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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檐下偷听

作者:下山抱白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笑回到侍郎府时,太阳才下去,天光半明半暗。


    他自廊下缓步向内院去,走着走着,肩背忽然轻轻一耸,又慌忙绷直,没走两步,又是一阵细微的颤抖。


    归明本是要去送文书的,正巧碰上了他,一脸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从刚跨过廊下就一直在抖,抖什么?羊癫风犯了?”


    金笑本还强忍着,被归明这么一问,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压低了声音。


    “今日我去送吉礼,按规矩,出嫁的那位亓小娘子本不该露面的。”金笑声音压得更低,“谁曾想,她竟就在那屏风后面,悄悄往外看呢。”


    归明问,“你瞧见了?”


    “没瞧见。”金笑摇了摇头,“是听见的,我和那江夫人原先在正厅说话,说到一半,屏风后头忽然窸窸窣窣的,应是衣裳蹭着地面的声音。”


    金笑久历江湖,耳力极准,向来百无一失,断然不会听错,归明不疑有他,但还是问道,“许是亓府的丫鬟?”


    “丫鬟?归明,你倒还真蠢,丫鬟能有那胆子?江夫人那般遮掩,我看这后头躲着的,准是那亓小娘子没错。”


    “皆道亓家溺爱幼女以至无度,今日看来,确实不假。”


    归明没接话,轻轻叹了口气。亓小娘子的名声,京中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可这偏又是皇帝赐的婚,纵那亓春眠再如何行事乖张,放诞无忌,又能如何。


    “罢了,不说这些。”金笑看向他手中的一叠文书,“是要去书房吗?我跟你一块儿去。”


    归明轻轻颔首,和他一道往书房去。


    书房在府邸的最东边,穿过两道月门,再绕一片竹林,走过回廊,回廊最深处就是书房了。


    金笑一边走一边还在絮叨,“要我说,待那亓小娘子进了门,往后咱们府上可要热闹喽。”


    归明心中本就不快,听他这么说,情绪瞬时翻涌上来,下意识反驳,声音大了几分。


    “哪里热闹了,那娘子向来泼辣,整日斗鸡走狗、辱笑旁人,横行霸道惯了,动辄苛待下人,全无半分纲常体统。等她真来了,你我有得受了!”


    金笑没回他,脚步顿了一下,立时拉了一下归明,归明反应过来,抬头望去。


    走廊尽头,亭角微斜。


    李持砚就立在那里,负着手,皓衣临风,周身似覆着一层薄雪,气息冷冽逼人。


    二人都不敢动了。


    李持砚转过身,朝他们那看了一眼,就只一眼,说了一句“进来”,而后收回目光,慢慢走回书房去了。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书房之内,竹影横斜,檀烟缭绕。


    李持砚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指尖轻捻书页,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


    “文书放下。”他说。


    归明应了一声,赶紧把怀里的东西放到书案边上,又退到金笑身边,大气也不敢出。


    李持砚翻了翻那些文书,神容清冷淡漠,过了一会儿才说。


    “传闻亓小娘子最喜收藏人物图卷,归明,你去挑几幅意趣生动的,好生装帧,遣人送至她府中。”


    话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翻那些文书,面上静然,但心中不平。


    他此前登门拜谒御史中丞江驹,心中本有盘算。


    李持砚自知以一介文臣之身,骤然掌理兵部军务,朝中不服者本就不在少数,欲要稳住人心,便需先从将士恩赏一事着手。


    此前归京途中,他便已留意到,赵起领兵那一战,兵将损耗颇重,而朝廷恩赏迟滞。


    他到任兵部之后,连着三番上疏催办,奈何吏部处处掣肘,借口需调十年旧档,百般推诿,久压不下。


    他一早便料到,单凭自己,绝难撼动吏部积弊,这才托了杜有灵从中牵线,登门求见江驹,请其帮忙疏通关节,以立住自己在兵部的威信。


    可落座之后,几番言语试探,只要他稍稍靠近正题,那江驹便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绝口不接兵部恩赏之事。


    李持砚知他推拒之意,便也没有继续追问,此事只好不了了之。


    江驹虽是亓春眠外公,但他亦然是八皇子的外公。这桩婚事从根上就不是结两姓之好那么简单,反倒成了制衡江、亓、李三家的枷锁。


    若无这婚事,恩赏一事倒也好办的,但如今各自手脚皆被束住,他李持砚若再去借江亓两家的势,就未免越界了。


    亓春眠是一枚烫手的棋子,想要执棋,就必然会被烫得遍体鳞伤、骨焦肉烂。宣帝突兀地将她扔到他怀里,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借此登堂入室。


    他被这桩婚事架在火上烤,妻非良妻,权非完权。江驹不敢用他,八皇子不敢碰他,三皇子更不会理他,四面八方都是要他避嫌的势力。


    做个官,做成他这样的,也是倒霉。


    事到如今,也只好希望,婚前多做些表态,亓春眠婚后能收敛几分顽劣心性,安分守己些,莫要让他头疼,纵然难与他相敬如宾,也至少不要给他惹出祸端。


    另一边,成婚的日子一定下来,亓府里就烧开了水。府内上下张灯结彩,处处红绸垂地,自前庭至后院,无一人偷闲躲静,除了亓春眠,她就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日日这里逛逛,那里又去看看的。


    不到日上三竿,她是断然不醒的,起来陪江氏用过午膳,又往梨树底下一歪,能睡到日头西斜。睡醒了也不做些其他事,不是拿根钗子戳弄泥土逗蚂蚁,就是蹲在墙底下数花瓣,有一回见花燃在绣东西,便一把抢过去,在上头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只王八,说要日后天天带在身上,花燃再说教,就拿这王八绣帕捂她嘴。


    花燃看着那帕子,心疼地直抽气,“娘子,这可是吴地的鲛绡……”


    亓春眠听了却觉满意,“也只有这般名贵的鲛绡,能配得上娘子我的绣工了。”


    这李侍郎这几日也不知是怎的,送过聘礼后,又隔三差五地遣人来,今日送几匣画眉墨黛,明日送几盏彩绘走马灯,亓春眠把玩着一支蝴蝶金簪,又想到那几副送来却还未展开的画卷,随手别在花燃发间。


    “花燃,那日送来的画呢?”


    “娘子,你忘了,你嫌那装画的锦盒太过庸俗,便干脆搁在老夫人屋里了。”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看文伯喘着气,小跑过来。


    “小娘子,大姑奶奶回来了!”


    “大姐……”亓春眠喃喃道。


    “可不是,刚进的门,往大夫人那去了!”


    亓春眠腾地站起来,提起裙子就往江氏那跑。


    “娘子,你跑慢些!”


    花燃在后面着急地喊她,她却没有听到,耳里只有呼呼而过风声。


    江氏院前的丫鬟看她来了,正要出声,却被她止住。亓春眠站在院里,吸了口气,下意识低头去理裙角,却愣了一下。


    她这几日老往各个角落里钻,浑身上下没几处看得过眼的地方,裙角沾着泥点,是方才跑动时蹭上的,头发也松松散散,碎发散落的到处都是。


    她有些纠结到底要不要这副样子去看长姐,犹豫间,几个生面孔的婆子从花窗经过,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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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是亓潇湘带来的人。亓春眠赶紧放轻了脚步,猫着腰,贴着墙根儿溜过去,在一扇半开的窗下停住。


    亓潇湘和江氏的说话声从窗子里传出来。


    “这回能住几日?”


    “三五日罢了,待小妹成了亲,我就得走了。”亓潇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显吉离不开我,再说,孩子们也还小,留得久了,总是会闹的。”


    亓春眠扒着窗子往里看。


    江氏坐在榻上,亓潇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子,身前还站着一个,怯生生地望着四周。前年亓潇湘归宁时,她见过他,像一个小团子,很笨但也很好玩。


    亓春眠那时才被亓正清压着在书房呆了几日,一放出来就四处撒欢,见他圆乎乎的小脸,生得那般可爱,用腰带系着他牵着就往府外钻。


    逛了夜市,看了杂剧,半个京城硬是被她带着江之涣闹了一遍,只可惜在茶楼听书正听得起劲时,就被亓正清带着人抓回去。


    挨了顿家法,跪了一晚的祠堂,等醒来时,江之涣就被带走。


    江之涣看见了她。亓春眠缩在窗格后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往里瞧。见他望过去立刻把一根手指轻轻竖在嘴边


    “嘘——”


    小祖宗可千万别吱声呀。


    江之涣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躲在窗后,不明白她为什么一直在朝他眨眼睛,只以为是在作游戏,也干脆不停地眨眼睛。


    “涣儿,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亓潇湘抬眼瞥见江之涣频频眨眼,轻轻蹲下身,将他揽入怀中,一手托着他的下颌,另一手以指腹极轻地拂过他眼尾,眼神担忧。


    亓春眠看着她,发觉她比从前丰润了许多,笑容依旧温润,但眉目间却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江之涣脑袋轻轻一歪,仰着脸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娘亲,孩儿无事的。”


    说完又规规矩矩地站在她旁边,亓潇湘抚了抚他的头,牵过他靠在自己身上。


    “对了,眠儿呢?怎么不见她?”


    江氏叹了口气,“别提她了,这几日懒得没边的,日日搁院中躺着,人都要躺化了。这会儿,估计人还没醒呢?”


    亓潇湘笑起来,“还是那个性子,一点儿没变。”


    江氏想起她来就有些头疼,又好气又好笑,“都是要嫁人的姑娘了,还是小孩子脾性。之涣,以后别学你姨母。”


    亓潇湘垂眸看了他一眼,唤了几声奶娘,将他俩带下去,而后又问起李家的事,问起亓正清的近况,问起嫁妆备得如何……


    两人说着,亓春眠就在窗外听着。廊下的纱被风吹得轻轻转着,光影一圈一圈从她脸上滑过去。


    “对了,眠儿上回来送了我几副字画,一直收在柜子里,还没打开看过。”江氏一边说着,便起了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来。


    “你今日来了,便一起看看吧。”


    字画?!


    李池砚送的那几副……


    亓春眠刚支起身,探出脑袋来,一只手忽然从那窗口里伸出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窗口“吱呀”一声,彻底被推开了,亓潇湘看着她,笑意漫上眉梢,笑得眼尾弯弯,温柔的不像话。


    亓春眠吓得往后一仰,整个人随着榴红的裙子蓬地散开,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但看到亓潇湘那微微扬起的唇角,眼睛里也荡漾出笑意来。


    “方才我见之涣那副模样,就知道你搁这躲着。”


    “进来吧,别在外头鬼鬼祟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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