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施无畏是被热醒的。
意识回笼的刹那,他只觉浑身燥热难当,像是被人丢进了火炉里。
然而奇怪的是,脸颊所贴之处,却是一片沁凉。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羊脂玉般的莹白。
温润,细腻,微微起伏,触感柔韧而富有弹性,正与他的脸颊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是?
裴施无畏尚有些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视线缓缓上移,一抹嫣红闯入眼帘。
深琥珀色的眼眸渐渐聚焦,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枕着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片胸膛。
肌肉饱满,线条流畅,肤如凝脂。胸肌轮廓分明,却不显粗犷,反倒透着几分冷玉般的矜贵。
胸膛的主人似是睡着了,呼吸平稳,起伏间,那两块莹白的羊脂玉便随之微微颤动。
他方才枕着的,正是其中一边。
裴施无畏:………………
他的脑子彻底宕机了片刻。
足足三息,方才重新转动起来。
然后,一股热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面颊。
那张素来桀骜的俊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
裴施无畏整个人都僵住了,如遭雷击。
他、他怎会睡在别人胸脯上?!
裴施无畏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惊坐起。
剧烈的动作牵扯到左臂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却顾不得这么多,只瞪大眼睛望向身侧之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非他昏迷之际,稀里糊涂玷污了哪家姑娘?
完犊子了!
他裴施无畏自诩磊落君子,怎可趁人之危行此禽兽之——
念头尚未落地,目光扫至那人面容时,他忽地僵住了。
剑眉入鬓,鼻若悬胆,薄唇微抿,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疏朗的气韵。
不是姑娘。
是李华洛。
裴施无畏怔了一瞬,旋即长舒一口气。
吓死他了,还以为是哪家女子。
原来是华洛兄,那便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此想着,他看专门看了看,像是品鉴般在心中指指点点一番。
练得不错,快跟自己的差不多大了。
裴施无畏活动了一下左臂,低头看向那处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
纱布缠得细密妥帖,松紧得当。伤口虽仍有些隐隐作痛,却不复昨日那般闷肿难当,箭头与脓肉都已被清理干净。
他又环顾四周,瞧见角落里摆着的空酒坛与揉作一团的纱布。
昨夜烧得厉害,意识时断时续,却依稀记得有人在他身侧忙碌。擦身、喂水、换药……那人虽不如军医那般老练,却妥帖细致极了。
是华洛兄。
他照顾了自己一整夜。
裴施无畏转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沉睡的面容上。
他显然累狠了,他方才那般大的动静都未能将人惊醒。
此刻李系正躺在地上,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眉头微蹙。那件绯红外袍不知何时披在了裴施无畏身上,自己只着白色单衣,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裴施无畏看着他玉雕般的侧颜,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自己都已经累成这样了,还尽心尽力地照顾他,甚至不惜用身体为他取暖。
这乱世中,品行心性如此好的郎君,当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行,也不枉他替他挨了那一箭。
说来也怪,当时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想都没想便伸手替他挡了那一箭。
大约是真把李华洛当朋友了吧。
裴施无畏垂眸,目光落在李系的睡颜上。
眉如远山黛,唇若三月花。
好看,真好看。
他鬼使神差地盘起腿来,俯下身,单手撑着下巴,仔细端详着李系的面容。
肤白若暖玉,姣姣映清辉。
裴施无畏摸了摸自己小麦色的脸,暗自咂嘴。
这人是怎么长的,怎的自己就没生成他这般俊俏?
不过嘛,他裴施无畏虽无华洛兄这般如玉容颜,却也是英武不凡的俊朗男儿,走出去照样惹人注目。
况且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建功立业,容貌不过是人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再者,华洛兄侠肝义胆,武艺非凡,骁勇善战,自己只盯着他的皮相品头论足,未免太过肤浅、太过不敬了。
这般想着,他便收敛了对李系容貌的点评。
忽然,一缕凉风穿堂吹过。
李系身子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裴施无畏见状,忽地想起为了给他取暖,李系不但将外袍脱下盖在他身上,甚至还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驱寒。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将李系大敞的衣襟拢好,又将自己那件已经晾干的貂毛披风捞过来,仔细盖在李系身上。
那披风乃上等貂皮所制,轻柔保暖。果然,盖上之后,李系因寒冷而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睡颜恬静安宁。
见他睡颜重归恬静,裴施无畏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李华洛不是要去凉州投奔他吗?待到了凉州,他便封华洛兄做他的亲卫。日后若他举兵东征,华洛兄便是他麾下一员良将,二人并肩驰骋沙场,岂不快哉?
届时,这段以身相暖、解衣衣我的情谊,便是流传后世的君臣佳话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一阵激荡。
安顿好李系,裴施无畏施施然起身。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外头下了一夜的雨早已停歇。温煦的阳光从四面大开的破窗中倾泻而入,将这间破败的小庙照得透亮。
裴施无畏此刻浑身上下只剩一条亵裤,精壮的身躯沐在阳光中。宽肩窄腰,肌肉虬结,周身线条刚硬有力,浑似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
他走到昨日被褪下的衣物前,伸手一摸:衣裳被汗水浸透又捂了一夜,虽已干透,却皱巴巴地缩成一团,又硬又涩。
裴施无畏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满脸嫌弃。
他捏着那坨衣服纠结再三,终是没能跨过心里那道坎。
罢了。又不是没衣裳穿了,何苦委屈自己。
他将衣物随手一扔,转身从行囊中翻出最后一套干净衣裤,麻利地穿上了。
“到了凤翔,得添置几身新衣……”他嘟囔道。
卧在破庙另一端的里飞沙与夜戴星见终于有人醒了,顿时躁动起来,纷纷提起前蹄刨了刨地,急欲出去的心思昭然若揭。
裴施无畏见这两匹马竟就这么在庙里安安分分卧了一夜,不吵不闹,不由挑了挑眉,啧啧称奇:“哟,你俩一整夜都待在里头?还没拴绳?……真是奇也怪哉。”
说罢,他右手牵起两匹马,往庙外走去。
庙外,雨后初霁,天青如洗。
裴施无畏将马拴在廊下,正欲转身回去,忽闻一阵扑棱声自林间传来。
一只灰羽鸽破空而至,绕着他盘旋一圈,稳稳落在他肩头。
是飞奴。
裴施无畏神色微凝,抬手将鸽子托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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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下其腿上的蜡封竹筒,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迅速展开。
片刻后,他眉头渐拢,面上那抹惯常的散漫之色悄然敛去。
他将绢帛收入袖中,转身回到庙内,自行囊中取出墨盒与鸡距笔。
他在路过李系时,盯着他熟睡的容颜片刻,才移开视线,走到庙里的老旧木桌前,笔尖蘸墨,龙飞凤舞地在另一张绢帛上写下数行字:【继续找。另,查明铁勒追杀李成养子李系之缘由,探其下落。凤翔见。】
墨迹干后,他将绢帛卷好,塞入竹筒,重新系回鸽腿。接着走出破庙,将飞奴放走。
鸽子灰羽振翅,直冲云霄,眨眼间便没入天际。
他负手立于檐下,目送那道灰影远去,狼眸微眯,若有所思。
*
李系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第一世守卫云州的时候。
边城之外,铁勒“朔”字旗浩浩荡荡,万马奔腾,铁蹄踏地之声如雷霆滚滚。敌军黑压压涌至城下,如墨色潮水,望不见尽头。
那时他立于城头,望着气势汹汹的铁勒大军,与身旁士卒一般无二,心生怯意,双腿止不住发颤。
但他或许生来便比旁人多了半个胆子。云州指挥使已吓得面无人色,余下兵卒更不敢抬头,生怕被流矢穿喉,连女墙边都不敢靠近,唯有他悄悄自垛口探出头去,窥探城外敌情。
四骑自铁勒军阵中缓缓驶出,煞气蒸腾,于距城墙五十步处勒马驻足。
为首之人头戴狼王战盔,正是铁勒大汗阿史那·铁砧。他身侧并辔而立者,乃其三个儿子:大王子阿史那·咄摩,二王子阿史那·飞鹰,三王子阿史那·枭烈。
由于相隔甚远,李系看不真切铁勒大汗的面容,只依稀辨出那是个凶悍狠戾的中年男人,周身气势如饿狼窥伺猎物。其旁三子,长子最为魁梧,次子高挑精悍,三子尚且年少,却已锋芒初露。
雄主气吞万里,三子虎视眈眈,父子四人并辔而立,气焰滔天。
反观大燕金銮殿上那位新皇,优柔寡断,多疑善变,虽有重振山河之心,却无力挽狂澜之才。
李系望着城下那四道身影,不由在心中长叹。
大燕,当真气数已尽么?
忽然,号角声大作。
苍凉低沉的呜咽声自四面八方涌来,成千上万支号角齐鸣,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旋即,城下杀声四起。
铁勒人攻城了。
火箭与巨石如流星坠落,砸得城头砖石碎裂,烟尘滚滚。云州指挥使早已吓得失禁,扯着嗓子叫唤着要开城门投降。
李系心头大骇。
不能开!
铁勒人凶残嗜杀,每克一城便屠一城。此番兵临云州,更是不曾遣使招降,直接强攻——分明是要将云州上下屠戮殆尽,刮净脂膏!
此刻若开城门,满城军民,必死无疑!
他如记忆中那般抽刀出鞘,一刀割断了云州指挥使的咽喉。
然而正当他欲振臂高呼,号令众人死守城池、以待援军时,一枚燃着烈焰的巨石呼啸而至,挟着灼人热浪,直直朝他砸来。
耳畔同时炸响阿史那·枭烈桀骜狂妄的声音:
“哈哈哈!软蛋中原人——”
“李家小儿——”
“追!都给本王追!抓住他——本王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天旋地转。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隐隐传来一阵声响。
嘎吱。
嘎吱。
似是野狼啃噬骨骸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