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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少年将军,意气临风

作者:下山抱白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持砚宽了官袍,提着笔杆,却迟迟未肯落笔,笔锋凝着墨,又缓缓搁下。


    他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甘州靖安军武官名册上,一寸一寸往下移去,最终落定在王永正这三个字上。


    这人曾是君润北账下旧部,如今朝堂新议,欲将旧人拔擢复用。


    日边空沉,薄暮通夕,窗外愁云正浓,窗内旧梦再忆。昔年他初摘状元、跨马游街之日,正是靖安军大破金夏、振旅还朝之时。


    少年闲贵许云山,天马平戎整乾坤。


    苍沙雪暗红旗卷,拂剑垂边寇连危。


    君润北少年将军,不过二十年纪,白马流星,玉剑朝天,长枪直挑左梁十二帅旗,铁骑千里奔袭,直捣黄龙,直逼左梁割地称臣,岁币来朝。


    自前朝西南王举兵叛乱后,大宣国势渐衰,积弱积贫,外患异族虎视眈眈,宣国只得偏安一隅,直至君润北横空出世,独率靖安军,南征北战,尽复旧僵。


    甘州百姓苦外夷残虐逼害久已,靖安军驻守甘州后,君润北所掌靖安军号令明肃,军将一心,秋毫无犯。


    甘州百姓,箪食壶浆以迎靖安军;四夷外族,闻风莫敢近也。


    市井皆言,有君润北在,京西百年无烽烟。


    李持砚最终执笔在其名字上标朱画圈,世事多变,当年将军骑马策鞭、意气临风,今朝故月无存、故人不在。


    待他领命管辖京西三省、赴甘州巡查之时,所见已是满目疮痍,靖安军军纪废驰、一溃千里;金夏再犯,屠城掳民、民不聊生。


    后来他奉旨重整京西三省军队,彼时沈不归刚被他提擢至督粮道,他曾为甘州城门众人跪拜之竟惊疑时,沈不归对他说:“甘州百姓不知铁案是非,不问功罪定论,只念君润北的恩情,岁岁年年,每至秋收之时,都会跪于君润北被斩首的城门前,香火不绝。”


    李持砚长叹了口气,当年案情如何,他自是不知,只晓君润北奉命攻打金夏之时,被告御前通敌之罪,而后满门诛连。


    但事实当真如此吗?


    吴宴吉身死甘州边界,又是否与当年旧案相关?


    吴宴吉从太常寺卿直贬为甘州通判,连降六七级,而今赴任途中被杀,宣帝既知,为何朝堂之上不发一言,肃州曹平遭刺失踪,帝王亦未曾表态...…


    李持砚合上名册,帘下月已升,夜霭浮沉,但天际仍旧悬着晚霞的红,兰芷走进来换茶,李持砚问她:“夫人现在何处?”


    兰芷想了想,道:“回大人,夫人方才嚷着要去赏月,现在应在望月阁。”


    望月阁共三层,一楼临水敞轩,可纳院下花香;二楼环廊回绕,可观近池的假山之景;三楼独设高台,四面无遮,视野开阔,太抬目就可见星河皓月。


    亓春眠躺在椅中,翘着腿,一手拿着画卷,一手扭着奇怪的手指,偶尔翘起小指,偶尔只竖食指。


    她一边赏月,一边赏画上美人,好不自在。


    看得正起劲时,手中画卷就被缓缓抽离,亓春眠抬起眸子,李持砚的阴影垂在她面容上,亓春眠嬉笑:“月神当真全我意,美人可从画中来?”


    李持砚不理她,只看着手中之画,亓春眠依旧躺着,闭上眼道:“子建东归恨思长,飘飖神女步池塘。洛神当惊鸿——”


    画中神女面对波心,珠翠摇影。李持砚将它卷好,又从亓春眠身旁的画盒中取出一副,那画卷缀着金铃,清泠泠地响。


    亓春眠依然未睁眼,手指沿着圈晃动:“潘安貌比芳。卫玠神偏朗。美男之姿,怪不得引得掷果盈车。”


    李持砚不知为何,唇角平直,只是收画时将那系绳系得紧了些:“那你可是喜欢?”


    亓春眠摇头晃脑:“自然喜欢~~”


    “乱花渐欲迷人眼,美人多姝悦我目。”


    不知为何,亓春眠似乎听到了那画轴子被捏得咯吱作响的声音,她睁开一只眼,笑道:“不过丹青绝色只能悦目,独你可悦我心。”


    月影先是驻足在李持砚的眉羽上,而后顺着他勾起的唇角,落到亓春眠的眼里,那里流光潋滟,好似装了一船的星河。


    李持砚又俯身去拿起一副,亓春眠总觉得有些眼熟,待他摊开细看了一眼,缓缓移下画卷,侧目对着她时,她才反应过来。


    “这……这大概就是……”


    “呃……嗯……嗯……”


    亓春眠咳了几声,鼓着腮帮子道:“侍郎出水芙蓉,一眼别再无言。”


    李持砚先是震惊,又有些愠怒,纵然那画上之人是他,可未免太过不雅,他扶了扶额:“你就这般流连于这种艳俗之图?”


    “什么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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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这般?再说,哪里艳俗了,分明是……”亓春眠一把夺过他手中之画,“分明是闺中雅趣。”


    亓春眠站起身来:“而且,这画分明是你先前赠予我了,你这人好不要脸,居然画自己的出浴图,咦——”


    李持砚皱了皱眉:“我不可能会赠你这类不堪之物,你若心中偏爱,闺中私赏本无大碍,我自不会苛责。”


    “只是,不应撒谎怪于他人。”


    亓春眠蓦地抬起脸,鼻尖挺着,眼睑紧绷,眉尾上扬:“什么叫我撒谎怪于他人?这画明明就是你给我的呀。”


    “你还害我被母亲好一顿数落。”


    “亓春眠,我是送予过你画卷,但我绝然不会送你这般靡艳之物,更遑论妄绘自身形骸,行此轻佻自恋之举。”


    亓春眠当真是生气了,死死盯着他,而后猛踩他一脚,抬起画盒就往楼下走:“我不与你说了!你赏你的月吧!”


    李持砚心中不耐,这时,亓春眠又忽然折返回来,先是盯他半天而后捡起椅上的披肩,“哼”的一声,转身踢踢踏踏地离开。


    夜深之时,李持砚才推开房门,内间烛火已灭,亓春眠也已然睡下,他看着故意睡在床榻外侧的人,上前勾起她的腿弯,挪到床榻内侧后,才褪去外衫,阖目躺下。


    亓春眠本就是佯装酣眠未醒,心底还憋着望月阁里受的气,借着睡意遮掩,故意抬脚踹去,却被人一把握住脚踝。


    她不服气,往他那边挤,将床沿的空隙尽数占去,李持砚扣着她的腿,往回一压:“卧如弓,勿妄动。”


    亓春眠拎着他的衣襟:“你若与我道歉,我就不扰你。如若不然,你今日,就别先发睡了。”


    分明是亓春眠撒了谎,却蛮不讲理,偏要他低头认错。李持砚可以容她孟浪人性,却断断容不得她满口谎言。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立身之本,何能姑息?


    李持砚未与她辩白对错,抬手挣开她攥得死紧的手,默然掀了锦被起身,中衣衣襟随着动作微敞,却没心思去拢,只垂着眼,往外走去。


    他掀帘而出时,玉珠相撞,玎珰作响。亓春眠扯过被子,重新躺下。


    夜风阵阵寒,映月凉如水,李持砚未曾走远,靠在廊柱上看着庭中被月色铺白的青砖,过了一会儿,才往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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