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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成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吹过一场春风,园子里的花一夜之间竞相绽放,红的粉的黄的,各色与绿叶簇拥成一幅盛景。


    前来与沈明若签约的黄老板一脚踏进来,两眼都被点亮了,忍不住感叹:“真是奇了!我昨天来看的时候,还有好些花没开,今天一来,竟然都开了!”


    分明是在自家的园子里,对比黄老板,沈明若却显得有些局促,笑得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弧度正好的贴纸,抿了一会儿唇角,才说:“兴许是您和这个房子有缘。”


    虽说,和这房子有缘可能也不是一件好事。


    沈家的花园去年翻新了一次,沈家老爷没有邀请祁州有名的园林设计师,而是不知从哪儿请来一个风水先生。


    那位风水先生总是披着一件黑沉沉的外衣,戴着一副装深沉的墨镜,蓄着一尾长至胸前的胡须,露在外面的皮肤蜡黄,身板像细竹竿似的,风一吹就会倒下。


    他的安排设计,沈明若看不懂。她窝在二楼的阳台上,望着远处风水先生指挥着工人忙忙碌碌,一双眼眸平静的像死水一样,仿佛隔着物种,在看一群黑压压的蚂蚁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


    她听见母亲在楼下与风水先生争辩:“你这些花选的不好呀,都是同一个时候开花的,到时候漂亮了一时,往后有大半年都是光秃秃的,那也太不好看了。”


    风水先生缓缓道:“姹紫嫣红,正是事业兴隆之相,沈老爷会喜欢的。”


    “可是……”


    母亲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风水先生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这些事情,可都是沈老爷专门交代了我来做的。”


    母亲当即闭上了嘴巴,冲着风水先生一甩手,扭头往屋里走。


    很多时候,母亲都是害怕沈老爷的,只要一提沈老爷,她就不再说什么了。


    但是,沈明若觉得她的害怕有点儿奇怪,因为沈明若还知道,母亲和经常到家里来的赵医生很亲密。


    有一回,沈老爷在外喝酒应酬,彻夜未归。


    在走廊昏黄森冷的灯光下,在虚掩的门缝中,她看见母亲和赵医生在书房里亲嘴。


    她看得入迷,竟然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直到赵医生那张沉醉缱绻的脸上忽然睁开了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捕捉到了偷窥者。


    书房硕大的水晶灯忽然一亮,闪到了沈明若的眼睛,她捂着嘴飞快地跑了出去。


    走廊的地板上按照沈老爷的喜好,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没让她的逃跑发出一点儿声音。沈明若那时也没跑多远,就守在楼梯下面,强硬地不准任何人上楼,不能靠近书房。


    沈家的佣人都知道三小姐是个古怪的人,有时候没由来地对身边的人耍脾气,说的难听些,就是脑子里有病。


    据说,三小姐小时候还生过一场大病,发了高烧,是硬生生被医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性命,在那之后,三小姐就变得古怪了。


    沈老爷的三个子女当中,三小姐是最不得老爷喜爱的,却是管的最严的。


    因此,有些佣人虽不尊敬沈明若,一个劲儿地在背地里编排她,但在明面上,还是会听从三小姐的命令,说不准靠近,就是不准靠近。


    有句话说,不能同神经病多计较。


    佣人对着沈明若微微一颔首,就退了下去,留沈明若一个人守在那儿。


    那是一个深秋,夜晚的风绕过门窗,扑在沈明若面上,凉丝丝的,她整个人都凉透了。她那天同往常一样,穿了一身白色,洁白的裙摆铺散开,她曲着胳膊,脑袋往膝间一埋,缩在楼梯的角落,真像个无人问津的雪人。


    今天她要将沈家的这座宅子卖掉了,扑在面上的,是暖暖的春风。


    春天真是个好时候。


    沈明若坐在花园亭子的阑干上,一边嗅着花香,一边晃荡着两条腿,瞧着心情不错。


    另一边,黄老板已经看完了沈家的宅子,应该是特别满意,来找沈明若谈话的时候,满脸都是笑容,“沈小姐,明天我就把合同给你送过来,我们白纸黑字地定下这桩生意。”


    “明天?”沈明若一听事情有变,当即从阑干上跳下来,在黄老板面前站定,追问道,“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今天就能签合同吗?”


    黄老板解释道:“那份合同还有要修改的地方。”


    “您是对这宅子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是,”黄老板说,“是价钱方面需要修改一下。”


    “我出的价格是这一片最低的……”沈明若说的是实话,但多说了两句,言语就不踏实地飘起来,毫无底气。


    黄老板冲沈明若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急,“我不是要再砍价,我太太的意思是——”黄老板又冲她比了个“1”,


    “再加一成价。”


    沈明若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起脑子。


    黄老板的太太……是知道了沈家的事情?


    是了,沈家好歹也在祁州绚烂地绽放过一时,有些名气,这回出了事,只要稍微一打听就能知道。


    她选定了黄老板作为买主,一是认为他出手阔绰,二是知道他们一家初到祁州,人生地不熟的,极有可能成为一个冤大头。


    但眼下……这是个什么情况?


    沈明若有些晕乎了。


    有人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还上赶着当冤大头?


    不会有这样的生意人吧?


    沈明若向黄老板投去了不解又试探的眼神。


    黄老板慈祥又灿烂地笑起来,两眼弯弯,“实不相瞒,买下你家的宅子,是我太太的意思,是她喜欢这座宅子。她前两日就在打听你家的消息,知道你的父亲做生意断了资金,还欠了一大笔钱,于是粗浅地算了算你还需要多少钱。沈小姐,卖房的价钱,并不足够你还完剩余的债务吧?”


    黄老板的语气越来越温和,一点儿都没让沈明若反感,只在心里感叹黄老板的太太——真是个神算子!


    打听消息的能力也是一流!


    沈明若沉了口气,还债的日子至今,她想到那些压在身上的欠款,头一次感觉到了一点点的松快,“是啊,如果按照原来的价格卖给您,确实还差一点儿才能把债还清。”


    “除了这座宅子,沈小姐手上能变卖的资产,应当都变卖干净了,剩下的债——你想过该如何还清吗?”黄老板问。


    沈明若顿了顿,又道:“我有个姐姐,我打算去找她,让她帮我安排个工作——我能干的不多,自己找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找。”


    “我听我太太说,你姐姐已经出嫁,这些年都不曾回过家,”黄老板说,“你还有个远在海外的二哥,相比已经出嫁的姐姐,联系二哥才更可靠吧?”


    沈明若无声地笑了一下,说:“我已经联系过哥哥了,可是哥哥说……他在国外已经组建了家庭,不打算再回来了。”


    “啧,他果然是把你抛弃了。”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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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说完,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是个没心肝的玩意儿。”


    自从知道了哥哥不会回国的消息,这还是沈明若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了替他打抱不平的话。


    关于哥哥的消息,是从母亲的一个朋友那里知道的。


    沈家倒了之后,沈老爷同他的朋友借酒消愁,喝得烂醉,夜晚的灯光昏暗,他晃晃悠悠地走在酒楼上,脚步如同鬼魅。不知怎的,人就翻过了阑干,一头摔在地上,一命呼呼。


    母亲听闻噩耗,吓得住进了医院,隔天便托了朋友给哥哥发电报。


    大约一个月过后,一封漂洋过海的信件才慢悠悠地传到母亲手中,信上简简单单地写着:儿子已在外有了家庭,生活安稳,母亲勿念。


    母亲看完短短的一个字,捏着信纸的手颤抖了好半天,终于两眼一黑,昏倒过去。


    那天晚上,沈明若在母亲的病床旁守了一夜,半夜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一双冰凉纤细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似乎充满爱意。


    她想,一定是她在做梦。


    记忆中,母亲从未那么温柔地待过她。


    于是又静静地睡了过去,直到天亮才醒。


    天亮时,病床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封信留在了枕头上。


    那是二哥寄来的信件,母亲在信的背面写下了对沈明若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走了,你珍重。


    母亲是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清清冷冷,又满怀希望地从医院的楼顶跳了下去。和沈老爷是同样的死法,还有人说,她是殉情。


    沈明若望着医院楼下熙攘的人群,人群中空出来了一块,隐隐透露出一点儿鲜艳的红色,那个中间躺在她死去的母亲。


    她双脚麻木地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良久,才低头翻看手中的信件,亦是遗书。


    那一刻竟然没有半点儿悲伤,她只觉得——解脱了。


    关着她的金笼内里的腐烂终于暴露在天光之下,轻轻一碰,斑驳的锈迹迅速吞没了看似坚硬的金属,阻拦她的那扇大门便不复存在了。


    然而,从来没学会飞翔的鸟,应该向哪里飞呢?


    她想去找姐姐。


    沈明若的姐姐,沈疏瑶。


    “沈明若”这个名字,便是十三岁的沈疏瑶取的。


    她要去找沈疏离瑶,得先把沈家留下的烂摊子清理干净。


    沈家的工厂、钱庄、庄园,都被她拿去抵债了,金银珠宝和祖传的古董字画登报拍卖,剩下最后一处沈宅,也将要被卖掉了。


    至此,沈明若终于发现了作为沈老爷的子女的一个好处。


    纵然沈老爷在外有许多情人,但一个姨太太也没讨,也没留下什么血统不明的孩子。


    她死了爹,没了妈,姐姐出嫁,哥哥不归,顺理成章地成了沈家唯一的继承人,处理起资产来,除了不熟悉以外,不会有旁的糟心事。


    沈明若与黄老板谈好了价钱,便和和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她站在大门前,看着汽车渐渐远行,耳边是溜过去的自行车按响了“叮铃、叮铃”的铃声,清脆响亮。


    春风拂过她的耳畔,带出一缕耳后的头发,沈明若抬手,又将那缕头发别在耳后。她忽然仰起头,看着天上分外灿烂的太阳,心道:“真好。”


    天空中,一只白鸽振翅飞过。


    沈明若一转身,走向了唯有她一人见到的花团锦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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