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枫树叶染了微红,有的还缀在枝桠上,坠落的被风带进湖面,顺着河流跟着他们南下的船只向前游荡。
夜色笼罩的江面闪着零星月芒,水波不兴。
裴兰昭独自倚靠在甲板东面的栏杆上,迎面的江风吹得他两颊生寒,只好侧过头避开。
偏过头便看见韩昭苏蜷缩着靠在船舱边,将头枕在膝上,对着顺流而下的江水发呆。
从宫里出来她便一直不说话。
离宫已有两个时辰,他估摸着裴归鸿的药效应该过了。
他们的船顺水而行,两个时辰约莫行了六七十里路,即便裴归鸿即刻派人来寻,只怕也难以追上。
更何况他一早做了准备,在京都的各个渡口安排了数十个商船一齐南下,一时查起来恐怕也得耗上几日。
裴兰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到韩昭苏身边,却居高而视,冷淡道:“是我走错了一步,你怎么玩得过他……”
他可以想象得出,裴归鸿那般心机叵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玩弄于股掌中。
毕竟连自己都被他那副不争不抢,庸庸碌碌的样子所蒙蔽,更不用说韩昭苏。
裴归鸿自十岁起便送来了景仁宫,和他一道听学,一道习武,又因中宫只有一位皇子,所以他心底始终把裴归鸿当作自己的亲弟弟。
如果不是裴归鸿登上皇位,或许他们会一直和睦下去。
韩昭苏闭上眼,不再看一切想让她逃避的事,可一闭上眼,脑中就不可控地浮现裴归鸿的样子。
是他狼狈不堪地伏在地上,如蝼蚁般一点一点向她爬过来,做尽了卑微委屈的姿态,但因为那碗药,他始终不能再进一步。
是他眼中拥簇的那些不甘、悲愤,和化不开的悔恨、挽留,都变作眼眶的泪,被他仅有的尊严克制着不流下来。
是他最后嘴角浮现的一丝笑,带着对她的释然和祝愿。
为什么痛恨和愧疚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呢?
忽而她觉察到裙裤的衣角不再飘动,身前的风被人挡住,韩昭苏错愕地抬起头,低声道,“多谢。”
裴兰昭正思绪恍惚,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不必,我是担心你着凉,生病会耽误我们的计划。”
此话一出,韩昭苏才发觉自己的鼻音重了几分,“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其实她远没有表面那样体弱,做出那副样子是为了让裴归鸿生出愧疚,以便于她的脱身计划。
她接着又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裴兰昭低头擦着剑身,剑芒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问。”
“当初你送我入宫,却没让我为你所用,为什么?”
闻言裴兰昭擦剑的手定住,接着又擦起来,“因为有个人说你很无辜。”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卸下了平日冷峻的一面。
韩昭苏仰头询问道:“是乔贵妃吗?”
“嗯。”他轻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乔疏月从来是帮你七分,嘴上却倒欠三分,面冷心慈的样子。
细细数来,乔疏月明里暗里帮过她三回。
裴兰昭说的算第一回,当着众妃罚跪自己算是第二回,派琴桢看住尸体算是第三回……
“乔贵妃……她喜欢你。”韩昭苏鬼使神差地问出口,没料裴兰昭真的回了她。
“我知道。”
韩昭苏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某次她打算去谢乔疏月的照拂,那时她已经萌生了幽居一生的想法,打算和她最后见上一面。
琴桢告诉她乔疏月在小憩,她只好独自坐在主殿的座上,正好瞧见矮几下的一根发带,绣法独特,她觉得新奇又熟悉,却记不起是在何处见过。
后来她回忆起,裴兰昭曾用过发带缠住她的手,和这根发带的绣法是一致的。
“那你喜欢她吗?”韩昭苏语气又低沉了下来,想着他们今生一个为王,一个为妃,只能有缘无份。
一阵江风急,将裴兰昭的声音吹散,落成淅淅簌簌的低吟,“她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我明白她不希望我走这条乱臣之路,是想让我安稳余生。但我注定是个要活得肆意的人,我要的是成也惊天,败也动地的一生。”
“所以我不在乎输赢……”
裴兰昭喃喃道,将手中的剑送回剑鞘,发出铿然一声。
成也惊天,败也动地……
似乎韩昭苏遇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李敬受身为公主,庇护南凉子民责无旁贷。
乔疏月一心向佛,常伴青灯慈悲为怀。
裴归鸿君临天下,九州四海莫非王土。
只有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水中浮萍,无根可依,只能依附于别人,替别人做着别人的心事。
也许在果子铺被人打死就是她的命运,而她走了岔路,改变了这一切,所以让自己成了一个没有命运的人。
“我这次要帮你做什么?”
裴兰昭侧目看向她,稀松平常道:“江都白矾楼与我素有往来,他此番帮我押送粮草,运往幽州,需要一个人随行。”
韩昭苏问他:“你自己怎么不去?”
“肃州战事吃紧,荣怀远仗着自己久经战场,贸然进军,怕是要吃败仗。到时朝中定有人会举我带兵,实在分身乏术。”
“哦。”韩昭苏轻轻点了点头,转而问道,“那你到江都就要和我们分路走吗?”
“不,我们先乘舟往蜀州走,在那里分别,你们北上去幽州,我南下去肃州。”
“裴兰昭”,韩昭苏缓缓站起身,两人四目相视,她说得认真而坚定,“你和裴归鸿的事我不参与,也请你不要安排和他有关的任务。”
裴兰昭哂笑一声,眉头轻挑,“怎么,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他说得轻巧而轻蔑,仿佛在看一个自掘坟墓的蠢货。
韩昭苏旋即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没等她再细说原因,裴兰昭从她身前走过,两人的肩膀重重撞了一下,他留下一个玩味的目光,转身进了船舱。
“绝不可能。”
这话轻飘飘地进了她的耳朵,却久久让她回不过神。
……
裴归鸿的人果真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船行十数日,悠悠荡荡停在了江都的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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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昭苏俯身压在船侧栏杆,胃里不断翻涌着,连头也昏沉得抬不起来,那阵恶心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她第一次知道人是会晕船的,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晕船。
自己长这么大,平生离船最近的一次便是现在,之前都只是远远看过。
那些商人和渔民船上如鱼得水地忙活着,所以她也觉得自己也应该是那样。
韩昭苏茫然地抬起头,忍着被呕吐激出来的眼泪,环视了渡口的闹市街景。
裴兰昭先行下船,路过她身边时忍不住讥讽道:“丫鬟命,小姐身。”
韩昭苏闻言奋然直起身,斜着眼瞪他,随即跟在他身后下了船。
她才不会让别人看笑话。
裴兰昭被她嗔了一眼,不怒反笑,从一早候在岸边的人手中牵过两匹马。
他围着马仔细看了看,又低声和那人交谈了几句,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韩昭苏就静静坐在一边,伏在渡口岸边的石栏上,慢慢地缓过神来。
约莫过了一刻,裴兰昭牵着一大一小两匹马向她走过来,“醒醒神。”
他冲地上坐着的韩昭苏笑了笑,“会骑马吗?”
“不会。”韩昭苏似乎怕他嫌弃自己,露出个尴尬不失礼貌的笑。
裴兰昭依旧平静,分出那匹矮马的缰绳递给她,“你骑这匹。”
此刻韩昭苏心里对他有些无语,但迫于自己现在帮他做事,只得住了嘴接过那根缰绳。
“日后我们还要去许多地方,所以你必须学会骑马。”裴兰昭看都没看她一眼,旋即翻身上马。
他那匹马毛色鲜亮雪白,眼睛炯炯有神,身上配着金光熠熠的马铠,她都能想象到这匹马是如何在沙场力破万军,活像是个马中吕布。
白马在原地打转溜圈,似乎是在等她,等着急了便开始仰头打着响鼻。
韩昭苏转过头又看了看自己的红马,马身矮小也罢了,连应有的皮革马铠也没有,神情呆愣,勉强算得上是马中糊涂蛋。
裴兰昭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不免笑道:“呆子有呆子的好处。”
韩昭苏轻哼一声,拽着红马上的缰绳,踩着脚蹬奋力往上爬。
她原以为自己会被它摔下来,不料这匹马还真乖乖地让她坐上来,丝毫不挣扎。
现下她明白为何裴兰昭说呆子也有好处了。
裴兰昭转过来对她说,“背挺直但不要僵住,两腿贴紧马腹,想让马往前走就这样。”
说着他掌心微松缰绳,“腿轻轻压一下马腹。”
韩昭苏有样学样,似乎在努力领会其中要领,她试探着一夹红马的马腹,那匹马登时像被戳中了要害似的,猛地往前一甩。
她双手紧攥着缰绳,耗尽手上所有力气,才没有被甩下马。
正当韩昭苏庆幸之时,马头前的一位老伯叫唤起来,“小姑娘,要学马去别的地方学。瞧瞧!你这匹马把我这盆鱼都撞翻了!”
她本想掏钱给老伯做赔偿,怎料她浑身一分钱也没有,想在头上拔根簪子抵账,手上摸了个空。
簪子早被她当的当,送的送。
“我来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