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苏辰站在原地，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走廊上拉的很长很长。
顾砚卿离去时那孤寂的背影不断在苏辰脑海里浮现。
“没必要了……”
到底什么没必要了？
因为弹钢琴没必要？是无意义的社交？
浪费时间？
苏辰胸口闷闷的，前所未有的酸涩感觉堵在胸口处，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这天晚上， 苏辰又又又又又失眠了。
一闭上眼睛，就是顾砚卿。
顾砚卿在联赛决赛不断飞跃坚决的身影，音乐教室外面清冷孤寂的背影，它独自一人做在图书馆角落，下雨天他一个人撑伞……
好多很多顾砚卿的身影。
全是顾砚卿的身影。
苏辰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去的学校。
“同学们，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 经过和几个老师商量， 希望咱们班的同学可以自由组合成学习小组， 互帮互助，共创美好。”
老张话音未落， 赵升就想拉着苏辰一起组成学习小组。
苏辰下意识去看顾砚卿。
见他在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独自学习，似乎对于组成学习小组的事情毫不在意。
苏辰张开口问问，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辰哥， 一起啊？放学一起留在教室， 或者图书馆？或者学校外面那个24小时通宵图书馆，都行， 怎么样？”
赵升拉着过道那边的李程一起， 兴致勃勃的看向苏辰。
说话间， 赵升还意有所指的看了旁边的顾砚卿一眼，指望着让苏辰拉顾砚卿一起。
就和其他同学一样。
顾砚卿是谁？年级第一，谁不想跟他学习啊？
但是顾砚卿这人平时太冷，讲问题又很简洁明了， 往往一道题讲完了，好多底子差的人都不知道讲了什么，又不好意思多问。
但是组成学习小组不一样啊，老师都说了互帮互助呢。
但是，顾砚卿全部礼貌拒绝了。
赵升就想着，苏辰和顾砚卿关系最好了，他出马，指定可以说服顾砚卿加入。
谁知，苏辰见顾砚卿一动不动看都不看自己一眼，脾气也上来了，气冲冲的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句，
“不要”
却没看到，斜后方的顾砚卿，握住笔的手，紧了紧。
又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学习。
于是等到第二天，学习小组的表发下来之后，苏辰发现，只有他和顾砚卿的名字后面，跟着“个人复习”四个字。
苏辰盯着名单，心里有点儿说不清的滋味。
而这滋味儿愈演愈烈，等到傍晚篮球训练，苏辰状态很一般，满脑子都是顾砚卿的事。
以至于，在跟同班代替王皓的张昊一起训练时，很是心不在焉。
而张昊打球一向比较冲，几次防守动作都挺大，胳膊肘没少往苏辰身上招呼。
一次激烈的篮下卡位，张昊又使了点儿小动作，嘴里还不闲着：“哎呦辰哥，你这心神不宁的，该不会是还在想怎么打败你那优等生老对手吧？”
“人家现在可没空搭理你，学习小组都不带你玩。”
这话带着明显的挑事儿意味。
要是以前，苏辰可能嗤之以鼻就过去了。
但今天，他心里正烦着，张昊这话顿时就惹他很不痛快。
“他妈少废话，打球就打球。”
苏辰火气“噌～”的一下子上来了。
“怎么？被我说中了？离了顾砚卿就不会打了？”
张昊不甘示弱，反手推了苏辰一把。
两人杠上了，胸顶着胸，互相瞪着，火药味十足。
“操，想打架是吧？”
苏辰揪住张昊的球衣领子。
“打就打，怕你啊？”
张昊也攥紧了拳头。
队友们一看这架势，赶紧冲上来把两人拉开。
“都干嘛呢？松开。”
好在教练的吼声及时响起：“都精力过剩是吧？张昊，苏辰，训练结束，去操场跑十圈，现在，立刻。”
一场冲突被教练强行压下。
苏辰喘着粗气坐到休息区，心里又憋屈又烦躁。
他不是为了顾砚卿打架，纯粹是张昊那家伙嘴太欠，撞枪口上了。
可这么一闹，显得他多在乎似的，更憋屈了。
这时，一瓶冰镇矿泉水递到了苏辰眼前。
苏辰抬头，一愣。
是顾砚卿？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干嘛？”
苏辰语气还有点儿冲。
“降降温。”
顾砚卿神色淡淡的把一瓶没开封的冰水又往苏辰这边递了递：“或者你想跑十圈的时候中暑？”
苏辰被逗笑了，
“现在冬天，大哥。”
“嗯。”
苏辰看着顾砚卿，心里的火气莫名散了些。
他闷声接过水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冷静了点。
苏辰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确实舒服了不少。
顾砚卿没再多说，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自己也拿了瓶水喝。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球场，谁也没说话。
苏辰用余光瞥了顾砚卿一眼。
这家伙，刚才打架的时候没见人影，这会儿跑来递水？
是看笑话？
还是……别的？
苏辰觉得有点儿别扭，但又说不出哪里别扭。
可能只是不习惯那个梦之后，和顾砚卿这么平静的坐在一起吧，毕竟那个梦实在太……
过了一会儿，顾砚卿站起身来。
“跑了步，记得拉伸。肌肉拉伤影响状态。”
说完这话，顾砚卿干脆利落的转身走了。
苏辰看着顾砚卿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冰水，心里那点别扭感更重了。
这家伙……是在关心他？
还是怕他受伤影响期末赌约？
肯定是这样。
不然还能为什么？
这么一想，苏辰反而觉得合理了。
对手嘛，当然希望他保持最佳状态，这样才能赢的堂堂正正。
晚上的十圈惩罚跑，苏辰跑得咬牙切齿，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发现自己之前那种别别扭扭的躲闪，确实挺幼稚的。
一个梦算什么？
张昊那种挑衅又算什么？
他和顾砚卿之间，说到底就是竞争对手关系，撑死了算是个有点特别的对手而已。
既然是对手，那就该用对手的方式相处。
躲躲藏藏，胡思乱想，根本不是他苏辰的风格。
他想要赢，想要在期末考试里堂堂正正的打败顾砚卿。
对，就是这样。
不过既然想赢，就需要提高物理成绩。
靠自己埋头苦干效率太低，而眼前明明有个现成的老师……
一个念头在苏辰脑海里一闪而过。
跑完步，苏辰拖着酸软的腿往家走。
一边走，一边做出一个决定。
他不要再去纠结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他要主动找顾砚卿。
为了赌约。
对，就是这样。
为了胜利，不寒碜。
男生之间的友谊和竞争，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苏辰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些。
第二天，苏辰兴冲冲的来到了学校。
一进教室，他就在心里反复排练着一套说辞，务必让自己显得目的纯粹，态度坦然，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别的情绪。
他还刻意在课间制造了好几次和顾砚卿的“偶遇”，但每次对上对方平静淡漠的眸，苏辰准备好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生硬的点点头，与对方擦肩而过。
“怂什么苏辰？不就是个谈判吗？”
苏辰在心里痛骂自己：“不就是个交易吗？”
午休铃声响起，机会来了。
这时候，教室里的人少了一大半。
顾砚卿通常不会去食堂挤，而是会留在教室吃点自带的面包或三明治，然后继续看书。
果然，顾砚卿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著，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在少年低垂的眼睫上落下小片阴影。
苏辰深呼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转过身，目视着顾砚卿。
顾砚卿从书本间抬起头，看向苏辰。
少年眼神里没有一丝被打扰的疑惑，更加没有惊讶，就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似的。
苏辰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个顾砚卿，”
苏辰紧张干涩的开口。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混不吝：“咳咳，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顾砚卿合上书，静静的看着苏辰，等待着他的下文。
“期末赌约，”
苏辰刻意提高了音量，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老子是认真的，可没打算糊弄过去或者临阵脱逃。”
“所以？”
顾砚卿眉梢微挑。
“所以……”
苏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顾砚卿桌面上，目光紧紧盯着他：“光靠我自己埋头苦干，效率太低。而你……讲，讲题还行。”
顾砚卿的嘴角似乎不着痕迹的动了一下。
可那弧度太小太小，且转瞬即逝，快的让苏辰怀疑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然后？”
顾砚卿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然后，”
苏辰成功的被他这种不动声色的态度弄的有点恼火，他语气冲了起来：“我们做个交易，在期末考试前，图书馆，老地方，你负责帮我搞定物理那些破题，作为回报……”
说到这里，苏辰卡壳了。
回报？
他能回报顾砚卿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比不过顾砚卿，顾砚卿也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做。
而顾砚卿，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作为回报，”
被顾砚卿直直的盯着，苏辰心一横，硬着头皮说：“篮球上，我可以陪你练习，帮你恢复左手手感。当然，你要是觉得没必要，或者瞧不上，那就算了。”
苏辰说完自己能为顾砚卿做的事，自己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算了，他还是自己啃物理吧。
太尴尬了。
苏辰松开了按在顾砚卿书桌上的双手，转身，惆怅的决定睡个午觉来掩饰尴尬。
可下一刻，
“可以。”
身后方传来顾砚卿认真的声音。
苏辰一愣，条件反射转头去看顾砚卿：“……啊？”
“我说，可以。”
顾砚卿语气认真的重复了一遍：“时间照旧。”
啊？
就，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改变态度？也没问他为啥前面几天要躲着他？
这家伙，这么……好的吗？
一时间，苏辰内心五味杂陈。
更觉得自己之前对顾砚卿的躲避，挺不是个人。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苏辰心慌慌的放下一句话，
“放学图书馆见。”
转身一溜烟儿的跑出了教室，直奔食堂。
完全没看到，在他离开之后，坐在位子上看似淡然自若的少年，放在桌子底下的右手正紧紧的攥着。
直到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才缓缓缓缓松开。
而他后耳根，早就红了一片。
第32章
顾砚卿答应帮忙辅导的事情达成的如此轻易， 反而让苏辰有种很不真实感的感觉。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瞅一眼斜后方的顾砚卿， 怀疑对方的答应只是他的错觉。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放学铃声一响，苏辰条件反射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的把后面的赵升吓了一跳。
“辰哥，赶着投胎啊？”
“少废话，有事。”
苏辰胡乱的把几本书塞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上，甩到肩膀上就往外冲。
几步冲到教室门口， 苏辰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步， 强装镇定的回头， 对着还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顾砚卿，硬邦邦的扔下一句：“顾砚卿， 那个……晚饭后，你别忘了啊。”
顾砚卿抬眸，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算是回应。
苏辰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似的， 这才放心转身， 脚步略显凌乱的汇入了放学的人流里，朝着家里奔去。
今天上学之前， 妈妈让他放学早点回家， 说妈妈闺蜜要带着小妹妹过来吃饭。
苏辰快跑回家里。
气喘吁吁的跟已经在家里客厅的阿姨和小妹妹打招呼。
其实说是小妹妹， 也就比苏辰小几天而已。
偏偏两家大人就喜欢让苏辰照顾陵悦琦。
“跑这么快干嘛啊？”
苏辰妈妈好笑的看看沙发上坐着的闺蜜女儿，再看着儿子，语气调侃道：“你妹妹又不会跑。”
苏辰茫然：“哈？”
他看看同样茫然的陵悦琦，两个人坐在一起， 小声嘀咕：“你说我妈什么意思？”
陵悦琦：“我猜又要撮合我们俩了。”
苏辰：“……”
麻了，真的。
其他家长都是生怕孩子早恋，就他和陵悦琦妈妈，巴不得他俩来一场惊天动地的早恋。
还说什么：不早恋的青春不完整。
苏辰觉得挺完整的。
如果能够期末考试打败顾砚卿，亲眼看着他穿上女仆装，就更完整了。
等等，女仆装要在……校门口穿？
苏辰微微蹙眉。
当时怎么想到这个的？
单独私底下穿给他看，不就行了？
“怎么了？”
陵悦琦好奇的看着苏辰脸色不停变换。
苏辰摇摇头：“没什么。”
陵悦琦：“咳咳，那个，待会儿吃过饭，我约了我小姐妹逛街，你懂的？”
苏辰：“……妥妥的。”
于是吃过晚饭，两个人在两位妈妈亲切的注视下，并肩走出了家门。
到了岔路口，二人分道扬遮。
苏辰直奔学校图书馆而去。
此时夕阳西下，图书馆的灯已近全部打开了。
顾砚卿坐在靠窗角落老位置。
暖白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他清隽的侧脸勾勒的愈发清晰。
少年生的极好，皮肤冷白，五官精致。
他眼尾微挑，眼眸深邃，专注看书时仿佛盛着璀璨星星。
而鼻梁又很高挺，唇形也很饱满，颜色还是淡淡的绯色，为他整张脸的清冷平添了一丝说不清的惑。
而他握着笔的手修长干净且指节分明。
暖色调的灯光在少年清隽的侧脸上跳跃，将每一处五官线条都渲染的恰到好处。
简单的白衬衣穿在他身上，衬的肩线平直，身形清瘦挺拔。
明明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周身就自然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像月光下的一捧新雪，干净，冰冷，却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
恰逢顾砚卿抬眸，四目相对，苏辰一下子撞进对方深邃如墨的眸子里。
他呼吸不由得停滞了一秒，心跳漏了一个节拍。
扑通扑通，乱七八糟的响在耳边。
好一会儿，苏辰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傻站着。
他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慢慢腾腾走到顾砚卿对面的位置坐下。
心里不禁纳闷，顾砚卿不就是长的好看吗？都是大男人，他心跳那么快干嘛？
太莫名其妙了。
苏辰低着头看书，尽量不让自己情绪显露在脸上。
却不知，对面的少年捕捉到他泛红的耳朵，自己的耳朵也不受控制红了一片。
二人继续学习，谁也没打扰谁。
等到苏辰终于遇到了实在做不出来的难题，他将题目推到中间位置。
“这题。”
苏辰声音低低的，言简意赅，语气却是硬邦邦的，不甚自在。
顾砚卿从一本厚重的英文文献中抬起眼，先落在苏辰因为用力握着笔而泛白的指尖，然后才看向题目。
几秒钟后，顾砚卿拿起自己的笔，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快速画下了粒子运动的轨迹示意图。
“边界条件。”
顾砚卿缓缓吐出几个字，笔尖在轨迹与磁场边界的交点处点了点，声音清冽：“这里，速度方向决定受力方向，受力方向改变速度方向。你的初始分析，少了这个动态循环。”
苏辰一愣。
他盯着眼前简洁至极的示意图，之前脑子里缠成乱麻的线快速清晰起来。
他惊讶的看着顾砚卿，这家伙……为什么每次都能这么清楚准确的指出他的问题？
苏辰茅塞顿开，但同时，淡淡挫败感也越来越上头。
他闷声应了一句：“哦，知道了。”
随即伸手想拿回草稿纸。
却发现草稿纸被顾砚卿的手压住了一角。
“把每个转折点的受力分析和速度分解列出来。”
顾砚卿看着苏辰，语气一如既往的淡漠：“一步一步写。”
明明是最最普通的辅导学习的话，但不知道怎么的，苏辰却听的心里一跳。
这家伙，声音什么时候这么好听了？
咳咳，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写就写？谁怕谁？
可是顾砚卿为什么一直在对面盯着他？
怕他写不出来？
苏辰这暴脾气。
他立马专心致志的一步一步写下所有需要的步骤。
刚写完，便听到对面淡淡的“嗯～”了一声。
跟着，顾砚卿的笔尖在某个转换步骤旁划了一道线。
“这里，矢量分解可以用更简洁的坐标系，减少计算量。”
一边说着，顾砚卿还随手在旁边写下一个坐标变换公式。
苏辰看着眼前明显比自己的方法少了两步的解法，心里五味杂陈。
这家伙的脑袋……
学霸，果然和正常人不一样。
就在苏辰盯着草稿纸兀自出神时，顾砚卿握着笔的手却并未收回。
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他上半身不着痕迹的向前倾了少许。
顷刻之间，二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接着，一股清冽干净的气息就不知不觉的萦绕在苏辰鼻尖。
而他一抬眸，就看到顾砚卿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根根分明，他鼻梁上还有一颗极小的浅褐色的痣？
而顾砚卿的笔尖在刚才写下的坐标变换公式上轻轻圈了一下，比之前更低的声音传到苏辰耳朵里，
“看这里。记住这个转换，下次可以直接用。”
少年微弱的清冽的呼吸，浮过苏辰额头上的碎发。
苏辰注视着眼前的少年，迎上对方浓郁深沉的目光，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时间，苏辰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只有顾砚卿，只有眼前的顾砚卿。
顾砚卿温润的唇瓣还在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温温润润的，格外诱人。
苏辰懵懵的眨巴眨巴眼睛。
“苏辰？”
这时，一声磁性嗓音打破静止的屏障传到苏辰耳朵里。
苏辰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好像在盯着顾砚卿发呆？
偏偏顾砚卿还在认真的问他，
“在看什么？”
心虚不已的苏辰：“咳咳，那个，我看你嘴唇，没有我的嘴唇好看。”
这话一出，苏辰立马惊呆了。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苏辰惊慌的赶紧解释，
“不是，我的意思是……”
“嗯。”
一个低沉的单音节，打断了苏辰的解释。
顾砚卿说，说“嗯”？
什么意思？
苏辰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合理的怀疑退回到自己位置上的顾砚卿在笑话他。
顾砚卿是校草，哪哪儿都是最好看的，他居然说“嗯”？
苏辰被气笑了。
可是继续解释显得他多在意似的。
苏辰内心憋屈的不行。
这时，一个轻快的声音打破了二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气氛，
“顾砚卿学长？”
高一（1）班文艺委员姜悦不知何时来到顾砚卿身旁，心情愉快如释重负的说，
“校庆文艺汇演的伴奏，太感谢你答应了。”
意识到自己兴奋的声音太大，姜悦赶忙压低声音：“你之前拒绝了李老师，我还超级惆怅去哪里找像你一样最合适的钢琴伴奏呢，太好了，太感谢你了。”
闻言，顾砚卿对她淡淡颔首，算是回应。
“那我就不打扰你学习啦。”
姜悦压低声音再次道谢，转身愉快的离开了。
苏辰看看姜悦离开的背影，回想起不久前在音乐教室外面听到的对话，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之前不是觉得弹钢琴‘没必要’吗？”
“怎么又答应了啊？”
这话一出，苏辰刹那间就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偷听的事情。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再看顾砚卿时，明显不自在起来。
对面，顾砚卿抬眸看苏辰，浅褐色的瞳孔里掠过一抹极淡的诧异。
“你听到了？”
苏辰顿时有点儿窘，像做坏事被当场抓包了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视线飘向一旁的书架，含糊的应了一声：“嗯。”
“就……恰好路过。”
话音未落，苏辰还挺担心顾砚卿生气的。
毕竟一个黑色笔记本，都能把他惹生气好几次。
到出乎意料的，顾砚卿却只是静静看着苏辰一秒，看到他耳根微红却强作镇定，没有追问偷听的细节，便低垂下眼睫，继续看书。
只是在苏辰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补充了一句，
“现在有必要了。”
第33章
现在有必要了？
这算是什么答案？
苏辰不解， 还想再继续问，可顾砚卿已经重新拿起那本厚重的英文文献，垂眸阅读起来。
妥妥一副不会再继续回答任何问题的样子。
苏辰剩下的话全卡了在喉咙里。
他盯着顾砚卿线条利落的脸， 好奇极了。
到底为什么现在有必要了？
正纳闷着，太过兴奋的姜悦又去而复返，来到顾砚卿旁边。
她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不好意思忘了说了，学长，周六周日上午十点排练可以吗？每次大约两个小时。”
“嗯。”
获得肯定答复，姜悦开心的离开了。
而苏辰，则挑了挑眉。
等到周六上午， 苏辰早早爬起来， 不到八点半就冲到了音乐教室门口。
一看时间还早， 苏辰愣在原地。
算了，来都来了。
他去图书馆看书。
一到图书馆， 苏辰惊讶的发现，顾砚卿已经在学习了。
“你来这么早？”
之前每次跟顾砚卿约图书馆，都是放学晚上，周六日很少约
却不曾想， 学霸就是学霸， 周六日也休息不了一点。
顾砚卿浅褐色的眸子在见到苏辰时略过一抹讶异。
随即，他淡淡颔首， “嗯～”了一声。
顾砚卿不多说， 苏辰也不好说什么。
他坐下来学习， 可心思根本不在书本和试卷上。
时间一晃而过，临近九点五十，顾砚卿离开了座位。
见他身影消失在门口，苏辰隔着一段距离， 鬼鬼祟祟的跟了上去。
十分钟后，苏辰看着顾砚卿走进教室
门被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了。
苏辰只能在走廊转角焦躁的来回踱步。
他想要冲进去。
可是理由呢？
难不成说：“哈喽？我来监督你们排练”？
想想都离谱。
正当苏辰愁的抓耳挠腮，想着怎么才能不暴露自己又满足好奇心时，音乐教室里隐约传出钢琴试音的几个零散音符，清脆悦耳。
紧接着，是姜悦和其他几个同学试唱的声音，似乎是在确定调子？
不多时，钢琴声正式响起。
旋律流畅清晰，宛转悠扬。
完美的配合着演唱者的节奏，该强时强，该弱时弱，烘托着歌声，却又不会喧宾夺主。
苏辰靠在墙壁上，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乐理，但他有耳朵。
这琴声……很好听，很好听。
顾砚卿这家伙，居然弹得这么好。
之前拒绝那个什么李老师，现在却在这里给班级合唱当“背景板”？
他不是最将这种定义为无意义的社交吗？
“现在有必要了。”
顾砚卿那句平静的话，再次回响在苏辰耳边。
苏辰皱着眉，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各种可能性。
又被他一一否定。
为了学校荣誉？
扯淡。
为了姜悦的面子？
更不可能。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辰越想越乱。
不知不觉间，排练似乎告一段落，里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顾砚卿学长，你弹的也太棒了。节奏和情感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一个充满感激的女孩子的声音响起。
“是啊是啊，有你在我们放心多了。”
其他同学附和着。
顾砚卿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苏辰听着以上对话，心里莫名其妙的有点儿不是滋味儿。
这家伙，好像在哪里都是这么耀眼。
学习好，长的好，篮球打得好，连弹钢琴都……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顾砚卿这么多才多艺？
不，苏辰其实是知道的。
只是以前被想要打败顾砚卿的想法蒙蔽了双眼，刻意忽略了这些。
现在，这层滤镜正在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更真实也更复杂的顾砚卿。
这个认知让苏辰心里一阵慌乱。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排练结束了，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里面的人说说笑笑的走了出来。
苏辰赶紧缩回阴影里，看着顾砚卿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仍旧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生人勿近的样子，与周围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姜悦还在旁边热情的说着明天排练的事情，顾砚卿只是淡淡点头。
转身离开。
苏辰看着少年高大修挺的背影，心里那股子想要探究这个人的欲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炽烈。
他要搞懂顾砚卿。
一定要。
……
从音乐教室外头出来，苏辰没再回图书馆。
他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弄。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搞懂顾砚卿。
苏辰心气不顺的往图书馆反方向的篮球场走去。
他要消耗掉过剩的精力，看能不能让脑子清醒点。
周末的篮球场人不多，只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玩闹。
苏辰没心思组队，一个人拿着球，对着篮筐一遍遍的练习投篮、突破。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背心，肌肉在熟悉的运动中渐渐发烫。
但心里的那团迷雾却并未消散。
顾砚卿学习时专注的侧脸，那句该死的“现在有必要了”，还有之前更衣室里，他揉按自己肩膀时微凉的指尖……
无数个关于顾砚卿的片段，不受控制的在苏辰脑海里凌乱的闪现。
“操。”
苏辰低骂一声，一个用力过猛，篮球砸在篮筐上弹飞老远。
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除了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顾砚卿，像冰山一样的优等生。
他的内心，到底藏着怎样的世界？
图书馆？
对，他要去找顾砚卿。
想到这里，苏辰深呼吸一口气，走出篮球场。
重新来到图书馆，苏辰还担心顾砚卿已经离开了呢，毕竟都十二点多了。
可他没有，还在看书。
安静的图书馆里面只有顾砚卿一个人了。
苏辰肚子很饿，但他不想吃饭。
他回到顾砚卿对面坐下，看书。
看着看着，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一会儿是顾砚卿手腕受伤伤人疼痛脸色苍白，一会儿是他因为一个笔记本冷冷看他。
总之，就是没有认真学习。
“受力分析，这里，”
顾砚卿不知何时来到苏辰旁边，手里的笔尖点在他的草稿纸上，瞬间拉回了苏辰飘远的思绪：“考虑摩擦系数。”
苏辰一愣，随即“嗯～”了一声。
写了几笔，他盯着顾砚卿状似随意的开口：“那个……你们排练还顺利吗？”
顾砚卿抬眸看了苏辰一眼：“嗯。”
“哦。”
苏辰低下头，假装继续演算，心里却在嘀咕：又是这么一个“嗯”字？
多说几个字会死吗？都跟他没话说吗？
苏辰不死心，过了一会儿，又憋出一句：“那曲子……还挺好听的。”
这次，顾砚卿没有回应。
苏辰则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好像……又暴露了。
算了算了，也没什么。
然后听到顾砚卿低沉的声音：“是贝多芬的《悲怆》第二乐章。”
苏辰对音乐一窍不通，但这并不妨碍他因为顾砚卿多说了几个字而心里微微一动。
他努力维持着表情淡定的自然：“哦……没听过。很难弹吗？”
“还好。”
顾砚卿回答的还是简洁，只是片刻后，又补充了一句：“节奏和情感需要控制。”
苏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心里莫名其妙的舒坦了。
原来，顾砚卿也不是只会说一个“嗯～”字啊。
他克制着嘴角上扬，专心学习。
旁边，顾砚卿看着苏辰认真学习的侧脸，自然垂落的左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须臾，顾砚卿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啊？”
苏辰余光瞥到，立刻抬起头来看顾砚卿。
“有事，下午不来。”
言简意赅的放下这么一句话，顾砚卿右边肩膀背着书包步伐沉稳的走出了图书馆。
苏辰待在原地。
想到他周六特地过来图书馆的原因，被气笑了。
好一会儿，
“操。”
苏辰低声骂了一句，胡乱收拾东西，也离开了图书馆。
他周六不来了，以后周六都不来了。
没错，然后周日上午，苏辰又来了。
他没说周日不来。
和昨天一样，苏辰八点半到图书馆，坐在顾砚卿对面，学了一个小时的习，十点跟在顾砚卿后面去音乐教室外头听他们排练。
让他奇怪的是，周日下午，顾砚卿也有事不去图书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双休的时候事情这么多？
苏辰不爽。
很不爽。
等到周一，苏辰拉着顾砚卿来到了篮球场。
顾砚卿的手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但是不能用力。
苏辰比之前更加留意顾砚卿左手的状况。
他发现，顾砚卿虽然克制，但尝试的动作幅度似乎比之前大了一点点，尤其是在进行一些需要手腕发力的投篮时，虽然会蹙眉，但坚持的时间变长了。
苏辰不解。
“你手腕感觉怎么样？”
休息间隙，苏辰将水递给顾砚卿，眼神若有似无飘过顾砚卿的左手。
顾砚卿接过水瓶，指尖不可避免的与苏辰触碰了一下。
他手指微顿，喝了一口水，才淡淡道：“老样子。”
苏辰看着顾砚卿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里还挺别扭的。
也不知道自己别扭个什么劲儿，苏辰别开脸，嘟囔了一句：“你慢点来，又没人催你。”
反正后面不需要顾砚卿再上场打球。
而苏辰，也已经渐渐考虑不继续走体育生路线。
毕竟，他已经在认真学习了，不是吗？
苏辰正胡思乱想，没注意到顾砚卿正侧头看向他，握着水瓶的手还紧了紧。
以顾砚卿的角度，此时的苏辰正盯着远处的篮筐。
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听起来像没心没肺，可他耳朵尖，在泛红。
顾砚卿深深的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极轻的应了一声：“嗯。”
第34章
高三的每一天， 都似乎都过的飞快。
苏辰现在已经彻底不想走体育生路线了。
因为他发现，学习，还挺有乐趣的。
这天篮球队训练提前结束， 苏辰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他平时去图书馆找顾砚卿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左右。
苏辰就跟赵升一起去了小卖部。
买了两瓶饮料走出小卖部，赵升看着苏辰手里的饮料，纳闷，
“辰哥，一下子买两瓶，你喝的完吗？”
“要你管？”
苏辰拍了赵升肩膀一下， 直奔图书馆。
赵升在后头挠挠后脑勺， 自言自语，
“辰哥这也太用功了吧？”
“不行，我也要好好学习， 将来追求我的女神。”
十分钟之后，苏辰来到图书馆。
一走进，就看到图书馆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那里，顾砚卿正微微低着头， 右手握着一支笔， 不知道在画着什么。
而他的面前，赫然是那个被他最最宝贝着的黑色笔记本？
顾砚卿一直在画， 手里的笔久久没有落下。
但他挺直的背脊， 隐约间透着淡淡的疲惫感。
苏辰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是什么， 值得顾砚卿忍着疲惫也在不停的画？
那个黑色笔记本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正好奇的轻声靠近，顾砚卿却似有所感般的抬起眼。
四目相对，苏辰敏锐的从顾砚卿浅褐色的瞳孔里捕捉到浓浓的柔软。
是苏辰从没见过的柔软。
“来了？”
顾砚卿不动声色合上黑色笔记本， 收进书包。
仔细听，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了一些。
再仔细一看，他眸底的柔软已经褪去不少。
“嗯。”
苏辰纳闷的走到顾砚卿对面坐下，将一瓶饮料推到对面，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家伙怎么了？
是校庆节目排练不顺利？还是……手疼？
这般想着，苏辰没像往常一样立刻掏出习题，而是犹豫了一下，破天荒的主动问道：“你……没事吧？”
“你看起来很累？”
顾砚卿一愣。
随即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的情绪，淡淡道：“没事。”
又是没事。
苏辰心里翻了个白眼。
看这家伙什么时候会敞开心扉。
不过苏辰也没有继续追问，他默默拿出自己的书，也开始学习。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过了不知多久，苏辰被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卡住了。
他习惯性的把题目推过去，结果一抬头，却愣在原地。
只见顾砚卿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此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少年柔软的黑色短发和清隽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勾勒的异常柔和。
少年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他下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紧抿的唇瓣也放松着。
不知怎么的，苏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顾砚卿。
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冷漠，像个……需要休息的普通人。
可是，他为什么这么累？
刚才，又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画什么呢？
苏辰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流连在少年的睡颜上，之前所有的探究、好奇、烦躁，在这一刻都奇异的沉淀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辰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他慌乱的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暗搓搓的瞄过去。
而那道困扰他的题目，早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又过了好久，苏辰才终于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继续看着题目。
但心思，怎么都静不下来了。
半个小时后，顾砚卿才轻轻动了一下，醒了过来。
他直起身，眼神里还蕴着初醒时的迷茫，但很快恢复如常。
见对面的苏辰在垂着脑袋认真做题，少年垂眸，低声道了一句：“抱歉。”
苏辰一沉：“啊？哦，没事，反正你睡觉又不打扰我。”
奇怪，顾砚卿跟他道什么歉？
他累了睡着了，也不用跟他道歉啊。
可是错过了最佳提问时间，后面再追问，搞的跟他多么在意顾砚卿说的话似的。
“哦对了，你们那曲子怎么样了？这周末还练习吗？”
苏辰轻咳一声，状似随意的扯开话题。
“嗯，这周末再练两次。”
顾砚卿头也不抬的回答。
“哦……那，那什么时候正式演出？”
苏辰盯着一道物理大题，佯装不甚在意的问。
“下周五。”
“哦。”
接下来，二人都全身心学习。
等到图书馆关门，二人一起收拾书包离开。
路上，一路无话。
等快到分岔路口时，与苏辰并肩而行的顾砚卿忽然开口，
“谢谢。”
“啊？谢什么？”
苏辰停下脚步，看着顾砚卿。
但顾砚卿却没有再回答，反而只是朝他颔首一下，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顾砚卿高大劲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更茫然了。
顾砚卿不仅跟他道歉？还谢他？
谢他什么？
谢他没有在他睡着时打扰？还是……谢他在图书馆时的无声陪伴？
一定是前者。
他魔怔了才会以为是后者。
苏辰摸了摸后脑勺，也抬起脚步朝家走去。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校庆文艺汇演的日子。
傍晚，学校大礼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苏辰本来对这种活动兴趣缺缺，但鬼使神差的，他还是一下课就拉着赵升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辰哥，转性了？居然来看文艺汇演？”
赵升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口齿不清的嘟囔着：“不过本来我也打算来看来着，我跟你说过吧，我喜欢的学妹今天也有节目呢，超级期待。”
苏辰知道赵升说的是姜悦，他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视线直直的盯着舞台。
节目一个一个过去，独唱，舞蹈，小品……
苏辰看的昏昏欲睡，差点儿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这时，幕布拉开，姜悦和其他合唱队员穿着统一的服装站到了舞台上。
而舞台一侧，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顾砚卿安静的坐在那里。
他今天也是穿着校服，只是外面的外套脱掉了，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
在头顶一片斑斓的灯光下，少年身上蕴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清隽。
阳光，耀眼。
台下顿时响起压低声音的议论声，显然，顾砚卿这位学霸校草的出现，格外引人注目。
前奏响起，顾砚卿修长冷白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流畅而稳定的旋律倾泻而出。
合唱队员们投入的演唱，钢琴声恰到好处的烘托着歌声。
苏辰直直的注视着舞台。
顾砚卿的伴奏，并不仅仅是机械的跟上节奏。
他是将这首合唱歌曲弹出了超出伴奏范畴的层次感和感染力。
歌曲宁静悠远的部分，少年的琴声轻柔的像夜幕下流淌的星河；
在副歌情绪扬起时，琴声变的饱满而富有力量，如同星辰迸发出的光芒，不仅没有淹没歌声，反而将演唱者的情绪托的更高。
全程，顾砚卿背脊挺直，侧脸专注。
灯光在他微垂的眼睫和跳跃的指尖上流转。
明明只是安静的坐在舞台一侧，甚至没有看向观众，可顾砚卿的身上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磁场，将越来越多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其中就包括苏辰的。
“天呐，顾砚卿钢琴弹的这么好？”
“这真的是伴奏吗？感觉像在听钢琴独奏会……”
“他弹的比唱的还有感觉……”
“完了完了，我更喜欢他了，简直欲罢不能。”
“他怎么能这么完美啊？”
周围传来压低的惊叹声和议论声。
苏辰听着，完全忘了手里吃到一半的薯片。
他紧紧的盯着舞台上弹奏钢琴的少年的身影上。
其实苏辰不懂音乐，很不懂。
但他能感受到顾砚卿琴声里的东西。
他不是在炫耀技巧，而是一种内敛的却足以撼动人心的投入演奏。
似乎，少年指尖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富有情感，他好像，在用另一种语言，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苏辰看着顾砚卿沉浸在音乐中的身影，看着灯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神情，他心底深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敲击着。
合唱还在继续，但苏辰觉得，整个舞台的光，好像都聚焦在了那个弹钢琴的少年身上。
此时的顾砚卿不再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的学霸，也不是球场上那个冒着旧伤复发的危险也要跟过去做一个了断的队友。
此刻的他，是在音乐里的他自己，是在音乐里展现出了苏辰从没见过的十分耀眼的魅力的，他自己。
鬼使神差的，莫名其妙的暖流在苏辰的胸腔里弥漫开来。
他心跳加快，越来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节目在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中结束了。
台下掌声如雷般响起，比之前任何一个节目都要热烈持久。
合唱队员们鞠躬谢幕，每个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不远处钢琴旁边的顾砚卿也站起来，对着观众席欠身。
他的表情是惯常的淡漠，就好像刚才用琴声掌控了全场氛围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辰直直的注视着他。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而这时，准备随队员们下台的顾砚卿，却不经意间转头。
猝不及防与苏辰四目相对。
这一刹那，苏辰心跳漏了一拍，扑通扑通狂跳。
第35章
文艺汇演结束后， 苏辰直觉自己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他脑海里时不时就回放顾砚卿在舞台上弹琴的画面。
少年弹琴时身影专注，琴声悠扬。
这一切像有魔力一般，挥之不去。
更让苏辰烦躁的是， 他无法再用平常心看待顾砚卿。
很久以前，顾砚卿是他想要打败的对手，是冷漠讨人厌的优等生。
可现在，顾砚卿在苏辰眼里该死的竟然会发光。
陌生的躁动不安的情绪在苏辰胸腔里横冲直撞。
以至于，他行为也不受控制起来。
午休时，苏辰鬼使神差把没开封的饮料放到顾砚卿桌上，语气硬邦邦的：“看你半天没动， 别渴死了。”
说完莫名其妙的话， 苏辰转身坐回位子上， 心跳加速，耳根发热。
课间， 见顾砚卿要去接水，苏辰想都不想抢过杯子：“顺手的事儿。”
可接杯子时，苏辰抬眸看着眼前高他一些的少年，心里暗骂一句：“长的高了不起哦”， 手上接水的动作却更快了。
苏辰把水杯还给顾砚卿， 无视他凝在自己身上深沉晦暗的目光，轻咳一声， 大步流星走回自己的位置上。
“辰哥， 你最近……没事吧？”
赵升狐疑的打量苏辰：“你怎么老围着顾神转？还给他跑腿？你俩……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吧？”
“放屁。”
苏辰瞬间炸毛， 音量都不自觉拔高：“谁围着他转了？小爷我是那种人吗？那是……那是战略，战略你懂不懂？知己知彼懂不懂？”
苏辰吼的很大声。
好像声音越大就越有说服力似的，但实际上，他心里却虚的发慌。
苏辰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顾砚卿的身影？
这种不受控制的行为有点熟悉， 又让苏辰恐慌。
篮球馆的训练照常。
苏辰喂球时，注意力却总是不自觉飘向顾砚卿左手腕和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顾砚卿一次成功的投篮后，球空心入网。
苏辰不假思索脱口称赞：“漂亮。”
话音未落下，苏辰就后悔了。
一个球而已，他兴奋什么劲儿？
而顾砚卿，将苏辰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走过来捡球。
二人离的近，身高差让苏辰需要仰头一些才能看清顾砚卿的脸。
夕阳洒进来，落在少年脸上。
苏辰看见，对方嘴角似乎……极其轻微的牵动了一下？
苏辰一愣，心脏倏地快了一个节拍。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系鞋带，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操。
顾砚卿刚才是不是笑了？
那家伙笑起来还挺帅的。
咳咳，哪里帅了？
还没他帅。
这时，苏辰面前出现一盒精致的巧克力。
少年声音带着运动后特有的沙哑：“别人给的，我不吃甜的，你不吃的话可以扔了。”
苏辰看着眼前的巧克力，脑子嗡的一声，怔在原地。
给他……巧克力？
强烈的困惑和一丝莫名其妙的欢喜的情绪冲上头顶。
苏辰一把接过巧克力，手指不经意间碰到顾砚卿的手指，他后耳根烧了起来。
“谢，谢了。”
苏辰声音干涩，垂着眼睫不敢看顾砚卿的眼睛。
而顾砚卿，深深的看了苏辰一眼，嘴角不受控制的扯了扯，转身离开。
苏辰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巧克力，看着顾砚卿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奇怪，顾砚卿为什么单独给他巧克力？
难道真的像他说的不喜欢吃甜的，顺手给他而已？
“辰哥，干嘛呢？”
赵升从不远处跑过来，一把搂住苏辰肩膀，好奇的看着他手里的巧克力：“巧克力？辰哥，你有喜欢的人啦？打算送给谁？”
苏辰连忙把巧克力塞进书包最里层。
“关你屁事。我回家了。”
苏辰背起书包，大步流星的离开。
但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脚步急促的很。
苏辰快步走出训练场地。
谁知一到门口才发现，外头居然在下着瓢泼大雨？
“这什么鬼天气？”
苏辰烦躁的蹙眉：“明明白天来学校的时候，还艳阳高照呢。”
下一刻，一把黑色的大伞出现在头顶。
苏辰转头，却见顾砚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少年看着前方的大雨，淡淡开口：“需要一起吗？可以把你送到岔路口。”
闻言，苏辰看向外头的大雨，不太自在的松了口气。
“行，行啊，谢了。”
二人撑着伞，并肩走入雨幕。
伞下的空间比想象中要逼仄，明明是寒冬天气，可苏辰却感觉到顾砚卿手臂传来的温热。
而顾砚卿身上清冽的气息也不知不觉萦绕在苏辰鼻尖。
尤其是，为了不淋到雨，苏辰还不得不靠顾砚卿更近些。
雨水噼里啪啦的砸在伞面上，街道上的车辆驶过，溅起水花。
二人都沉默着，周围只有脚步声雨声和周围嘈杂的声响。
走了一段，苏辰觉得这沉寂的气氛有点儿尴尬？
他没话找话：“这雨可真大。”
“嗯。”
顾砚卿的回应一如既往的简洁。
苏辰撇撇嘴。
这个人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可余光不经意间一瞥，苏辰却发现他自己这边被遮的严严实实，他身上的衣服也都是干燥的。
可顾砚卿那边的肩膀上，深色的校服布料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喂，你伞打歪了。”
苏辰下意识伸手想去推正顾砚卿掌心里的伞的伞柄：“你那边都淋湿了。”
顾砚卿却避开了苏辰的手，握着伞柄的手稳稳的不动。
他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街道，声音淡淡的：“风刮的，没事。”
苏辰蹙了蹙眉。
这么冷的天，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就算不感冒，也肯定冷。
正想再次开口，顾砚卿却停了下来。
“你家到了。”
少年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起伏。
苏辰微微一怔，抬眸，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家小区门口。
但是他家小区有一个好的地方就是，从小区门口可以有一条长廊可以避开风雨直接到达地下室车库，再从车库回家。
虽然绕路了，但是不淋雨啊。
苏辰钻出伞下，快速跑到长廊，回头看向雨中。
顾砚卿站在原地，雨幕模糊了少年五官的轮廓，只有他手里的黑伞和挺直的脊背清晰可见。
“谢了。”
苏辰朝雨幕里的顾砚卿挥了挥手，大声道。
顾砚卿颔首，转身，走向通往他家所在的老小区方向的路。
雨水顺着少年湿透的左肩流淌而下。
苏辰站在长廊下，看着顾砚卿高大的身影在雨雾中渐行渐远，直到彻底看不见。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干爽的肩膀，又看了看顾砚卿离开的方向，后知后觉的，苏辰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
第二天是周六。
苏辰睡到快中午才醒，摸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有赵升约他打球，有班级群里的闲聊。
唯独没有顾砚卿的。
想也是，顾砚卿发信息给他干嘛？
可鬼使神差的，苏辰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昨天老师发下的物理拓展试卷，你做了吗？第三题什么情况？】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下午都没有回音。
这很不正常。
以前就算顾砚卿懒的理他，但对于学习问题，他通常都会给出答复。
像这像理都不理，不对。
苏辰拿起手机想再问问。
又不高兴的把手机一扔。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找他？
可等到傍晚时分，苏辰终于忍不住了，又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这次，语气故意冲了些：【喂，看到消息没？物理题。】
这次，手机很快震动了一下。
顾砚卿回复了消息，可内容却让苏辰一愣，
【在外面，题晚点说。】
在外面？
苏辰盯着手机上的回复，眉头紧蹙。
下着那么大的雨，顾砚卿在外面？
他在外面干嘛？
不对，顾砚卿在外面干嘛，管他屁事？
苏辰烦躁的打开手机游戏，试图用游戏麻痹自己，但根本心不在焉。
直到晚上快十点，手机才再次亮起。
是顾砚卿发过来的，是一张拍的清清楚楚的解题过程照片？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苏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解题过程，心里的憋闷和好奇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烦躁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胸腔起伏着，可最终却什么字都没打，又烦躁的把手机塞到了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这一夜，苏辰睡的一点都不安稳。
以至于第二天周日，苏辰晕晕沉沉的，脑海里更是混沌的很。
一会儿在想顾砚卿昨天到底干嘛去了，一会儿又在想他为什么光给出一个解题过程，其他的一句话不说？
凭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顾砚卿也的确没有必要告诉他自己干嘛去了。
心不在焉的过了大半天，等到傍晚时分，窗外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辰盯着窗外的雨，乱七八糟了一整天的思绪终于绷不住了。
他抓起一件外套，想都没想的冲出了家门。
等苏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一个老旧小区其中一栋楼的五楼门口。
雨水打湿了苏辰的头发和外套，带来一阵凉意。
可他心里头乱七八糟的焦躁和冲动，更浓了。
苏辰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一颗心狂跳。
他在干什么？
他就这么跑过来，算什么？
顾砚卿又不在乎他的关心。
不对，他才不是关心他。
苏辰转身，想要立刻离开这个让他头脑发热的地方。
可下一刻，紧闭的房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苏辰心里一紧，僵硬转过头。
只见顾砚卿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少年黑色的短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滑过修长的脖颈，没入同样湿透的白色衬衫领口。
衬衫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少年劲瘦而蕴含力量的肌肉线条。
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着蔬菜的便利袋，袋子上也沾满了水珠。
顾砚卿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苏辰。
少年浅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惊讶。
仔细看，顾砚卿脸色比平时更仓白，唇色因为寒冷微微发紫，抿成一条直线。
两人隔着一道门的距离，在雨后寒冷的空气里无声对视。
苏辰看着顾砚卿这副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后更显苍白的脸，憋了一整天的疑问焦躁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遗忘。
“你……你他妈怎么回事？”
苏辰忘了思考顾砚卿为什么会淋的这么湿，声音里更是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而顾砚卿，目光沉沉的落在苏辰被雨打湿的头发和外套上，落在他那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愤怒的眼睛里。
少年拎着购物袋的手用力握紧，身体紧绷。
须臾，
顾砚卿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低沉暗哑：“进来。”
第36章
“坐。”
顾砚卿指了指客厅里看起来硬邦邦的木制沙发， 自己则径直走向厨房，将手里的蔬菜袋子放在料理台上，走进卫生间。
再出来时， 手里多了一个干毛巾，胡乱的擦着头发和脸。
苏辰站在原地没坐。
他盯着顾砚卿湿透的背影，憋闷和疑惑再次涌上来。
“你……”
苏辰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昨天。还有刚才，干嘛去了？淋成这样？”
顾砚卿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他没回头，片刻后，闷闷的声音在寂静狭小的客厅里响起， 却没什么情绪起伏：“有事。”
有事？
苏辰的火气噌的一下子又冒了上来。
“有事？”
苏辰几步来到顾砚卿面前， 声音不自觉拔高：“下那么大雨， 什么事非要出门不可？还连着两天都在外面？顾砚卿，你他妈是铁打的吗？不知道这样会生病？”
话音未落， 顾砚卿擦头发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苏辰，湿漉漉的刘海搭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可能是冷，少年的唇色有点发白， 暖色调的灯光下， 平添了几分脆弱感。
顾砚卿注视着面前的苏辰，凸起的喉结滚了滚，
“去看人。”
“看人？”
苏辰一愣：“看谁？”
闻言， 顾砚卿看向客厅茶几的一个小相框。
苏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奶奶坐在藤椅上，笑容温和。
照片被擦的很干净， 一尘不染。
苏辰试探着问：“是……你奶奶？”
顾砚卿点了点头，重新继续擦拭着头发。
少年侧脸线条在客厅略微昏暗的光线下，被衬的冷硬，
“我奶奶……她在养老院。”
关于顾砚卿的家庭，苏辰其实略有耳闻。
听说他父母很早之前就离婚了，他被判给了爸爸，但爸爸有了新的老婆新的儿子，把他扔给了奶奶。
想必奶奶年纪太大，顾砚卿没办法照顾她，才会把她送去了养老院里。
这般想着，苏辰看着顾砚卿湿答答的后背，心里莫名其妙的火气早已酸酸涩涩。
“昨天雨那么大……你走着去的？”
见顾砚卿“嗯～”了一声，苏辰又问：“你今天……又去了？奶奶她……没事吧？”
苏辰记得，之前顾砚卿好像只有周六不在图书馆，周日在的。
说明他是雷打不动周六去看奶奶。
可既然连着两天都去……
“没事。”
顾砚卿擦干了头发，给自己和苏辰各倒了一杯水，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老人家年纪大了，下雨天关节不舒服，我去看看。”
顾卿野说的轻描淡写，但苏辰却仿佛能看到，总是独来独往的少年在暴雨天，担心的前去陪伴在老人身边，再独自一人撑着伞走在空无一人的湿冷街道上。
苏辰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又抬头看向顾砚卿。
少年站在他面前，湿衣服还没换，明明是该狼狈的模样，劲瘦的身形却很是高大。
可他的高大，却让人心里发堵。
苏辰默默端起白开水。
水有点烫，却奇异的驱散了他一路跑来时内心的焦躁。
看着顾砚卿湿答答的衣服，苏辰没忍住，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今天怎么也淋湿了？雨好像没么大……”
“对了，你光擦头发没用，赶紧去洗个热水澡换衣服，真想病倒吗？”
顾砚卿正准备端起杯子喝白开水，听到这话，他放下水杯，随口回答，
“回来路上，伞给了一个没带伞的老太太。”
话音落，顾砚卿看向苏辰，凸起的喉结再次滚了滚：“我去洗澡。”
深深的看了一眼苏辰，顾砚卿径直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苏辰看看自己手里的白开水，不知想到了什么，走进厨房。
从装着蔬菜的袋子里翻找出一块姜，苏辰看着菜板上的刀，想了想，拨通老妈电话。
电话接通，苏辰开口问道：“妈，那个……姜茶怎么煮？”
苏辰妈妈：“煮姜茶？”
“儿子，你在哪儿呢？怎么还要煮姜茶？”
苏辰：“……”
莫名其妙的，苏辰心里有点虚。
他也不知道自己虚个什么劲儿，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就，就我们学校第一，我不是一直请他帮我补习功课吗？正好看到他淋湿了，所以我……我想煮点姜茶给他，那个，妈，您快教我……”
苏辰妈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在电话里教儿子煮姜茶。
十来分钟后，苏辰总算在妈妈帮助下，煮出一碗姜茶。
他将姜茶端到客厅茶几上，恰好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门被打开，顾砚卿走了出来。
少年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也被吹干了。
洗过热水澡后，顾砚卿的脸色似乎回暖了一些，但某种病态的苍白和眉宇间的疲惫却更明显了。
看到苏辰坐在沙发上，顾砚卿脚步一顿。
“你……还没走？”
顾砚卿开口，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些，但鼻音很重，带着浓浓的倦意。
苏辰被问的一怔，随即一股子莫名的倔强涌了上来。
他扬了扬下巴，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姜茶，不太高兴的呛回去：“怎么？小爷我冒着雨跑来给你送……送温暖，连多坐会儿都不让？”
“亏我还给你煮姜茶呢？”
顾砚卿这才注意到茶几上还冒着热气的姜茶。
他微微一愣：“你煮的？”
苏辰挑了挑眉：“当然。”
“快喝，不然一会儿凉了就没效果了。”
顾砚卿却站在原地没动。
苏辰不解，催促着：“快喝呀，愣着干什么？”
“怕我给你下毒？”
顾砚卿：“……”
少年端起姜茶，吹了吹，一点一点喝下。
喝完后，顾砚卿将碗送回厨房。
再次回到客厅，二人一时无话，空气陷入微妙的寂静。
只有窗外未曾停歇的雨声，和顾砚卿偶尔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声。
苏辰看着顾砚卿咳嗽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蹙起的眉头，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片刻后，他忍不住开口：“你家有药吗？要不我去给你买点儿？”
顾砚卿靠在沙发背上，半阖着眼，抬手指了指客厅角落的小药箱。
苏辰立刻起身走过去，打开药箱。
里面东西摆放的整整齐齐，苏辰很快找到了咳嗽药。
以防万一，苏辰还拿了温度计，让顾砚卿量体温。
趁着顾砚卿量体温的功夫，苏辰又折回厨房，找出一个干净的碗，按照说明撕开一包咳嗽冲剂倒进去，兑上热水，用勺子慢慢搅匀。
深褐色的药液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苏辰端着药碗回到客厅，将顾砚卿夹在腋下的温度计拿出来，38.9，果然发烧了。
苏辰着急的将咳嗽冲剂递到顾砚卿面前：“赶紧喝了。”
“我在去给你拿退烧药。”
顾砚卿撑着沙发扶手，接过碗。
小口小口喝完碗里看起来就很苦的药，顾砚卿放下碗，重新靠在沙发背上。
苏辰已经重新倒了一杯水，手里拿着退烧药。
顾砚卿吃完退烧药，放下水杯。
苏辰站在旁边，看着顾砚卿闭着眼睛，呼吸沉重，眉头微蹙。
看起来就不太舒服。
等了一会儿，见顾砚卿一直闭着眼睛，苏辰好奇走近。
这家伙，该不会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吧？
苏辰纠结了一会儿，将沙发另一头一条叠放整齐的毯子拿起来，笨拙的盖在顾砚卿身上。
跟着，顾砚卿的眼睫似乎动了一下。
苏辰心里一慌。
好在顾砚卿没有真的醒过来。
苏辰松了口气。
盖好毯子，按理说他应该离开的，可看到顾砚卿熟睡的样子，苏辰双腿却有些挪不开。
客厅里的光线柔和的笼罩在顾砚卿身上。
熟睡的少年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冷淡防备，反倒露出毫无攻击性的近乎于脆弱的俊美。
苏辰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的弯下腰，凑近了些。
再凑近些。
不得不说，这家伙长的真好看。
他鼻梁高挺，冷白脸颊泛着不正常红晕，一直蔓延到后耳根。
虽然唇瓣颜色淡淡的，但线条很是流畅。
一时间，苏辰的心不受控制狂跳起来，扑通扑通的。
他不由自主抬起手。
指腹即将碰到少年的脸，原本处于睡眠中的少年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苏辰大脑“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顷刻间，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似的，烧的他头脑发昏。
苏辰心慌慌的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茶几，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我……我走了。”
苏辰语无伦次的扔下这句话，不敢再看顾砚卿一眼，转身，就像身后方有鬼在追一样的狼狈的冲出了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苏辰一路狂奔下楼，直到冲出单元门，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才让他滚烫的脸颊和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苏辰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顾砚卿睁开眼时看见他正抬手想要触摸他脸颊的模样。
顾砚卿不会把他当成变态吧？
关键，他刚才到底想干嘛？抬手想干嘛？
“操……”
苏辰低声骂一声，用力甩了甩头。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顾砚卿家伙……诱，诱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辰惊恐的迈开脚步狂奔起来。
而楼上，紧闭的房间里，顾砚卿怔怔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滚烫发红的脸。
第37章
周一清晨， 苏辰是踩着早读课预备铃尾音溜进教室的。
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冲向座位，动作快的像一阵风， 成功的将自己隐藏在逐渐喧闹起来的人群里。
整个早读课，苏辰都直直盯着英语课本，好像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秘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从踏入教室余光瞥见最后一排某个身影开始，就跳的毫无章法。
尤其是，身后方偶尔传来压抑的低咳声，虽然比昨天好了不少， 但却是像细小的钩子似的扯着他的神经。
苏辰强迫自己忽略， 但昨晚在昏暗灯光下脆弱沉睡的少年的那副画面， 还是时不时浮现在脑海里，赶都赶不走。
一整个上午， 苏辰都尽量不往后看。
可还是在不经意间一瞥，撞上从外头进来的顾砚卿深邃浓郁的眼睛。
顷刻间，苏辰的心脏漏了一个节拍，扑通扑通的。
他赶紧移开目光， 低下脑袋， 脸颊不受控制开始发烫。
可预想中的质问，或者任何形式的“后续”都没有发生。
顾砚卿就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按时上下课， 安静做自己的事， 偶尔回答同学的问题。
对于苏辰明显的躲避，他也没有任何反应。
苏辰莫名有点儿失落。
他以为，顾砚卿至少会问问他昨晚为什么看着他。
午休时，苏辰趴在桌子上睡觉。
恍惚间， 感觉到有人在他桌边停了下来。
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顾砚卿修长的手指将一张A4草稿纸放在他桌子上，上面是清隽的字迹，不知道是什么。
而顾砚卿，放下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苏辰看着顾砚卿走远，睁开眼睛，拿起草稿纸，发现是他上午钻研了半天勉强解出来的一道物理题，而草稿纸上的思路，更简单。
奇怪，顾砚卿怎么知道他为了这道题好费心思？
他看见了？
所以，他在关注他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辰指腹摩挲着草稿纸上早已经干涸的字迹，难以言喻的甜意漫上心头。
他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心跳的更快了。
又恍然反应过来，奇怪，他这么高兴做什么？
苏辰烦躁的把草稿纸夹回书里，将脸埋进臂弯里。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苏辰都有些心不在焉，连打篮球的时候都提不起劲。
被教练骂了好几次。
“苏辰，注意力集中，梦游呢？”
苏辰烦躁的抹了把脸上的汗，低骂了一句，却无法反驳。
因为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漩涡，但他分不清漩涡里面是什么。
等到第二天物理课上，班主任拿着两份试卷站在讲台上，夸奖道：“这次物理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两个人解出来了。”
“苏辰，顾砚卿，你们俩很棒，其他同学再接再厉。”
苏辰听见自己的名字和顾砚卿的名字被一起念出来，惊讶的转头，正好对上顾砚卿抬眸看他的目光。
而顾砚卿眼里，好像有类似赞赏的情绪在里面？
苏辰的心又是一跳。
下课后，老师单独把苏辰叫到办公室：“你这次进步很大，没有让我失望。”
话音落，老师递给他一沓资料：“这是近几年高考物理的命题趋势，你拿去看看。”
苏辰接过资料，发现上面已经用红笔细心标注出重点。
字迹清隽工整，一看就是顾砚卿的笔迹。
“这是？”
“顾砚卿整理的。”
老师说：“他说你的思维方式很独特，解题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作为回报，帮你整理了这份资料。”
苏辰一愣。
晚自习时，苏辰对着一道力学题发愁。
这道题需要巧妙的受力分析，他试了几种方法都绕不过去。
“试试把滑轮看作整体。”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辰抬头，看见顾砚卿不知何时站在他桌子旁，手指点在题目示意图上。
“这样啊，”
苏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顾砚卿点点头：“你的优势在于直觉很好，但要学会把直觉转化成解题思路。”
说完这话，顾砚卿准备转身离开。
苏辰却忍不住叫住他：“为什么要帮我整理资料？”
顾砚卿停下脚步，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少年的声音很轻：“因为你的解题方式，让我也学到了新的思路。”
这话老师说过。
可真的从顾砚卿嘴里说出来，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暖流在苏辰胸腔里蔓延。
所以，他们之间并非单方面的施舍帮助？
而是某种意义上的……互相成就？
这个认知让苏辰接下来的一整天都飘飘然，连傍晚的篮球训练都格外卖力，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惹的教练都多看了他两眼。
而在篮球场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抹高大的身影，正在拿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不知在写写画画什么。
顾砚卿？
他怎么来了？
手里还又是那个黑色笔记本？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胡思乱想间，苏辰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可落地时脚下一滑，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狼狈摔倒。
接着，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苏辰踉跄的身形。
苏辰回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眸。
是顾砚卿。
“谢，谢了。”
苏辰别扭的道谢，感觉被抓住的手臂皮肤一阵发烫。
顾砚卿松开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扫过苏辰刚才差点扭到的脚踝，淡淡道：“刚才重心太往前了。”
苏辰微微一怔。
顾砚卿居然在看他打球？
沉默片刻，苏辰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顾砚卿晃了晃手里的黑色笔记本：“路过，找点灵感。”
灵感？
苏辰的视线黏在笔记本上。
他强压下想把笔记本抢过来看看的冲动，装作不经意的问：“你这笔记本里到底画的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顾砚卿收笔记本的动作一顿。
随即若无其事将笔记本收进书包里，淡淡道：“没什么，随手涂鸦而已。”
可越是这样，苏辰越是好奇。
“真的？给我看看呗？我保证不笑话你画的丑。”
苏辰半开玩笑的伸手去够笔记本。
顾砚卿拎着书包后退半步，避开了苏辰的手，眼神微沉：“不行。”
“以后，或许，但现在……不行。”
苏辰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一时间，他又有一种被顾砚卿排除在外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他们不是朋友了吗？
为什么连个笔记本都不能看？
一股子莫名的委屈和火气冲了上来，苏辰口不择言的话脱口而出：“不看就不看，谁稀罕？不就是些破画吗？藏着掖着跟个宝贝似的。”
可“破画”两个字一出口，苏辰就后悔了。
只见顾砚卿的眼神冷了下去，之前的温和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时间，周围空气凝固。
苏辰凸起的喉结滚了滚，想说点儿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至于顾砚卿，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的看了苏辰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离开了球场。
苏辰：“……”
他看着顾砚卿离开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似的，又酸又涩。
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踩到了顾砚卿的禁区。
可是……
他真的只想走进他的世界里而已。
“辰哥，你没事吧？跟顾学霸吵架了？”
赵升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
闻言，苏辰烦躁的抓了把头发，低骂一声：“……没事。”
接下来的几天，苏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懊恼和纠结。
因为顾砚卿无视了他。
在教室里，无论苏辰是故意制造动静还是偷偷瞄他，顾砚卿都当他是空气。
图书馆的补习自然中断了，苏辰发去的道歉信息也石沉大海。
这种感觉让苏辰格外难受。
他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顾砚卿的存在，习惯听他清冷的声音讲解题目，习惯了他偶尔投来的专注目光。
现在，这一切都被他一句不过脑子的“破画”搞砸了。
苏辰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在球场上发泄似的狂奔，却挥不去心头一团乱麻。
这天放学，苏辰垂头丧气收拾书包，准备去打球。
几个女生围在顾砚卿座位旁，正叽叽喳喳请教问题。
“顾同学，这道题能不能再讲一遍？你刚才说的太简略了，我没太听懂……”
“是啊是啊，顾神，你的思路总是那么清晰。”
“笔记可以借我复印一下吗？太详细了。”
顾砚卿被围在中间，神情是惯常的疏淡。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声音淡淡的再次讲解起来，偶尔还会针对不同人的疑问稍作调整。
夕阳落在他少年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专注，清冷。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被光芒包围的中心。
顾砚卿是完美的，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他聪明、冷静、自律，挑不出错处。
这样的顾砚卿，凭什么要容忍他一次又一次的冒犯和越界？
凭什么？
一股子强烈的自惭形秽感涌了上来。
他苏辰，除了跑的快、跳的高，除了偶尔有点灵光一现的解题直觉，还有什么？
冲动、幼稚、口不择言。
他配做顾砚卿的对手吗？
配去好奇那本显然承载着顾砚卿重要秘密的黑色笔记本吗？
答案是否定的。
苏辰胸口发闷，落荒而逃离开了教室。
他一个人跑到空荡荡的旧篮球馆，对着旧篮筐机械投球，直到精疲力尽，汗水模糊了视线。
坐在凉凉的地上，苏辰背靠着墙壁，喘着粗气。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响起。
苏辰抬头。
看见顾砚卿站在入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挺拔，与此刻浑身汗湿狼狈坐在地上的苏辰，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辰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顾砚卿不会是来划清界限的吧？
而顾砚卿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了过来，在苏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目光扫过苏辰汗湿的额发和泛红的眼眶，然后，从身后拿出了黑色的笔记本。
苏辰呼吸一紧。
顾砚卿却没有翻开笔记本，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抚过封面，仿佛在触摸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
少年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情绪。
“这里面的东西，”
顾砚卿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蕴着难以言喻的沙哑：“对我来说，很重要。”
苏辰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它不是‘破画’，”
顾砚卿抬起眼，直直的看向苏辰，眼神复杂，有尚未完全消散的冷意，但更多的。是……近乎于坦承的认真：“它记录了一些……我不想忘记，也不能忘记的东西。”
听到这话，苏辰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被火在烧似的，一阵滚烫。
顷刻间，懊悔、羞愧的感觉，让他无地自容。
“对、对不起……”
苏辰的声音干涩发紧：“我那天，是胡说八道，我……”
顾砚卿看着苏辰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少年才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苏辰，”
顾砚卿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清冷，但某种紧绷的疏离感似乎淡去了一些：“你的好奇心，有时候重的让人头疼。”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瞬间扎破了苏辰这些天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懊恼和不安。
他头垂的更低了，指甲用力到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跟着，便听到顾砚卿说，
“以后……不这样，可以吗？”
苏辰一愣，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砚卿，不是来跟他划清界限的？
“可以，我可以。”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苏辰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向前几步，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站在他面前的顾砚卿。
顾砚卿被苏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的后退了半步，身体在接触到苏辰的体温时微微一僵。
同时，少年常年冷静自持的表情出现了裂痕，浅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烫到一般，垂在身旁的手，用力蜷缩了一下。
苏辰完全没察觉到顾砚卿有什么不对，他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顾砚卿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苏辰抱的很紧，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再次消失，变回遥不可及的冰山似的。
顾砚卿僵硬的站着，感受着怀里人儿的温度和颤抖。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的抬起一只手，非常轻的在苏辰因为剧烈运动而汗湿的后背上，拍了一下。
“没有不理你。”
少年低声说着，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先松开。”
苏辰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像触电一般松开了手臂，踉跄着后退两步，脸颊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眼神躲闪，不敢再看顾砚卿。
“我，我……”
苏辰结结巴巴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好在顾砚卿没有看他，偏过头，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校服领口，却在苏辰看不到的角度，后耳根处也泛起了极淡的红晕，转身，迅速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下。
“去洗把脸。”
顾砚卿只扔下这几个字，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但若仔细听便能发现，少年的语气淡然中是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慌乱的。
顾砚卿离开后，苏辰在空旷的球馆里又呆立了好几分钟，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他用力甩了甩头，把刚才失控的一幕甩出脑海。
“操，苏辰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他低骂了自己一句，用力揉揉脸颊。
不就是抱了一下吗？
两个大男人，至于心跳加速那？
那什么，顾砚卿应该不会想歪吧？
不会不会，两个大男人抱一抱而已，有啥可想歪的？
苏辰成功说服了自己。
心里的别扭和羞耻感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危机解除的轻松。
第二天，苏辰走进教室时，虽然还是有点不自在，但不像之前样如临大敌了。
他暗暗瞟了一眼顾砚卿，对方还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冰山模样，埋首书中，好像外界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辰在心里撇撇嘴，果然，自己想多了。
顾砚卿根本就没把昨天的拥抱当回事。
好在经过昨天，二人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图书馆的补习和篮球训练又恢复了，只是氛围有点微妙的不同而已。
经过这次事件，苏辰规矩了不少。
问问题就老老实实问，陪练就认认真真传球，虽然偶尔目光还是会不受控制飘向顾砚卿，但一旦对方有所察觉，苏辰就会立刻移开，假装在看别处。
毕竟好不容易才和好，他可不能再把人惹毛了。
而顾砚卿，还是一副清冷样子，讲解题目言简意赅，指导动作点到即止。
似乎对苏辰细微的变化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期末考前一周。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子紧绷感觉，连最调皮的学生也暂时收敛了玩心，埋头于厚厚的复习资料中。
苏辰也铆足了劲儿，不再纠结于乱七八糟的心思，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复习中。
他减少了去球场的时间，这让教练和队友都颇感意外。
只有赵升跟别人嘀咕：“辰哥这次是动真格的了，看来跟顾神的赌约压力山大啊……”
赌约。
对，输的人要穿女仆装站校门口的赌约。
之前苏辰更多的是把它当成一个玩笑，一个挑衅的由头。
但现在，随着期末考的临近，赌约的重量突然具体起来。
他无法想象自己穿着女仆装站在校门口的样子，这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更无法想象的是，如果赢了，顾砚卿穿上女仆装……
不行，画面太美，他不敢细想，一想就心跳失常，脸颊发烫。
苏辰只能用力甩头，把诡异的画面驱散赶紧，逼自己继续学习。
这天晚自习，苏辰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和力学结合的综合大题苦思冥想，思路卡在某个能量转换的环节，怎么也绕不过去。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不自觉转头看向斜后方。
顾砚卿坐姿端正，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他正专注看着自己的书，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辰看着看着，莫名就出神了。
这家伙，好像永远都可以这么冷静。
估计就算天塌下来，他大概也会先分析一下天体的质量和下落加速度吧？
“看够了？”
清冷的声音倏地响起，打破了苏辰的思绪。
“谁，谁看你了？”
苏辰梗着脖子，耳根却不受控制红了，他慌乱低下头，拿起习题册给顾砚卿看，转移话题：“这题……这题不会。”
顾砚卿的视线在苏辰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才落到道题上。
他拿起笔，一边画着示意图，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讲解起来。
少年的声音在安静的晚自习教室里，清冷，舒朗，好听的很。
“所以，关键是抓住机械能损耗之间的定量关系。”
顾砚卿总结道，笔尖在草稿纸的某个等式上一点。
苏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他小声嘀咕着，接过草稿纸，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顾砚卿的手指。
微热，干燥的触感。
苏辰迅速缩回手，心脏又不争气的漏跳了一拍。却发现顾砚卿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重新看起了自己的书。
苏辰：“……”
“操……”
他低骂一句，把脸埋进臂弯，用黑暗隔绝外界，也隔绝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天，苏辰更加用力。
他把所有莫名的躁动和心慌都发泄在了无穷无尽的习题上，只要够忙够累，有些不该有的念头就会自动消失。
越是临近考试，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感就越发清晰。
等到期末考试结束，等到打赌有了输赢，他和顾砚卿之间，还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每天在图书馆独占一隅，在空旷的球馆分享黄昏？
苏辰心里莫名发空。
考前一天，学校惯例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
苏辰一整天都泡在图书馆，却不是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而是故意选了个离的很远的角落。
他需要一点空间，远离顾砚卿无形的影响力，独自梳理混乱的思绪和巩固知识点。
直到傍晚，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室拿忘带的复习资料。
夕阳西沉，教室里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座位旁，刚要弯腰，动作却一顿。
只见他书桌上放着一本陌生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苏辰翻开，清隽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是顾砚卿的笔迹。
而里面，是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的物理知识点梳理，易错题归纳，以及几种典型难题的突破思路。
还在一些苏辰常犯错误的地方，都用红笔标注了醒目的注意事项。
这……
这是顾砚卿为他整理的？
可这一看就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整理、归纳、提炼。
苏辰一页页翻过去，捏着笔记本的指尖越捏越紧。
他混乱的胸腔里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塞满了，胀胀的，酸酸的，又夹杂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撞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
顾砚卿他……是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苏辰拿着笔记本，在原地站了许久。
直到夕阳的余晖也从窗口褪去，教室陷入一片昏暗。
苏辰默默将本笔记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起一个不容窥探的秘密。
接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教室。
第38章
期末考试的结束铃声响彻教学楼， 如同一声赦令，让所有学生紧绷了近一周的弦松开了。
一时间，整栋楼爆发出兴奋的喧嚣声。
苏辰走出考场， 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
物理最一道大题，他用了顾砚卿那本笔记里的思路，虽然过程磕绊，但总算写满了。
不经意间一瞥，苏辰看到从另外一个考场走出来的顾砚卿。
似乎感受到了苏辰的视线，少年抬眸望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少年淡淡颔首， 转身离开。
苏辰看着顾砚卿的背影， 心里空了一块。
这就……结束了？
之前的约定， 所谓的交易，都结束了？
苏辰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背上书包，慢吞吞往外走。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兴高采烈准备回家的学生，欢声笑语充斥耳边，苏辰的心里莫名堵的慌。
寒假正式开始了。
头两天， 苏辰过的浑浑噩噩。
他作息颠倒， 白天睡觉，晚上通宵打游戏， 试图用虚拟世界的激烈厮杀填满内心的空洞焦躁。
赵升叫了他几次出去打球， 都被敷衍了过去。
家里空荡荡的， 父母工作忙，经常很晚才回来。
游戏间隙，或是深夜躺在床上无法入眠时，顾砚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清冷的声音， 总会不受控制闯入苏辰脑海。
苏辰觉得自己像一个中了邪的傻瓜。
第三天下午，苏辰从一场昏沉的午睡中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刺的他眼睛发疼。
他烦躁的坐起身，抓过手机，鬼使神差点开了和顾砚卿的聊天界面。
对话还停留在考试前，他发过去一道题目的照片，顾砚卿言简意赅回了几个公式和关键步骤。
往上翻，几乎全是干巴巴的学习交流。
苏辰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在干嘛？”
删掉。
又打：“寒假有什么打算？”
再次删掉。
最后，苏辰烦躁的把手机扔到一边，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到底在干什么？
视线不经意间扫到书桌上的一本蓝色笔记本，苏辰下床，走过去，小心翼翼将笔记本拿起来。
指尖抚过封面，苏辰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
不同于考试前为了突击复习，这一次，苏辰看的格外仔细。
顾砚卿字迹工整，逻辑严密，不仅仅是知识点的罗列，更融入了他对物理的理解和思考方式。
在一些苏辰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难题旁边，顾砚卿还用红笔标注思路。
苏辰一页一页翻看着，仿佛能透过这些公式和文字，看到顾砚卿坐在灯下，垂眸认真书写的身影。
专注，清冷，让人想要靠近。
神奇的是，苏辰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模仿顾砚卿的解题习惯，尝试用更严谨的步骤去推导去理解现象背后的本质，而不是仅仅依赖自己曾经的小聪明和直觉。
这种感觉很奇妙。
苏辰却一点都不排斥。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辰的心一跳，快速扑过去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竟然真的是他之前盯了半天的头像。
而顾砚卿发来的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苏辰点开图片，发现是一道物理题。
手写的，字迹是顾砚卿的，但题目类型很新颖，超出了高中课本的范围，像是一道开放性的思考题。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简短的文字：【无聊，看到这道题，想到你的思路可能比较特别。】
苏辰盯着那行字和图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似的，涌上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热流。
顾砚卿在无聊的时候，想到他了？
苏辰深呼吸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起笔，对着那道题认真思考起来。
他埋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完全忘记了时间。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将少年的身影拉长。
手机屏幕在掌心下安静的令人心慌。
窗外的鞭炮声和欢呼声浪潮般涌来。
不知不觉间，外头客厅电视里响起了春晚主持人说着的吉祥话，父母也在笑着讨论哪个节目精彩，但苏辰什么都听不进去，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面前的题目上。
他还没有解出来。
那怎么回信息？
怎么办？
耗费了一下午直接说不会做，会不会太怂？
这时，手机再次振动了一下。
苏辰赶紧拿起手机，一看，又是顾砚卿打开的图片，可这次，却是一张烟花图。
照片估计是从窗口拍的，视角很高。
下面是城市除夕夜璀璨的灯火，连绵成一片光的海洋，而漆黑的夜空被无数绽放的烟花占据，五彩斑斓，盛大而喧嚣。
苏辰盯着图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顾砚卿这是，在跟他说新年快乐吗？
一时间，胸腔里莫名的焦躁被抚平了大半。
苏辰握着手机，嘴角控制不住上扬。
恰逢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卧室，也透过玻璃，映亮了苏辰傻笑的脸。
他被这光芒点醒，从椅子上跳起来。
拿着手机冲出卧室，来到客厅，
“爸妈，我们也去放烟花吧？”
苏辰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和雀跃。
父母被苏辰吓了一跳，随即也笑起来：“好啊，早就买好了，就等你小子开口呢。”
“看你一直学习，没敢打扰你。走吧……”
一家人穿上外套，拿着准备好的烟花来到楼下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夹杂着邻里间的欢声笑语。
苏辰点燃引线，看着烟花“咻”地一声蹿上夜空，砰然绽放，变成漫天流火。
苏辰拿起手机，拍下照片，发送。
这一刻，苏辰忽然觉得，这个年，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
寒假的尾巴在日渐稀薄的年味中悄然溜走。
开学日，教室里弥漫着熟悉的青春气息，以及对期末成绩即将公布的紧张。
苏辰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教室最后一排清瘦的身影。
顾砚卿坐在位置上，低着头，晨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
苏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坐下。
班主任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
名字和分数依次念出。
很快，念到了物理单科成绩。
“苏辰，”
老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赞许：“91分，进步非常大，总分班级第五。”
91分？
总分班级第五。
苏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股子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让他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这比他预期的要好太多。
苏辰条件反射转头看向顾砚卿。
然而下一秒，老师念出的名字和分数，却让整个教室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顾砚卿，”
老师语气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不确定，他甚至低头再次确认了一下成绩单：“91分，和苏辰物理并列班级第一。”
教室里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一愣，包括苏辰。
91分？
顾砚卿的物理才91分？
这怎么可能？
顾砚卿的物理从来都是毫无悬念满分，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
91分这对顾砚卿来说，简直可以说是……滑铁卢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顾砚卿，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浓浓的好奇。
连老师都推了推眼镜，目光关切的看向顾砚卿：“顾砚卿同学，这次物理考试是……身体不舒服吗？分数不像你的正常水平。”
在全班的注视下，顾砚卿缓缓抬起头，神情是一贯的淡漠，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或尴尬。
他迎向老师询问的目光，语气淡然，听不出任何波澜：“嗯。考试那天早上有点发烧，审题时看错了一个条件。”
这解释合情合理。
发烧，看错题，导致失误，多么正常的理由。
老师闻言，理解的点点头：“原来是这样，身体要紧，下次注意。”
“好了，我们上课。”
同学们也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纷纷收回目光，低声议论起别的。
只有苏辰，怔怔看着顾砚卿面无表情的侧脸。
发烧？看错题？
顾砚卿连标点符号都不会写错，怎么可能看错题？
而且，他那天看着也不像发烧。
一整节课，苏辰都胡思乱想着。
下课后，赵升用胳膊肘撞了苏辰一下，挤眉弄眼：“辰哥，可以啊，跟顾神并列，虽然他是失误……但赌约怎么说？平局？”
赌约？
对了，还有女仆装的赌约。
平局……意味着不用履行了？
巨大的庆幸感再次涌上来，但这一次，却混杂了更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周围几个哥们的脑袋也凑近，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对啊辰哥，并列，这咋算？”
“女仆装还穿不穿了？”
“是不是要一起穿才算公平？哈哈哈哈哈……”
这要是放在以前，苏辰肯定要么得意宣布自己不用穿了，要么梗着脖子强调平局不算输。
但此刻，苏辰的脑子乱乱的，根本思考不了别的。
“穿，穿什么穿？”
苏辰不自觉拔高音量，试图用夸张的语气掩盖内心的不自在，脸颊却不由自主的有点发烫：“没听见是平局吗？平局，赌约自动作废，懂不懂规矩？”
苏辰声音很大，赵升被他这的大嗓门唬的愣了一下，挠挠头：“作废就作废呗，辰哥你喊这么大声干嘛？”
“我这是强调重点。”
苏辰眼神闪烁，不敢看兄弟们的眼睛，生怕他们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他伸手胡乱推开凑的最近的脑袋：“去去去，都一边儿去，这事儿翻篇了，谁再提……别怪老子球场上传球专往他脸上砸。”
苏辰威胁实在没什么力度，兄弟们嘻嘻哈哈的也没当真，但看他不想多谈的样子，也就识趣的没再继续追问，转而讨论起别的。
苏辰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快出汗了。
他飞快的瞥了一眼顾砚卿。
顾砚卿保持着与世隔绝的姿势，专注的看着书，仿佛刚才关于赌约的小小骚动，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不管怎么样，这该死的赌约，总算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苏辰都有些心神不宁。
课堂上，老师讲解试卷的声音模糊不清，他的视线总是忍不住飘向斜后方挺拔的背影，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砚卿那一句“发烧看错题”。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苏辰胡乱把书本塞进书包，低着头快步往外冲，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地方。
初春的夜晚还很凉，路灯将昏黄的光晕投洒在空旷的校道上。
苏辰埋着头疾走，直到快到校门口，才不经意一抬眼，脚步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灯下，顾砚卿正安静的站在那里，单肩背着书包，身形在光晕中格外清瘦。
他……在等人？
等等，他怎么比他还快？
苏辰的心跳漏了一个节拍，下意识就想绕道走。
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还没等他动作，顾砚卿转过头，目光自然的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一下。
苏辰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莫名其妙升温，他僵硬的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顾砚卿一直看着他，那眼神没什么波澜，却有着某种无形的力量，将苏辰钉在了原地。
过了几秒，就在苏辰要扛不住这沉默的压力时，顾砚卿却主动迈开步子，不紧不慢朝他这边走来。
苏辰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就见顾砚卿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走吗？”
顾砚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他特有的冷淡，却又……理所当然。
苏辰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顾砚卿蹙了下眉，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顺路，一起走。”
苏辰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顾砚卿家和他家确实在同一个方向。
虽然并不完全同路，但有一段是可以一起走的。
一股子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窃喜的情绪涌上心头，苏辰结结巴巴应道：“哦，哦，好。”
二人并肩走出校门。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二人沉默的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辰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他用眼角余光瞟着身旁的顾砚卿，对方却目不斜视，侧脸在路灯明灭的光线下轮廓分明，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这沉默太折磨人了。
苏辰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干巴巴的挤出一句：“……你发烧好点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都多久了？
就算真的发烧，也早就好了。
顾砚卿侧过头，淡淡看了苏辰一眼。
那眼神似乎掠过了什么极快的东西，快的苏辰抓不住。
“嗯。”
少年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接着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辰懊恼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感觉这段路从未如此漫长。
他拼命搜刮着话题，却发现自己笨拙的可以。
就在他要放弃准备一路沉默到岔路口时，顾砚卿却开口了，
“物理一道大题，”
顾砚卿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你用的能量守恒变形，思路不错。”
苏辰抬起头，难以置信的看向顾砚卿。
他……他什么时候看了自己的卷子？
还记住了他的解法？
苏辰看着顾砚卿近在咫尺的俊脸。
路灯的光线在少年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冰冷又迷人。
看似冷漠的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一面？
恰逢岔路口到达，顾砚卿停下脚步，看向苏辰：“我走这边。”
苏辰恍惚的“哦”了一声。
顾砚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顾砚卿，”
苏辰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暗暗深呼吸，喊顾砚卿的名字。
顾砚卿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苏辰。
苏辰看着顾砚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的跳动。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下次，我一定能靠实力超过你。”
顾砚卿静静的看着苏辰，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过了几秒，苏辰看到，少年那总是紧抿的唇角，极其轻微的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太快，像冰雪初融时的一缕微光，转瞬即逝。
“嗯。”
顾砚卿应了一声，声音还是淡淡的，却带着一抹难以捕捉的温度：“我等着。”
说完这话，顾砚卿不再停留，转身融入了夜色之中。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顾砚卿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夜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耳朵，苏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的，酸涩却有点甜。
良久，苏辰喃喃低语，
“行，等着。”
第39章
自那晚同行之后， 苏辰他和顾砚卿之间某种看不见的屏障似乎变薄了一些。
虽然顾砚卿还是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样子，但苏辰就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新学期开始， 高三下学期紧绷的气氛笼罩下来。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变小，连最散漫的学生也收敛了玩闹之心。
而苏辰，发现自己开始真正享受和顾砚卿一起学习的时光。
享受种思维被引导被拓宽的感觉，享受偶尔灵光一现，提出一个让顾砚卿挑眉的解题思路时，内心涌起的隐秘喜悦。
他开始暗暗观察顾砚卿学习时的习惯。
比如，他思考时会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遇到特别难的题目时， 他会蹙眉，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但眼神却很亮；
偶尔，苏辰问的问题过于基础或粗心时， 他会抬起眼，略微无奈看他一眼。
这种无声的“交流”，成了苏辰枯燥备考生活中的一点奇特乐趣。
这天下午，苏辰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物理综合题苦战， 各种公式在脑子里打架， 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他烦躁地的下笔，抓了抓头发， 看向对面的顾砚卿。
顾砚卿正靠在椅背上， 手里拿着那个神秘的黑色笔记本， 低头专注的画着什么。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身上，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跃，神情是罕见的柔和。
好像他画的不是普通的东西，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苏辰更好奇了。
但他还记得上次的教训， 强行压下了上前窥探的冲动。
也许是目光太过实质，顾砚卿若有所觉，抬起了头。
二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上。
苏辰像做了坏事被逮了个正着是的心脏一跳，慌乱的移开视线。
就在他以为顾砚卿会生气的时候，对方却合上了黑色笔记本，将它放在桌角，拿起苏辰面前的题目，看了起来。
“这里，”
顾砚卿指尖点在题目中的某个条件上，声音压的很低：“电场和磁场的边界效应，你忽略了。”
苏辰回神，顺着顾砚卿手指的方向看去，恍然大悟。
他拿过那道题，重新算起来。
而对面的顾砚卿，也拿回他的笔记本，继续画起来。
暮色渐沉，图书馆里的人陆续离开。
苏辰伸了个懒腰，从题海中挣脱出来，发现对面的顾砚卿也刚好合上了黑色笔记本，小心将其收进书包里。
两人默契收拾好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初春的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很舒服。
路灯下，苏辰看向顾砚卿，路灯的光线勾勒着对方清晰的下颌线。
苏辰想了想，开口问：“你……志愿想好了没？以你的成绩，清北招生办怕是早就盯上了吧？”
其实之前苏辰就听老班说过清北招生办想要提前录取护顾砚卿，但被拒绝了。
听到这个问题，顾砚卿脚步不停，沉默几秒，才开口：“H大。”
H大？
就在本市？
苏辰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意外：“为什么？你的分数不去顶尖学府太可惜了。”
“奶奶在这里，需要人照看。”
顾砚卿的回答很简单，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辰一愣。
是啊，有奶奶，顾砚卿没办法走远，也不能走远。
可是……
“H大挺好，”
苏辰听见自己说：“综合排名不错，物理系也全省都很强。”
闻言，顾砚卿转过头来看苏辰。
路灯的光晕在少年浅褐色的瞳孔里跳跃，衬的他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他看着苏辰，没有说话。
苏辰被顾砚卿看的不自在，耳根又要开始发热时，听到对方问他，
“你呢？”
简单的两个字，让苏辰的心跳漏了一个节拍。
他强作镇定，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经过深思熟虑：“我？我可能……也考虑一下H大吧。离家近，也……也挺好的。”
其实在这之前，苏辰想的是，不管怎么样，考去北京就行，离清北近。
但现在……
听到这个回答，顾砚卿没说话。
他的视线在苏辰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秒，很快又移开，重新望向前路。
好一会儿，才淡淡“嗯～”了一声。
二人继续并肩走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到分岔的路口时，顾砚卿停下脚步。
“明天见。”
苏辰眼底漾开笑意，用力点头：“嗯，明天见。”
看着顾砚卿转身走入另一条路，直到背影消失，苏辰才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的朝家走去。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草木萌芽的气息。
·
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向五月底，空气里开始弥漫起初夏的躁动，以及属于高三的最后疯狂。
这天下午自习课，班主任走进教室，脸色微妙的看向顾砚卿：“顾砚卿，出来一下，有人找。”
顾砚卿从题海中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依言站起身，走了出去。
苏辰正对着一道几何题苦思冥想，瞥了一眼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干练的中年女人，不知和顾砚卿说着什么。
女人保养得宜，但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急切。
顾砚卿背对着教室，苏辰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莫名僵硬。
那个女人是谁？
亲戚？
看起来不像。
苏辰心里泛起疑惑。
没过几分钟，顾砚卿就回来了。
他没什么表情，但苏辰敏锐的察觉到，顾砚卿周身的气压比出去前更低，嘴唇抿的发白。
“谁啊？”
苏辰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问。
顾砚卿看他，没有回答，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摊开的试卷上，却久久没有移动。
苏辰碰了个钉子，讪讪的缩回来，心里却更加好奇，也隐隐不安起来。
放学铃声响起，顾砚卿收拾好东西，第一个离开了教室，没有像往常一样等苏辰。
苏辰看着顾砚卿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接下来几天，顾砚卿周身的气压极低，也比以往更加沉默。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波澜都被压在幽暗的水面之下。
苏辰看着顾砚卿看起来无事发生却更加坚硬的背影，所有想问的话都堵在了胸口。
周五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快放学时，顾砚卿提前几分钟收拾好东西，提前离开了。
苏辰心里一动，下意识跟了出去。
刚走出学校不远处，就看到了个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
苏辰停下脚步，隐在一旁的梧桐树后面。
女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和疲惫：“砚卿，我们谈谈。”
顾砚卿背对着苏辰，身形挺拔，声音听不出起伏，却比寒风更冷：“没有这个必要。”
“他是你父亲，是你的家人，他现在需要……”
“他与我无关。”
顾砚卿打断女人的话：“早在他抛弃我的时候，我的家人，就只有奶奶。”
女人被这句话刺伤了，声音哽咽：“砚卿，当年的事是阿姨不对，但现在你爸爸他真的需要……”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顾砚卿再次打断了女人的话：“请您以后，不要再来了。”
说完这话，顾砚卿转身准备离开。
却好巧不巧看到了躲在树后面的苏辰。
四目相对。
顾砚卿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掠过极其罕见的惊讶情绪。
随即，惊讶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但冰冷之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泄露出一点点来不及掩饰的狼狈。
良久，顾砚卿迈着沉稳的步子来到苏辰面前。
“你都看到了？”
苏辰：“……”
他想开口，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偷听，想告诉他没关系，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回望着顾砚卿，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无措。
顾砚卿深深的看了苏辰一眼，转身，迈步离开。
苏辰怔怔看着顾砚卿消失的方向。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可他的脸颊在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着。
苏辰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回到家，苏辰洗好澡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从床上跳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捡起球，出了家门。
十分钟后，破旧篮球场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节奏凌乱，一如苏辰此刻的心情。
他一次次起跳，一次次将球投向篮筐，好像要将所有的烦躁和无力都随着汗水一起抛出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砚卿最后个眼神，好像冰冷的表层下，是碎裂的狼狈和紧绷。
那不是苏辰熟悉的那个永远游刃有余冷静自持的顾砚卿。
是一个，被逼到角落，露出柔软腹部，却又迅速用更厚的冰层将自己包裹起来的更加真实的顾砚卿。
“他与我无关。”
“早在他抛弃我的时候，我的家人，就只有奶奶。”
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苏辰脑海里回荡。
苏辰一个起跳，将篮球狠狠砸向篮筐，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顾砚卿具体经历了什么，但沉重的氛围，决绝的割裂感，让他明白，他想抱住顾砚卿，很想，很想。
不知过了多久，场馆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辰直起身，望过去。
逆着门口微弱的光线，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顾砚卿。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的望着场馆中央汗流浃背的苏辰。
苏辰的心脏骤然收紧。
二人隔着大半个球场，在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
然后，顾砚卿朝着苏辰走过来。
“投篮姿势，”
少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格外清晰，是他一贯的冷静，但若仔细听，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手腕太僵。”
苏辰一愣，完全没料到顾砚卿会说这个。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深呼吸一口气，将篮球捡起来，拍了两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那你说，该怎么弄？”
顾砚卿没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伸出手，虚虚的握住苏辰手腕，带着他的手做了一个放松的动作。
“这里，要柔。”
顾砚卿捏了捏苏辰手腕。
少年的声音很低，几乎耳语。
苏辰看着顾砚卿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专注讲解时颤动的睫毛，心跳如擂鼓。
他真的，很想把他抱进怀里。
很想，很想。
第40章
顾砚卿没有解释那天发生的事情， 苏辰也绝口不提。
好在，经过那晚，顾砚卿不再刻意回避苏辰。
自然的， 苏辰比以前更加……“胆大妄为”。
他会很自然的把矿泉水瓶推到顾砚卿面前，示意他帮忙拧开，美其名曰“练球手酸”；
会在顾砚卿专注看书时，把一颗水果糖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假装无事发生，只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的反应，看他若无其事的将糖果塞进口袋里；
会在讨论题目时， 故意提出一些略显“愚蠢”的问题， 只为了看顾砚卿， 用那种有点无奈却又耐心解答的眼神看他。
而顾砚卿，对此……默许了。
这种默许， 像是无声的纵容，滋长着苏辰心底某种被压抑的情绪更加躁动，也更加……小心翼翼。
这天下午，图书馆里阳光正好。
苏辰做完一套英语卷子， 抬起头， 发现对面的顾砚卿不知何时趴在了桌上，好像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身上， 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跳跃着。
苏辰心跳蓦地漏了一个节拍。
他屏住呼吸， 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目光却不由自主流连在顾砚卿侧脸上， 从他长长的睫毛，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唇瓣。
鬼使神差的，苏辰伸出手， 轻轻触了一下顾砚卿在阳光下看起来格外柔软的发梢。
心里软软的。
须臾，苏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草稿纸。
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顾砚卿。
苏辰小心将纸夹进书里面，后耳根有点烫。
时间不断流逝，倒计时上的数字终于变成了个位数。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被擦的干干净净，只剩下鲜红的“拼搏”二字，像两簇燃烧的火焰，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
苏辰的课桌上堆满了试卷，错题本，恍惚间，连空气都是紧绷的。
他偶尔会从题海中抬起头，看向斜后方挺直的身影。
接着便像是充满了力量似的，转身，继续奋战。
却不知，看似淡然的顾砚卿，也在苏辰转过身之后，抬眸，注视着他的背影良久，再继续埋于题海。
高考前一天，学校放假让大家调整状态。
苏辰却在家里坐立难安，书本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担心明天的考试，一会儿又忍不住想起顾砚卿。
苏辰拿出手机，点开熟悉的对话框，输入几个字：【明天，加油。】
想了想，又删除了。
H大对于顾砚卿来说轻而易举，说加油的意义不大
可总想说点儿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苏辰盯着屏幕，心里一阵忐忑，不知道顾砚卿在做什么。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砚卿发来的信息：【明天考试，不要紧张。】
苏辰看着手机屏幕，脑海里想象着顾砚卿当面对他说这话的样子，抱着手机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傻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辰才想起来给顾砚卿回微信消息：【你也是。】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阑珊。
苏辰来到窗前，望着远处璀璨的霓虹灯，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
当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划破寂静，苏辰放下笔，看着被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答题卡，强烈的不真实感席卷而来。
结束了？
这就……这么结束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教室里响起各种细碎的声音。
苏辰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炽烈的阳光扑面而来，晃的他睁不开眼。
教学楼下早已人声鼎沸，家长们翘首以盼，同学们三五成群，或激动拥抱，或放声大笑，或默默流泪。
空气中弥漫着极度宣泄后的真空感。
苏辰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身边站着父母，他却茫然的环顾四周。
很快，苏辰在一棵梧桐树的荫蔽下看到了顾砚卿。
他独自一人站着，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间洒下的光斑，侧脸淡然，仿佛周遭的悲欢都与他无关。
似有所感，顾砚卿转过头，隔着喧嚣的人群，二人四目相对。
苏辰心跳加快，冲着远处的顾砚卿扬起灿烂的笑脸。
顾砚卿也对他扯了扯嘴角。
下一刻，顾砚卿便收回目光，转身，融入了离开校园的人流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苏辰视野里。
接下来的日子，陷入了彻底的狂欢和空虚交织的漩涡。
班级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各种聚餐、旅行计划刷屏。
苏辰被赵升他们拉着参加了几场喧闹的聚会，喝酒，玩游戏，在深夜空旷的大街上放声高歌，试图用极致的喧闹填满突然空闲下来的时间和内心。
顾砚卿没出现在任何一场聚会中，班级群里也看不到他的任何发言。
苏辰并不意外。
只是在每次狂欢过后回到寂静的家里，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希望能看到一些新的消息。
苏辰心里空落落的，但并太担心。
他知道，顾砚卿一定是去陪他奶奶了，或者，单纯的想一个人待着？
但他想，和顾砚卿一起待着。
直到高考成绩公布前一天晚上。
苏辰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对明天的成绩既期待又恐惧。
手机屏幕忽然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是顾砚卿。
顾砚卿发来了一张图片。
苏辰点开，一愣。
图片拍的是一张有年头的书桌，桌角上放着一盏温暖的台灯，灯光下，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跟着，对方发来一行字：【明天，会好的。】
苏辰看着图片和信息，鼻子忽然发酸。
他能想象出顾砚卿此刻可能正坐在他奶奶住的养老院里的旧书桌前，在温暖的灯光下，给他发来了这条信息。
苏辰捧着手机，反复看着这条信息，心里被柔软的情绪填满。
他手指噼里啪啦在手机上打字，又删除，最后，只回了一句：【嗯，我们都会好的。】
第二天，成绩公布。
查询系统几乎被挤爆了，苏辰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输入准考证号的手指都在发抖。
当数字最终跳出来时，他盯着屏幕，足足愣了十几秒。
比预估的最好成绩还要高出二十多分？
尤其是物理，几乎满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苏辰淹没。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激动的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冷静下来。
父母闻声赶来，看到分数后也是喜极而泣，家里被欢声笑语填满。
在一片喜庆中，苏辰迫不及待想知道顾砚卿考的怎么样。
虽然心里很清楚，顾砚卿成绩一定不会差。
苏辰打开手机微信，点开熟悉的对话框，输入：“我考了688分，你呢？”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他又删掉了这些话，重新发出：【成绩出来了。还行。你呢，应该没问题吧？】
发送。
可苏辰等啊等，一直到傍晚，顾砚卿才回复。
【嗯。知道了。恭喜。】
便没其他的。
苏辰看着这条回复，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种刻意的回避很熟悉，是让他熟悉的……距离感？
他和顾砚卿刚开始认识的时候的距离感。
为什么？
苏辰隐隐不安起来。
班级群里，同学们都在热烈讨论着填报志愿的事情，分享着各大高校招生办的咨询电话和预估分数线。
赵升@了苏辰好几次，问他打算报哪里，苏辰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顾砚卿灰色的头像。
顾砚卿没有任何动静。
高考结束后，他好像就彻底从所有人的世界里隐身了。
苏辰守着手机，心里因为考出好成绩而产生的喜悦，渐渐被莫名的焦躁不安取代。
好像，他是被留在原地的人，而顾砚卿，已经独自走向了一个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就在这种焦虑达到顶峰时，苏辰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B市。
苏辰疑惑的接起。
“您好，是苏辰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干练的女声：“我是B大招生办的李老师，首先恭喜你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我们注意到你的物理成绩非常突出，想诚挚邀请你报考我们学校的物理学院……”
B大？
国内物理最顶尖的学府之一？
苏辰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一股子热血冲上头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听着对方的介绍和给出的优惠条件。
挂断电话后，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惊喜，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S大，接着是F大……短短一个下午，苏辰接到了好几所顶尖高校招生办打来的电话。
父母在一旁听的激动不已，脸上洋溢着骄傲和兴奋。
苏辰却心不在焉。
喜悦是真的，但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悬着。
顾砚卿呢？
他是不是也接到了这些电话？
他会怎么选？
他……还会留在本地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的苏辰坐立难安。
他再次点开沉寂了许久的对话框，看着顾砚卿最后一句“恭喜”，心里涌上一股子冲动。
苏辰不再犹豫，直接拨通了顾砚卿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悠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让苏辰更加紧张。
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苏辰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呼吸一口气，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起来：“顾砚卿……你，接到招生电话了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顾砚卿清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苏辰：“……”
他就知道，顾砚卿一定会接到很多电话。
苏辰的心跳的更快了。
他暗暗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怎么想的？”
这一次，顾砚卿沉默了更久。
久到苏辰以为信号中断，忍不住“喂？”了一声。
“苏辰。”
不知过了多久，顾砚卿终于开口，叫了苏辰的名字。
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奇异的被电流模糊了的质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直接的撞进苏辰心里，
“去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