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前,红毡绵延百余丈。
林新月身着凤冠霞帔,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踩在那片灼目的红色上。
殿前的鼓乐声徐徐奏响,庄重而盛大,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
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手中握着的那柄绣着鸾凤和鸣图样的却扇。
两侧是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无数道或艳羡或探究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大皇子谢景一身红袍站在高台之上,隔着重重红烛和满殿宾客们,目光温柔地望向她。
她想,原来嫁人是这样的感觉。
她该心安的。
可当她垂下眼睫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三天前的深夜里......
那扇被无声推开的窗,那道几乎融在阴影里的藏蓝色身影。
还有一句贴在她耳畔吐出的冰冷话语。
他说,林新月,你一定会后悔。
此时,礼官的声音高高扬起:“夫妻对拜......”
林新月压下心绪缓缓转身,面向谢景。
他俯身,她亦俯身。
然而,就在即将礼成的那一刻,鸣镝声划破长空。
“护驾!”
御前统领的暴喝声响起,御前顿时乱作一团,侍卫们训练有素地迅速涌向御座。
一片混乱中,林新月隔着人群望出去......
她看见了长青。
一身藏蓝色的太监服制,正逆着慌乱奔逃的人流,快步走向御座方向。
长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看向她一眼,步履平稳,明确而坚定。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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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中,林新月被拥挤的人流裹挟,推到角落,险些站不稳。
突然,一只手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中猛地拽出。
是一个脸生的宫女。
宫女面色凝重地拖着林新月跌跌撞撞地拐进小道带到一处偏殿,用力将她推了进去,然后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然后宫女迅速关好门,林新月还未来得及反应,宫女的脚步声就已经远去。
林新月背靠着冰冷的殿门,她的凤冠早已歪斜,珠翠凌乱。
表情从一开始的惊慌渐渐只剩下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喊杀声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整齐的呼喝声和步伐声,还有某种沉重物体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然后,她听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声,隔着厚重的殿门,模糊而冰冷地响起。
“逆贼谢景,伙同谢端余党,意图趁大婚之机谋逆弑君,现已伏诛。”
林新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原地,几乎动弹不得。
心中只觉得荒谬至极,谢景本就是东宫太子的不二人选,怎么可能在自己大婚时行谋逆之事。
她想,一定是自己听错了。
而此时,皇帝苍老且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妥协意味。
“今日多亏长青洞察先机,布局得当,才能一举平定叛乱。朕心甚慰,即日起,擢升长青为司礼监掌印,掌批红之权,总管内监诸务,凡机要文书奏章出入,悉归其典理。”
然后是长青恭谨的回应:“陛下洪福齐天,奴才只是尽本分。”
片刻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林新月所在的偏殿门外。
长青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如从前那样恭谨谦顺:“林姑娘,叛党已清,可以出来了。”
殿门缓缓打开......
林新月站在门内,身上的那件绣着龙凤呈祥的朱红嫁衣,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目和凄凉。
她脸上的泪痕犹在,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茫然。
夕阳西下,长青逆着光独自站在门边,藏蓝色的太监服上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渍。
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幽深莫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他又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异常冰冷和清晰。
“林相教女无方,牵连逆案,本当同罪,念其往日功勋及林家女年幼无知,特赦其死罪。即日起,削去林新月大皇子妃妃位,褫夺封号,送入......掖庭为奴。”
朱红色的嫁衣裙摆在林新月的周身铺陈开来,凤冠落在地上,珠翠散了一地。
她的膝盖触地,额头触到冰凉的宫砖。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奴婢,谢主隆恩。”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林新月因跪姿而撑地的右手上。
她盯着那道落在手背上的光,恍惚想起了自己与长青初遇的那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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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十年,秋。
御花园中,一位年轻的姑娘正提着裙摆走得飞快,她穿着一身梨花白绣蝶样式的襦裙,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摆动。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相貌。双瞳剪水,杏眼桃腮,皮肤细润如脂,透着浅浅的粉。
身后跟着的丫鬟彩云正捧着几盒点心,小跑着追得气喘吁吁:“小姐,你慢点儿啊!当心摔着!”
“明明是你太慢了!”林新月嘴上不满地嗔道,脸上却是笑盈盈的:“我要让太后娘娘早点尝到我新做的桂花糕!”
她说着话,脚步仍旧不停,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
两月前林新月刚随母亲从江南回京,父亲便一直叮嘱,京城不比江南,要处处谨言慎行,母亲也跟着念叨,宫里不比府上,步步都得小心。
可她实在忍不住......
这御花园她统共来了不到五回,这会儿她什么都想多看两眼,什么都觉得新奇。
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宫人,穿着各色服制,见了她远远地就开始福身行礼,起初林新月还不习惯,总想摆手说不必,被彩云拉了好几次袖子才改过来。
太后前几日偶感风寒,今日刚好了些,便迫不及待召她进宫陪着。
这样的偏爱,阖宫上下都看在眼里。
所以她一大早就起来做桂花糕,江南的方子,她亲手调的馅儿,连桂花都是自己在院里的树上一点点摘的。
林新月带着彩云正欲抄近路往太后住的寿安宫去,忽闻御花园的偏门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
她的步子顿住,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谢端正带着几个人围作一圈。
她好奇地走了过去,就看见御花园的石径上,一名着太监服制的男子正跪伏于地。
一只华丽的锦靴正狠狠碾在他的手背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匀称,此刻却被踩得泛红破皮,已经隐隐渗出血丝。
“狗奴才。”二皇子谢端笑得恣意:“手倒是生得好看,踩断了怪可惜的。”
林新月的眉头无意识的拧起,她匆忙移步,脸色因为气愤和着急而微微泛红:“二殿下!”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却又有一股坚定的力量:“请您高抬贵手,太后娘娘常说,宫中当以仁慈为怀,您又何必如此为难一个下人?”
谢端显然认得这位最近常在太后身边出现的相府千金,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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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脚下的力度却更重了些,直到听到跪地之人压抑不住的闷哼后,他才满意地挪开。
“这奴才不长眼,不过今日看在新月妹妹的面子上,本王就发发善心饶他一次。”
他语气轻佻,而后悻悻离去。
林新月依旧在原地站定,她俯身看向眼前这个跪伏在地的身影。
他的肩膀很宽,即使这样的姿态也能看出挺拔的骨架。
但他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林新月蹲下身,梨花白的裙摆像花朵一样在地上绽放。
“你......你的手,疼不疼?”
她的声音绵软,带着关切。
阳光透过树影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脸上那层细腻的绒毛泛着柔和的光泽。
长青抬起头,眼神平静地落在眼前少女的脸上。
林新月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有些出乎她意料的,过分好看的脸。
眸若寒星,轮廓深邃,只是唇色格外浅淡。
他的眉角有一道极浅的旧痕,几乎已经看不清了,却让这张脸多了几分莫名的破碎感。
“奴才长青,谢过林姑娘。”
他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压低,毫无情绪起伏:“手不疼,劳姑娘挂心。”
长青稳稳起身,身高的优势让他可以轻易俯视眼前的少女。
他的手自然地收回袖中,随即后退一步,拉开一个合乎礼数的距离,然后躬身行礼:“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先行告退。”
然后他便不再多言,脚步沉稳地沿着小径离去。
那道藏蓝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中。
林新月站定在原地,她知道这些在宫里当差的,即使手上有伤也断不会因此歇着,可若是不好好上药,只怕会更严重。
她略一思索,想起前些日子自己修花架时划伤了手,太后娘娘曾特地赏赐了管药膏,那药她只用了一回,功效极好。
于是她转身对彩云吩咐了几句什么,便继续往寿安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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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长青正在值房内处理今日送来的材料文书。
坐向朝北的值房即使在白天,光线依旧很暗。
房内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影照在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上。
他的手因为被踩已经肿了起来,但他似乎浑然不觉,握笔的动作稳健如常。
“长青公公。”门外传来轻缓的扣门声,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小瓷瓶。
“这是林相府的新月姑娘让奴婢送来的,姑娘说,这药膏效果极好,让您敷一敷手。”
长青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笔起身走过去从小宫女的手中接过药膏。
那乳白色的瓷瓶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有劳姑娘跑这一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也请替奴才转达对林姑娘的谢意。”
小宫女微微福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值房。
长青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泛红破皮的右手上。
疼?
其实早就麻木了,比这更甚的折磨他都经历过,这点皮肉之苦根本不值一提。
他唇角微微一牵,冷意从那极淡的弧度里渗出来。
长青打开那个小瓶子,慢条斯理地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处,眼神却深不见底。
此时的窗外,日光更盛,而值房的烛火依旧无声无息地燃着。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处理着那些繁杂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