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国,初启十七年,冬。
今年的冬天没有往昔冷,雪却下得格外大。
十月刚过半,自京城“凤都”往西南出发,约莫三百里处的小山村-苍山坳就已白茫茫一片,成了被大雪隔绝的世外之地。
腊月十一,又是一个雪天。
天还未亮,村西头的黑妞……
嗯,没错,是黑妞。
虽说有段时间她曾模糊觉得自己应是另外一人,而非什么黑妞。
记得那段时间刚好是在一年前,刚好也在腊月,刚好也是一个雪天。
黑妞也不知自己怎就晕倒在了村西头的荒地雪洼。
茫然从雪洼里爬起身时,还吓得几个在雪地里疯闹的孩童一边惊惶四散,一边还不忘喊着:“啊,快跑,快跑!黑妞生气了,黑妞要吃小孩子了……”
自那时起,有那么一段时间,她生出了自己非是黑妞,且也不长这副模样的模糊记忆,抑或说是念头?
犹记得当时,她瞅了瞅自己灰扑扑的衣服和一双满是冻雪、黑泥的脏手,还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过于狼狈,以致吓得几个孩童口不择言。
奈何,她并无自己是另外一人的记忆。但黑妞,她有。
她记得那村西头的土坯小院是她住了多年的。里面一应布局、物什,她有印象。
她也认得刚醒来时不远处那个挎着破旧篮子,边脚步不停,边还在训斥那几个孩童的健硕小老头。
村里的娘子、老妪、汉子、老丈,比她大的、没她大的,见她都一口一个黑妞。
身为黑妞的过往经历虽是模糊,却非没有。
渐渐地,她淡了自己应是另外一人的念头。
她是黑妞。
是因长得黑,力气大,又口拙、木讷,还打过人,杀过熊,而在周边几个村子间小有名声的黑妞。
虽然这名声不怎好听,还经常被村里人用来吓唬自家不听话的娃儿。
至于如何吓唬?
呵呵,先前那几个孩童是怎样喊的来着……
至于她曾以为的另外一人。
那大约是她某次熟睡后的一个梦,而她又不小心把梦与现实弄混了吧。
不过,她是黑妞她认,寡言少语她认,不怎合群她也认。但说她傻,说她笨……
行吧,既然这傻与笨能让她省去不少麻烦,她便也认了。
那次醒来时看到的小老头姓甄,人称甄村正,又或甄老头。黑妞唤他甄阿翁。
虽已是花甲之年,甄老头却是身板硬朗,且嗓门奇大。
黑妞在村中没有亲人,一直受这位甄阿翁与其家人照看。
黑妞也是后来才知,她是约莫九年前被一修者带到村中,并托付给甄阿翁的。
来时昏迷,三日方醒。醒来后,又是一问三不知。
据那修者说,她是城中大户人家的管家所出,父母还颇受主家看重。
若她是个正常孩子,倒也能做个主家女郎的贴身侍女。
奈何,她生来长相不佳,且心智有缺。虽不至于痴傻,但确实笨拙。加上又有一身怪力,执拗起来,谁也压不住。
故而,莫说是贴身侍女,便是粗使丫头也断然不成。
父母担心她在主家惹出祸事,这才不得不寻个偏远村子寄养。旁的不求,只愿她平平淡淡过此一生。也算是尽了为人父母之责,了却一世情分。
甄老头虽没见什么大世面,但来人腰间那明晃晃的五阶修士腰牌,他倒也认得出。
确切来说,他只见过二阶的。五阶是何式样,不过是听酒楼里说书先生提起过。
甄老头不信有什么管家能使唤得了五阶修士。但甄老头向来奉行他人事莫打听。便就未去多问,也未敢多问。
因是受人之托,又收了银两财物。且自行臆想了一出豪门大族容不得家里出了傻孩子,便假称奴仆之女,驱逐出家,让其自生自灭的戏码。加之甄老头本就心肠不坏,一家人也都老实本分,这些年倒也照顾的尽心。
最初几年,黑妞年纪尚小。甄老头便将黑妞养在家中,让其与自家两个孙女同住。平日饭食不缺,逢年过节还会添置衣物。
再后来,黑妞学会了打猎、砍柴。又因甄老头家接连添丁进口,黑妞便搬去了自己的小院。
若问一个女娃怎就学了打猎、砍柴?
其实,这倒也怪不着甄老头。
甄老头真心拿黑妞当孙女养。虽然,孩子是呆板了些,迟钝了些,但也没到痴傻的地步。平日一口一个甄阿翁,叫的甄老头也是满心欢喜。
起初,甄老头是想让黑妞和自家孙女一起学些织布、绣花的本事。但奈何黑妞没那天分。且因力气奇大,织布毁织机。绣花掰断针。
总之,几年下来寻常女娃该学的一样没学会。反是跟着进山采菌菇、野果的间隙,就把甄家老二那打猎的本事学了个青出于蓝。
甄老头家有二子。黑妞唤做甄大伯、甄二叔。
甄二叔年少时,曾和村中老猎户学过些拳脚功夫,并打猎的本事。虽在老猎户看来,就只学了些皮毛。但在周边几个村子中,甄二叔已算的上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而甄二叔也常以此自得,却不想会被个女娃娃比下去。
苍山坳位于苍山山脉边缘的一处山脚。村中再或周边村子若没有几个猎户反倒稀奇。
只是,虽近处的几座山中少有大型野兽出没。可若再远些,却是不乏豺狼、虎熊这类猛兽。而更深处的内围,据说还会有妖兽出没。
是以,寻常猎户平日也就只在近处狩些野鸡、野兔此类小兽。唯有结了伴时,才敢再往深处走走,打些野猪、鹿狍。但也决计不敢越过黑泽山,进入到更深的山中。
但黑妞胆子傻大,一个人就敢往深处走。有次更是直接扛了头熊回来。
以至甄老头连吓带气,差点背过气去。
之后,甄老头便想尽办法,防着黑妞进山。奈何黑妞认死理,在进山一事上甚为执着。
见道理说不通,防又防不住,甄老头只好改了策略,不再阻挠,反给黑妞配了好用的弓箭、砍刀,同意黑妞进山。
只是,与黑妞做了约法三章。其一、不得当日不归。其二、不得越过黑泽山。其三、不得招惹虎狼这些猛兽。
说来,这第三条原本还包括熊瞎子。但黑妞指了指被她硬塞给甄老头那张熊皮,硬是让甄老头把熊瞎子抹了去。
因时常进山,村中土郎中也会拜托黑妞寻上些草药。故而这些年下来,黑妞对于常见的草药倒也认了个七七八八。
且不知是否因黑妞心智有缺,反倒心无杂念之故。
黑妞在认字上,颇有天分。跟着甄老头认了不少字不说,甄老头当宝贝似的几本诗词竟也都被她背了个滚瓜烂熟练。
虽说,因缺笔短墨,少了练习,那一笔字本就丑,近来还越发的丑。
可黑妞一个女娃,却打得了猎,砍得了柴,采得了药,还识得了字。
是以,在甄老头眼中,这娃固然有几分呆憨,但能养家,能糊口。纵是不能讨得十里八村的婆子个个中意,也应有些实诚人家看得上眼。
可他早早托了媒婆,想给黑妞寻个老实本分人家。准备先把婚事定下,等黑妞年岁再长些,就把黑妞嫁过去。
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安顺遂。如此,也算是对的起人家托付。
熟料,那些婆子个个眼盲心瞎。
嫌弃他家黑妞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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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弃他家黑妞凶,还嫌他家黑妞黑。
这也就算了。居然还传他家黑妞痴傻蠢笨,人壮如熊,动不动就把人往死里揍。
他家黑妞是有几分呆、几分憨、几分嘴拙,可哪里就痴傻蠢笨了。
他家黑妞是力气大了些,是不比城中有些女子纤细娇弱,可哪里就人壮如熊了。
他家黑妞是收拾过几个地痞无赖,可哪里就动不动就把人往死里揍了。
奈何这流言越传越离谱。以至如今,眼见黑妞就要十八,愣是没个正经人家看得上。
不正经的倒是有那么几家。
不是傻的,便是逼死老婆的赌鬼鳏夫。再就是亲娘不待见,夜里赶工摔断腿的愚孝子……
瞅瞅,这都是些什么人。
甄老头唉声叹气,时长心梗。
再看黑妞,眼见着同她一起长大的自家两个孙女先后出嫁,愣是半分艳羡也无。
甄老头无法,让自家婆子旁敲侧击地去问黑妞对自己婚事是何想法,觉得自家那个三孙儿如何。
怎奈,黑妞压根就没长那根筋。
甄老头越发心梗,便越发碎碎念。
罢了,随缘吧。
说不得黑妞开窍晚,说不得这马上就能遇到个好的呢。
倘若实在遇不到良人,那等他这把老骨头去了,便让自家那几个还算孝顺的儿孙帮忙照看着。
毕竟,一起生活了这许久,总是有些情分在。再如何,也比嫁到那些黑心肝的家中受磋磨强。
只可惜了那每年二两银子的独身税。
要不,索性花上几两银子,给黑妞买个老实听话的郎君,算作招赘?
如此,当年那修者留下的银钱也还能有剩,还可给黑妞傍身。
哎!咋就还有这么个独身税?
那送黑妞来的修者说黑妞是个凡人。可他家黑妞力气这般大,咋就能是凡人呢?
若黑妞也能修行,他也就不用再心疼那二两银子了。
会不会,是当初测得不准?错把她家黑妞测成了凡人?
……
是的,苍梧有个“独身税”。
约莫四十年前,魔族大举入侵。苍梧历“驱魔之战”二十余载,又“封魔之战”四载,以巨大代价换来人魔通道彻底封禁,迎来初启记年。
初启元年,人口凋敝,百废待兴。国君凤璟,颁政令,休养生息。
男子二十不娶,岁税三两。女子十八不嫁,岁税二两。此为“独身税”。
于普通百姓而言,即便家境尚可,壮年男子一年的吃用也不过三两。
此税,不可谓不高。
但所谓的独身税,却也有例外。
苍梧,确切来说是整个沧澜大陆,于凡人之外,存在不凡之人。
沧澜大陆,崇灵、尚武。
灵者修灵力,武者练武气。二者皆称修者抑或修士。
修者之力非常人可撼,修者寿数也非常人可比,是为不凡。
修者之中,远凡尘,悟大道,寻仙途者有之。或因仙途无望,或因凡尘羁绊,或因各有抱负,而置身凡世红尘者亦有之。
修者,有修界盟约要遵,亦有凡俗律法要守。但这凡俗律法与普通百姓要遵、要守的却是不同。
修者岁长,早早成婚者甚少,“独身税”便就无从谈起。
此皆题外话,暂不多言。
这时的黑妞正挑着被理得整整齐齐的两大捆干柴,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村口行去。
因那两捆干柴实在大的夸张,加之天色未亮,映着雪光,远远望去便如同是柴垛成了精。
路过甄老头家门口时,黑妞做贼心虚般地加快了些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