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春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却越拍越花。她索性不管了,绕到门前,撩开帘子进去,一抬眼,正对上江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当即老实了几分,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母亲。”
江氏“嗯”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裙角沾着泥点,发髻也散乱不整,眉头一蹙,到底只是轻声叹气,摆了摆手。
“去,让你长姐给你梳梳头。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亓潇湘已经起身,缓步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那只手温暖柔软,亦如儿时记忆中一般。
帘栊半卷,时有微风簇日影,疏疏落落,漫过窗纱。炉内的沉香袅袅的散开,轻烟若有若无,缠着人的衣袂久久不去。
亓春眠庸庸懒懒地半歪着身,坐在妆台前,百无聊赖的晃着腿。她原是疏着双螺髻的,如今发髻却散了大半,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亓潇湘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轻轻的,柔柔的,一根一根地替她理顺。
“若是方才我没叫你进来,你就打算在外面站一日吗?”
“没有……我就是……”亓春眠低着头看着沾了草末的绫袜,下意识将脚缩到裙摆下。
“就是什么?这副样子,说,今日又去了哪里胡闹?”亓潇湘轻轻扯了一下她的头发,见她痛得叫了几声想要转过头来,一手拿着梳子,一手按着她的脑袋不让动。
“你幼时亦是这般怕疼,嫌奶娘梳发手重,又嫌晨起梳妆太过繁琐,竟趁人不备,干脆拿了我做女红时的小剪,咔嚓几声,把自己剪得像个野丫头。”
“你这丫头,剪了就算了,竟还大摇大摆,偏要招摇过市,跑过来对我说,‘往后再也不必梳头了’,我一见你那参差不齐、乱糟糟的短发,惊得手中绣针都落地来,到现在也寻不见。”
亓春眠乖乖地坐着,望着镜中敛神为她疏发的亓潇湘,嘴硬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那时断不会如你说的这般顽劣不懂事。”
亓潇湘轻哼一声,手上梳发不停,温声嗔道,“哼,你如今也未必懂事。你这人向来只记父母责罚,何曾记得自己错在何处?我这般说,你想不起,我若说,当年父亲罚你面壁思过一日又将你送到曾夫子跟前,敦品励行、诵诗习礼,你总该记起来了吧?”
“那老头……”她一想起那位素来严肃,总是管束于她的人,下意识就要出言不敬。
“诶呦,疼!”
亓潇湘皱了皱眉,揪了一把她的耳朵,低声斥道,“不可胡言,若被母亲听到,看她罚不罚你。”
亓春眠这才想起母亲还在外间,当即噤声,乖乖闭了嘴,再不敢多言。
亓春眠的头发在她的手中轻轻地挽在脑后,又簪上一支藕花玉簪,亓潇湘端详了一会儿,笑道,“这才有个人样儿。”
江氏仍坐在榻上,亓春眠看见她,眼尾弯起,笑嘻嘻地就要往她跟前蹭来,却看见江氏身侧摆着的那只锦盒,盒盖是螺钿嵌银丝,再填以极淡的胭脂色漆,勾勒出一簇折枝山樱。
亓春眠向来不喜这“繁葩露浅红”的樱花,虽俗却不华贵,在她心里只落得上庸俗二字,对于她而言,淡而不艳便落得俗,俗而不贵便落得庸。
见她和亓潇湘出来了,拉着她的手,就要去开那盒子。
“眠儿,我方才看了几眼,但你长姐在你梳发,我不便多言,你且将那些画一幅一幅取出来,好好给你长姐看看。”
亓春眠总觉母亲这话里藏着几分深意,可抬眼去望江氏的神色,却见她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叫人瞧不真切。她在心里暗自琢磨片刻,终究还是依言上前,轻轻打开了那只锦盒。
盒中躺着三幅画。
亓春眠悄悄地又看了一眼母亲的神色,见她神色并无古怪,这才轻轻的取出最上面的一幅,放在榻上的小几上,缓缓展开。
不知为何,亓春眠心中莫名忐忑,眼见那画轴一寸寸舒展,心里七上八下的,直至画幅尽展,看见是一轴竹兰仕女图,这才松一口气,对着亓潇湘和江氏轻轻一笑。
亓潇湘站在榻边,只略略看了一眼那画,便“嗤”地笑了一声。
“我们家眠儿何时变得这么有雅致了?这当真是你画的?”
亓春眠想说这画是李持砚送的,可还没开口,却被江氏打断,“春眠,继续。”
将第一幅画卷起,放在一旁。而后,她取出了第二幅。
这一幅的轴是青玉的,颜色极淡,色如浅烟凝雾,温润清和。这一回,她心头先前那份不安早已散去大半,手指一勾,那画就展开了,原是一轴《少女撷芳图》。
亓春眠至此方才恍惚,这些画卷,非是当世名家手笔,便是前朝传世古物,就连画轴,亦皆是美玉雕琢而成,形制虽素雅,却可见贵重。
她心中暗道:莫不是那李持砚真把报吉那日兄长说的话当了真,几言几语,就叫他费尽心思想要讨好她,虽未顺着她的心意来,但……
纵使兄长的话多掺了虚,但她心中却多少欢喜,除开江、亓两家的人之外,便唯有高家小姐一向将她放在心尖上。而今,竟又多了一人,不顾旁人闲言碎语,这般在意她。
她其实,还是并没有那么的讨人嫌吧……
她越想越美,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吸了一口气,手探入盒中,取出第三幅,这一幅的画轴是极其难得的羊脂玉,比前两幅的轴都长,也都要重。亓春眠双手捧着画轴,搁在案几上,瞧瞧瞥了江氏一眼。
江氏目光也落在那白玉轴上,不知在想什么。神色静静的,看不出喜怒。
亓春眠的手搭在系画的丝绳上,丝绳解开了,画轴的两端,缓缓展开,只微舒一角,她的手就僵住了。
那是一池碧水,墨色淋漓,水汽氤氲间,隐约有人影。衣袍半解,湿漉漉贴在身上,肌理隐现,水珠沿着腰腹的线条往下滚……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白玉的轴子脱了手,“笃”的一声砸在桌案上。画卷另一侧失了依托,往下滚去。
那纸顺着桌沿垂落,一端落在地上,玉轴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榻脚上,停住了。
整幅画,便这般毫无遮掩、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三人眼前。
亓春眠愣住了,下意识后退。
这……这是一幅……
这……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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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啊!
画上好像被蒙住了一层雾,那雾是淡青色的,有的地方极淡,袅袅的升腾着,缠绕着。有的地方又有些浓,好像在遮掩着什么。
男子半躺在水边,衣襟散落,露出大片胸膛。一手支在身侧,指尖随意搭在膝上,水珠顺着指骨滑落,坠进水里,最后滴落水中,溅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只一眼,亓春眠就膝下一软,直直跪坐于地,慌不迭将整幅画卷紧紧拢在怀中,死死按住,半点也不敢再让人看见。
她少有的,第一次,知道了何为窘迫,知道了何为无地自容。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江氏和亓潇湘的脸色,红着脸,抱着画,颤抖着就要往门外爬去。
亓潇湘惊得哑口无言,缓缓抬眸望向母亲。方才母亲独自一人翻阅这般不雅之图,不知到底隐忍了多少怒意,竟能耐心等她为妹妹梳整完毕,才肯发作。
她望着小妹,思绪百转千回。亓春眠素爱收罗些人物图卷,什么《玉堂仕女图》《历代俊仪图》,满满攒了一匣,闲时便展卷细赏,可这些都是雅正丹青,从无半分逾矩。
可亓春眠怀中那副,笔意轻靡,与往日所藏判若云泥,那画中人又是如此熟悉……
亓潇湘越想越心惊,那不正是李侍郎吗?!
她细细回想,亓春眠应与他素未交集,连半句言语都未曾有过,难道是在她所不知的某次宫宴雅集之上二人相遇过?
一念于此,她骤然明了,小妹私藏这李侍郎这般形迹亲昵之图,必然是心悦于他。想来是平日藏于匣中私赏,一时慌乱不慎,错将此画混入了要送与母亲的锦盒之中。
“亓春眠!”
江氏看着那卷不堪入目的画,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被气得要喘不过气来。
“你这孽障……往日你再怎么顽皮胡闹,我都由着你、护着你,只当你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说你要只是爬墙上树、调皮捣蛋,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可你这画上画的是什么东西!”
“你若藏在妆盒里也就罢了,非要这般明晃晃摆在人眼前,是生怕旁人看不见吗?要是被那李家侍郎知道,你让为娘的脸往哪搁呀!”
她越说越气,眼眶都微微发红,又是恨又是疼的,亓潇湘见状,连忙扶住母亲,柔声宽慰。
“母亲,这事本就只有咱们母女知晓。小妹年纪尚小,不过一时顽皮,往后咱们多看着些便是。即便那李侍郎知晓了,也断不会因此轻慢了妹妹。”
亓潇湘瞥了一眼亓春眠,有些暧昧地说道。
江氏到底未见过李持砚,只是不停摇头,指尖轻按着太阳穴,看着小女儿垂首不语,肩头微微颤动,心头那点火气霎时便了散,她沉默片刻,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软了几分。
“眠儿,娘并非要苛责于你,只是怕你顽皮惯了,不知收敛,日后嫁入李家,反被人拿捏了短处去……罢了,娘不气了,你也莫哭。”
亓春眠抬起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又气又委屈,“这画真不是我的,分明是那李持砚送来的,我一时疏忽搁在母亲这里,竟忘了取回,并非女儿刻意为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