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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北唐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京城,缪府。


    宿雨方歇,天才蒙蒙亮,晨光在东边一带的灰瓦上,淡淡地染了一层薄金。


    抄手游廊下,两个小丫鬟各端着半盆残水,从新糊了绿纱的窗下走过。


    一个穿着青缎坎肩的,凑到另一个穿红袄的耳边,压低了声道:“姐姐,你可听说了?昨儿夜里,二小姐院中猛不丁传出一声尖叫!”


    那穿红袄的唬了一跳,险些将盆里的水晃出来,忙四下里望了望,见并无管事妈妈的身影,才拍着心口,也放低了声音回道:“阿弥陀佛,怎的没听说,我们屋里隔着那么远,那一声传过来都听得真真儿的,凄厉得很,活像见了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谁说不是呢!”青坎肩的丫鬟接过话头,眼中闪着光,“我早起去茶房领水,听守夜的张婆子说,那声音正是从二小姐自己屋里传出来的。后来她看到二小姐院里的小婵匆匆忙忙跑去了主院,没一会老爷太太就都过去了,太太急得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呢!”


    “好端端的,莫不是……做了噩梦?”红袄丫鬟猜度着,说出口,自己却也觉得不大像。


    “只是做噩梦,哪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青坎肩的摇摇头,神情愈发神秘起来,“我还听说,太太在二小姐房中陪了一夜,今日一早便让向妈妈去请大夫了,那急匆匆的模样,瞧着事情可不简单。”


    “你可是打听到什么了?”穿红袄的听得心急,抬着胳膊肘戳了戳穿青坎肩的丫鬟。


    结果那青坎肩的却摇摇头,“你没发现二小姐院里伺候的人,今早都没出来么?我估摸着是太太发话了,不然怎么会……”


    “大小姐!”


    青坎肩丫鬟话没说完,便被红袄丫鬟一声叫打断。


    她倏地抬头,便见庭中那树海棠旁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女子。


    经了雨的海棠越发红得紧,一树一树的花,都似胭脂着水,泅得没些个棱角。那女子便站在花影深处,乌发高挽,杏眼桃腮,眼里恍若汪着一捧春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似能说话一般。


    分明是个鲜亮亮如嫩芽似的姑娘,却叫两个丫鬟登时软了腿脚。


    “大,大小姐……”


    两个丫鬟一边筛糠似地抖,一边扑跪在地上。


    缪玉微轻轻拂开一枝横斜的花叶,目光无意地在两人头顶扫过,“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竟叫你二人怕成这样?”声音清凌凌的,透着一丝困惑。


    两个丫鬟慌忙摇头,话也说不囫囵,“不是,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缪玉微无意为难她二人,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我方从园子西角过来,见那望乡亭的廊柱被昨夜那场雨淋得斑驳了,你们可是要去那边擦洗?”


    俩丫鬟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点头。


    缪玉微便不再多言,微微侧了身,绕过二人,径自上了那边的抄手游廊。


    春桃凑到缪玉微身后,压低声道:“小姐,她们方才说的那话……”话才起头,便被缪玉微一个淡淡的眼神止住了。


    春桃便噤了声。


    两人沿着游廊,穿过一道垂花月洞门,又走过一带粉墙,便望见主院了。


    院子外头静悄悄的,廊下只立着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小丫鬟,垂手站着听候差遣。


    缪玉微脚步微微顿了顿,心下暗自思忖方才园中那两个丫鬟嚼的舌根,面上却半分不显,稳稳当当迈了进去。


    她方一露头,门左边的丫鬟便掀了帘子进去通传,等她行至阶下时,门帘恰好从里头掀开。


    出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婆子。


    缪玉微略略颔首,嘴角带了三分笑,“向妈妈早,我来给太太请安。”


    这向妈妈是太太曹氏身边的管事,生得一张长方脸,两道稀眉,一双三角眼,平日里总是板着脸,浑身透着一股子精明厉害劲儿,阖府的丫鬟小厮见了她,都要矮三分。


    可今日的向妈妈,瞧着却有些不大一样。


    缪玉微的目光在她眼下那两团乌青上轻轻一落,又极快地挪开了,只当没瞧见。


    向妈妈屈了屈膝,脸上硬挤出一点笑模样来,“好叫大小姐知道,太太昨儿夜里着了风,今儿一早起来便嚷着头疼,方才又躺下了。大小姐的孝心,老奴自会禀报,这安,今儿就免了。”


    “着了风?”缪玉微眉尖微微蹙起,眼中带了几分关切,“可要紧?”


    向妈妈嘴角抽了抽,垂着眼道:“劳大小姐惦记,大夫已瞧过了,说是不妨事,将养几日便好。”


    缪玉微听了,便似放下心来,神色也松泛了些,“既如此,我便不进去打扰了,还请太太好生歇息。”说着,又朝里头望了一眼,方转身,带着春桃缓缓去了。


    出了院子,走远了些,春桃实在憋不住了,紧赶两步凑到跟前,压着声儿道:“小姐,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缪玉微知她这性子,也知她素日里在各房走动得勤,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小心些,别叫人看出来。”


    “得嘞!”春桃笑吟吟应了一声,便蹦跳着往角门去了。


    缪玉微望着她一阵风似跑远的背影,无奈笑笑,转身往自己院里去了。


    她住的院子在缪府西侧,离正院不算远,却也不是很近,倒也不是太太有心苛待她,实是这缪府宅院不大,她来时,便只剩这一处小院还空着了。太太原曾开口,让她与二小姐同住一个院子,只是被她婉言谢拒了。


    实在是因为不熟。


    她母亲是父亲的原配,早已亡故多年,如今这位当家太太,是父亲后头续弦娶的。她自幼养在绍兴老家的祖父母身边,莫说是太太这位继母与她后头生的那一双儿女,便是她那位父亲,她也只在年幼时见过寥寥几面。说起来是骨肉至亲,其实还不及老家隔壁的叔伯婶娘来得熟悉。


    原本她是打算在老家,侍奉祖父母终老的,可年前,祖父突然往京里递了一封信,要父亲在京师替她相看一门亲事,还没出正月,她便被接了来。


    她心里明白,祖父这么做,是想让她留在父亲身边,弥补这些年欠下的父女之情,如此,即便将来二老不在了,她在夫家受了委屈,也不至于无处可诉。


    知晓二老的苦心,她虽舍不得,却也不愿再叫他们为自己悬心,这便来了京师。


    只是她与这府上之人,相处的实在不算好,尤其是二小姐缪玉灵,二人生过几次龃龉。但她来京只为待嫁,并不想理会这府里的是非恩怨,因而方才在园子里听见那两个小丫鬟嚼舌根,她才会装作没听真切,含糊着混过去。


    -


    才进院门,便见秋月正从小厨房出来。


    “灶上可有吃的?”缪玉微随口问她。


    秋月笑着迎上来:“有呢,梁妈妈一早便吩咐了,防着小姐回来还饿,早叫人预备下了。”


    缪玉微嗔她一眼:“这话可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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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家小姐又不是饕餮,在太太房里用了饭,回来还能觉着饿?”


    秋月笑着替她打起门帘:“小姐昨日请安回来,可不是又吃了一碟子桃花糕,这便忘了?”


    缪玉微一噎,恰瞧见桌上插花剪下的枝子,顺手抓起来,回首便往秋月身上虚虚打去:“你这丫头,怎么也学起梁妈妈那套来了?尽拆我的台!”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学奴婢什么?”


    缪玉微手一抖,忙把那花枝往身后一藏,回头望去,果见梁妈妈打帘迈了进来,一张团团圆脸上带着笑,正望着她。


    “小姐若有不满,可当面说与奴婢听,奴婢定好好改过。”梁妈妈一面说,一面招呼后头的小丫鬟摆桌,眼角堆着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


    比起那位精明板正的向妈妈,梁妈妈便显得和善多了,一张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瞧着便觉心里熨帖几分。


    缪玉微知她在玩笑,忙丢了花枝,几步上前,亲昵地攀住她胳膊,撒娇道:“哎呀奶娘,我和秋月闹着玩呢,您瞧我像那不识好歹的人么?”


    梁妈妈哼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坐下吃饭。”


    “奶娘最好了。”缪玉微仰脸一笑,唇角露出两粒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瞧着乖巧极了。


    -


    用过饭,秋月收拾了碗筷下去,缪玉微便从架上抽了一本游记,歪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日头渐渐升高,温软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角落的铜鼎里焚着淡淡的水沉香,一缕细烟袅袅升起,散在光影里。


    缪玉微翻了几页,眼皮便渐渐沉了,手里的书卷慢慢滑下去,搭在膝上,又滑下去,终于“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也没醒,只微微偏了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着了。


    外头日光正好,照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出一层浅浅的茸毛。


    春桃蹑手蹑脚地掀帘进来,正踌躇要不要悄悄退出去时,榻上的人却似有所感,眼睫微微颤了颤,睁开了眼。


    “回来了?”缪玉微半撑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如何?”


    春桃忙上前,将滑落的薄毯拾起叠好,又拿过迎枕垫在她身后,道:“与那俩丫头说的差不离,太太在二小姐房里陪了整宿,今日一早打发了人去请大夫,瞧过了才回的正院。”说着,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瞧见太太又往二小姐院里去了。”


    缪玉微听了,眉尖微微蹙起,垂眸沉思。


    “若只是做噩梦惊着了,”她慢慢道,“又怎会捂得这样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呢?”


    春桃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要奴婢说,就是二小姐太娇气了些,兴许是梦里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事后却又觉得丢脸,这才封了底下人的嘴,不叫往外传。”


    缪玉微却没接话,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分明。


    正思索间,忽听得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絮絮切切的,似是有人立在阶下说话。缪玉微抬眸,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纱望出去,果见阶下立着道人影。


    下一刻,帘子掀动,秋月走了进来。


    “小姐,是太太院里的兰巧姐姐来了,带着……”她微微顿了顿,目光里似有一丝异样,“带着庄三爷送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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