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三日,苏明锦带着他的李意如回了府。
正堂之上,苏明锦跪在中央,始终不敢抬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孽障!亏你读了那么多书,连礼义廉耻都不知道怎么写了?背信弃义、流连花巷,置家族、妻室于不顾,还死不悔改,一错再错!”
“父亲,我与意如两情相悦,是在婚约之前。新婚之夜,意如欲寻短见,这才……让宋家姑娘没了脸面,是我考虑不周。”
“你还真是考虑不周啊,如今朝局动荡不安,童、杨两派争的你死我活,你爹我一介清流,不愿受人摆布,在朝中谨小慎微以求保全家人。你呢?做事不管不顾,让整个苏家、让你爹我、让你岳丈家、让你新婚妻子,受尽了非议,朝中那帮小人,正好没的话柄,你倒好,上赶门的送过去了!”
“是我任性了,儿子以后会亲自到岳丈家道歉,会和妻子相敬如宾,不亏待了她。”
苏明锦此时是真的悔过了,在朝为官,他怎不知,朝堂风云变化、派系纷争的权斗。自己一时冲动,免不得让两家人陷入窘境。当初意如得知自己成婚的消息,万念俱灰,几欲寻死,为了不辜负对意如的承诺,他只能背弃新婚妻子,给意如在城外幽僻处置了一处院子,虽简陋,但好在清静。
那日他回府收拾衣物,看见宋家姑娘一个人在榻上休息,清冷瘦削,心里不禁生出了怜悯之情,这阵子,对不住了!和意如厮守的日子,他满足于‘眼前人是心上人’的美好。可,日日的风花雪月,弹词唱曲,又生出了几分无聊。而父亲派人将他和意如“绑”回府里,无疑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只是,李意如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她现在待在自己身边,无名无分。
“父亲,既然允了儿子带意如回府,为何连个妾的名分都不能给呢?意如她,虽在风尘,却是清清白白……”
“糊涂!”苏瑷打断了他的话,对这个蠢儿子有些无语,“一个那样身份的女子,让她踏进苏家的门就是对她格外开恩了!”
苏明锦只恨自己脑袋糊涂,简直是把亲爹刚说完的话当耳旁风,他急忙说道:“儿子愚钝,以后不在这件事上执迷不悟了。”
苏瑷摆了摆手,示意苏明锦出去,苏明锦站起身来,转身刚迈了一步。
“回来!”苏瑷急声道,“还有一事我要嘱咐你,让你带李意如回府的是你妻子。他顾念着我这个老头子在朝中的脸面,也为着你这个不争气的丈夫的前途,宁愿委屈自己,求着我答应,让你带着李意如进门,给个名分。真是不惜自己的清誉,这得落入多少人的口舌?不过,是我坚决不让那个女人成为苏家的妾室!其中利害,你自己考量去吧!”
苏瑷拂袖而去,只留下一脸茫然的苏明锦,是她、竟然是她!她不是应该恨他和她吗?
李意如已被安排在了清风阁的侧厅,那里单独收拾了一个屋子,虽说以婢女身份入府,但好歹也是苏明锦的人。
苏明锦快步走回清风阁,李意如早早的就在门口候着。一见到苏明锦,就扑了上去。苏明锦尴尬的怔了怔,拍了拍她的后背,就立马躲出了她的怀抱。李意如一脸不满,撅着樱桃小嘴,娇嗔道:“怎么?一回了府,你就冷着我了?”
苏明锦讪讪一笑,“意如,府中不同外面,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不能随心所欲。”李意如颇不受用,一把甩开了苏明锦的袖子。
好巧不巧,正赶上宋清欢从外面走回,迎面见着二人,苏明锦倒是心有愧疚,而此时李意如在身旁,他又不好多说什么。
宋清欢却不在意,她面不改色,笑意盈盈,“呦,带着你的小红颜回来了?啧啧,难怪你鬼迷三道,我见犹怜呢!”宋清欢像个选商品的商人一样,色眯眯的打量了一番李意如,调笑了一句。说罢,用帕子掩着嘴对苏明锦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自顾自的走开了。
李意如扭头白了一眼宋清欢,再看了看愣着不动的苏明锦,心里更来了气,对着他就是一顿捶打。
“好了好了,别胡闹了!”苏明锦有些烦躁。李意如哪里甘心,拽着苏明锦到了自己屋里。
“还不快些收拾,这样乱糟糟的,晚上我和明锦怎么安睡?”李意如对着正在忙活的小丫头责怪。
“叶儿?”苏明锦认出了这个小丫头。
“二公子,二夫人说我办事仔细,就吩咐我过来伺候李、李姑娘。”叶儿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个不是妾的妾,故而有些磕巴。
“你先下去。”李意如呵退了叶儿,转身伏在苏明锦的肩头,“明锦,在这里只能委屈你了,你不会嫌弃屋子太简陋就不过来陪我吧?”
“意如,没能有个名分,确实是委屈你了,但是身在朝堂不得不为家族、为父亲考虑。再者说意欢不计前嫌,肯容纳你我,我们应该感激她。你以后对她,不能像今天这般没有礼数。”
“知道啦,我会心里感恩戴德的,我不奢求名分,只求你待我如同从前一般,永不变心。”
夜幕降临,宋清欢备好了菜肴,“绿珠,你去请二公子,就说我让他过来用晚饭。父亲晚上吃不下,就不和我们一起了。”
那一边,李意如正粘着苏明锦,让他陪自己吃晚饭。听到绿珠来请自己,迟疑了下。
“意如,今天是回府第一天,我得去夫人那里,你自己吃晚饭。”
李意如并不说什么,只是泪眼汪汪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苏明锦心里过意不去,安慰道:“晚上再过来陪你。”
穿过一栏花茎,便到了主厅,宋清欢早早地坐在饭桌前候着了,“也不知你爱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做了这几样我爱吃的,你不介意吧?”
苏明锦陪笑道:“哪里哪里,我不挑食。”
绿珠插话道:“二公子,你看,有你最爱吃的蜜汁藕、栗子糯米鸡呢,二夫人特意问过二公子您的喜好!”
宋清欢扭头推开绿珠,哼了一声,“这可是我最爱吃的,哪里特意为他?”
苏明锦是个明白人,他怎不知对方的用心,“意欢,这几日你、你受委屈了,我也代意如谢谢你!”
宋清欢没有反应,小舟急的连戳了好几下她的肩膀。“啊!啊,对,我,宋意欢,呵呵。”这许多日来,还鲜少有人叫她的闺名,忘记了自己可是顶着妹妹的名头嫁过来的。
“意欢,我以茶代酒,谢你的包容!”
说罢,苏明锦一饮而尽,可宋清欢却不为所动。宋清欢瞥了一眼苏明锦,自言自语道:“我第一次喝酒,便是成亲当晚的合卺酒,却喝了个不痛快,你要是真感谢我、亦或是赔不是,以后想法赔我的那个‘不痛快’吧。”
苏明锦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正端着茶杯不知所措,守在门外的翠儿进来对二人道:“二公子、夫人,李姑娘想进来给夫人问安,正在门外候着。”
宋清欢看了一眼苏明锦,彼时的他也是一脸疑惑。宋清欢笑道:“你这小红颜可真是学得一身的‘好规矩’呀。”苏明锦哑口无言,他当然知道,大晚上,问的哪门子安。宋清欢道:“叫她进来吧。”
李意如身姿婀娜,眉眼含情,似弱柳扶风般徐徐“飘”到了桌前,虔诚的跪在了宋清欢的眼前,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恭顺,“意如谢二夫人容人之恩,今后,我必当竭心尽力,代二夫人伺候好明锦。”
李意如一身桃粉袄裙艳得晃眼,绣着金丝鸳鸯的云肩衬着削肩细腰,行动间环佩叮当,如弱柳扶风。眉是远山黛,眼含秋水波,唇点樱桃红,鬓边斜簪步摇随步伐微微颤动,越发显得那张桃花面娇艳欲滴。
这一边,宋清欢正襟危坐,一袭湖水蓝的褙子素净如水,青丝只挽了寻常样式儿,斜插一根白玉扁方素簪子。眼睑低垂,粉面含春,着实让李意如摸不清这到底是怒是喜。
待那娇滴滴的请安声落地,宋清欢才缓缓抬起眼来。目光平平扫过那一身桃粉,无波无澜,“看来,李行首不太懂府里的规矩呀。哦,看我这记性,既然入了府,那就是夫君的恩赐,得改个称呼了。”
“意欢!”苏明锦有些挂不住,这“行首”二字,怕是伤了李意如的心。
宋清欢才不管那些,直接回道:“我向来不直接过问府中侍婢的增减,自有嬷嬷代管,不知你这‘问安’,是何道理?”
李意如心下一惊,她没想到这位新夫人简直是宠辱偕忘。新婚之丑传的沸沸扬扬,流言却伤不了她分毫,果然好心性!她刚刚这一句,明显是告诉自己,名不正言不顺,连妾的名分都不是,哪有一个侍婢跑来特意向当家主母问安的,不能乱了阵脚,要稳住!
“蒙二夫人的恩,虽是允我以侍婢身份入府,但情分自是和别个不同。明锦与我相许数年,他自是个痴人,故而,意如再次跪谢夫人,成全我与明锦的情意。”
“白居易的《井底引银瓶》可算是好诗,骂醒了多少痴儿怨女,何况比之还不如?听闻李姑娘蕙质文心,想必深谙此道啊。”
见宋清欢顾左右而言他,李意如面颊微红,她哪里不知,这首诗里有句“聘则为妻奔是妾”,想到这,她不禁怒火中烧,却又不好发作,只能是笑着继续周旋。
“夫人教训的是,但我还知,红烛相对,替人垂泪到天明,几家欢喜几家愁,意如在这里祝夫人事事安顺。”
“很好!你的问安,看来我是受不起了,我作为当家大娘子,可不是只会简简单单光照顾丈夫的。父亲奔走朝堂,全家大小事宜,都需要我经手,包括你的吃穿用度。还有啊,官人的名讳可是你当众叫的?”
宋清欢轻描淡写,转头又对着苏明锦莞尔一笑,“官人,这是朝廷官员的府邸,可不是什么世外别院,对不对?”
一句话,让苏明锦试图维护李意如的话,到了嘴边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见苏明锦一言不发,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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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如也不知所措,这位大娘子,喜怒不形于色,几句话就噎的苏明锦和自己无话可说。
“哎?还没吃饭吧,不然一起?小舟,去拿副碗筷!官人,就让她坐你旁边吧,放心!父亲是不会过来一起用饭的。”宋清欢调皮的看向苏明锦。
“不用,这成何体统,你怎么也学的没规矩了。”苏明锦咬了咬牙,行啊,故意将我一军,我岂能中了你的圈套。“意如,遵照夫人教诲,你退下吧。”
李意如满脸委屈,瞪了一眼苏明锦,一声不吭,用手帕捂着嘴就跑了出去。
“官人,来,吃口你最爱的蜜汁藕。”宋清欢霎时又端正如初,不紧不慢。
“你这又是何苦呢,她一个柔弱女子,混沌数载,好不容易有了个安身之所。”
“我宋清——意欢,不找人麻烦,但也不会任由别人找我麻烦。事情由来,你都是看在眼里的,若任由她胡来,便是我这个大娘子的无能。若纵容了、传出去当笑话,便是你苏明锦、整个苏家的无能。你还会以为这是小事吗?”
“可——意如她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假以时日,一定会适应这里的。”
“那就请你好好教导你的小红颜,别给彼此添麻烦。还有,我可不是只知男女情爱、拈酸吃醋的小女儿家,行事也一向光明磊落,坦荡从容。你顺便告诉了她,深墙宅斗之事,整个苏府容不得。”
“我原本是从心里感激你的,意如她,已经没了名分。”苏明锦长叹一口气。
“我岂能一辈子靠你的感激度日?苏明锦,夫妻一体,我也想寻个心里只有我的官人。唉,既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就不能期期艾艾,很多事,我也无能为力,我妥协了!”
看着妻子突然间神情木讷,自己也无可奈何,如果……不,不会有如果,这是他们三人的一场修行,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你妥协了,我又何尝不是呢?”苏明锦低语,他站起身来,神思恍惚的离开了。
夜深风重,寒露清霜,苏明锦在花廊缓步而行。他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甚至做不到为了儿女私情抛弃自己的家族,父亲为官忠心耿耿,大哥在地方也是一心为民,到了自己这,唉!之前城外暂住,其实也不过是一时避避风头,他怎么能躲一辈子呢?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李意如的门前,怔了怔,不知怎的,自己有些不愿进门,不知道该如何跟她解释。意如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可自从进了府,她虽处处为自己着想,隐忍退让,却总是处处不满,耍小性子。今天晚上她的所作所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口齿伶俐、咄咄逼人。表面上看是当家大娘子压制妾室,而明眼人却都能看出,是她找上门来,盛气凌人,去试探正妻的性子。也算是侍宠专行,逞一逞威风。苏明锦也算是在官场倾轧数年,这点小把戏如何看不出。不过,意欢,也有些言辞刻薄了……
“二公子?”小蛮端着一盆水泼出门外,恰好看到了怔在外面的苏明锦,“我就和姑娘说嘛,二公子肯定会来的。”说完,兴奋地冲着里屋喊。
苏明锦缓步走进了屋,李意如却没有笑脸,头扭向一边,闷闷不乐。
“二公子,姑娘心里委屈呢,您千万不要计较,前一刻姑娘还念叨着您呢,盼您来坐坐。”小蛮是李意如的贴身婢女,事事以她为准,“叶儿,快去给二公子倒茶。”
“不用了,你们都退下吧。”苏明锦把小蛮和叶儿都打发了去,他轻轻地走近,拉过李意如的手,柔声道,“意如,从此以后,再不许那么张扬,你要安分守己过自己的日子,为我,也为了整个苏府。”
李意如抽出自己的手,嗔怪道:“我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婢,哼,跟我扯上什么整个府,奴婢没那个资格。你不用跟我一遍遍地说那些大道理,我不想懂。我只知道,从前心里只有我一人的夫君,在看到另一个女人时,满眼的欣赏和感激。”
“意如,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和我在一起,不求名不求利,只为真心。”
“真心,容不得一丝马虎。我倦了,你且去你夫人那里吧!”
苏明锦无言以对,他知道这里是待不下去了,只能悻悻地告了辞。
小蛮一时摸不着头脑,着急的不行,“姑娘,公子被撵走了?这不正好撵去二夫人那了,倒是便宜了他们。”
李意如拭干了眼泪,冷笑一声,“若我事事退让,他就永远不在乎我受的委屈,真心这东西,哪有十足的把握?说好了一起长相厮守,还不是为了门楣家族回来了。说好了只有我一人,到头来,连个正经名分都不给我,当我好欺辱吗?”
“那一众官宦子弟里,也就二公子算是忠厚良善,可以托付终身的。”
“不然我为什么会费尽心力的讨好他?还不是找个可靠的,给自己后半生一个保障。”
“那姑娘就休要耍小性子,抱住这棵大树才是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