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听会的地点在剧组租下的一栋居民楼里，临时将一间房当作了会议室。孟清禾和龚萌到的时候，肖雯正站在小洋楼门口指挥着现场的工作人员把地上的电线挪开。
孟清禾走近打招呼：“雯姐，你好，我是孟清禾。”
肖雯这才直起身，放下叉着腰的手迎了过来：“你好清禾。”她冲着龚萌点点头，笑说，“你们到得真早。”
孟清禾看了看周围剧组的布景，闭口不谈自己紧张到失眠，只挑好听的话讲：“想着早点过来当面向姐道谢，也正好能看看剧组的工作环境和氛围。雯姐，背调那件事真的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肖雯生得一副英气模样，从眉眼到鼻梁都线条凌厉，唯有嘴唇是柔和饱满的，脸颊两边还有酒窝，面无表情时看着很有压迫感，一笑起来就有些可爱。
她俏皮地挑了挑眉，冲着孟清禾一眨眼：“我可不是什么人都相信的，首先是你让我觉得能信任。”
轻抚上孟清禾胳膊，她带着她们往旁边走去，穿过一片空地，从梧桐树下走过，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肖雯抬手一指前方，竟就是照片里的那条小巷。
天公不作美，今天没有阳光照在这条巷子里，狭长的巷子看着灰扑扑的。
“那张照片里女主是笑着的。”她记得剧情，“因为男主帮了她。”
肖雯点点头，抱着胳膊：“你了解过了？”
孟清禾说：“都看过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趁机再多说些，比如自己做了很多准备工作，把故事背景都了解透彻之类的，好让肖雯觉得她是个做事很全面的人。但迟疑了片刻，她还是没再多说。
肖雯轻皱着眉看她：“没了？”
孟清禾嗯一声。
“你知道其他公司负责人都私下找过我吗，说他们仔细研究了故事背景啊，什么年代啊，当时有什么大事件啊之类……”肖雯说，“你从来没跟我主动说过，就连我现在问了你都只说看过。
你这样很容易让我认为，你并不把这个项目放在心上。”
肖雯表情严肃，眉头皱紧了不说，唇瓣也抿了起来，紧盯着孟清禾。旁边的龚萌看在眼里，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后脖颈一片一片地泛着麻。
孟清禾从心底里有些害怕争执、辩驳，这种需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或者斥责对方是错的行为，会让她在冲突还没开始时就预想最坏的结果。
手悄悄摸上衣角攥紧，努力地提起僵硬的面部肌肉，她看向肖雯，缓缓开口：“做配乐前了解故事背景和当下的情节，我觉得是必做的事情，就像吃饭前一定要准备好餐具一样——起码在禾青，这是最基本的要求。
不过我不说也确实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从这些天和您的对话来看，我认为您是更看中真才实学的人，而不是嘴上功夫。况且我嘴笨，如果说了些不合适的话，反而会弄巧成拙。”
肖雯放下环抱着的双臂，眉头却依旧紧皱：“你说你什么？”她紧盯着孟清禾，见她紧张得快要冒汗，才忽地笑开，“你这是嘴笨啊？你简直能说会道！”
孟清禾看着她轻松的神色，一下松了口气，诚恳道：“但我确实应该及时跟你沟通进展……”
肖雯拍了拍她的胳膊，一同往会议室走：“那是达成合作了才需要及时沟通呢。”
孟清禾轻笑一声踩上楼梯：“我有预感，我们会合作的。”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从镜头中捕捉到细腻的情感，并且把那些情感放大给观众听，达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的配乐。”
肖雯坐在会议室中间，接连毙了两家公司的试听曲，手中的笔用力地在桌面敲击两下，她的坐姿和手上的动作都盛气凌人，只有语调稍显平和。
她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位负责人：“而不是打安全牌的配乐，主角哭就用悲伤的，主角笑就用开心的。很抱歉，二位的试听曲并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一位负责人拢了一把头发，翘起二郎腿点点头示意明白了；另一位则是有些不服气地看向孟清禾，他进会议室时就看见她了，却压根没想到她是禾青的负责人。
他从鼻子里喷了口气，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西装革履的落选者，试图从他眼中得到共鸣：女人而已。
孟清禾忽略了对面不友好的目光，将电脑连上音响，调大音量，对着肖雯点了点头，屏幕上准备好的拍摄片段开始播放。
阳光洒进小巷中，女主角李蔚然和男主角并肩走在巷子里，大概是刚下过雨，地上的小坑里仍有积水。
“来，拉着我。”
李蔚然看着眼前伸出的手，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可以跳过去的。”
春生咧开嘴冲她笑：“你的新鞋别踩脏了。”
李蔚然低下头看了看，搭上他的手，跨过了一个水坑。
“春生，今天谢谢你帮我。”她眯着眼躲开盛夏的阳光。
春生豪迈地一挥胳膊，把拎在手里的校服甩到肩上，露出里面蹭脏的短袖：“没多大事儿，他们就是欠揍，打一顿就能消停一阵儿了，以后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就找我！”
他说得也豪迈，像是丝毫没吃亏一样。李蔚然在心里笑他逞英雄，却还是忍不住偏过头，偷偷看着他脸上的淤青。
“疼吗？”
春生一愣，不顾嘴角牵扯的疼痛，笑得更开怀：“不疼，一点都不疼。”
李蔚然也跟着笑了起来，节奏轻快的华尔兹响起，手风琴和小巷中响起的自行车铃交织，连飞过的蝴蝶和落下的花瓣都在起舞。
春生捧着饭盒穿过了半条巷子，在一栋小楼下停住，他仰起头喊了一声没收到回应，于是一撩裤管，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
“阿姨！我来找李蔚然，她在家吗？”
门从里面打开，妇人给他指了指方向，他又转身跑下楼，朝麦田跑去。
夏季的麦田是绿油油的，有膝盖那么高。李蔚然坐在路边看着眼前大片的绿色，舒服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身后传来春生的声音。
她依旧闭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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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起手指在唇边嘘了一声：“你听，多好听啊。”
春生学着她的样子在旁边挨着她坐下，闭上眼，听着蝉鸣鸟叫，还有田蛙和野鸭咕咕呱呱的叫声。
低哑的笛声缓缓响起，微风中，少年偷偷睁开眼，用目光细细描摹他的心上人。
“春生，你想好考什么学校了吗？”李蔚然站在路灯下，才发现春生窜了好高一截，她要仰着头看他了。
春生低着头用脚尖拨着地上蜷成一团的小虫，语气低落：“我没想好……我想跟你考一所大学，但是我的分肯定不够。”
李蔚然自然也知道：“那你努力啊，看书去啊，喊我下来干什么？”
春生站定，不再折磨那只小虫，鼓了鼓腮帮子立誓：“我努力，一定和你考上同一所大学！出成绩之后你再这儿等我，我有话和你说！”
李蔚然记着这个约定，查完成绩后她匆匆往楼下跑，到二楼的楼梯间时她探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正巧对上春生的目光。
“李蔚然！快下来呀！”春生冲她招了招手。
她跑下去，还没站定就急忙问：“春生！你考得怎么样，能和我上一所大学吗？”
春生仰头笑得得意：“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她欣喜若狂，踮起脚抱着他尖叫，“太好了太好了！”
春生愣住，两手悬在空中不知所措。
李蔚然先一步松开手，站回到他对面，脸上依然笑盈盈的：“考试前你说有话要和我说，是什么？”
扑通、扑通、扑通……他的心跳逐渐与鼓声重叠。
“我想说。”钢琴奏响第一个音符。
“我喜欢你。”
孟清禾按下暂停键，口袋里的手机悄然震动一声，她全然不知，全神贯注地等着肖雯的评价。
肖雯看着她站起身，眼睛亮得惊人。她一个字都没多说，只朝孟清禾伸出手：“孟总，合作愉快！”
翘着二郎腿的负责人认清了形势，站起身朝孟清禾伸出手：“孟总，你真的很细致，不管是对画面还是情绪都理解得到位，我们还需要修炼啊。”
孟清禾轻轻笑道：“杨总谬赞，以后多交流。”
另一位落选者被拍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起身朝孟清禾伸出手：“恭喜孟总。”
“谢谢于总。”
众人散去，肖雯撑着桌子看孟清禾收拾电脑，忽然开口邀请：“清禾，晚上有空吗，和我们剧组一起吃个饭吧？”
孟清禾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龚萌，小姑娘听见剧组两个字就兴奋，在桌下悄悄扯她袖子。
“都有谁会去，我们去方便吗？”
肖雯一挥手：“几个导演，主演，还有我，就是平时的聚餐而已，有什么不方便的。”
龚萌发出蚊子叫：“姐！想去！”
孟清禾看了看她，又看向一脸期待的肖雯：“行，那我们过去蹭一顿，谢谢雯姐。”
新消息一直没查看，孤零零躺在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