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伤部位受到撞击， 肌肉痉挛。”
医生眉头紧锁，语气严肃：“顾砚卿，你必须停止训练， 回去休息，决赛前绝对不能再有剧烈运动。”
医生的话，在寂静的训练场里格外严肃。
林屿看着顾砚卿痛苦的神情，一股子巨大的恐慌和后悔从心底深处涌了出来。
他不是故意的。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而顾砚卿，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听到医生这样说，他深深的闭了闭眼， 深呼吸一口气后， 平复呼吸， 低声道：“知道了。”
接着，顾砚卿在和教练的陪同下， 提前离开了训练场。
自始至终，没看苏辰一眼。
苏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没去看队友们投来的担忧或者责备的目光，一直盯着顾卿野离开的背影， 直到他消失不见。
这天晚上， 苏辰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 脑海里就不停浮现顾砚卿脸色煞白和压抑闷哼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 苏辰烦躁的爬了起来， 轻手轻脚离开了家。
十分钟后，他鬼使神差的来到了顾砚卿家楼下。
这一次，他没有上楼，只是抬头望着五楼亮着灯的窗户， 不停的在楼下徘徊。
他不敢上楼，也不知道上楼见到顾砚卿之后要说些什么。
道歉吗？
根本没用。
而且，顾砚卿可能也根本不在乎他的道歉。
苏辰烦躁极了，使劲儿揉了揉自己已经被揉了不知道多少次的乱糟糟的头发。
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苏辰的视线里。
是顾砚卿。
他正拎着一个垃圾袋走出楼道。
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看到苏辰，顾砚卿脚步顿了一下。
二人四目相对，空气有些凝滞。
苏辰看着顾砚卿仍旧没什么血色的脸，喉咙发紧。
良久，他干巴巴的开口：“你，你没事吧？”
“对不起。”
顾砚卿沉默的看了苏辰几秒，将垃圾袋扔进桶里，然后转身。
却站在原地没有直接上楼，而是背对着苏辰，
“决赛，我会在。用我自己的方式。”
顾砚卿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以走了。”
说完话，顾砚卿不再停留，走进了楼道。
很快就消失在苏辰的视线里。
苏辰抬头，看着五楼的亮光，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转身离开。
而在五楼最左边的一个小房子里，顾砚卿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着苏辰离开的背影。
直到那背影越走越远，离开小区，他转身，面无表情的继续手腕康复训练。
另一边，苏辰回到家后，心烦意乱的根本睡不着。
不知想到了什么，苏辰打开电脑，输入“顾砚卿”，“篮球”等关键字。
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艰难筛选，他终于找到了一段模糊的，看起来好像是由某个观众的手机拍摄的关于两年前市级初中篮球联赛决赛的片段。
网友手机画质很差，但他还是一眼认出了画面里那个身姿虽然更加青涩，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的顾砚卿。
而顾砚卿的对手阵营里，有一个身材高大动作凶狠的人，徐肃。
画面里的对战很激烈，顾砚卿赢了。
可同样的，他在最后一次激烈的篮下对抗后，被撞倒地。
跟着镜头剧烈晃动，再没有其他画面。
苏辰的心一沉。
尽管画面模糊，但最后那一幕下那样猛烈的冲击，以及徐肃眼神中的戾气，这一切的一切，已经足够让苏辰将顾砚卿的左手旧伤，与那场比赛，和那个徐肃联系起来。
关掉视频，苏辰内心久久不能平复。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海里全是顾砚卿倒地后痛苦的神情，和徐肃嚣张得意的眼神。
也是这一刻，苏辰突然明白了顾砚卿那句“我会在”的背后，背负着怎样的重量。
一个星期后的联赛决赛不仅仅是一场比赛，更多的，可能是关乎顾砚卿一段未曾了结的过去，一场，他必须亲自面对的清算。
这样一想，一股子前所未有的愤愤不平混合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守护欲，在苏辰心中熊熊燃起。
他转身除了卧室，来到客厅，拿起角落里的篮球，再次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顾砚卿左手旧伤复发无法训练，但他苏辰可以。
既然那个固执的家伙想要亲手了结过去？
可以。
那就好好的了结过去。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来到社区外简陋的露天篮球场，这里周围没什么人住，就算打篮球也不会影响到别人。
借着昏暗的光，苏辰开始了练习。
他一遍遍重复着运球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每一步都充满力量。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服，直到精疲力竭。
苏辰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就在他望着满天繁星喘息时，旁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苏辰随手拿起手机，是赵升发来的信息。
一连串惊恐的表情之后，是：【辰哥，出事了，你快看校园论坛。】
学校论坛？
苏辰心头一紧。
他一下子坐起来，点开了链接。
随即，一个加红加粗的标题呈现在眼前，
【深扒学霸校草顾砚卿：左手旧伤已废，决赛注定缺席？试问：1班如何迎战体校附中？】
帖子内容极其详尽，不仅描述了顾砚卿近期训练中左手无法发力的细节，还提到了他多次前往骨科医院复诊的情况，甚至隐晦的暗示其旧伤与两年前和徐肃的冲突直接相关。
发帖人显然对内部情况极为熟悉。
而帖子下方已经盖起了高楼，充斥着各种猜测，嘲讽和担忧。
【真的假的？那咱们学校决赛还打什么？直接投降算了。】
【怪不得最近在训练场上没看到他，原来是真的不行了。】
【徐肃这次要笑醒了吧，不战而胜。】
【1班完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苏辰的脊椎窜上头顶。
这不是普通的八卦，这明明是有蓄谋的卑鄙的打击。
目的，就是在决赛前动摇他们1班的军心，彻底击垮1班的士气，甚至可能……逼顾砚卿在压力和伤势未愈的前提下强行复出。
是谁干的？
徐肃？还是……
苏辰从地上站了起身，巨大的愤怒让他差点儿捏碎手机。
然后他想都没想就打开跟顾砚卿的微信聊天界面，可还没打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苏辰却没继续。
告诉顾砚卿有什么用？
让他看到这些卑鄙的揣测和即将压垮他的舆论？
顾砚卿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苏辰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关掉论坛，转而打开了班级球队的聊天群。
里面也已经炸开了锅，恐慌正在迅速蔓延。
苏辰沉默的看着刷屏的消息。
几秒后，他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都慌什么？】
【帖子都看了？正好。】
苏辰看着暂时安静下来的微信群，继续打字：【对手越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越说明他们怕了，怕顾砚卿，怕我们。】
【老子把话放这儿：决赛，照打，赢，照赢。】
【顾砚卿在，我们赢。他不在，老子带你们赢。】
【1班，没特么那么容易完。】
发送出去后，群里迎来短暂的沉默。
接着，是赵升开始支持苏辰，
【对，怕个屁。】
【有辰哥，我们照打不误。】
【吼吼我们要好好打下去，】
【把对手打趴下。】
看着群里重新燃起来的士气，苏辰虽然知道这短暂的士气并不会那么坚不可摧，不然也不至于因为一条帖子就恐慌。
但总归，不至于连打都不敢打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争取有能力在场上最大程度的协助顾砚卿。
苏辰收起手机，缓了口气，继续训练。
第二天清晨，苏辰是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肌肉酸痛的抓过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信息弹了出来，来自赵升。
【辰哥，快来快来，徐肃那个傻逼在校门口堵顾神。】
【他还带了体校附中那帮人，嚣张的要死。】
【照片.jpg】
【照片.jpg】
苏辰一下子清醒了，他急忙点开照片。
照片上，校门口熙攘的人群中，顾砚卿背着书包，面无表情的被几个穿着体校附中训练服的高大男生拦在中间。
为首那人身材壮硕，眼神桀骜，正是录像里的徐肃。
他正不知道对着顾砚卿说着什么，一脸毫不掩饰的挑衅笑容。
而顾砚卿，只是沉默的看着他，左手往身后缩了缩。
看到照片，一股子无名火直冲苏辰天灵盖。
他立马从床上弹了起来，胡乱的套上衣服，抓起书包就冲出了家门。
等苏辰飞快的冲到校门口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
徐肃那伙人还没走，正围着顾砚卿。
“顾老师，两年不见，怎么变哑巴了？”
徐肃压迫感十足的嗤笑着，故意提起旧称呼：“怎么，手废了，连话也不会说了吗？”
顾砚卿紧抿着唇，眼神淡淡的看着徐肃。
“听说你连训练都不敢参加了？该不会是……怕在决赛前彻底露馅吧？”
徐肃旁边的一个人哄笑着附和道。
“喂……”
一声带着强烈怒意的吼声，猝不及防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包围。
苏辰一把推开挡着他路的体校生，强硬的插·进了顾砚卿和徐肃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将顾砚卿挡在了身后。
他比徐肃和顾砚卿稍矮一点，但气势丝毫不输，眼神凶狠的瞪着对方。
“哪儿来的野狗，在我们学校门口乱吠？”
苏辰痞里痞气的声音充满了不屑和挑衅，立刻吸引了所有原本盯着顾砚卿的目光。
徐肃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他上下打量苏辰，认出了他是1班另一个主力，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跟班。怎么，顾砚卿不敢吭声，你一个小跟班出来有用？”
“跟班？”
苏辰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不屑的眼神秒变冰冷：“听好了，我叫苏辰。决赛场上干趴你的人，会是我。”
苏辰这话说的极其狂妄，连身后的顾砚卿都微不可查的眸光微动。
而徐肃，也成功被苏辰的态度激怒了。
他眼神阴沉下来：“就凭你？一个连市级比赛都没打过的菜鸟？”
“菜不菜，打完才知道。”
苏辰毫不退缩，恢复吊儿郎当的目光不屑的一一扫过徐肃和他身后的人，淡然自若的补充道：“不过，赛前跑来找茬，看来你是真怕了？怕顾砚卿，还是怕我们？”
“我怕？”
徐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似的：“我是来提醒他，别到时候又像两年前一样，像个废物一样躺在地上……”
“徐肃。”
一直沉默的顾砚卿突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带着刺骨的寒意。
顾砚卿来到苏辰前面，看向徐肃。
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在蕴藏着蚀骨的风暴，冷冽到如同地狱走出来的阎王：“说完了吗？”
徐肃被他这眼神看的一怔，跟着恼羞成怒：“顾砚卿，你……”
“说完了，就滚。”
顾砚卿打断徐肃的话。
苏辰适时添了一把火，对着周围看热闹的本校学生喊道：“都看什么看？没见过体校的跑来找虐啊？散了散了。”
顿时，周围响起几声哄笑和窃窃私语。
徐肃脸色铁青，狠狠瞪了顾砚卿和苏辰一眼，撂下一句：“决赛场上等着”，才带着其他人悻悻离开。
周围人群在赵升等人的驱赶下很快散去，一时间，校门口只剩下苏辰和顾砚卿。
苏辰转过身，看向顾砚卿，声音里夹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担心：“顾砚卿，你没事吧？”
顾砚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辰还满是怒意的脸上，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谢谢。”
苏辰微微一怔。
随即有些不自在的别开脸：“嗨，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嚣张样。”
不知想到了什么，苏辰忍不住皱眉：“不过，你刚才干嘛不吭声？就任由他那么说你？”
闻言，顾砚卿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戴着护具的手腕，声音很轻的回应：“无意义的争辩，改变不了什么。”
“怎么无意义？”
苏辰一脸的不认同：“至少不能让他觉得你好欺负。”
听到这话，顾砚卿抬眸，看了苏辰一眼。
他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快上课了，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
只是走了两步，苏辰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顾砚卿。
“喂，顾砚卿。”
顾砚卿回头看他。
第22章
十月中的清晨的阳光不冷不热， 透过校门口一行郁郁葱葱的树叶缝隙，很舒服的在行人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学生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走进校园。
一时间，嬉笑声， 谈话声，还有单车的铃铛声，众多声音交织在一起，让这条林荫的道路充满了青春洋溢的活力。
而这份活力，却在苏辰和顾砚卿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静止之后，被隔绝在了二人的视觉之外。
自然的， 周围流动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成了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
苏辰看着顾砚卿， 少年清澈的眼神里褪去了所有惯有的戏谑和挑衅。
有的， 只是让顾砚卿都暗暗心惊的一种近乎于固执的认真。
“论坛的事，还有徐肃……”
苏辰上前两步来到顾砚卿跟前，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继续说道：“你都不要管。只专心养你的手，可以吗？”
见顾砚卿深邃的浅褐色的眸子浮现错愕不解，苏辰想到之前二人的矛盾， 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 不太敢看顾砚卿的眼睛。
“咳咳，我的意思是……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 我来处理。”
说到这里， 苏辰终于把视线又忍不住转回顾砚卿的身上。
少年窘迫的耳根子发烫， 但目光灼灼，语气也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强势，
“顾砚卿，决赛， 你只需要准时到场就行。”
“记住了吗？”
话音未落下，苏辰不等顾砚卿回应抬起脚，大步流星的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少年的背影在光影交错的树荫下被拉的修长。
顾砚卿站在原地，清晨微凉的风吹拂而过，拂动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他望着苏辰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深深。
许久，直到苏辰的身影走进教学楼里，顾砚卿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唯独虚虚握住左手手腕的力度，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
苏辰说是要把帖子的事情交给他自然不是说说而已。
他先找来赵升和几个信得过的队友，言简意赅的发布施令：“论坛那帖子，咱们要往死里查。揪出那个吃里扒外的。”
苏辰猜测，能将顾砚卿的事情看的那么清楚的，大概率是他们球队里面的人。
虽然苏辰很不想承认这一点。
既然如此，自然是要揪出那个人才行。
接着，苏辰在球队群里发了条措辞强硬的消息：【大家都听着，决赛前，谁再传播或者议论会动摇军心的废话，别怪我苏辰翻脸。训练照常，谁掉链子，谁自觉滚出去。】
这话一出，平日里跟苏辰铁的队友们纷纷响应。
原本底气不足的士气，被这股强势硬生生拧紧了些。
随后，苏辰找到教练，客观汇报了论坛帖子和校门口冲突的事情，并建议加强决赛前的安保情况。
教练看着从未如此认真严肃的苏辰，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苏辰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而做这些事的间隙，苏辰又开始在教室里不自觉的瞥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看见顾砚卿在专心学习，苏辰心里莫名其妙的很踏实。
下午放学，苏辰决定再去图书馆啃难懂的物理题。
毕竟除了篮球这个赌约之外，他还跟顾砚卿赌了物理，所以最近几天他抽空就去图书馆啃题。
他可不能输。
他要看顾砚卿穿女仆装。
啊不是，他只是单纯不想输而已。不然大家肯定笑话死他了。
这般想着，苏辰来到了图书馆。
刚走到距离顾砚卿稍远一些的老位置，却见干净的桌面上放着一个本子。
苏辰以为桌子被别人提前占了，不爽的走过去，想瞅瞅是谁占了他的老位置。
可看到本子的第一眼，苏辰一愣。
只见本子封面写着：苏辰，两个字。
那是顾砚卿一丝不苟的清隽有力的字。
而本子里面，被详尽梳理了苏辰近期遇到过的重难点和经典题型，就连苏辰常错的陷阱题，都被用红笔做了醒目的标注。
苏辰捏着本子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给轻轻撞了一下。
顾砚卿这是干嘛？
作为他处理帖子的事情的回报吗？
苏辰嗤笑一声，嘟囔着“多管闲事”，却把笔记小心翼翼的塞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坐下刷题，接下来的时间里看书格外认真，专心。
学习结束，苏辰回到家放下书包，跟妈妈打了声招呼，拿着球走向社区外的露天球场。
刚一靠近，苏辰却听到一阵极其轻微克制的篮球拍打撞击的声音。
这熟悉的感觉让苏辰心里一紧。
他连忙放轻脚步继续靠近篮球场，却让自己隐入墙角的阴影里。
果然，昏黄的光线下，顾砚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球场。
他没有进行任何激烈的对抗或爆发性的练习，只是沉默的一遍一遍重复着最基础的右手运球，脚步移动，以及……一些极力避免需要左手承重或发力的投篮练习。
顾砚卿的每个动作都做的小心翼翼，似乎也在不断的衡量着左手的极限。
这个家伙，他还是来了。
在医生明令禁止他继续训练的时候，居然用这种方式做着倾尽全力的准备。
苏辰背靠粗糙的墙壁，没有上前现身，也没有离开。
他就静静的看着在昏暗中孤独练习的身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着，很不舒服。
但最终，苏辰还是转身离开了。
离开的悄无声息。
这晚，苏辰再一次失眠到一点。
迷迷糊糊的睡着后，还老是做顾砚卿不听话独自训练却把自己左手弄废了的画面。
苏辰被吓醒了。
第二天顶着个黑眼圈到了学校。
早读课，苏辰状似无意的扫了一眼顾砚卿左手腕上戴着的护具，轻咳一声，别扭的问：“喂，昨晚睡得好吗？”
顾砚卿从书本中抬头，看了苏辰一眼，淡淡回应一句：“还行。”
“是吗？”
苏辰挑了挑眉：“我看有些人黑眼圈快掉地上了，还以为某人去做贼了呢。”
顾砚卿握着书的力道不自觉的收紧。
随即恢复自然：“劳你费心。”
苏辰盯着顾砚卿看了两秒，忽然俯身，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说道：“顾砚卿，虽然是十月份了，但是旧的篮球场上晚上蚊子特别多，下次记的带驱蚊水。”
闻言，顾砚卿身体一僵，他抬眼看向苏辰，浅褐色瞳孔里清清楚楚翻涌着深沉的暗流。
苏辰则嘴角勾起一抹痞里痞气的笑容：“我说了，外面的事我来处理。但你要是自己把自己的手作废了，我可不管。”
说完这话，苏辰也不看顾砚卿反应，他转身，拿着书，读起书来。
却没看到，斜后方座位上的顾砚卿，听出苏辰语气里别扭的关心，紧绷的唇上漾起一抹不太明显笑意。
转瞬即逝。
这天晚上开始，苏辰没再去社区外面的旧篮球场。
他怕看到顾砚卿还在那里勉强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跟他打一架。
相较于把篮球场的训练让给顾砚卿，苏辰决定在家进行核心力量训练和观看比赛录像，分析徐肃和体校附中的战术特点。
他发现，经过观看录像和分析，自己的注意力不再仅仅集中在如何个人得分或者炫技上，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带动全队，如何破解对方的防守体系，如何在顾砚卿可能状态不佳时，协助他找到赢球的方法。
当然，他没忘记跟顾砚卿在篮球上的赌约，大不了打个平手？
反正还有物理考试成绩呢。
现在相较于打败顾砚卿，带领队伍赢了联赛决赛，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屏幕上徐肃一次又一次蛮横的突破，和他充满火药味的防守动作，苏辰眼神冰冷。
无论徐肃和顾砚卿的过去有多少纠葛，无论顾砚卿的手伤能否恢复，这场决赛，他苏辰，绝不能输。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阑珊。
与苏辰相隔不远的篮球场上，一道高大劲瘦的身影也在不断的练习，再练习。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微微喘息着看向某个小区的方向？
而被少年注视着的小区二楼某个房子里，正准备早点休息的苏辰收到了赵升的微信消息，
【辰哥，查到了。论坛那个发帖的IP，锁定到人了。”
【是王皓。】
苏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愣。
王皓？
他是队里的替补得分后卫，平时训练的很积极，话不多，看起来老实。
苏辰快速在手机上打字：【他？为什么？】
赵升：【我刚开始也不信，但我绕了点路子，查到他小号跟体校附中那边一个人的转账记录，就在帖子发出来前一天。辰哥你看下面的聊天记录截图，虽然内容很隐晦，但意思就是让王皓想办法在决赛前搞乱我们军心，重点‘关注’顾神的状态。】
苏辰看着赵升发来的聊天记录截图证据，脸色阴沉如水。
他果然没猜错，内鬼竟然真的是自己队伍里的？
王皓？
他是为了钱？还是有其他别的原因？
赵升的信息又发来了：【辰哥，我们怎么办？直接找他对质？还是告诉教练？】
苏辰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跟王皓对质不行，大概率会打草惊蛇；
告诉教练？也不行，虽然能清理门户，但距离决赛只剩两天，临阵处理队员，难免影响士气。
而且……他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
一个替补队员，哪来儿的那么大胆子和门路，能那么清楚的爆料顾砚卿的伤势细节？
除非……
【先别声张。】
苏辰在手机上打字：【你暗中盯着他点，别让他再动作。这件事情，我来处理。】
跟赵升聊完天，苏辰睡意全无，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被队友背叛的愤怒和面对阴谋的冷静。
他要怎么办？
如果是顾砚卿，他会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苏辰拿起手机，盯着手机屏幕上许久不联系的头像。
犹豫着没有按下拨通语音电话的按钮。
苏辰知道，现在光是知道帖子是谁发的不行，他们还需要信息，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判断王皓背后是否还有人。
而此刻，或许有一个人，比他更了解这背后隐藏着什么。
苏辰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还是拨通了顾砚卿的语音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通，
“顾砚卿，”
苏辰声音低沉严肃，开门见山：“出了点状况。关于王皓，你知道多少？”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传来短暂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有小可爱在看吗？
第23章
电话那头的沉默只持续了两三秒， 但对于苏辰来说，却像是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须臾，
“王皓？”
电话那头， 顾砚卿清冽的声音传来：“他怎么了？”
苏辰言简意赅的将查到的IP地址，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的事情快速说了一遍。
“我现在需要知道，王皓这个人除了是替补，还有什么其他是我不知道的？比如他为什么针对你？或者说，是针对我们整个队？”
顾砚卿在电话那头又停顿了片刻。
再开口时，少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他和徐肃，是表兄弟。”
“什么？”
苏辰一愣， 整个人都震惊了。
表兄弟？他跟徐肃竟然是表兄弟？
难怪他能被收买。
一股子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冲上苏辰头顶。
他气的差点儿想骂人， 但强行忍住了， 咬着牙问：“顾砚卿，你早就知道？”
“之前只是怀疑。”
顾砚卿的声音淡淡的， 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他和徐肃的亲戚关系知道的人很少。他初中时篮球资质一般，是靠徐肃家的关系才进了我们学校的特招名单。两年前那场决赛……赛后的一些传言，可能也与他有关。”
闻言，苏辰握紧了手机。
他没想到这潭水这么深， 不仅涉及当下的胜负， 还牵扯到两年前的旧怨。
而顾砚卿，一直都知道身边有这么一个人， 却始终没开口提过一次。
甚至对王皓的态度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不同。
“你他妈……”
苏辰深呼吸一口气， 把冲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才压低声音，难以置信的质问：“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吭声？就任由这么个东西在你身边待着？”
“没有证据。”
顾砚卿的情绪还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起伏：“而且，这属于他的私德问题，与球队训练无关。”
“去他妈的私德。”
苏辰气不过低吼：“他现在是在毁掉我们的决赛， 这还无关？”
顾砚卿那边再次沉默下来。
沉默到，苏辰大概都能想象到此刻的顾砚卿大概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这让他更加火大。
“听着，顾砚卿，”
苏辰深呼吸，再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决赛前必须处理掉他，否则后患无穷。”
“但我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王皓，关于两年前，关于徐肃到底想干什么。”
说到这里，苏辰顿了顿，试探性的问道：“我现在去你家。当面说，方便吗？”
这一次，顾砚卿没有立刻拒绝。
几秒后，苏辰听到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随你。”
这就是同意了。
苏辰挂断微信语音电话，拉开门走出房间。
然后就见爸爸正搂着妈妈的肩膀一起追剧。
“辰辰，这么晚了你要出去啊？”
苏辰妈妈疑惑的抬眼看了看儿子。
苏辰：“……赵升说他，说他家里有蟑螂，他害怕，让我去帮他消灭蟑螂，那个……爸爸妈妈，我马上回来。”
知道如果真的有理由的话，父母不会阻拦他，苏辰说完，听着妈妈叮嘱他快点回来的话，打开门离开了家。
半小时后，苏辰站在了顾砚卿的房子门口。
他刚敲门，门很快被打开了。
顾砚卿穿着家居服，脸色在室内昏黄的灯光下有点苍白，但深邃的眼神淡漠，冷静。
是能够在平静的情况下谈事情的人。
苏辰走进屋子里，视线习惯性的扫过书桌，手腕康复训练的器材正安安静静的在那儿待着。
“说吧。”
苏辰收回视线，毫不客气的在沙发上坐下，直奔主题：“把你知道的，关于王皓和徐肃，还有两年前的事情，你愿意说的，都告诉我。”
闻言，顾砚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看苏辰的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不紧不慢的讲述起来。
顾砚卿提到王皓如何依靠关系入学，如何在队内竞争中被边缘化而产生怨气；
提到了两年前决赛那次，徐肃怎样故意冲撞导致他重伤，以及赛后一些关于他“心理素质差”、“自己不小心”的流言。
而那些流言的源头，隐约都指向与徐肃关系密切的人；
同样，也提到了徐肃此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和对他抢走当年MVP荣誉耿耿于怀的事情。
苏辰越往下听，心里的怒火越被冰冷的寒意取代。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体育竞争？
这根本就是一场处心积虑跨越多年的报复。
徐肃的目的不仅要赢，还要彻底摧毁顾砚卿。
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所以，这次决赛，他不仅要赢，还要让你……身败名裂？”
苏辰不敢置信的声音发涩。
顾砚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道：“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
看着顾砚卿即便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没有太多情绪起伏，苏辰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或许，他一直以来都误会顾砚卿了。
他不是天生的移动冰山，或许只是曾经的情绪波动可能换不来任何有用的反响，反倒只会让他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所以他，渐渐封闭了自己？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苏辰猛地站了起身。
他在狭小的客厅里烦躁的踱了两步，接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苏辰停下来，眼神期待的盯着顾砚卿：“你打算怎么办？就任由他们这么搞？”
顾砚卿抬起眼看向苏辰，浅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格外深邃：“你有更好的办法？”
“当然。”
苏辰斩钉截铁的回答：“王皓必须滚蛋，决赛前就让他滚，至于徐肃……”
苏辰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从没有过的狠厉：“他想玩阴的，老子奉陪到底。在球场上，我会堂堂正正的击溃他，让他后悔对你打击报复。”
苏辰说完，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而顾砚卿，静静的看着苏辰，看了很久，久到苏辰都觉得不自在了，他才不着痕迹的牵动了一下唇角。
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
“证据呢？”
再开口时，顾砚卿的声音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仅凭查到的那些，不足以让教练在决赛前直接放弃一个体育生。闹大了，影响的是整个球队的备战。”
苏辰被问住了。
其实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开除王皓，来之前还清清楚楚的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会打扫惊蛇。
但是听到顾砚卿的那些过往，关键他还是用没什么情感起伏的语调娓娓道来，苏辰实在气不过。
特想现在一脚踹王皓脸上。
但他不能。
苏辰心里别提多不爽了。
片刻后，苏辰不甘心的问：“那，那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妈？”
顾砚卿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声音很轻，却蕴着冰冷的气息：“不是不做。是等。”
“等？”
苏辰皱起了眉。
“嗯，等他自己跳出来。”
顾砚卿虚虚握住左手，补充道：“决赛场上，王皓一定还会有动作。那时候，才是人赃并获的最好时机。”
苏辰一愣。
他看着顾砚卿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深沉。
他不仅要在球场上赢，还要在舆论和心术上，彻底清算这笔旧账。
“你……”
苏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很晚了。”
顾砚卿却站了起身，下了逐客令：“回去休息。王皓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苏辰看着顾砚卿，心里五味杂陈。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到门把手时，苏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说，
“顾砚卿，决赛那天，别掉链子。”
说完这话，苏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顾砚卿站在原地。
许久，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苏辰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夜色。
顾砚卿的左手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护具，眼神复杂难明。
……
苏辰回到家后，胸口那股子因得知真相而燃起的怒火还是平息不了。
他迫切的想要做点儿什么，又清楚，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因为顾砚卿说了，要：“等他自己跳出来……”
苏辰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指尖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良久，
“操。”
苏辰低骂了一声，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场上的气氛表面如常，内里却暗流涌动。
苏辰收敛了之前的狂躁，变的异常专注。
他不再单打独斗，而是开始真正像一个核心那样去思考。
他不动声色的仔细观察着王皓，看着这个平时不起眼的替补，却觉得现在的他好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很可疑。
这最后几天，顾砚卿也回来了。
但是他没有参与合练，只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着单独的极其克制的右手训练和体能训练。
即便如此，他的存在却像一根定海神针一般，最大程度稳定了队员的心态。
而他和苏辰之间，则维持着诡异的默契。
没有多余的交流，偶尔视线相撞也迅速分开，但某种共同守护着某个秘密，剑指同一目标的张力，在无声中弥漫。
苏辰则将自己搜集到的关于徐肃和体校附中的比赛录像拉着赵升等人看了又看，不断的分析他们的战术习惯和弱点。
同样的，苏辰还拉着赵升等人，暗暗加练了好几套针对性的防守战术，
当然，没有叫上王皓。
因为过去几天，苏辰清清楚楚的看着王皓在顾砚卿进行恢复性练习时，眼神总会若有若无的飘过去；
还看到他在大家讨论战术时，会安静的待在角落，耳朵却似乎竖的很高。
“辰哥，咱们这么防，能行吗？而且顾神的手……内线压力会不会太大了？”
赵升担忧的问。
苏辰看着不远处正在训练右手单独投篮的顾砚卿，嘴角轻勾：“怕什么？外线交给你们，内线……有我。”
“而且，我相信顾砚卿。他可以的。”
时间很快来到决赛前夜。
这天晚上，苏辰躺在床上，明明训练很累，他却毫无睡意。
窗外月朗星稀，明天就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而苏辰的脑海里，不断反复预演着比赛的每一个可能。
徐肃的凶狠突破，王皓可能使出的阴招，以及……
顾砚卿那只不知道能发挥几成实力的手。
烦躁之下，苏辰拿起手机打开跟顾砚卿的聊天微信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良久。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打。
须臾，苏辰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话，不需要说。
仗，必须一起打。
次日，体育馆内人声鼎沸，彩旗飘扬，青春的张扬气息，肆意的空气都要被点燃了。
1班更衣室里，气氛凝重。
队员们默默的换着队服，做热身，王皓坐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辰系紧鞋带，活动了一下手腕，目光扫过整个更衣室，最后落在正在安静调整左手护具的身影上。
顾砚卿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苏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顾砚卿面前，朝他伸出手。
顾砚卿看着苏辰，迟疑一秒，将自己的右手，稳稳的放在了苏辰的左手掌上。
掌心相触。
苏辰掌心的温热与顾砚卿掌心的微凉碰撞，力量和克制交融。
苏辰收回手，收紧了手指。
“走了。”
苏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干翻他们。”
顾砚卿颔首：“嗯。”
第24章
踏出更衣室， 热烈的欢呼声在苏辰和队友们的耳朵边响起。
苏辰走在队伍最前面，顾砚卿在他身后。
他强迫自己不回头看，将所有注意力投向对面。
体校附中的队伍正从另一侧通道入场， 为首的徐肃身材壮硕，狠辣的眼神在看到顾砚卿的那一刻就一直锁定在他身上，他嘴角还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好像非常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辰深深蹙眉。
很快，进入热身阶段。
苏辰终于能够看顾砚卿。
见他热身的动作极尽细致，但明显规避了所有需要左手发力的环节，即便动作流畅， 却透着一股子刻意压制下的谨慎。
苏辰的心沉了沉。
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安压下去， 转而将目光投向观众席。
那里有严肃的教练， 担忧的医生，还有……坐在替补席末端，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王皓。
随着一声裁判哨响，双方队员就位。
主裁判将球抛起，双方中锋跳球。
赵升奋力起跳，但体校附中中锋凭借身高优势， 轻松将球拨向己方半场。
比赛正式开始。
体校附中的进攻强硬， 迅捷，充满了身体对抗。
徐肃第一次持球进攻， 就直奔顾砚卿把守的区域而来。
他眼神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苏辰心头一紧， 下意识想要协防， 却见顾砚卿没有硬抗，而是利用精准的预判和滑步，死死卡住了徐肃的突破路线，同时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
“啪～”的一声， 一次干净利落的切球。
虽然球最终碰出了边线，但这次成功的防守，如同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徐肃开场的嚣张气焰，同时也稳住了1班的阵脚。
“回防。”
不远处的苏辰大声喊道。
视线与顾砚卿短暂交汇，二人互相点头。
体校附中的实力实在强劲。
他们利用身体优势不断冲击内线，外线射手也手感火热。
而1班这边，缺少了顾砚卿在进攻端的稳定组织和个人杀伤力，得分异常艰难，只能依靠苏辰一次次不惜体力的强行突破和零星的远投咬住比分。
第一节结束，18∶24，1班落后6分。
节间休息，1班的气氛很是沉闷。
苏辰坐在椅子上，汗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他大口喘着气，憋屈的不行。
而顾砚卿正用毛巾擦拭着额头，他左手看似随意的垂在身侧，但苏辰敏锐的注意到，他左手的指尖在蜷缩。
他左手刚才用力了吗？
苏辰忍不住担心。
“第二节，苏辰，你减少个人强攻，多传导，拉扯空间。”
教练快速的部署着∶“顾砚卿，你……量力而行，组织好进攻，有机会再出手。”
顾砚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多时，比赛继续。
1班试图打出配合，但体校附中的防守压迫性极强，导致1班传球屡屡被干扰造成各种失误。
而在一次进攻时间即将耗尽时，球被迫传到了王皓手中。
这是一个绝佳的空位投篮机会。
一时间，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皓身上。
王皓接球，起跳，看似流畅的动作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犹豫。
“投啊。”
赵升在场边焦急的大喊。
顿时，王皓手里的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重重砸在篮筐前沿，被弹飞出去。
“啧。”
苏辰冷嗤。
他瞥了一眼王皓，见对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苏辰迅速回防。
而体校附中则抓住机会打出快速反击，再得两分。
这下子，分差拉大到8分。
形势对1班愈发不利。
徐肃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他甚至在一次死球时故意走到顾砚卿身边，压低声音嗤笑∶“顾老师，你的左手是装饰品吗？还是说，怕了？”
顾砚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但旁边的苏辰听见了。
一股子十分憋屈的邪火直冲头顶，苏辰分分钟就要冲过去。
却被顾砚卿一个极其轻微摇头的动作制止住。
苏辰咬了咬牙关，眼神越发锐利。
比赛继续进行，场上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体校附中的小动作开始增多。
甚至在一次篮下争抢篮板时，苏辰和徐肃同时起跳，二人的身体在空中猛烈的碰撞。
落地时，苏辰明显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
他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关键时刻，一道红色的身影猛地从侧后方插上，用他的身体硬生生扛住了苏辰倒下的趋势。
是顾砚卿。
他用右侧身体挡住了苏辰，自己的左肩却不可避免的与徐肃壮硕的身躯撞在一起。
“嗯。”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顾砚卿喉间溢出来。
苏辰站稳回头，就看到顾砚卿脸色白了一下。
他右手捂住左肩，额角还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砚卿。”
苏辰心里一紧，眉头紧蹙。
好在，裁判的哨声响起，判罚徐肃犯规。
“你怎么样？”
苏辰语气里满是焦急不安。
“没事。”
顾砚卿深呼吸一口气，强行站直了身体。
若仔细听就能发现，顾砚卿的声音发颤。
但眼神却像浸入寒潭般，冷冷的扫过假装一脸无辜耸肩的徐肃。
见状，苏辰死死攥紧了拳头。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快速看向替补席，被换下去的王皓正低着头，双手紧张的绞在一起。
这家伙……
他是不是知道徐肃会这么做？或者，这根本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
隐隐压制不住的怒火在苏辰的胸腔里疯狂燃烧，可却奇异的让他冷静下来。
他不能自乱阵脚。
那才是上了他们的当。
于是苏辰不再去看王皓，也不再去看徐肃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走到顾砚卿身边，压低声音说，
“接下来，球给我。”
顾砚卿侧头看向苏辰，没有任何言语，颔首。
接下来，重新发球。
苏辰在后场接球，接到球后没有立刻传球，而是面对徐肃的贴身防守，他降低重心，嘴角轻勾。
“怎么，小跟班要当家做主了？”
身材高大壮硕的徐肃，嗤笑一声。
苏辰没有理会他的垃圾话。
只见他突然一个极快的体前变向，再接一个背后运球，动作极尽流畅，晃开了半个身位。
虽然徐肃反应极快，立刻横移补防，但苏辰没有选择突破，而是在三分线外一步，拔起就投。
篮球强烈的后旋，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竟然堪堪越过徐肃奋力封盖的手指。
“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三分有效。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1班观赛的同学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而这边，苏辰落地，看都没看徐肃一眼，转身就跑回己方半场。
经过顾砚卿身边时，两人视线再次交汇。
这一次，苏辰在顾砚卿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眼底，清清楚楚看到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像是赞赏的情绪。
苏辰扯了扯嘴角。
感觉胸腔里那股子憋闷许久的气息，终于顺畅了一些。
而苏辰的三分也彻底点燃了徐肃的怒火。
他脸上的轻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狰狞。
“呵，有意思。”
徐肃舔了舔嘴唇，原本一直盯着顾砚卿的眼睛锁定苏辰一秒，压低声音自言自语，
“先废了你的主心骨，再来收拾你。”
接下来的比赛，难上加难。
体校附中的防守强度陡然提升到了职业级别。
他们对苏辰实施了疯狂的包夹和无限换防，徐肃更是用他强壮的身体和丰富的经验，不断给苏辰施加对抗。
每一次，苏辰接球，都能撞上一堵移动的肉墙；
而他每一次突破，都要在肌肉的碰撞中杀出一条血路。
体校附中的进攻也更加明确∶全力攻击顾砚卿。
徐肃不再仅仅是冲击内线，而是指挥队友不断单打顾砚卿的错位，目的就是消耗或攻击他本就带伤的左手。
因此一段时间下来，两队分差数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被进一步拉大。
等到半场结束前两分钟，比分已经来到32：50，落后整整18分。
1班的士气也跌入谷底。
苏辰喘着粗气，汗水迷住了眼睛，胸口火辣辣的疼。
但他更担心顾砚卿。
跟着一次防守回合中，顾砚卿准确的判断出对方的传球路线，他抢先一步横移截球。
可就在他即将把球断下那一刻，原本在弱侧的王皓却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整个人看似收势不及的狠狠撞向顾砚卿的左半身。
“小心。”
苏辰呼吸一颤，整个人紧张起来。
好在电光火石间，顾砚卿没有选择硬抗王皓的冲撞，而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感。
他顺着王皓冲撞的力道，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猛地向右侧旋转卸力，同时右手牢牢将球抓住，左边肩膀则抬起保护自己。
随着“砰～”的一声，顾砚卿左边肩膀与王皓的肩膀狠狠磕在一起，他被王皓撞的踉跄了几步。
顾砚卿堪堪稳住身体，右手更将球死死护在怀里。
跟着裁判哨响，进攻犯规。
王皓一脸懊恼的双手合十∶“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刹住。”
顾砚卿没有理会他的表演，他缓缓直起身，左边肩膀上，刚刚被王皓撞击的地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冷汗浸透了顾砚卿的鬓角，他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一分，但少年握着球用力到指尖泛白的右手，没有丝毫颤抖。
他冷冷扫了王皓一眼，又看向阴沉的徐肃。
“没事？”
苏辰快速的冲到顾砚卿身边，声音紧绷的问。
顾砚卿摇了摇头，将球传给裁判准备发边线球。
再看向苏辰和所有看向他的队友时，顾砚卿右手抬起，用力做了一个稳住的手势。
苏辰秒懂。
他们要赢回来。
“防下这一球。”
苏辰咬紧牙关，眼神锐利的盯着徐肃。
体校附中发边线球。
徐肃利用掩护切入，接球就要强起。
可就在他起跳瞬间，原本应该被王皓牵扯住的顾砚卿，却跟预判了他的动作似的从弱侧迅猛补防到位。
在徐肃举球的刹那间，顾砚卿右手精准无比的切球。
球被干净利落的打掉了。
“反击。”
顾砚卿清冷的声音响起。
接着，苏辰飞快窜出，抄起地板球，全速推进。
徐肃疯狂回追，但苏辰的速度更快。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入罚球线时，眼角余光瞥到另一道红色的身影正从侧翼如同利箭般插上。
是顾砚卿。
他竟然忍着左臂的剧痛，跟上了这次快攻？
苏辰没有丝毫犹豫，在吸引徐肃防守注意力的同时，背后击地传球。
而篮球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的，被准确的送到了顾砚卿前进路线上。
顾砚卿接球。
接着一个极其简洁快速的体前变向，结合肩膀虚晃开对手半个身位，然后直接起跳，单手劈扣。
顾砚卿左手抓住篮球，整个身体在空中极度舒展，将球狠狠的砸进了篮筐里。
顿时，整个球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疯狂的呐喊。
“顾神，顾神。”
这边，顾砚卿落地。
左手和左边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晃动了一下。
但他立刻用右手扶了一下膝盖，稳住了身形。
顾砚卿剧烈的喘息着，额头的汗水顺着流畅的下颌线滑落。
他脸色更加苍白，但浅褐色的深邃的眼底却浮起渐渐明亮。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苏辰。
苏辰也正看着他。
苏辰的胸膛剧烈起伏，眼里充满了震撼。
两个人隔着短短的距离。
苏辰朝顾砚卿用力的挥了下拳头。
顾砚卿点了下头。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
比分34：50。
分差依然巨大，但那股子令人窒息的绝望感觉，已经被顾砚卿这石破天惊的一扣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苏辰走到顾砚卿身边，与他并肩走向球员通道。
“手怎么样？”
苏辰垂首，看着顾砚卿微微蜷缩的左手，内心着急，声音低沉。
“放心，能打。”
顾砚卿言简意赅的回答。
苏辰看着顾砚卿苍白却坚毅的侧脸，突然发现，好像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从想要打败年级第一优等生的执念中，悄然转变成了∶
他们要赢下比赛。
一起，赢下比赛。
第25章
球员通道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沸腾的喧嚣， 门内是压抑着沉重呼吸的寂静。
更衣室里，队员们或垂头坐着，或仰头猛灌功能饮料， 没人说话。
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充斥在鼻尖。
16分的分差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上半场最后时刻顾砚卿那记石破天惊的扣篮带来的短暂振奋，也在冷静下来后，迅速被现实的残酷所取代。
顾砚卿坐在角落长椅上，医生小心翼翼处理他左臂和左手腕的伤势。
卸下护具后，顾砚卿左手手腕处明显的红肿无所遁形。
冰袋敷上去瞬间，顾砚卿放在膝盖上的右手用力攥紧到手背青筋凸起， 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肌肉和韧带都有拉伤， 我担心旧伤部位……”
医生脸色难看， 欲言又止：“顾砚卿同学，下半场你不能继续……”
“我必须继续。”
顾砚卿打断了医生的话。
他的声音因为太过疼痛而颇为沙哑：“他们想看到的， 就是我放弃。”
刚才那一次扣篮是他左手的极限，但不是他的极限。
到了这一步，顾砚卿没有退路。
苏辰站在顾砚卿对面，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看着顾砚卿手腕上那片刺眼的红肿， 想起刚才那记石破天惊的扣篮，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一股子快要压抑不住的火气蹭蹭蹭蹭的往上窜。
无论是对徐肃和王皓的愤怒， 还是对目前局势的焦躁， 更多的， 是对顾砚卿伤势的担忧。
这家伙铁打的吗？
旁边，教练揉着眉心，显然也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放弃顾砚卿，等于提前宣告失败；
让他上， 风险实在太大，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还能坚持吗？”
教练的声音低沉沉的。
闻言，顾砚卿浅褐色的瞳孔里像是结了一层冰，而冰底下，有火焰在燃烧。
片刻后，少年缓缓点了下头：“能。”
短短一个字，但谁都不敢想这一个字背后可能会造成的后果。
那不仅仅是一场比赛的输赢，更大可能，是他的一辈子。
教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教练深呼吸一口气，倏地转向战术板，用力在上面敲了敲，
“都给我抬起头来。16分算什么？比赛还有两节，体校附中以为他们赢定了？放屁。”
教练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小动作，脏心眼，因为他们怕了，怕了顾砚卿，也怕了苏辰，更怕咱们整个团队合作，所以他们才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教练，”
苏辰突然走到战术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板上画了一个圈，将代表顾砚卿的磁扣推向左侧。
他眼神锐利，但声音却异常冷静：“徐肃现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我们身上，尤其是顾砚卿的左手。他们觉得他左手废了不敢发力，所以会下意识放空他的左路，把防守重心全部压到我和顾砚卿右路。既然如此……”
苏辰短暂的停顿了一下。
他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在顾砚卿左手腕上那片刺眼的红肿上，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然后，苏辰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顾砚卿左手上的伤处移开。
他迎上顾砚卿的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的想法是，我们将计就计。”
“下半场，由我主攻，吸引绝大部分的包夹和防守注意力。而顾砚卿，”
苏辰的笔尖在左路区域画了一个箭头，继续说道：“你不再是他们预想中那个需要持球强攻的核心。你要成为一把藏在鞘中的匕首，一个他们思维盲区里的刺客。”
一时间，更衣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辰则继续解释他的核心逻辑：“他们要放你左路，我们就走左路。”
“但如果他们以为走左路是让你用受伤的左手硬碰硬，那他们就错了，大错特错。我们走左路，不是为了让你硬碰硬，恰恰是为了保护你。”
“想想看，当所有人都以为你的左手不敢发力而放松警惕，你就可以做一个投篮假动作，再用你的经验和右手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出最致命的攻击。”
“这样，就能把他们整个防守体系搅乱。”
说话间，苏辰紧紧盯着顾砚卿，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顾砚卿，你记住，我们需要你的，从来不是一次性拼上你篮球生涯的强攻，而是你在这里，”
苏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顾砚卿的右手：“和这里……的东西。”
这个提议，初听疯狂，细想之下却环环相扣。
它利用对手的心理盲区，将顾砚卿的伤势从弱点，变成了迷惑对手的烟雾弹。
更为顾砚卿搭建了一个既能发挥巨大作用，又能相对安全的舞台。
顾砚卿深深的看了苏辰一眼。
沉默片刻，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只见顾砚卿缓缓弯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对着自己左臂红肿的部位，用特殊手法，极其用力的按压下去。
“嗯……”
随着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顾砚卿额头顷刻间青筋暴起，沁出大颗大颗冷汗。
几秒钟后，顾砚卿松开右手，左臂肌肉因刚才的刺激而微微跳动。
他尝试活动左手手指，剧烈的酸胀和僵硬感依然存在，但钻心的刺痛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顾砚卿这才抬头，直直看向苏辰，
“可以试。”
见状，苏辰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
接着他转向所有队员，声音洪亮的指挥道：“都听到了吗？下半场，把球更多的交给顾砚卿。赵升，你负责无球掩护，其他人，拉开空间，随时准备接应投篮。”
说到这里，苏辰锐利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等落到王皓身上时，苏辰冷嗤，声音越发冰冷：“他们想废了我们一个人，我们就用整个队伍，拧成一股绳，打回去。”
“好！”
所有人齐齐大声呼应。
教练满意的看着苏辰，再担忧的看看顾砚卿。
最后，阴沉沉的看向王皓：“王皓。你，下半场不用上了。至于你的事，赛后慢慢算。”
被所有人盯着的王皓浑身一颤，脸色惨白的低下头。
很快，下半场开场哨吹响。
双方队员重新登场。
体校附中的队员们个个脸上洋溢着胜券在握的轻松，而1班这边，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燃着一团火。
对面，徐肃看着出场的顾砚卿，尤其是他左手手腕上的肿胀，他嗤笑一声：“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顾砚卿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徐肃。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
苏辰走到他身边，低声问：“还行？”
顾砚卿颔首：“嗯。”
接下来，进攻开始。
随即，体校附中的第一次进攻就感受到了明显的不同。
之前的1班防守更多依靠个人能力和顾砚卿的协防扫荡，而此刻，整个防守体系如同被注入了钢铁意志。
他们轮转换位更快，补防更及时，沟通呼喊声此起彼伏。
苏辰更是不惜体力的死死缠住徐肃，用连续的贴身干扰，打乱其进攻节奏。
徐肃被缠的心烦意乱。
一次勉强的翻身跳投，篮球弹框而出。
赵升奋力卡位，保护下后场篮板，立刻投向苏辰。
苏辰接球，没有丝毫停顿的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对方半场。
体校附中退防极快，瞬间形成前场一打二的有利局面。
徐肃和另一名防守球员一左一右封堵上来，重心下沉，准备迎接苏辰的强势冲击。
所有人都以为，士气正盛的苏辰会毫不犹豫的自己终结这次快攻。
然而，就在合围即将形成刹那，苏辰却一个迅捷的背后运球，将急速前冲的节奏猛地一顿。
就是这一顿，让徐肃二人的防守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辰眼角余光敏锐的捕捉到一道红色的身影，正从球场中路沿着左侧边线，无声迅疾插上。
是顾砚卿。
他直接跑向对手因关注苏辰而暂时放空的左侧区域。
由于左手旧伤堪堪复发边缘，顾砚卿跑动姿势哪怕极尽克制也还有些不自然，但他眼神锐利，直指对方因快速退防而尚未稳固的防守软肋处。
苏辰更是心领神会，几乎在顾砚卿到达位置的同一时间，手腕一抖，一记干脆利落的击地传球，篮球就穿过狭小的防守缝隙，恰到好处的送到了顾砚卿手中。
顾砚卿在左侧三分线内一步接球。
而负责补防他的球员果然慢了半拍，并且正如苏辰所料，对方的防守注意力明显偏向于防范他的右手和通往篮下的路线，对于他在这个位置的直接威胁，准备不足。
而顾砚卿，接球，屈膝，起跳，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篮球从他右手指尖柔和拨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准确的弧线，避开了一切可能的封盖，轻盈的打板后坠入网里。
“好球。”
苏辰第一个冲过去。
他想也不想的抬手击掌，但在看到顾砚卿落地时微不可查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护向左肩的动作时，他伸出的手在空中硬生生转向，最终只是鼓励的拍拍顾砚卿的后背。
“回防。”
苏辰转身，对着所有队友大声说道，眼神里的光芒愈发炽热。
另一边，体校附中的队员们显然没有料到1班的反扑如此迅猛且有章法。
徐肃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的恼怒。
他接过发球，挥手示意队友稳住节奏，准备用他们最擅长的阵地进攻重新建立优势。
然而，1班的防守强度已然不同。
队员们脚步迅捷，沟通积极，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守网。
球几次传导，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出手机会。
进攻时间所剩无几，球被迫传到底角，接球的队员在24秒违例的压力下仓促出手，篮球再次偏出。
篮板球被赵升稳稳收下。
“推进。”
苏辰大喊一声，接应传球后迅速向前场压去。
这一次，体校附中的退防更加谨慎，没有给1班直接快攻的机会。
比赛进入了阵地战。
苏辰运球，目光扫过全场。
徐肃紧紧盯防他，身体不断施加对抗。
赵升提上准备做掩护，但苏辰却做了一个微小的手势。
接着，只见原本站在右侧底角的顾砚卿，突然沿着三分线快速横移至左侧。
负责防守他的球员再次慢了一拍，并且在移动中认定了顾砚卿左路威胁大减，而不自觉留出了半步空间。
苏辰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立刻将球传了过去。
顾砚卿在左侧接球。
防守他的球员迅速扑上，但重心明显偏向于防他右手突破或向中路转身。
顾砚卿则双脚站稳，双手举起篮球。
下一刻，左手腕传来的刺痛让他眉头紧蹙了一下。
防守球员见状，急忙跳起封盖。
但顾砚卿却用右手轻松运球一步，彻底晃开了防守。
此时，徐肃不得不从苏辰那边飞奔过来补防。
而就在徐肃补防上来的瞬间，顾砚卿手腕一抖，篮球从人缝中击地传出，又被送到了被放空的苏辰手中。
苏辰接球，从容屈膝，起跳，出手。
空心入网。
三分命中。
“漂亮。”
苏辰落地后，兴奋的看向顾砚卿。
顾砚卿颔首。
旁边，徐肃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冲着队友怒吼：“看住他，别让他那么轻松传球。”
但体校附中的队员却开始犹豫，对顾砚卿的防守变得进退失据。
贴得太近，怕被他用右手和脚步过掉；放一步，又怕他直接传球或投篮。
1班的进攻却因此更加流畅。
苏辰突破，顾砚卿在左侧区域不断游走。
他每一次触球都让对手紧张，每一次传球都直指要害。
分差在一次次成功的团队配合下，持续缩小。
比赛的势头，已经完全扭转。
体校附中教练在场边声嘶力竭大喊，试图稳住阵脚。
但1班已然起势，难以阻挡。
下一个回合，体校附中进攻。
徐肃利用队友双掩护强行杀入内线，但在赵升和苏辰的联合干扰下，他上篮动作变形，球再次偏出。
顾砚卿准确卡住位置。
虽然因为左手不便没能抓下篮板，他却用身体和熟练判断将球点给了外围的苏辰。
苏辰接球，立刻转身。
这一次，体校附中的退防又慢了半拍。
苏辰风驰电掣般冲过中场，在对方防守尚未完全落位之际，于罚球线内一步腾空而起。
成功躲开最后一名防守球员封盖，他右手轻轻一挑，篮球打板入网。
55：65
分差回到10分。
“苏辰，苏辰。”
1班观众席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
体校附中的球员越来越慌乱。
他们赖以生存的身体优势和防守强度，在1班这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和完美战术面前，肉眼可见在失效。
压力之下，体校附中传球出现失误。
一次横传球被顾砚卿候个正着，他伸出右手，迅速将球断下。
再暗暗深呼吸，在三分线外急停，拔起就投。
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高的弧线。
“唰～”的一声进蓝，又一记三分。
58：65。
分差只剩7分。
体校附中教练被迫请求暂停。
暂停期间，体校附中教练大声咆哮，而球员们很是茫然。
反观1班这边，队员们围在一起，兴奋的互相击掌呐喊，顾砚卿则抓紧时间用冰袋敷着左手腕。
暂停回来，体校附中试图通过内线强攻稳住局面。
他们的中锋在篮下强行转身投篮，但赵升奋力起跳干扰，篮球砸在篮筐上弹起。
跟着，苏辰快速冲入内线，在两名体校附中球员中间奋力跃起，凭借惊人的弹速和意志力，硬生生将篮板球拨了出来。
而球飞向的外围，恰好落在跟进的顾砚卿方向。
顾砚卿控制住球，稳住节奏。
他右手运球，左手指挥队友跑位。
苏辰心领神会，再次空切篮下，吸引了徐肃和另一名防守球员注意。
下一刻，顾砚卿手腕一抖，一记击地传球穿透防线被送到了赵升手中。
赵升接球，面前是空篮。
他轻松起跳，打板得分。
60：65
分差只有5分。
这时候，体校附中的球员心态彻底失衡，进攻急躁起来。
徐肃再次试图单打苏辰，却被苏辰迅猛切球，破坏了他的进攻。
回过头来，1班传球，最终由苏辰吸引包夹后分给外线空位队友，虽然投篮未中，但赵升抢下关键前场篮板，补篮造成犯规。
他两罚一中。
61：65。
等到下半场第八分钟，1班打出精妙配合。
苏辰突破分球给底角的赵升，赵升虚晃一枪，将球迅速转移到左侧被放空的顾砚卿手中。
徐肃和队友包夹。
千钧一发之际，顾砚卿以逼真的假动作和精准的背后传球，助攻苏辰完成劈扣。
63：65
这记扣篮，如同砸在体校附中心脏上的一记重锤。
1班士气达到顶峰。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体校附中攻防两端彻底崩盘。
他们进攻屡屡受挫，防守端则被1班行云流水的配合彻底打穿。
当第三节结束的哨声响起时，记分牌上鲜红的数字已经是：65：66
只差1分。
第26章
休息结束的哨声响起， 双方队员重新踏入球场。
空气中弥漫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1班这边，是破釜沉舟后凝聚一心的锐气。
而体校附中，之前胜券在握的轻松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入绝境的阴沉。
尤其是徐肃，他眼神里的暴躁被冰冷的算计取代。
“都打起精神，我们不会输。”
徐肃拍着手，声音嘶哑的给队友鼓劲。
但他却死死盯着顾砚卿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第四节比赛正式开始。
体校附中发球。
这次，他们的进攻节奏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们不再执着于个人单打或是冲击顾砚卿，而是开始了频繁快速的传导球， 利用不断的掩护和空切， 耐心等待着最好的机会。
第一个回合。
球经过四次传递， 快碰遍了所有外线球员的手，最终体校附中利用一个双掩护， 将苏辰暂时挡在身后，徐肃在罚球线附近获得了一个极小的空档，他毫不犹豫的急停跳投。
“唰～”的一声，篮球空心入网。
65：68
进球后的徐肃冷冷的回防， 与队友快速交流着眼神。
轮到1班进攻。
苏辰试图像之前那样将球传给左侧的顾砚卿。
但这一次， 体校附中的防守策略又变了。
负责盯防顾砚卿的球员不再给他半步空间，而是极具侵略性的对他贴身防守， 并且， 防守的重心完全偏向顾砚卿的右侧， 肆无忌惮的放了他的左侧，逼迫顾砚卿必须用受伤的左手运球或处理球。
同时，顾砚卿弱侧的徐肃虎视眈眈，一旦顾砚卿有任何向右侧转身或传球的意图， 他会立刻上前协防夹击。
这说明，体校附中完全看穿了1班利用顾砚卿的左路做文章的战术。
但他们没有选择完全封死，而是设置了一个更阴险的陷阱：他们依然给顾砚卿他们左路，但逼迫他只能用最薄弱的一侧去面对高压防守，失误的风险自然成倍增加。
于是，顾砚卿接球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尝试用右手运球后撤，但对方贴身让他很难舒服转身或观察队友。
顾砚卿只能谨慎的将球回传给上来接应的苏辰。
进攻时间被消耗，1班的这次进攻最终以苏辰一次高难度的后仰跳投结束，球弹框而出。
体校附中保护下篮板。
攻防转换，体校附中再次打出流畅配合，由他们的得分后卫在底角命中一记空位三分。
65：71
分差又被拉回到6分。
1班刚刚燃起的势头，再一次被对手压制。
篮球场馆内，1班支持者的欢呼声小了下去，担忧的情绪开始蔓延。
“没关系，稳住，打我们的。”
苏辰大声冲队友喊道，努力维持着队伍的士气。
但他额角也渗出了细密汗珠。
毕竟对手的应变，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狠。
接下来的几个回合，成了战术与意志的残酷拉锯战。
体校附中的最新战术极大的限制了顾砚卿的策应作用，他每一次在左侧接球都变的异常艰难。
1班的进攻也是。
而体校附中则趁势追击，利用更胜一筹的体能和阵容深度不断冲击内线，制造杀伤。
比分被缓慢再次拉开。
70：78，当比赛时间只剩下最后四分钟时，分差再次来到了8分。
绝望的情绪，似乎又要重新笼罩1班。
苏辰喘着粗气，脚步沉重起来。
他看向顾砚卿，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极力隐忍，他左手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身体的透支和对手针对性的防守，正在将顾砚卿推向极限。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在苏辰脑里一闪而过。
这时，顾砚卿在一次死球环节，缓缓走到苏辰身边。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澈冷静。
“苏辰。”
顾砚卿声音很轻：“陷阱，也可以利用。”
苏辰一愣。
见顾砚卿目光的扫过对方严阵以待的防守阵型，低声道：“他们……太专注于我的右路了。左侧，是你的。”
一句话，让苏辰眼前一亮。
没错。
对方为了设置所有的“左路陷阱”，将所有的防守倾斜力都压在了顾砚卿和他所在的右侧区域，那么，相对应的，他另一侧必然会出现空虚。
破局的关键，不在于强行破解陷阱，而在于利用这个陷阱本身所创造出的另一边机会。
原来如此。
苏辰深呼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他冲顾砚卿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次1班进攻，苏辰持球过半场，他没有再第一时间去看顾砚卿，而是挥手示意全员拉开。
他呼叫赵升上前做一个扎实的掩护，但掩护的方向，不再是通往顾砚卿的右侧，而是，他的左侧。
借助这个掩护，苏辰快速摆脱了徐肃的纠缠，直插对方因过度关注顾砚卿右侧，而略显空虚的左路腹地。
体校附中的防守阵型果然出现了的短暂的混乱，他们协防慢了一拍。
苏辰没有丝毫犹豫，在罚球线内一步急停，跃起。
他在空中一个极小的停顿避开了封盖，手腕柔和的将篮球拨出。
篮球应声入网。
72：78
“防守。”
苏辰落地，来不及庆祝，立刻指挥队友们回防。
体校附中进攻未果，篮板球被顾砚卿奋力用身体卡住位置，由赵升收下。
回头，苏辰再次如法炮制，坚决的攻击对手防守相对薄弱的顾砚卿右侧。
这一次，他吸引了两名防守球员后，将球分给了被放空的底角队友。
“投。”
苏辰大喝。
队友手起球落。
75：78
分差只剩3分。
比赛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
体校附中教练在场边暴跳如雷。
徐肃的脸色铁青，他无法接受费尽心思的战术再一次被如此轻易的识破。
挫败感灼烧着徐肃的理智。
尤其是，他在看到顾砚卿这个他认定已经被废掉的对手，竟然还能用传球和跑动影响比赛时，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不能让他再轻松出球。”
徐肃对着队友低吼，眼神狠戾：“上对抗，贴死他，别给他抬手的机会。”
体校附中的防守升级。
当顾砚卿在左侧区域移动时，防守球员不再仅仅是跟随，而是像膏药一样黏上来，用持续的身体接触挤压他的空间。
顾砚卿的手臂不断被干扰，目的就是逼迫他无法舒适接球，观察和传球，最大限度的消耗他右手的处理球能力，并利用他不得不保护左臂的弱点，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这是更阴险的消耗战。
顾砚卿的处境顿时变得极其艰难。
他不能让对方轻易撞到旧伤，这意味着他必须持续不断的移动，卡位，利用转身和滑步来保持安全距离。
这就让他每一次看似轻松的接球，背后都是紧绷的神经和飞速的脚步调整。
这比硬碰硬更耗费心神和体力。
顾砚卿呼吸越来越重，脸色越来越苍白，脸上的汗水更是大颗大颗往下滑落。
而他左臂的疼痛也持续加大。
精神的高度集中和身体的持续规避，正在飞速榨干顾砚卿最后的能量。
苏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脏揪紧。
“把球给我。”
苏辰的眼神变的无比锐利。
他不再仅仅利用右侧的空档得分，而是开始更主动的冲击篮下，用更强的个人进攻威胁和逼迫体校附中的人不得不将更多的防守资源向自己倾斜，从而为顾砚卿减轻压力。
苏辰的一次次强硬突破，像重锤敲打着体校附中的防线。
比分在令人窒息的交替中上升。
78：80，79：80
分差在1分之间来回拉锯，
最后关头，80平。
而这时，球权在体校附中手中。
徐肃在中距离接球，面对苏辰。
他如同红了眼的斗牛一般，再次沉肩，用尽全身力气，目标明确的强行顶开苏辰，直冲篮下，冲向那个倚靠在禁区边缘，站立不稳的顾砚卿。
“妈的。”
苏辰被顶的一个趔趄，心中警铃炸响。
他知道徐肃要干什么。
他不能让徐肃将两年前对付顾砚卿的那一套再来一次。
于是苏辰猛地侧身，飞速扑向顾砚卿。
千钧一发之际，在徐肃携着万钧之力撞上顾砚卿的前一刻，苏辰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脱力的顾砚卿向自己的侧后方推开。
而他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了徐肃的面前。
“砰～”的一声，
苏辰被撞到在上当，后背和胸口一阵剧痛。
而被他推开的顾砚卿，踉跄着，视线因为疼痛和汗水一片模糊。
隐约间，他看到苏辰为他挡下冲击，重重倒地。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愤怒，决绝和某种深刻情绪的力量，猝不及防的从他枯竭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而徐肃撞开苏辰，势头稍减，但依然朝着篮筐而去。
就在他以为障碍已经扫清，起跳，准备完成这次在他看来十拿九稳的上篮时，一道红色身影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之魂，从他视野的死角猛然蹿升而起。
是顾砚卿。
他用尽全身力气高高跃起，右手高高举起，朝着徐肃刚刚脱手即将到达最高点的篮球，狠狠扇了下去。
“啪～”一声，是一记结结实实声音响彻全场的盖帽。
篮球被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扇飞，直直飞向倒在地上正欲爬起的苏辰的方向。
苏辰反应极快的伸手将球揽入怀里。
“反击。”
顾砚卿嘶哑的声音带着决绝，他落地时踉跄几乎摔倒，却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强行稳住身形，同时抬头望向苏辰。
苏辰接收到顾砚卿眼神，毫不犹豫抱球翻身跃起，忍痛全力冲刺。
体校附中球员因这记突如其来的盖帽和传球而瞬间愣神，回防慢了一拍。
苏辰一骑绝尘。
徐肃在他身后疯狂追防，目眦欲裂。
而就在苏辰冲过中场线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红色的身影，顾砚卿。
顾砚卿在送出盖帽浑身脱力的情况下，竟然咬着牙，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也跟着冲了过来。
苏辰知道，顾砚卿不是要来接球，他是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牵扯防守，为苏辰创造哪怕一丝空间。
时间只剩最后5秒。
苏辰冲入三分线，徐肃已然追至身后，另一名防守球员也从侧翼补防过来。
关键时刻，苏辰却在跳起瞬间，用一个背后传球的假动作完全骗开了徐肃的封盖。
随即，他手腕一抖，将球真正传向了紧跟而来，无人盯防的顾砚卿。
顾砚卿则在罚球线附近接住了这个充满绝对信任的传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全场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脸色惨白，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的少年身上。
徐肃和另一名防守球员再想回身封盖，已然来不及。
而顾砚卿接球，没有丝毫调整，甚至没有去看篮筐。
两年前的失败，刚才苏辰为他挡下的剧烈冲击，此刻又将最后机会交给他的画面，在顾砚卿脑中交织。
顾砚卿没有时间思考。
他凭借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超越极限的专注，屈膝，蹬地，用双手将球拨了出去。
篮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高的弧线。
“唰～”的一声，
空心入网。
灯亮。
82：80
“啊啊啊啊啊……”
整个球场彻底爆炸疯狂呐喊。
苏辰落地，来不及站稳，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情感便冲上了头顶。
他转身冲向投出绝杀后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上的顾砚卿。
苏辰冲到顾砚卿面前，没有任何犹豫的双膝一软，跪倒在他面前。
他张开双臂，用力的将顾砚卿紧紧拥入怀里。
“顾砚卿，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苏辰在顾砚卿耳边不断重复，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混着汗水滑落。
而顾砚卿，在听到苏辰的话，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软软的靠进了苏辰的怀里。
他没有力气回应，只是将额头深深抵在苏辰颈窝上，灼热急促的呼吸烫在他皮肤上。
苏辰低着头，胸膛剧烈喘息，搂着顾砚卿的手臂，用力收紧。
第27章
篮球场上的欢呼声， 震耳欲聋。
苏辰紧紧抱着顾砚卿，感受着怀里的人逐渐放缓的心跳，以及顾砚卿隔着湿透球衣传来的异常高的体温。
苏辰察觉不对， 手覆上顾砚卿额头，脸色一变。
顾砚卿发烧了。
“医生，医生。”
苏辰抬起头，声音嘶哑的朝着场边大喊。
他不敢用力晃动顾砚卿，只能用臂弯更稳的托住他下滑的身体。
队员们疯狂的涌上来。
想要跟苏辰和顾砚卿庆祝，却在看到顾砚卿惨白的脸色和软垂的左臂时，众人的欢呼声卡在了喉咙里， 纷纷让开通道。
赵升反应最快， 已经冲着场边用力挥手。
教练和医生提着医疗箱狂奔而来。
医生蹲下身， 小心翼翼检查顾砚卿的左手，眉头紧蹙。
“肌肉严重痉挛， 旧伤部位肿的更厉害了，需要处理，可能伤到了韧带。”
医生声音凝重，快速拿出喷雾和绷带：“得马上送医院做详细检查。”
冰袋敷上顾砚卿左手腕处肿胀部位， 即便是在半昏迷状态下， 一声压抑的痛哼还是从顾砚卿齿缝间溢出。
苏辰的心脏狠狠一缩。
“苏辰，你先松手， 让我们处理。”
教练拍拍苏辰的肩膀， 着急的语气不容置疑。
苏辰这才如梦初醒， 小心翼翼想松开怀抱。
然而就在他手臂放松时，一只滚烫的手却无意识攥住了苏辰的手。
是顾砚卿。
医生正准备将顾砚卿挪上担架，注意到这个细节，又想起刚才苏辰被徐肃从背后狠狠撞倒的一幕， 立刻说道：“你也一起上车去医院检查一下，刚才那下撞击不轻。”
医生这话说完，顾砚卿紧攥着苏辰的手骤然脱力，软软的垂落下去。
苏辰见状，攥住顾砚卿的右手，陪他一起上了救护车。
半个小时之后，检查完毕的苏辰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走来走去。
等到顾砚卿所在病房里的医生出来，苏辰站在门口，深呼吸好几次，才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顾砚卿躺在洁白的病床上，左手已经被医生固定包扎好。
顾宴津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而他脸上毫无血色，连嘴唇都是淡白的。
苏辰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比赛中的画面一幕幕在苏辰脑海中回放。
顾砚卿奋力切球，咬牙奔跑，那记石破天惊的盖帽，最后时刻信任的传球，以及……
那个拥抱。
复杂汹涌又夹杂着陌生的情感，在苏辰的胸腔里冲撞。
似乎是感受到了被注视，顾砚卿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少年浅褐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带着几分刚醒来的迷茫。
但在看清眼前人是苏辰那刻，病床上的顾砚卿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只是眸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苏辰声音很轻很轻，夹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
顾砚卿摇了摇头。
这微小的动作牵动了左臂，他闷声一声。
“别乱动。”
苏辰上前一步，想伸手扶顾砚卿，又不知道该怎么碰他才能不让他疼，最终只是笨拙的拉了拉被子角：“那个……医生怎么说？”
“韧带撕裂，旧伤复发。”
顾砚卿声音很沙哑，却没什么情绪起伏，就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苏辰的心沉了沉，忍不住问：“……值得吗？”
闻言，顾砚卿沉默。
他目光落在苏辰脸上，那里面没有平日里的冰冷疏离，反而蕴着让人看不懂的幽沉的情绪。
良久，
“我们赢了。”
苏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顾砚卿在说什么。
是啊，他们赢了。
一起赢的。
为了这个“一起”，顾砚卿赌上了他的左手。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苏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再看顾砚卿，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呢？”
顾砚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苏辰抬头，有些不解。
顾砚卿的目光便在苏辰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之前被徐肃撞击的后背位置上：“医生检查过了？你没事？”
苏辰没想到顾砚卿会问这个。
他一愣，心头莫名一热。
为了让顾砚卿放心，苏辰特地活动了一下上半身，故作轻松道：“我啊？我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
“被撞一下而已，检查了，啥事没有。”
顾砚卿极轻的“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
“我会负责的。”
苏辰抬头看向顾砚卿，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顾砚卿微微一怔。
而苏辰，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顾砚卿，你的手，是因为保护我，也是为了让我们赢……所以，在你养好伤之前，你的事，我负责。”
顾砚卿静静的看着苏辰，看了很久。
接着，他极其轻微的勾了一下唇角。
可明明是一个简单至极的浅笑，却让苏辰的心脏，莫名加速。
……
苏辰说到做到。
由于顾砚卿发高烧，医生建议他留院观察一晚。
苏辰率先请教练让他留下。
教练看着眼前这个短短几个小时之间却褪去些许浮躁的少年，又看看病床上反复发烧半昏迷的顾砚卿，点了点头：“有事随时打电话。”
深夜，病房里只剩下苏辰和顾砚卿两个人。
苏辰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只能笨拙的注意着顾砚卿的动静。
顾砚卿因为左手的疼痛睡的不安稳，偶尔会蹙眉，发出极轻的抽气声。
这时，听到动静的苏辰就会绷紧身体，凑近些查看，确定顾砚卿人没醒，才又慢慢坐回去。
后半夜，顾砚卿的体温再一次升高。
苏辰按照护士之前的嘱咐，去卫生间打了盆温水，用毛巾一遍一遍的替他擦拭。
这一夜，苏辰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早晨，顾砚卿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中中醒来。
他左臂传来沉重持续的钝痛。
顾砚卿刚想动一下右手，却感觉到右手臂被什么压住了。
他侧过头。
入目，便是苏辰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的样子。
此时，窗外的暖阳已经洒进来，落在苏辰身上。
少年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张扬凌厉的眉眼正处于全然放松的状态，透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苏辰的头发凌乱，有几根不听话的呆毛翘着，正随着他浅浅的呼吸微微颤动。
原来平日里总是说出气人的话的少年，安静抿唇睡着的时候，是这样子的。
睡着了的苏辰收起了所有锋芒，毫无防备，还有些……乖巧。
顾砚卿被苏辰压着的右手指尖，在身侧的床单上悄悄蜷缩。
听到门口传来动静，苏辰眉心则跟着微动，顾砚卿闭上眼睛。
装作还没醒。
两个小时之后，医生为顾砚卿仔仔细细的检查后，同意出院。
但嘱咐必须静养，定期复查。
苏辰提前叫好了车，等在医院门口。
他看着顾砚卿用一只手艰难的想把外套穿上，立刻上前，默不作声的帮他拎起袖子。
“谢谢。”
苏辰没应声，只是耳根微红，别开了脸。
上车时，苏辰抢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用手护在门框上方。
等顾砚卿坐稳，他才绕到另一边上车，对司机报了顾砚卿家的地址。
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并肩坐在后座。
苏辰坐的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身体却有些僵硬。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顾砚卿家楼下。
苏辰先下车，细心的护着车门。
等来到顾砚卿家门口，顾砚卿却没让苏辰继续这种负责的行为。
“我自己可以。”
苏辰拧着眉：“你自己怎么可以？”
“你右手能单独做饭？洗衣服吗？能……”
“我能。”
顾砚卿温和的打断苏辰：“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之前可以，现在也可以，放心。”
话音落下，顾砚卿深深的看了一眼错愕的苏辰，打开门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苏辰站在门口，却久久没法儿回神。
顾砚卿说的之前，是指……两年前受伤吗？
他那个时候就自己一个人住了吗？那个时候的他，就是一个人照顾自己的？
苏辰心里突然间酸酸涩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狠狠的堵住了一样，几乎不能呼吸。
他想抬手敲门。
想告诉顾砚卿，现在的他不是一个人，他可以像在医院时那样照顾他。
可顾砚卿刚才淡漠疏冷的样子，又让苏辰望而却步。
他不会同意的。
不然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也不会趁着他发高烧睡着了才留下来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辰才慢腾腾的下楼，一点一点走向小区门口。
五楼，某个房间的角落。
顾砚卿透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的少年一点一点走远。
窗帘被轻轻放下，房间内重归寂静。
顾砚卿背靠着墙壁，缓缓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似乎这样就能压下胸腔里不该有的情绪。
“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顾砚卿再次说了一次。
不同的是，这次是只说给自己听。
第28章
胜利的狂潮在周一清晨逐渐退去， 转变成了校园里经久不衰的谈资。
而公告栏里，贴着崭新的喜报。
苏辰和顾砚卿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并列在一起， 成为了1班乃至整个年级的传奇。
但传奇本人，正试图回归正常的轨道。
苏辰是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的。
一进门，他就看到提前到校正安静看书的顾砚卿。
他左手手腕打着固定绷带，衬的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莫名掺杂了一丝破碎感。
引来不少同学尤其是女生们投去担忧和……更加热烈的目光。
上午的物理课，老张破天荒没有一上来就讲解难题。
而是花了整整五分钟时间，高度赞扬了篮球队永不放弃的精神，尤其点名了苏辰和顾砚卿。
“在某些方面争强好胜是好事， 但更要懂得团结协作， 将这种劲头用在学习上。”
老张意有所指的视线在苏辰和顾砚卿之间来回扫过。
苏辰：“……”
接下来的课， 苏辰难得没有在物理课上走神或睡觉，他坐得笔直， 试图跟上老张的思路。
然而，当一道复杂的电磁感应综合题被写在黑板上时，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偏偏老张突然点名，
“苏辰， 你来分析一下导体棒在磁场中的运动情况和受力。”
苏辰一愣， 硬着头皮站起来，盯着黑板上的图形和公式，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动势……然后……”
然后苏辰卡壳了， 条件反射瞟向顾砚卿所在方向。
可顾砚卿似乎并没有注意苏辰的窘境， 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
苏辰想起前天送顾砚卿回家后他说的话，没精打采想要放弃。
他在期待什么？
可下一刻，他却看见顾砚卿的右手极其轻微的在草稿纸上点了点。
而他的草稿纸上指尖落下的位置，恰好是某个关键公式的起始点。
一道灵光闪过， 苏辰脑海里的思路接上了。
接下来的表述虽然有些磕绊，但总算将大体过程说了出来。
老张难得没有批评他，只是哼了一声：“看来篮球没白打，脑子偶尔也能转一转。坐下吧。”
苏辰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不是因为被提问，而是因为……
他忍不住又看向顾砚卿，对方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好像刚才的提醒只是苏辰一个人的错觉。
因为等到下课后，他想转头跟顾砚卿说话，对方居然又是一片冰冷淡漠拒人于千里的样子。
这让苏辰忍不住怀疑，之前和他一起再篮球场上并肩作战的人，到底是不是顾砚卿。
还是篮球赛结束了，顾砚卿觉得和他已经没有任何打交道的必要了？
这个认知让苏辰心里徒然升起一股子无名火。
这股火来得莫名其妙，却又烧的他坐立难安。
苏辰烦躁的用笔尖一下下戳着面前的草稿纸，心里恶狠狠的想：什么意思？比赛时能并肩作战能拉住我的手，现在倒好，下了球场就翻脸不认人？
把他苏辰当什么了？用完即弃的队友？
“之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顾砚卿那天在他家门口说的话，再次浮现在苏辰脑海里。
所以，顾砚卿是打定主意要退回到那个他独自一人的坚硬的壳里去了？
连他想要负责的靠近，都被视为一种打扰？
苏辰越想越憋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混杂着怒火，让他想立刻冲过去，揪着顾砚卿的衣领问个明白。
可是苏辰又清楚，他不可能在顾砚卿那个已经开始再次封闭自己的人那里，获得任何答案。
苏辰心烦意乱。
随即，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对，他还跟顾砚卿打着赌呢。
于是，下午放学后，苏辰毫不犹豫走进图书馆，还径直走向熟悉靠窗的位置。
果然，顾砚卿已经在那里了。
傍晚的夕阳在少年周身勾勒出安静朦胧的光影，衬的他似乎柔和了几分。
苏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顾砚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被无视了。
苏辰沉着脸，拿出物理习题集，开始跟自己较劲。
他解题的动静很大，笔尖重重划过纸张，时不时烦躁蹙眉。
然而，对面的人始终无动于衷。
苏辰气极。
气着气着，苏辰被一道复杂的电磁场综合题彻底困住了思路。
他越想越混乱，越是不爽越解不开题目。
挫败感和无名火交织在一起，苏辰死死盯着题目，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正准备愤而离席，苏辰不经意间抬眸，却见对面的顾砚卿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视线正落在苏辰面前被他涂的一团乱麻的草稿纸上。
顾砚卿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辰见状，心一横，将题目推到对面，语气硬邦邦的：“看什么看？有本事你告诉我这题怎么做？”
顾砚卿目光终于从草稿纸上转到苏辰恼怒微红的脸上。
然后就在苏辰被盯的浑身不自在准备收回手时，顾砚卿拿过练习题和苏辰的草稿纸，在那片混乱中准确圈出两个关键条件，并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一个简洁的公式。
写完之后，顾砚卿将题目推回给苏辰，继续看自己的。
整个过程，顾砚卿没有看苏辰一眼。
苏辰一愣，他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被圈出的条件和顾砚卿写出来的简洁的公式，之前堵塞的思路仿佛瞬间被疏通。
这个顾砚卿……
“少得意。”
苏辰板起脸，扬了扬下巴：“期末谁穿女仆装，还不一定呢。”
话音落，见顾砚卿错愕抬眸，苏辰得意挑了挑眉：“我苏辰下的赌约，必须完成。”
“不管你以前怎么样，等跟我打完赌再说。”
闻言，注视着苏辰明朗惬意的笑容，顾砚卿握住签字笔的手，微微收紧。
须臾，顾砚卿低垂眼睫继续看书。
但他悬在纸上的笔，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二人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而顾砚卿的耳根上，在苏辰注意不到的角度，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
……
苏辰是真的开始啃物理了。
放学后，他不再第一个冲向球场，而是直接去图书馆。
然而，没有顾砚卿在身边指点迷津，他效果甚微。
再一次被题目难倒，苏辰毫不犹豫的将充满问号和已经写的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往桌子中间一推。
本以为顾砚卿会像之前那样帮他。
谁知这家伙竟然无视了他的草稿纸？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苏辰更加不爽了。
她耐心耗尽，准备放弃收拾书包走人，顾砚卿却又将草稿纸拿了过去。
不一会儿，被圈出关键错误或者写下简短的提示的草稿纸又被推了回来。
苏辰嘴角一勾。
又很快收敛嘴角的笑容，佯装看不懂。
“咳咳……”
苏辰盯着对面的顾砚卿。
顾砚卿听到动静，抬眸，对上苏辰直勾勾的眸子。
见苏辰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他推过去的草稿纸，顾砚卿眸光微动。
最终，他什么都没问，从对面走过来，倾身，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示意图。
顾砚卿侧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凝着草稿纸的神情很是专注。
苏辰的注意力一开始的确是在草稿纸上的。
可顾砚卿靠近之后，他身上那股子干净清爽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清冽皂香气息，就萦绕在苏辰鼻尖。
而他目光所及，是顾砚卿近在咫尺的线条流畅的下颌，以及他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
苏辰的目光不由自主下滑。
顾砚卿自然垂落的左手上还打着绷带，提醒着他那场球赛的惨烈。
苏辰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这家伙，这样的伤，还能若无其事学习，甚至……
还有精力来管他的闲事。
“还有问题？”
已经写完了整个演算过程的顾砚卿，抬眼看苏辰。
苏辰一秒回神，有些狼狈的将目光从顾砚卿左手腕上移开，胡乱的摇了摇头：“没，没了。”
顾砚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对面座位上。
接下来，苏辰学习的更加心不在焉了。
总是时不时就暗搓搓瞟一眼对面。
等到图书馆闭馆的铃声响起，苏辰才发现他带过来的物理试卷才做了不到一半。
苏辰也没在意，慢吞吞的收拾着东西。
余光瞥到对面的顾砚卿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他也赶紧拉上书包拉链，跟着走出图书馆。
十一月夜晚的风还是凉飕飕的。
苏辰裹了裹外套，与顾砚卿一路朝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安安静静。
苏辰没说话，顾砚卿更不会主动跟他说。
等走到分岔路口，顾砚卿才停下脚步：“我走这边。”
苏辰看着顾砚卿没什么表情的脸，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喂，顾砚卿，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话一出口，苏辰就恨不得给自己挖个地洞钻进去。
顾砚卿天天都去图书馆啊，他这算什么问题？
关键听起来也，也太像邀请了吧？
“我的意思是……”
苏辰尴尬的挠挠后脑勺，试图找个理由解释自己的胡说八道。
可话没说完，苏辰却听到了一个清清楚楚的回答，
“来。”
明明只有一个字，却让苏辰的心跳莫名漏了一个节拍。
尤其是，顾砚卿看着他的眼睛里居然破天荒没有全然的冰冷淡漠，反倒，有一丝苏辰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涌。
苏辰被顾砚卿深邃深沉的目光凝着，心跳加快。
再加快。
好一会儿，苏辰强壮镇定的轻咳一声：“哦，知，知道了。”
苏辰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
“那……明天见。”
话音未落，苏辰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顾砚卿站在原地，看着苏辰近乎于落荒而逃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装着黑色笔记本的书包，眼底深处略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柔软。
第29章
周六的清晨， 苏辰被生物钟准时唤醒。
窗外阳光正好，是个适合睡懒觉，或者和哥们儿泡在网吧的完美周末。
可苏辰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脑海里竟然全是昨晚顾砚卿那一个“来”字。
他坐起身，用力搓了把脸，驱散最后一点赖床的念头。
“妈的，真是中了邪。”
苏辰低声骂了一句，认命的爬起床。
早饭没吃，拿着篮球，苏辰跟妈妈说了一声， 就冲出了家门。
来到社区外破旧的篮球场， 苏辰脑海里竟然还是顾砚卿的影子。
怎么都挥之不去。
这时， 教练的电话打了过来。
是想让苏辰考虑继续当队长的事情。
联赛结束，训练没有停。
但苏辰想着顾砚卿， 破天荒的开始思考起自己将来的问题。
之前苏辰没想过好好学习，即便有天分，后天努力不足，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懒惰的苏辰， 就是这种。
所以成绩时好时坏， 全凭他考试那几天心情如何。
是否有心情多刷几套试卷，或者多看几页书。
爸妈对他倒也没什么太大要求， 平安健康快乐的活着， 就挺好。
没必要卷生卷死。
这也造就了苏辰从一开始就认为自己是要有体育生路线的。
只是……
“教练， 对不起，队长我不想继续当了。”
有些事情，或许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
于是等到下午训练结束，苏辰拎起书包就走。
他脚步不由自主的加快， 直奔学校图书馆。
等到来到图书馆，苏辰一眼就看到熟悉的位置上，熟悉的少年。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影。
恍惚间，似乎连他皮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少年低着头，专注的看着书，安静的像一幅画。
苏辰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顾砚卿对面坐下。
顾砚卿还是连头都没抬。
苏辰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拿出书和练习册做起来。
今天的苏辰学乖了，把昨天做的那本《物理竞赛思维拓展》直接塞在了书包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
然后拿出了一本顾砚卿昨天指点过的那类基础综合题的类似试卷，打算巩固一下。
时间在安静的学习中悄然滑过。
苏辰遇到卡壳的地方，皱着眉头，将题目反复琢磨，尝试着用顾砚卿昨天梳理思路的方法去分析。
实在想不通的地方，他就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一点点，给顾砚卿看。
这时，顾砚卿会抬起眼，扫过那道题。
有时候，他会直接指出一个关键词或公式，或者在草稿纸上写下一两个简洁的步骤；
有时候，他只是淡淡说一句：“条件没用全。”
不管怎么样，总之每一次，顾砚卿都能准确的戳中苏辰思路的阻塞点。
苏辰也从最初的不服，渐渐变成了惊奇的信服。
他不禁怀疑，顾砚卿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好像任何复杂的题目在他那里，都能被拆解成最基础的模块。
休息间隙，苏辰起身去接水，回来时，看到顾砚卿正侧头看着窗外。
他眼神有些放空，阳光将他长长的睫毛阴影投在鼻梁上，蕴着易碎的精致感。
苏辰心里莫名动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晚上，苏辰开始啃一块较难的硬骨头。
这是老张单独给他开小灶留的一道电磁学压轴题。
苏辰绞尽脑汁，各种公式套用了一遍，结果却越算越离谱，越算越混乱。
半个小时后，苏辰泄气的放下笔。
他委屈的把草稿纸往中间一推，眼巴巴的看向对面。
对面，顾砚卿看完自己的题目，这才将视线投向苏辰推过来的写满复杂计算的草稿纸上面。
他看了足足一分钟，签字笔在几个数据上一一点了一下。
苏辰这还是第一次见顾砚卿没有直接给出答案。
正暗自安慰自己这题果然很难，顾砚卿开口了，
“题目数据有问题。”
“啊？”
苏辰一愣，不可置信反问：“有问题？”
“嗯。”
顾砚卿拿着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飞快的列了几个核心公式，代入题目给出的数据，结果得出了一个明显违背物理常识的数值。
“这里，摩擦系数算出来大于1，虽然合理。但在这里，不对。”
苏辰凑过去仔细看，恍然大悟：“靠，我说怎么算都算不对？原来是题目的坑啊。”
一股子被认同的莫名的喜悦涌上心头，苏辰挑了挑眉，愤愤的小声嘀咕，
“肯定是老张故意整我。”
再看顾砚卿，已经回到了对面，继续做自己的题。
只在苏辰心情愉快的继续下一题时，余光将他阳光的笑脸尽收眼底，眸底略过一抹起伏。
又很快恢复如常，投入到学习之中。
……
周日的图书馆，阳光比昨天更热烈，照的人暖暖的。
苏辰走进图书馆，看到靠窗熟悉的身影，心情格外舒畅。
而经过昨天被老张坑了一把的事件，苏辰现在学习已经不再那么轻易相信题目了。
遇到实在做不出来的题目，他会先反过头来好好审题，确定题目没错误，再跟顾砚卿求救。
不管怎样，学习氛围还是很棒的。
直到，
一个穿着时髦气质活泼的女生，笑意盈盈的出现在顾砚卿身旁。
“顾学长？果然是你啊，我就说看着背影像。”
女生压低的声音清清脆脆，笑容和善甜美：“自我介绍下，我是高一一班文娱委员，姜悦。”
听到这动静，苏辰从题海中抬起头，挑了挑眉。
这女生他有点印象，是赵升之前跟他指过的一见钟情的女孩子，好像在学校里还是个挺活跃的人物。
顾砚卿闻声，没有抬眸。
只是淡淡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姜悦似乎对顾砚卿的冷淡习以为常，自顾自的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笑着说：“我问了好几个人才听说学长你周末常来这儿。”
“是这样的，下个月校庆文艺汇演，我们班有个节目，想请你帮忙弹一段钢琴伴奏，就一小段，曲子不难的，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帮帮忙嘛？”
姜悦语速很快，热情洋溢。
任谁听了，都不好意思拒绝。
苏辰却惊讶的看向顾砚卿。
弹钢琴？
这家伙还会这个？
苏辰当即就想象了一下顾砚卿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嗯，画面似乎并不违和，这家伙身上清冷的气质，倒是很适合弹奏一些安静的曲子。
可顾砚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淡淡拒绝：“没空。”
姜悦脸上的笑容一僵。
但很快，她又继续小声撒娇：“别这样嘛，顾学长，李老师特地推荐你的，说你弹琴特别棒。麻烦你就抽一点点时间，就一点点时间，排练很快的，而且……”
说到这里，姜悦压低声音，眨了眨眼：“有很多女生都想看你表演哦。”
这话里明显的暗示，连苏辰都听出来了。
这是个能让顾砚卿大放异彩的机会，也是让众多女生一睹他顾大学神风采的机会。
闻言，苏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看戏的姿态。
他很好奇，顾砚卿这座冰山会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然而，顾砚卿的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连眼神都没多给姜悦一个，只是毫无情绪起伏的重复了一遍：“不参加。”
若仔细听，还能发现顾砚卿的语气更冷了些。
这下子，姜悦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下不来台。
不经意间注意到对面的苏辰看热闹的眼神，再看看不搭理自己的顾砚卿，姜悦计上心头，跑过来苏辰这边坐下。
“这位学长，你是顾学长的朋友吗？”
谁都知道，顾砚卿独来独往，从来没什么人看见过他和谁走的近。
除了，一起打球的苏辰，俩人的照片现在还一起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呢。
看样子，这人就是苏辰？
于是姜悦清清嗓子，笑容甜美的眨巴眨巴眼睛，双手合十：“听说你们男生很讲义气啦，苏学长，可以……帮忙劝劝吗？”
“拜托拜托啦。”
苏辰一愣，随即觉得好笑。
让他劝顾砚卿？
这姑娘怕是病急乱投医了吧？
苏辰痞痞一笑，无奈摊手道：“我可劝不动他。”
顾砚卿是谁啊？
都要跟他保持距离的人，他能劝的动？
却没注意到，对面的顾砚卿在听到苏辰这句话时，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而姜悦见状，只能心塞塞的离开了。
而苏辰，看着对面正埋首题目中的顾砚卿，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因为他发现，自己对顾砚卿的了解好像少的可怜？
除了知道他学习好，性格冷之外，其他一无所知。
现在才知道，他居然会弹钢琴？而且听起来是李老师推荐？
虽然不知道李老师是谁，但侧面能反映出，顾砚卿弹钢琴的水平应该不错，不然高一学妹不会特地跑来找他。
想到这里，苏辰忍不住好奇的低声开口问道：“顾砚卿，你真会弹钢琴啊？”
顾砚卿翻书的动作微顿。
他抬眼看苏辰，良久，问道：“你想听？”
苏辰被问的一愣。
更是被顾砚卿问的不太自在，他摸摸鼻子：“不是啊，我就是……随便问问。看你拒绝的那么干脆，好奇嘛，那如果你会的话，干嘛不弹？”
闻言，顾砚卿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半晌低低的回了一句，
“只是讨厌无意义的社交，浪费时间。”
苏辰微微一怔。
无意义的社交？浪费时间？
怎么听起来，有点酷？
但是，他还挺想听顾砚卿弹琴的。
余光不经意间瞥到顾砚卿右手边一摞书最底下的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苏辰恍然响起，这笔记本似乎承载了顾砚卿最特别的秘密。
特别到，他曾经差点儿因为这个笔记本，跟顾砚卿闹翻。
但是不得不说，他真是对笔记本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好奇了。
要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看到里面的内容，会不会更加了解顾砚卿一些？
不行不行，现在两个人关系好不容易平平静静的，他不能再惹顾砚卿生气。
等等，他干嘛那么在乎顾砚卿生不生气？
苏辰蹙眉。
怀疑自己魔怔了。
对面，顾砚卿捕捉着苏辰变幻不定的表情，转头看了一眼姜悦离开的方向，眸光微微一动。
第30章
经过上个周日， 姜苏辰心里的那点好奇，被彻底勾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他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顾砚卿手边的黑色笔记本。
它安静的躺在那里， 像潘多拉的魔盒，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只是讨厌无意义的社交，浪费时间。”
顾砚卿这句话还不停的在苏辰耳边回响。
没错，这句话酷是真的酷。
但也让苏辰更加确信，那个黑色笔记本里面，肯定藏着顾砚卿真正愿意投入时间的“有意义”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诗集？
乐谱？
还是……日记？
苏辰被自己的猜测弄的心痒难耐，做题都有点儿心不在焉了。
有好几次， 苏辰想开口问问， 可回想之前因为这个笔记本闹出来的不愉快， 苏辰不敢。
他怂。
怕好不容易跟顾砚卿缓和的关系，又因为这越界的好奇心而回到冰点。
图书馆里，
苏辰看着对面正在看书的顾砚卿，瞟了一眼他右手边被书本练习册压着的黑色笔记本，苏辰深呼吸，强压下内心的好奇。
然后， 将一道题的演算过程推到对面，
“顾砚卿。”
苏辰声音压低：“那道电磁学大题，老张给了新数据， 我重新算了一遍， 你看看对不对？”
顾砚卿抬眸， 视线在苏辰脸上停留了一秒，接过草稿纸。
他看的很快，几秒后，用红笔在一个地方画了个圈。
“步骤对， 这里计算粗心。”
苏辰凑过去一看，果然，一个简单的乘法算错了。
他讪讪的摸了摸鼻子：“靠，眼神不行了。”
不经意间再次瞥到黑色的笔记本，苏辰嘴巴比脑子转的快，
“你那笔记本，是曲谱吗？我看你好像很宝贝它。”
话一出口，苏辰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顾砚卿肯定会生气。
“对，对不起，你当我没问。”
苏辰埋头，假装在看题，实则心脏狂跳。
完了完了，他怎么给问出来了。
顾砚卿不会又生气不搭理他了吧？
怎么办？
现在找个地洞钻进去还来得及吗？
苏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努力做心理建设。
咳咳，当然，是关于再次被冷落之后的。
然而，预想中的冰冷并没有到来。
苏辰缓缓缓缓小心翼翼抬头，见顾砚卿还在看着自己。
对面的顾砚卿沉默着。
少年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苏辰，里面闪过一些极其复杂难辨的东西。
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丝……
不易察觉的挣扎？
苏辰蹙眉。
没看不懂顾砚卿的情绪。
便见顾砚卿慢条斯理的将黑色的笔记本从书堆最底层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蕴着某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笔记本的封面是简单的磨砂黑，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看起来有年头了，边角处有轻微的磨损。
一看就是经常使用的东西。
“不是曲谱。”
顾砚卿的声音很低很低，还罕见的带着一抹近乎于温柔的沙哑：“是一些……想法。”
想法？
什么想法需要用这么一个本子专门记录？
苏辰更好奇了。
而顾砚卿，他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触碰某个珍贵的回忆。
然后抬眼，看向苏辰。
少年眼神里之前的复杂情绪已经沉淀了下去，恢复了些许平静淡漠，且平日里的疏离感也奇异的淡了不少。
“你想看？”
顾砚卿开口问，语气平淡，却让苏辰心头一跳。
这，这么轻易就让他看了吗？
苏辰愣在原地，怔怔的点了点头。
见状，顾砚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须臾，
“现在不行。”
顾砚卿抬起眼睫重新看向苏辰：“以后……或许，可以。”
话音落下，顾砚卿将笔记本重新塞回了书堆最底层，好像刚才那短暂的展示对于苏辰来说只是一个幻觉。
苏辰呆呆的看着，心里像被小猫爪挠过一样，又痒又麻。
“以后……或许，可以。”
这意思是，顾砚卿并没有完全将他苏辰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一股子莫名的欣喜和期待的情绪在苏辰胸腔里疯狂涌动。
他忽然觉得，今天图书馆的阳光，比昨天还要暖和。
“哦……好。”
苏辰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回答，嘴角却控制不住的向上弯了弯。
接着，苏辰重新拿起笔，埋首于题海。
这一次，他的心奇异的安定了下来，思路也顺畅了许多。
至于对面的顾砚卿，也恢复了之前的学习状态，仿佛刚才那段关于笔记本的短暂交流从未发生。
只是在苏辰偶尔抬头思考间隙，会发现顾砚卿翻动书本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不止一点。
……
这天晚上，苏辰罕见的失眠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顾砚卿摩挲笔记本封面的样子，那低垂的眼睫，还有那一声：“以后……或许，可以。”
这种悬而未决的神秘感，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抓心挠肝。
苏辰真是越来越好奇，恨不得时间飞速而过，现在就是“以后”，他能分分钟看到那本神秘莫测的笔记本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辰才迷迷糊糊睡着。
谁知，他做了一个极其荒唐旖旎又惊悚的梦？
梦里的场景是在图书馆。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顾砚卿就坐在苏辰的对面，亲手将黑色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声音是诱哄般的低沉：“你想看？”
“给你看。”
苏辰心脏狂跳，克制着兴奋的伸手翻开了笔记本。
可预想中的公式，笔记，乐谱全都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用铅笔描绘的素描？
画的主角……全是他和顾砚卿？
画面上，顾砚卿将他压在洒满阳光的书桌上，一只手紧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正低头……亲吻他？
线条勾勒出顾砚卿专注强势的侧脸，也勾勒出苏辰仰着头，闭着眼，一副沉溺其中的模样……
画面画的极其传神，每一笔都充满了压抑又汹涌的情感。
苏辰惊恐的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苏辰大口喘着气，梦中那些画面的冲击力太过真实，让他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然而，更让他惊恐的是，身上竟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黏腻潮湿感？
就因为……那个梦？
“操。”
苏辰低骂一声，慌不择路的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脸。
镜子里映出他惊慌失措的脸，而他的脸，还红红的？
真是够了。
疯了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不是，他怎么会做那种梦？
对象还是顾砚卿？
冷漠，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顾砚卿？
太离谱了，这也太离谱了？
一定是最近跟顾砚卿待太久，再加上对于他的笔记本太过于好奇，以至于他脑子都不正常了。
而这种巨大的羞耻感和认知冲击，让苏辰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回到学校，他根本不敢看顾砚卿，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只要视线稍微触及顾砚卿清冷的身影，梦里那些画面就不受控制的蹦出来，让他耳根发热，心跳加速。
于是，苏辰只能被迫逃避开。
放学后的图书馆，他破天荒没有去，而是跟赵升一起去了网吧。
但苏辰游戏打的心不在焉，屏幕上时不时晃过顾砚卿独自坐在图书馆窗边的样子。
苏辰烦躁的揉了揉头发，直接把头发揉成了鸡窝。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去。
他甚至开始一下课就跑出了教室，体育课上也不再往顾砚卿那边凑，就好像顾砚卿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苏辰把所有无处发泄的混乱和烦躁，都倾泻在了篮球场上。
“辰哥，冷静点，冷静点，练习赛而已，你当打总决赛啊？”
赵升在又一次被苏辰凶猛的突破撞的一个趔趄后，忍不住哀嚎。
苏辰像是没听见，眼神凶狠，抱着球再次发起冲锋。
汗水从他额角甩飞，他的动作充满了攻击性。
整个球场都因为苏辰一个人的低气压而显得格外紧绷。
对手更是苦不堪言，感觉不是在打球，而是在搏命。
教练终于看不下去了，让苏辰原地休息。
赵升跑过来勾住苏辰的脖子，压低声音问道：“辰哥，你最近吃错药了？火气这么大？咋了？失恋了？也没见你恋爱啊？难不成有暗恋的人了？”
“闭嘴。”
苏辰猛地挥开赵升的手臂，烦躁的抹了把汗，声音硬邦邦的：“没有的事，别瞎猜。”
暗恋？
暗恋谁？
顾砚卿吗？
怎么可能？
他只是因为一个荒唐的梦，都不敢正眼看顾砚卿罢了。
不过这个理由太可笑了，苏辰说不出口。
同一时间的图书馆里，窗边的位置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顾砚卿的身上，也落在了对面那张空了好几天的椅子上。
顾砚卿做完手头最后一道题，合上书。
随即抬眸，晦暗不明的眸子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上。
……
苏辰是被教练赶出来的，在休息过后仍旧横冲直撞之后。
教练说，让他出来冷静冷静。
可这怎么冷静？
这冷静的了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心病还须心药医。
既然他是因为做了关于顾砚卿的梦才心烦意乱苦不堪言，那自然是找顾砚卿才有用。
苏辰来了图书馆。
可图书管里居然破天荒的没有顾砚卿的身影？而他的书都在，唯独没有书包和那本黑色笔记本。
他去哪里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苏辰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学校那间很少使用的音乐教室附近。
此时音乐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琴声。
苏辰正打算离开，却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和压低的对话声。
“你真的不考虑了吗？这个机会很难得。”
是一个陌生的略显成熟的男声。
“不了。”
是顾砚卿清冷的声音，但是听不出情绪。
“是因为手的原因？医生不是说恢复的不错，只要不进行高强度……”
“不是。”
顾砚卿打断了对方：“只是觉得没必要了。”
“没必要？顾砚卿，你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
“李老师，”
顾砚卿的声音很轻很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
被称作李老师的男人叹了口气：“好吧，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
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要出来了。
苏辰心里一惊，连忙闪身躲进了旁边的楼梯阴影处。
音乐教室的门被拉开，一个穿着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失望的摇了摇头，离开了。
随后出来的，是顾砚卿。
他站在走廊里，晚霞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但他挺拔的背影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寂。
苏辰屏住呼吸，躲在阴影里，心脏却不受控制的狂跳起来。
他听到了什么？
顾砚卿拒绝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是因为手伤？
还是像拒绝数学竞赛一样，因为别的什么“没必要”的原因？
他看着顾砚卿独自站在光影里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优等生身上，背负着他完全不了解的重量和秘密。
那些拒绝，沉默，还有那本神秘的笔记本，都指向一个他从未触及的世界。
顾砚卿最终也离开了，少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苏辰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顾砚卿消失的方向，心里一团乱。
他发现，自己并不了解顾砚卿。
一点也不。
而像现在这样，与顾砚卿的关系回到原点的状态，他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