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旧刃新箭,玉碎心凉
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阿玉能从流民堆里活下来,全靠一场猝不及防的遇见。
她奄奄一息时,是随元青伸手救了她,虽说是随手救助,但是能给她一口热饭,一处安身的小院,让她做了近身婢女,不必再在荒野里颠沛流离,那就是天大的恩惠,阿玉无以为报。
阿玉话少,心细,把这份救命之恩刻进了骨血里。
她入府不过月余,却亲眼看着随元青从那个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男子,被接连几场劫难折磨得面色惨白、卧榻难起,连呼吸稍重,都会牵扯得浑身发抖。
这一切,要从那场让他元气大伤的劫难说起。
不久之前,随元青被谢征——手握重兵的武安侯,强行绑到了军中大营,一关,就关在了阴暗潮湿的地牢里。
谁也没想到,地牢之中,还有一场要命的报复在等他。
樊长玉带着他手下那支人人闻之色变的“杀猪小队”,悄无声息摸进了大营地牢。
他们与随元青有旧仇,为了西谷巷的血仇,几人一拥而上,对着随元青狠下杀手,一刀接一刀,狠狠捅在了他身上。
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随元青孤身被困,无力反抗,硬生生挨了数刀,浑身是血,差点死在地牢之中。
后来虽被心腹拼死救出,捡回一条命,可身上刀伤纵横,深可见骨,足足养了十几天,依旧连起身都困难。
阿玉来到他身边时,他正是最虚弱、最痛苦的时候。
她日日守在榻前,端药、擦身、喂水、守夜,看着他疼得冷汗浸透衣衫,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哼一声。
她以为,熬过这场地狱般的伤痛,总能换来片刻安稳。
可谁也没有想到,旧伤未愈,新的杀招又至。
就在随元青刀伤稍稍稳住,勉强能撑着坐一会儿时,三日前的黄昏,他在后院查看护卫布防,暗处突然窜出数名蒙面死士,箭术精准,招式狠辣,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狠狠扎进他的左肩。
地牢里挨刀未愈,肩头又中冷箭。
旧伤加新创,双重打击,几乎要了随元青的命。
他当场便疼得昏死过去,被护卫拼死救回后,一连昏睡了两天两夜,醒来后气息微弱,面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而在所有人里,他最信任、最依赖、最毫无防备的,只有一人——
齐旻。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位根本不是真正的随元淮。
真正的随家长子随元淮,早已死在东宫火灾之中,尸骨无存。
齐旻不过是顶着一张相似的脸,借着精心编造的身世,顶替了死去的随元淮,以亲兄长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留在随元青身边,步步为营,暗藏杀机。
随元青在接连遭劫、身心俱疲的时候,面对兄长日日关怀,心中感念至极,对他掏心掏肺,从不设防。
行踪、护卫、作息、伤势,全都毫不隐瞒。
谢征绑他入大营时,齐旻假意奔走营救;
樊长玉和杀猪小队在地牢伤他时,齐旻装作痛心疾首;
等到此次冷箭伏击,他更是守在院外,日夜不离,神色焦虑,声泪俱下,一副兄弟情深、肝胆相照的模样。
全院上下,无人不敬佩这位重情重义的“大公子”。
只有阿玉,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日夜不安。
她在乱世里见多了伪善、背叛、笑里藏刀,对齐旻那看似温和的眼神,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看随元青的目光,从来不是兄长对弟弟的疼惜,而是压抑的占有、冰冷的算计,像一头蛰伏的狼,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
更让她心惊的是——
樊长玉与杀猪小队能精准摸进武安侯大营地牢,时机巧得诡异;
此次蒙面刺客伏击,路线、时机、防卫缺口,又熟悉得不像话。
能把随元青的行踪、处境、防卫摸得如此透彻,能在暗中串联、悄无声息布局的,除了这位日日近身、事事知晓的大公子,再无第二人。
阿玉心里清清楚楚:
这次刺杀,根本就是这位假大哥齐旻亲手安排。
可她不敢说。
她只是一个乱世里捡回来的婢女,刚来不久,身份低微,无凭无据。
去指控随元青视作骨肉至亲,等同于自寻死路。
轻则被赶出宅院,重回荒野等死;
重则被当成刺客同党,当场丧命。
她只能把所有恐惧与疑虑死死压在心底,日夜守在榻前,眼睛不敢多眨一下,生怕再有人伤他分毫。
而宅院深处的静室里,齐旻早已布好了第二道死局。
他顶替随元淮潜伏至今,为的就是夺走随元青手中的一切,等时机成熟血染长信王府,报东宫火灾之仇。
先借谢征的刀重创他,不成,便亲自安排死士伏击,一箭射伤他肩头。
如今随元青新旧两重伤缠身,体虚力弱,防备最低,正是斩草除根的最好时机。
齐旻早已暗中买通宅内三名杂役,许以重金,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们活路与富贵。
这些人本就是贪利忘义之徒,毫不犹豫便应下,甘愿铤而走险。
“今夜三更,以送夜药为名入内,直接动手。”
“动手要快,不准留活口。”
“事败,自行了断,绝不可牵扯到我。”
他声音平静,却冷得刺骨。
至于那个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的婢女阿玉——
那丫头眼神太亮,警觉太过,留着始终是祸患。
敢拦路,便一并除掉。
一个乱世里捡来的贱命,死不足惜。
夜色一点点沉下,整座宅院陷入死寂。
随元青的卧房内,药香浓郁不散。
阿玉守在炭炉边熬药,火光映着她苍白的小脸,眼底布满血丝。这几日她几乎未曾合眼,眼下青黑浓重,却依旧强撑着精神,不敢有半分松懈。
榻上的隋元青轻轻动了一下,眉头紧锁,显然是伤口又在疼。
身上刀伤未愈,肩头箭伤入骨,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阿玉……”
他声音虚弱,带着低低的喘息。
阿玉立刻放下药勺,快步走到榻边,声音放得极轻:“公子,是不是疼得厉害?我给你轻轻揉一揉。”
“不必了。”随元青睁开眼,看着她满脸疲惫,心头微微一软,“你守了许久,去旁边歇会儿吧,外面有护卫,不会有事。”
阿玉轻轻摇头,眼眶微微发热:“我不困,我要守着公子。”
她不敢离开,一刻都不敢。
随元青见状,也不再勉强,闭上眼继续静养。
就在这一瞬间,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可阿玉在乱世里练就的警觉,却让她瞬间浑身绷紧。
不对,不是护卫。
她立刻抬手,示意榻上的人不要出声,自己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屏住呼吸,贴在门板上细听。
下一秒——
哐当——!
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三道黑影手持短刃,目露凶光,二话不说,直扑软榻上的随元青!
刀锋在昏暗光线下闪着致命寒芒,显然是要当场取他性命!
“公子小心!”
阿玉想都没想,纵身扑到榻前,用自己单薄瘦弱的身体,硬生生挡在了刺客与随元青之间!
为首的刺客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一个婢女阻拦,随即狠下心,一刀朝着阿玉臂上挥去。
刀锋入肉的疼瞬间炸开,鲜血立刻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袖。
她疼得浑身一颤,却半步不退,高声呼喊:“来人!有刺客!”
刺客恼羞成怒,几人同时围攻。
她不会武功,只懂乱世里最粗浅的躲闪,不过片刻,身上便又添了数道伤口,手背、胳膊、腰侧全是血痕,疼得视线模糊,可依旧死死挡在榻前。
这条命是随元青给的,她愿意还回去。
榻上的随元青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起身,可身上刀伤与肩头箭伤同时撕裂,剧痛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只能低吼:“放肆!”
混乱之中,护卫终于闻声冲了进来,刀剑相撞之声骤起,不过片刻,便将三名刺客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卧房内一片狼藉。
药碗碎裂,汤药满地,桌椅歪斜,血迹斑斑。
随元青喘着粗气,看着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阿玉,心脏猛地一缩:“快!传大夫,立刻给她治伤!”
阿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又哑又急,混着冷汗与鲜血:
“公子!这些人不是流寇!是齐旻!是大公子安排的!我亲眼看见他的随从,在后门与这几个人私会!”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随元青脸上的担忧与急切,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便化作了明显的不悦与冷硬。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阿玉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在地。
“阿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失望,“那是我的亲兄长。我被谢征关押、被樊长玉伤害时,他四处奔走,忧心忡忡,一片真心天地可鉴,你怎么敢凭空污蔑他?”
阿玉僵在原地,浑身的伤口疼得钻心,可心口的疼,却比这剧烈百倍。
她睁着泛红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开口:“我没有污蔑他……我说的是真的,公子,他不是你大哥,他真的想害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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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随元青厉声打断她,病弱的脸色因动怒而更加苍白,“我与大哥骨肉相连,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你不过是刚来府中不久的婢女,竟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挑拨我们兄弟情谊,实在太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
“你近日守在我身边太过劳累,心思已经乱了。下去养伤吧,从今往后,不必再来我跟前伺候。”
不必再来我跟前伺候。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阿玉那颗刚刚找到依靠的心。
她在乱世里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与欺凌,是随元青给了她一口饱饭,一处容身之地。她拼了命守护他,不惜以命相挡,只想报答那一饭之恩、一屋之安。
可到头来,她的真心,她的冒险,她的担忧,全都被当成了别有用心的挑拨。
他不信她。
他宁愿相信那个顶着他大哥身份的陌生人,相信那层温柔虚伪的面具,也不肯信她这个用命护他的人。
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染血的衣袖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阿玉没有再辩解一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随元青冰冷决绝的侧脸,缓缓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她拼了命守护的卧房。
脚步很轻,却重得像踩在刀尖上。
她只是一个乱世里无依无靠的婢女,本就不该多言,不该痴心妄想地去提醒什么,更不该以为,自己的一片真心,能被人看见、被人相信。
卧房内,随元青看着她落寞的背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可转瞬便被对阿玉的不满取代。他只觉得这婢女实在不知好歹,刚被收留就敢挑拨他与至亲之人的关系,若不是看在她方才护驾有功,他早已将她逐出大门。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旻一身素衣,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眼眶泛红,语气满是痛心与后怕:
“青弟,你怎么样?我听说又有刺客闯进来,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再受伤?伤口是不是裂开了?都怪我,不该今晚离开,若是我在,绝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查看随元青的伤势,神情真切,语气焦急,完完全全是一个担心弟弟安危的好兄长。
随元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加确定,阿玉方才所言,全都是恶意挑拨。
他心头一软,语气缓和下来:“我没事,刺客已经被制服了,你不必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齐旻重重叹气,一脸自责,“都怪我安排不周,让你受惊了。我这就去加强守卫,保证绝不会再有下次。”
他温和、仗义、自责、担忧。
与刚才阿玉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形成了天壤之别。
随元青心中对阿玉的冷落之意更甚,只道是自己一时心软,收留了一个忘恩负义、搬弄是非的人。
而齐旻站在榻边,言语间全是关切,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一局,他虽没能除掉随元青,却成功将那个最碍事、最警觉的婢女,彻底踢开。从此往后,再无人能拦在他与随元青之间。
另一边,阿玉回到了下人房最角落的那间小屋。
屋子狭小阴暗,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太医已经来简单包扎过她的伤口,可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口的寒凉与破碎。
她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了出来。
她不是哭自己受伤,不是哭自己处境卑微,而是哭自己一片真心,竟被如此轻易地践踏、误解、丢弃。
在这乱世里,她好不容易抓住一束光,以为能靠着这束光活下去。
可现在,那束光,却亲手对她闭上了门。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极了她在逃亡路上听过的呜咽。
阿玉蜷缩在床角,泪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袖,肩膀轻轻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从今夜起,隋元青不会再叫她近前,不会再看她一眼,不会再信她半句。
他冷落她,厌弃她,把她的感激与守护,当成了最肮脏的挑拨。
而暗处的齐旻,依旧带着温和无害的笑容,继续布着他的局。
隋元青仍旧沉浸在兄弟情深的信任之中,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对那个用命护他的婢女,弃如敝履。
长夜漫漫,寒意刺骨。
阿玉的心,在这无人问津的小屋里,一点点凉透,碎成了再也拼不回来的残片。
她不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自己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她拼了命守护的那个人,究竟何时才能看清,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可她隐隐明白,有些信任一旦被辜负,有些冷漠一旦落下,就算日后真相大白,那些伤过的心,也再也回不到最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