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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五章 过往

作者:何意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承乾宫内染着燎燎沉香,连六月里的暑气都被打落几分,庭中放着的几个吉祥缸上浮着睡莲,几片花瓣小巧玲珑,娇俏可爱,惹得人心生怜爱。


    清风徐来,卷起一袭荷香。


    焚香插花,诗书为伴,琴瑟在耳。


    时光静谧如流水,偏安一隅欲遗世。


    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能安安心心地临摹一副字,或是抚琴一曲,韩昭苏似乎已经很满足了。


    又是一日午后,韩昭苏端坐在宫内凉亭中,手中的宋词缓缓翻动着,是在等着乔疏月来与她讲。


    梦鱼从一旁走过来,备上她一早吩咐好的茶,是贵妃喜欢的雨前龙井。


    “主子……这是最后一点儿了。”梦鱼有些难为情地说。


    是了,诚然这样的日子虽好,可总也有不如意的地方。


    偏殿那一架书籍是他命人送来的,方才抚过的古琴是他送来的,上好的笔墨纸砚也是他送来的。


    除此之外,他再没一点表露心意的举措。


    在旁人眼里,这都是皇帝嫌弃她大字不识,一无所长的表现。


    这两个月,凡是后宫略微得脸的妃嫔,他都去过一两回,惟独缺了她。


    司苑局那群太监在宫里办事久了,活像是人精一般,明里暗里克扣她宫中的份例。


    韩昭苏从前食不果腹的日子过惯的,因而也并未见异,只是底下人颇有微词。


    转天儿一个一个都盼着从承乾宫出去,好奔个得宠的主子,脱离苦海。


    他们想走,韩昭苏也不留,倒也称得上是两厢情愿。


    如今宫里还留着伺候的人只余了六个,梦鱼和解玉自是不必说,连翘是得了贵妃的命,想走也不能。


    韩昭苏闻言淡淡说,“妆匣里还有些首饰,你拿去与宫外的换些银两。”


    “那些首饰还要留着万寿节时用的呀。”


    梦鱼看着她不甚在意的样子,脱口而出。


    不料她摇了摇头,眉宇舒展开:“万寿节我不去,这些东西自然用不上。”


    思忖一刻,她又道:“我依稀听解玉提过,她的生辰也是这一两日。匣子里那支芙蓉金簪,便留下给她做生辰礼吧。”


    梦鱼本想再劝她一番,可也知韩昭苏的性子,真要定了主意,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改的。


    忽而身边的几个宫女纷纷跪下行礼,韩昭苏扭过头一看,乔疏月与琴桢不知何时已然等在宫门处。


    她忙屈了双膝,跪下行了与宫女一般的跪拜大礼。


    乔疏月赫然一笑,眼眸中不似先前的肃穆,多了几分亲近。


    “你是妃嫔,只须躬身拱手便好。”


    韩昭苏尴尬地愣在原地,半晌才诚惶诚恐地起身。


    她倒也不是怕乔疏月,只是经了上次的事,她以为贵妃是个重礼数的人,行大礼总是不会错的。


    两人对坐,韩昭苏却是如芒刺背,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上次夜里,裴归鸿惊醒后喊了声母亲,容潇潇那日来宫中也说他以前的日子很苦。


    所以,裴归鸿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乔疏月心如明镜,眼也不抬地问她:“怎么?今日如此不专心。”


    六月里一天比一天燥,乔疏月又是个久不出门的,常年体弱抱恙,自己宫里不比其它宫,绝不会有能用于消暑的冰,韩昭苏惟恐她给自己讲课中了暑气。


    原先前几日来时便想与她说,只是贵妃教她实在用心,韩昭苏也不好辜负了她的意,今日却是忍不住了。


    “娘娘,这天儿也热了,您身子不好……”


    话还未说完,乔疏月已是明了她的意思,轻笑一声,不知是何意思。


    她挥了挥衣袖,佯装怒意要走,急得身后人上前拽着。


    琴桢眼疾手快夺去韩昭苏手中的衣袖,“放肆,你岂敢对贵妃娘娘拉拉扯扯!”


    韩昭苏以为乔疏月会错了意,是自己旁敲侧击地想赶她走。


    “不是的娘娘,嫔妾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担心娘娘……”


    乔疏月意味不明的眼神甩过来,落在她手足无措的脸上。


    “嫔妾能得贵妃娘娘教导,嫔妾心里开心……真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担心自己哪句话又惹到乔疏月。


    韩昭苏眼前一热,鼻子发酸。


    不知为何,她竟想到那张想见又不回的脸……


    他也会想听到自己挽留的话吧。


    如果裴归鸿喜欢她的话。


    “梦鱼,快把屋里的东西拿过来。”韩昭苏忙回头吩咐梦鱼去取,只盼这件东西能聊表自己对贵妃的谢意,让她知道自己并非是不留她的意思。


    四四方方的香樟木盒被人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卷轴,韩昭苏将它铺展开来,像是献宝一般,递到乔疏月眼前。


    韩昭苏吸了吸鼻子,“嫔妾愚钝,打听到娘娘常读佛经,便自作主张抄录了?法华经?,献于娘娘。”


    乔疏月也不出所料,毫不推辞地让琴桢收下,而后幽幽说道:“倒不算冥顽不灵。”


    她款款坐下,示意琴桢去扶韩昭苏起身。


    ?法华经?一卷共七万余字,即便是诚心实意,善于抄录的僧人,也得半月之久。


    “无功不受禄,这经书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抄好的。你恐怕早存了心思,有求于我?”乔疏月眼一横,逼她统统说干净。


    韩昭苏知道瞒不过乔疏月,也不再拐着弯问,“嫔妾是想问……皇上的过去。”


    她心下一紧,面上云淡风轻地回:“问这个做什么?”


    裴归鸿的过去……


    韩昭苏正欲开口辩解,自己绝非是生了争宠之心,却被那人抢先一步。


    乔疏月黯然失神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自己对他做不到全心全意,难道要连旁人对他的好也要一并拦下么?


    关于皇帝生母的事,她倒是略微知道些只言片语,也都是听父亲谈天时说起,并未刻意去打探过。


    她只知道这位周才人宠冠六宫,生得花容月貌,有沉鱼落雁之资,通晓诗文,才思敏捷。


    那时先帝已年过四十,在攻破北凉的大捷宴上,遇见了还只是舞女的周才人,只一眼便被先帝瞧上,带回宫里封了才人。


    不过一载,周才人便有了身孕,正逢有钦天监监正进言,将有皇子降世,可承国本。先帝大喜过望,周才人果真如监正所言,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天子。


    待裴归鸿长到十岁之时,先帝的身体已是行将就木,不得不打算立储,此时又遭到群臣反对,以内阁首辅章海信为首的大臣上书请求赐死周才人,以免出现“子少母壮”的局面。


    先帝当然不肯答应,但为了大虞的基业,还是狠心以“立子杀母”名义杀了周才人,将裴归鸿过继到了皇后名下。


    除了他降世初的一两年,带着天降祥瑞的名号,只是惶惶几年过去,那些他身上的光彩一点一点消弭,竟透不出半分帝王之才的模样。


    人人只道他并非难琢美玉,而是一块无纹无彩、光秃秃的石头。


    此事过后,先帝泄愤于群臣,除章海信以外,上书的官员统统连降三级,一改先前的明君做派,整日寻欢作乐,搜刮民间少女入宫为妃,荒淫无道。


    琉璃盏中的茶水见底,乔疏月将自己所探听到的悉数道出,再度抬眼时,瞥见眼前人始终不声不响,未曾开口。


    身侧之人如沉水般静滞下来,不见情绪。斜风掠起她肩上发丝几缕,余晖在之间浮动又飘散,平添一分惆怅。


    乔疏月疑心她是犯了糊涂,理不清其中的弯弯绕绕,才道:“罢了,今日你是学不成了,明日我再来讲。”


    乔疏月起身预备告辞,蓦地听见一句话。


    “那……他这个皇帝做得很难吧。”韩昭苏沉着声,很轻很轻,轻到不仔细听就会被风声掩盖。


    她心中突然,突然泛起一丝难过。


    章海信,容潇潇提过的章阁老。


    他是天子,要和自己的杀母之人,为君为臣,恐怕任是谁心中也不会好受。


    那他呢,是想念自己母亲了么?


    ……


    月黑风高夜。


    少年一身淡蓝色衣袍,依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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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长剑,眉清目秀,悠闲坐在御花园中的老樟树枝干上,月色明晃晃。


    他身侧小心放着个酒坛子,是上次输给裴归鸿的那坛。


    虽说这酒里被他放了春药,可念在它滋味实在好,弃之可惜,便准备一口酒一颗药这么吃下去。


    话说像自己这般富贵闲人,能有与月对酌的意趣,不失为莽莽红尘权贵中人难得的逍遥客隐居者。


    想到此处,闻霖更是心神愉悦,不由得想赋诗一首,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啊~”


    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不解风情地打断了他,闻霖正愁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干脆一并赖在这人身上。


    风过一阵,树叶擦碰的簌簌声,刮得他衣袂翩飞。


    “公公,这事儿便麻烦您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传来,语气中透着拘谨和胆怯。


    那太监拖着尖细嗓子回她:“解玉姑娘,这芙蓉簪子还是金子打的,可值不少银子哇,就这么当了?”


    太监手上颠了颠分量,眯着眼看簪子的做工,似是有些可惜。


    那女子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坚定地回他,“对,当了。银子我七您三,托人帮我送到江都徐家,说是给老太太的。”


    解玉将事情交待妥当,正欲回承乾宫时,却觉脖间一凉,一柄长剑不知何时搭了上去,不偏不倚。


    “说,簪子哪儿来的?不会是你偷的吧。”


    闻霖一跃而下,手中长剑出鞘,横眉冷笑着。


    解玉忙扑通跪下,惊得话也说不明白,“谁……谁偷啦!这是我们主子……给的!”


    “哦?看你这副蠢笨样子,还能得赏赐?”少年言语中满是挑衅,不肯罢休。


    “你!”解玉气愤得要上前理论,脖间利剑更近一寸,硬生生被逼了回去。


    她见来硬的不行,两眼眨巴眨巴,竟哭出声来,“宫里人怎么这样——我平日提心吊胆也就罢了,今日生辰还要被人捏着性命,你还欺负我!”


    月光皎洁,映照得面前人肌肤胜雪,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闻霖一时也觉得自己玩过了头,“好了好了,逗你玩的。”


    “不好玩!”解玉哭唧唧地朝他呸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坐在地上。


    闻家兄弟四个,没有一个姊妹,闻霖少时习武苦练,整日不出,莫说是解玉这般玲珑少女,便是女子也没见过几个。


    他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办,只得连声称不是,“我真错了,银子你要不要?都给你。”


    闻霖噼里啪啦把腰间荷包的碎银子都翻出来,一股脑地塞她手里。


    “喏,这个也给你。”


    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个糖葫芦,外头用几层糯米纸包着,“宫里可难得吃的。”


    解玉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瞧了瞧糖葫芦,才堪堪止住了声。


    闻霖朝她伸手,本想拉她起身,不料被解玉一把打落。


    “你是韩婕妤宫里的?”闻霖旁敲侧击地问。


    她没好气地回他,圆圆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是又如何?”


    闻霖扬眉,霍然一笑说:“今日也是巧了,这坛酒也一并送了你。”顿了顿他又改口,“是给你家主子。”


    解玉心中疑惑,不肯接他递来的坛子。


    “这是皇上爱喝的,告诉你家主子,务必务必等皇上来了才喝。”


    听闻此话,解玉半信半疑接了过来,若真如他所说,这坛酒也可做万寿节的献礼。


    她躬身行礼,预备告辞,却又被问住。


    “江都徐家和你有关系?你又为何要给老太太银子?”


    这丫头是韩婕妤的陪嫁,想必是打小伺候着,怎会和江都扯上关系。


    解玉见他也并无恶意,也不瞒他:“我是徐家女,家中世代务农。官府每年要交的粮多起来,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不得已才做了奴仆。”


    “今日银子便是给我祖母的。”


    闻霖即刻便捕捉到其中关键,据他所知皇上并未提过江州一带的漕粮事务,更别说增多征收田赋。


    江州,江都,怕是藏了不少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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