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斜人定,静影沉沉,国子监直庐的青釭灯挑过三回灯花,残烛渐漏,浅碧光滑。
杜有灵据案静坐,朱笔圈点密密麻麻,一字一句勘对注疏里的错漏。
门生冯双延恭立在侧,替他研着松烟墨,砚池里墨色被研得渐浓,泛出幽幽紫光,他却频频抬眼,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开了口。
“先生,今日周献颐博士讲《论语》,说到‘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弟子心中颇有感怀。”
见杜有林仍在专注勘对,他继续道:“弟子自认读懂了经书里的深意,通晓微言大义,胸有抱负,却苦无门路践行道义。”
说到此处,语气里已带出难掩的愤懑,手中墨锭不自觉地攥紧。
杜有灵停住了摩挲纸纹的动作,抬起眼帘,望向这个门生。
冯双延迎上那道目光,又垂了眼,声音低下去却愈发急促:“关语斋的娄煜,经义训诂每每一知半解,诗赋文章也多有疏漏,偏生凭着能说会道、擅长逢迎,屡次得了优等,竟先弟子一步升入内舍。”
他说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今君子空怀道义却不得入仕,小人巧言令色反倒平步青云……”
杜有灵未置一词,只是将手中书页又翻过一页。
冯双延的话顿住,半晌,才又涩声道:“光天化日之下,正言微弱,道义不彰,弟子实在愤懑,却又不能拿他如何……”
话音落下,杜有灵静静看着他,在他心慌欲辩之际,拿起案头摊开的竹简书卷,带着凛然威势,狠狠敲在冯双延的额角。
杜有灵沉声呵斥道:“噤声!国子监是清肃之地,容得你这般口无遮拦、议论他人?”
杜有灵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怒自威,“慎言才是修身的第一要义,你连自己的口舌都管不住,何谈成大器?”
冯双延被那目光一刺,缩下脑袋,不敢再言。
见他这副模样,杜有灵的语气稍缓:“你空有满纸辞章,却连修身克己的功夫都做不到,何谈践行道义?”
冯双延抿紧了唇,指尖微微蜷缩。
“你只知娄煜文辞不及你,”杜有灵顿了顿,“可知他年少时便背着书箱,只身远赴黔州,走遍乡里,体察民情?”
冯双延猛地抬眼,又匆匆低下。
“他所上的利民奏疏,字字都来自民间疾苦,虽文辞有瑕疵,却句句切中要害,对国计民生大有裨益。”
杜有灵的声音沉下去:“这般躬行践履的功夫,你何曾有过半分?反倒在这里恃才傲物,怨天尤人?”
杜有灵问完这一句,便不再看他,只将手边的书卷重新翻开。
“慕道贵行,不行则道远难至;希位贵勤,不勤则位高莫跻。”
“双延,你要记住,学问在实诣,不在浮论;仕途在实效,不在虚文。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不患无位,患所以立。”
杜有灵顿了顿,指尖叩着案上的经书:“你连眼前的课业都不肯沉心研磨,连同窗的长处都不肯平心看待,你口中的道义,究竟是镜花水月,还是空中楼阁,谁又说得清呢?”
冯双延听得面红耳赤,深深躬身一揖:“弟子愚钝,今日才方知是自己坐井观天,怨不得他人。多谢先生教诲,弟子知错了。”
见他知错又躬身愧服,杜有灵眼底的厉色褪去几分,正欲开口宽慰几句,变故陡生。
只听“哐当”一声裂响,原本虚掩的槛窗被阴风猛地撞开,穿堂的厉风灌了进来,灯花被吹得熄灭,满室光影骤暗。
一股腥甜呕人的血气,混着深夜的寒气劈头盖脸扑来。
紧接着一阵诡笑由远及近传来。
初时还像在墙外檐角,转瞬便贴在窗棂之上,不似人声,阴恻恻的。
杜有灵面色骤沉,将已经被吓得只会发呆的冯双延护至身后,抄起案头沉甸甸的竹制书筒,屏声敛息,一步步朝着窗边谨慎移去。
烛火晃过,二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忽短忽长。杜有灵看清了窗台上的景象,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廊下端端坐着一个人,着四品官服,腰间玉带、革靴一应俱全,全身上下不见半分血迹。唯独脖颈处空荡荡的,本该长着头颅的地方,只剩一片齐整如削的断口。
杜有灵久在翰苑,何曾见过这等诡谲骇人的场面,握着书筒的手沁满冷汗。
就在这时,一只利箭从远处的飞檐上直射而来,箭头寒光凛冽,直对杜有灵。
危急时刻,一道身影,从檐下掠身而来,腰身下弯,手中陌刀直劈向那支利箭,在杜有灵的脸上映出一道雪亮寒芒。
荀蛮跃至窗前,一身粗布短打,肩背宽阔,脖颈处挂着一根红绳,腕间宽大的袖管被玄色带子牢牢束住,喝声喊道:“谁人如此大胆,当我面行刺,也不怕我剁了你!”
她侧过脸,有些黄斑的面容带着一股傲气,声音沉稳:“你就是那个杜直讲?大人叫我来护你。”
廊下那具无头身影,竟在此时缓缓直起身来,荀蛮嗤笑一声:“奇门遁甲之术,有意思,但若要说谁是这世间最善此术之人,我夫当得其名。”
“至于你这个,哼,也不知能不能扛得住我一刀。赶紧现身吧,省得老娘我心烦。”
杜有灵定了定神,虽受惊吓,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压下喉间的惊悸,问道:“姑娘口中的大人,敢问是姓李,还是江杜两家之人?”
“先闭嘴!”荀蛮厉声打断他,耳尖微动,看向对面檐上站着的白衣人,旋刀而上。
那人不动,只站在那,荀蛮侧身转去,躲过那无头尸飞身直扑她后心的一击,陌刀刃口擦着地面划过,掀起飞溅的碎石。
她身形未稳便已旋身而起,陌刀高举过顶,直冲檐上静立的白衣人。
可那人依旧纹丝不动,负手站在飞檐翘角的暗影里,月白长衫被夜风吹得猎猎翻飞。
远处传来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响,国子监值守的禁军侍卫手持长戟,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蜂拥而至,将直庐前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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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赵筌刚要厉声喝问,目光扫过悬在空中那具直挺挺立着的无头尸,瞬间脸色煞白。
他横起手中长戟:“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惊扰国子监清地!给我拿下!”
侍卫立时围上了上来。
荀蛮紧盯着檐上的人,杜有灵趁这间隙,将早已腿软站不稳的冯双延推到了直庐的案脚,自己依旧握着那竹筒,走至她身旁。
“他究竟是何人?”
“我怎么知道……”荀蛮猛地转头,“你出来做甚,你长得这么瘦小,不躲着等死啊。”
一边说着,她就已经一把薅住杜有灵的后领,拎小鸡似的把人往自己身后狠狠一扒拉。
冯双延缓过劲来,也要上前,却被禁军侍卫拦住,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梗着脖子,
声音还带着未散的颤意,却硬是不肯服软:“我是先生的门生,先生在此涉险,我岂能龟缩在门后贪生怕死!”
荀蛮与赵筌站在一处,那白衣人似乎也知道此事不好善了,他笑得前仰后合,全然不顾下方对准他的箭雨,一把将提在手中的尸体扔向他们。
“是我失算,今日就当是见面礼了,有缘再会!”
白衣人狂笑声未落,身影已如飞雁掠去,不见踪影。
赵筌手中举着火把,照亮满地狼藉,那具被掷出的无头尸重重砸在青砖地上,仰面朝天,敞开的官服前襟处,赫然用刀划了几个大字,一笔一划都带着滔天恨意。
“亓氏阖门,血债血偿。”
杜有灵喃喃道,怔愣片刻,脸色瞬间苍白。
渄仙亓家,京池五脉之一,权倾朝野,根深叶茂,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番亓鉴真任期已满,将赴京“奏计”,算日程,也就这三五日的事。
这刺杀既是向他而来,又未必能有这般简单,恐是要掀动朝堂的泼天祸事。
杜有灵霍然转头,脖颈僵直地扭过去,看向那荀蛮。
荀蛮刚收了刀,她不识几个大字,固然不知那模糊刻印到底在讲些什么,只嫌得恶心,低声不停地骂:“娘嘞,让你这货跑了。待到日后,我必把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剁成肉泥,喂给鸭吃!”
注意到杜有灵的眼神,她有些疑惑:“看我做甚,你眼神挺唬人的,方才受伤了?不应当啊。”
“你们大人,到底知道些什么?”他一字一顿道。
荀蛮用袖口擦着刀刃上的灰:“知道你会出事。”
“就这些?”
“不够?”她这才斜过眼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他只叫我护你周全,你这人婆婆妈妈的,烦死了。”
杜有灵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挺刮人的,荀蛮被看得发毛,“哎呀,真的,我这人向来不说谎话。”
“我想想,大人就是说了一句话,什么来着……”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人的原话:
“今夜国子监,会死一个人。杜有灵旁边,得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