出的首饰至今都颇为风靡,而她却无心经营。族中人多,便也允许她四处游历。
可最近,家里珠场遇到了些麻烦:王县令出尔反尔,纵容自家亲戚抢占她家的天然海边珠场,还填海造陆,分割海域,将她家雇佣的疍民赶到一起,船挤船地生活。
要知道,疍民部落间,也有矛盾。陈卓秀的爷爷,好不容易才将两个因通婚结仇的疍民部落调解好,各占一片海互不打扰,如今又因为王县令的多事闹起矛盾。
更可恶的是,王县令的亲戚手脚不干净。半年前,他们调配偏方,倾倒入海,试图开采更多珍珠,却影响了水质,害得整片海域海蚌生产停滞许久。
族中的其他人个个认为是陈卓秀爷爷一家软弱无能,这点小生意都做不好。姑奶奶和二爷爷斗来斗去一辈子,想要抢走他们的珠场生意,还想把陈卓秀过继来自己家。
易帅英越听越气,又开始骂:“我真的要好好会会这狗官了!竟然毒污海洋,残害生灵?他就不怕遭报应吗?罄竹难书,罪该万死!”
游翊觉得易帅英满腔热血,但抓不住重点。她哭笑不得:“易大帅,狗官之后交给你处置。现在我们要帮卓秀解决眼前的危机。可是卓秀,恕我直言,你家的情况似乎确是危机四伏,但不明白,我们应如何帮你?我们不知从何处着手啊。”
贺兰松不像她们那么激动,安抚道:“我想,卓秀只是信任我们,对我们倾诉一番她家里的困境罢了。”
游翊明白了:“原来如此。卓秀也是为家里操心,家里生意遇到挫折,定是卓秀的爷爷奶奶、妈妈、姐姐最为困惑,卓秀是不愿看家人们劳神。”
陈卓秀叹口气:“知我者,莫过姐妹们。我也是说出心里话,才明白我在愁什么。”
贺兰松开口:“卓秀,或许你并不在乎生意是否被抢走,对能赚多少钱也不感兴趣。”
陈卓秀点点头:“我本就不喜生意和家人捆绑。况且,因为钱,妈妈和婶婶有过不合;姐姐和爸爸时有口角;姑奶奶和二爷爷更是争斗得你死我活,若不是爷爷几十年来夹在中间两头调和,我们家族也要分崩离析了。可现在,姑奶奶和二爷爷反倒又将矛头对准我家的珠场,不帮忙不说,还想要侵吞生意,篡改我在族谱上的位置。”
游翊:“这是何故?”
陈卓秀沉默半晌:“她们认为,我广结人脉。”
易帅英明白了,眼睛一眯,冷笑:“家里地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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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弯弯绕绕倒是多。卓秀,你别自责,他们心眼多干龌龊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没有任何不对。”
游翊忙道:“是啊,你不用为了我们或者任何人改变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请我们出主意,看如何才能让你站稳脚跟,不被扯入争斗中?”
陈卓秀:“我想帮爷爷奶奶,但是姑奶奶和二爷爷家的姐姐们对我也很好,都是看着我长大的……”
游翊想到什么:“你们家不是还有基塘生意吗?是做什么的?”
陈卓秀眼中泛起一丝光亮:“说起基塘,渌阳产鲜河鱼,我回来这几日也在思索,能否和水市舶合作。”
游翊连连称赞:“是哦!卓秀,你还是做了很多的!”
陈卓秀微微垂眸一笑,说:“我们家世代经商,家族庞大,各有分工,主要有三大生意:姑奶奶家,继承了祖宅的基塘庄园,人工养殖鲜河鱼,物美价廉,近些年埂上种了桑树,想要抢二爷爷的生意。
“二爷爷家则有沿港最大的桑园,其中有蚕园、缫丝坊、晒场,生意发展势头很猛,前两年又垄断了海运,主要走西南海贸和江南那边的生意,想要逼退姑奶奶的份额。
“而我们家多年来固守这片珠场,利润稳定,野心不大,却也总被觊觎。”
易帅英问:“姑奶奶和二爷爷斗,怎会把你们家夹在中间?”
陈卓秀解释:“姑奶奶和二爷爷生意虽然大,但只在渌阳沿港是霸主。我们家珠场看似不大,却能供应大半个南洋,且与上层的达官贵人来往密切。另外,大言不惭地讲,我和姐姐做珠宝加工生意,有些名头,利润丰厚。因此,姑奶奶和二爷爷都想吞并我们家,为虎添翼。”
“那你爷爷怎么想?”
“奶奶信仰虔诚,不愿让家族参与到世俗的纠纷中去。爷爷毕竟是那一辈最小的弟弟,也不愿看着他的姐姐哥哥为了生意阋墙谇帚。可如今看着局面愈发僵持,斗红了眼,爷爷断不可将珠场让给任何一方,又不愿独立分家,让家族百年基业分崩离析。”
易帅英和游翊对视一眼,道:“不如你当中间人,替爷爷牵线搭桥,咱们水市舶和姑奶奶合作,海运鲜河鱼;和二爷爷合作,出口丝绸、联通航道?”
陈卓秀点点头,又摇摇头:“二爷爷有自己的海运渠道。这也是姑奶奶记恨二爷爷的又一原因。”
游翊手一挥:“这有什么?二爷爷再垄断渌阳海运,也不过是把货物运去北方陆地或西南小国,而咱们水市舶,可是走海运,不光做陆上的生意,还有一整片广阔无垠的南洋等着我们呢!并且,我们有官府海防的通商符牒,你二爷爷姑奶奶肯定都没有。将来,水市舶组建成船队,需求绝对不会少,利润还高。”
陈卓秀被说动了,却仍斟酌道:“你们说得真好,我要问问爷爷的意见。”
游翊自信满满:“可以啊,我们也很期待见见爷爷呢。听珠场的疍民姐妹说,你爷爷当年可帮了他们不少,是个良心生意人!”
“爷爷奶奶确实虔心待人。”陈卓秀笑笑,又思虑道:“可我还是有些担心二爷爷,他黑白通吃,将渌阳的港渡占了大半,怕是不好谈。”
“现在还不必担忧,车到山前必有路!”游翊说,“实在不行,咱们也可以。”
陈卓秀有些紧张:“可以什么?”
易帅英冷笑一声:“任谁黑白通吃,都吃不到我跟前。若有不识数的,砸烂他的饭桌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