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在背后关上,“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姜惜玉站在屋子中间,下意识把脊背挺得笔直,好像这样就能显得自己更加理直气壮。
霍善全悠悠从她身边走过,在书案前坐下。
听到声音房门“吱呀”之声,立刻不满地看了门一眼。
这门以前不会有这么大的声响,他不过离开京洛几年,怎么连房门磨损成这样,咿轧乱响。
霍善全的眼风扫过,姜惜玉身子便是一紧。
他怎么这样看她?
难不成觉得自己当众把云华茂的病情说出来让他表弟丢人了?
冤枉啊……
痫病的病因复杂,病情变化多端。
不犯病的时候同正常人一般无二,只有犯病之时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症候。
姜惜玉到现在都难以判断云华茂具体的病因,只得等到云华茂清醒之时,才有机会细细望闻问切。
不知者不可多言,病人病情不可向外人多言,姜惜玉谨遵这样的教条,除了刚开始云华茂发病时她为了阻止其他人错误施救而喊得那几句以外,她没有多说什么啊。
还是觉得……云华茂的病没有那么严重,是她故意夸大?
姜惜玉对此倒是有一点心虚。
要知道痫病一大特点便是重复性,第一次发作后经过不同时间的间隔会有第二次或者更多次的发作,大部分病人的症状会突然发生,持续一段时间后迅速恢复。
如果不管云华茂,有可能放任他发作一段时间后他就会恢复正常,但更大可能会出现危及他生命的状况。
惊厥不止,名曰“风动”,便非寻常小恙。
像云华茂这般全身强直僵硬发作的状态超过了一柱香的时间是极其危险的——此时肝风挟痰,闭塞清窍,脏腑气机逆乱,如舟行狂涛,舵失其控。
若不急治,或则元神耗散,就算醒后亦多失忆、痴愚,病人如灯油枯竭,神明难复。
抽掣之间,气随火泄,心无所养,脉乱而微,更有甚者气散神亡,生机断绝。
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若云华茂仍是意识丧失全身抽搐,中医传统丸散或针刺就很难在急性期起到核心的止痉作用了。
姜惜玉当机立断,以针刺止住抽搐,怎么说都是当时最佳的施救之法。
像他们那般又是要往云华茂嘴里塞帕子,又是要掐人中是万万不可的。
抽搐时口水、嘴中白沫或帕子堵住气道,可致死;强行硬塞异物,可撬碎牙齿、撕裂唇舌致使口腔出血;施救者也极容易被咬到,造成重伤。
想到这里,姜惜玉的腰板又挺直了一点,的确是她救了云华茂没错呀,也没有很夸大。
霍善全低头翻了几页东西,屋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他动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不开口,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两棵静立的树。
云华茂这病会是第一次发作吗?姜惜玉又开始出神。
刚在院中隗争唤他云中候——中候是金吾卫的属官,正七品下,与司阶、司戈、执戟并称“四色官”,掌宿卫侦缉,司殿廷纠察。
这是一线的巡逻督察官啊,夜间巡街、缉捕奸匪、殿廷纠察都是时时需要与人接触的工作,以云华茂的痫病怎么胜任此等工作呢?
霍善全一抬头便看到姜惜玉眼神发直盯着他的书房中的香炉。
在发呆?
霍善全气的一时无语。
他自从进了书房这么长时间一言不发,刻意扭捏作态,就是为了让气氛沉闷凝滞,希望能给姜惜玉带来压力,让她心中惴惴不安,好能在接下来的审问中迅速打破她的心理防线。
若是换成他的下属,此时早就已经被他的威压吓得半死,心中惶惶不安,恨不得把什么都说出来。
她倒好!
居然在这里发呆,欣赏起了自己的香炉。
霍善全气完,看着自己的香炉,心情又好了起来。
眼前的明德炉,不过拳头大小,三足两耳,敦实实地立在案上,枣红的颜色遇日光底下泛着紫,遇烛光底下透着亮。
先帝将这前朝御制的香炉赐给朝阳公主,公主又转赠给儿子清河公。
霍善全爱慕这香炉已久,诱着年少轻狂的清河公与他玩儿双陆,赌的便是这明德炉的归属。
而游戏的结局么,自然如他所料。
清河公输给他后悔的涕泪横流,他却志得意满,骑马绕京洛,快意无限。
一进来就开始欣赏自己的香炉,她眼光倒是不错。
霍善全不由地再次用赞赏的眼光上下欣赏了一下自己的香炉,随即转变神色,沉下脸来盯着姜惜玉。
“姜大夫。”
姜惜玉霎时回神,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内却显得十分响亮。
她抬起眼,对上霍善全的目光,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漫不经心一下一下扣着,好像谁忍不住开口便是认输似的。
“笃……笃……”
姜惜玉想起来儿时在小巷子里和同伴们的争执,在孩子世界的规则中,关东每一条巷子都有自己的王。
所有孩子都想当巷霸王,可是巷霸王只会有一个。
于是女孩们组成女儿帮拥护她去当巷霸王,于是她和好友站在同一条线上向对手面对面的喊话。
这种时刻,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开口,生怕率先开口讲话,气势上便落了下风……
“笃……笃……”
霍善全手指都敲累了也不见姜惜玉开口,心中一阵恼怒。
“姜大夫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他终于忍不住先开口,话说出口又觉得后悔。
自己一向沉稳,怎么每次碰到姜惜玉都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云中候身体里藏着“风”和“痰”两股邪气,平时相安无事,一旦劳累、受惊或饮食不当,它们就会突然上冲到脑子里,把“心窍”堵住,人就失去知觉、手脚抽搐。”
姜惜玉倒像是早就想好了似得开口,声音冷静而流畅:
“痫病病因多种难辨,云中候的痫病症发突然,尚未来得及细细问询他的病况,我也不能妄加判断。
她倒的确是个好大夫……
霍善全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他适才翻看过的书页重重往桌上一扣。
姜惜玉被猛然发出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抖。
却见霍善全的目光一变,从先前捉摸不透的、淡淡的审视转为了刀锋般的锋利,直直的看过来,像是要削走她身上所有的伪装。
“姜大夫,”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落在姜惜玉耳朵里却像重石砸地,砰然作响,“那天下午,你到底做了什么?”
姜惜玉的心猛地一沉,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霍善全果然知道那天下午的事情……可她该怎么解释?
“哪天?”姜惜玉听见自己茫然的问道。
“姜大夫不要装作不知情了……”霍善全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声轻而短促,像刀锋划过冰面,冷的她浑身发僵,“贼人窃走宝物那日。”
“我……一直在自己的院里。”她说。
“有人作证吗?”
姜惜玉张了张嘴——没有……
青黛跟她来了霍府,见她终日忧愁,也生了上进之心,主动与霍府的下人们来往,想要为她打探消息。
那日午后青黛与霍府的丫鬟们做了针线,霍善全稍加打探便能知晓。
“姜大夫。”
霍善全站起来,绕过书案,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府里,是怎么处置奸细的吗?”
奸细?他在说她是奸细?
姜惜玉的呼吸一滞,她知道失窃的宝物不过是霍善全怀疑惩治她的借口罢了。
若是真有宝物失窃,霍府安能如此风平浪静?不去侦察,不去审问下人,不去排查府内的一众人员?
霍善全却是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上个月,有个不长眼的东西,吃里扒外,往外头递了一封信。信叫门房截了,送到我这儿来。”
他看着姜惜玉,笑了笑:“你猜我是怎么处置的?”
“可不是我动手的。”霍善全不等姜惜玉说话,便开始自问自答起来,“用不着我动手,有专干这个的人,你还没见过老张吧——是我从军中带回来的人,面白无须,手却稳得很,一辈子专干这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往下说:
“老张把人绑在刑房柱子上,剥了衣裳,先拿一把小钳子,把他十个指甲,一个一个地拔下来……不急,慢慢拔,拔一个,问一句。那人起初还嘴硬,骂骂咧咧的。拔到第五个的时候,就不骂了,转过头就开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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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姜惜玉的手微微发抖,面上还得撑着,不敢动。
“拔完了指甲,还有手指头呢。一节一节地捏碎了,问一句,捏一节,那人后来就不哭了,光喘气,跟风箱似的。”
霍善全把茶盏搁下,转过身来,那张脸神情温和得很,像是俊美的活阎罗:
“可他还是不说。老张就换了个法子,拿铁签子,烧红了,往人身上戳刺,先从脚底板开始,一签子下去,滋滋地响,那味儿……”
他顿了顿,皱了皱眉,像是觉得有些恶心,不太愿意回忆那个味道,可姜惜玉已经自己脑补出来了。
“这趟功夫下来,那人就什么都招了。谁指使的,跟谁接头,递了几回消息,拿了多少银钱都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招了”
姜惜玉站在那里,浑身冰凉,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我不是奸细?说我是重活一世的人,来此只是想救你?
他不会信的。
霍善全看着她,等了几息,见她不说话,又轻轻笑了一声。
“姜惜玉,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告诉我你是谁的人,来将军府做什么。你救过我的弟妹,说清楚了,我不会太为难你。”
姜惜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藏着浓浓的杀意。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抖。
“霍将军,”她说,“我不是奸细。”
霍善全盯着她,沉默不语,危险的气息浓郁到外露
“我那天下午,进了你的院子,药晕了你,却不是为了偷盗宝物,更不是为了向奸人传信。”姜惜玉一字一句,说的很慢,“我……把了脉,翻看了你多宝格上的药罐。但是我这么做,是因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是为了救你。”
霍善全的目光微微一凝。
“救我?”他好像觉得甚是好笑,重复了一遍姜惜玉说的话。
姜惜玉看着他,目光真诚:“将军,你的脉象沉、迟、涩,三部皆弱,是阳气衰微、气血凝滞之象。你吃的那些药,只能暂时控制毒物而不能治本,长期服用会侵蚀脏腑,耗损阳气……你这样下去,最多一年……”
姜惜玉没有再说下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知道的太多了……
霍善全看着她,眼中的厉色却越来越浓,代表杀意的引线正刺啦刺啦在他神经上疯狂燃烧。
“但我可以……我可以为你解毒!”姜惜玉心中一紧,立刻补了一句,说罢便见霍善全眼中的杀意一滞。
她生怕霍善全忍不住就要动手杀他,抓紧他愣神的机会,顿了一秒便稀里哗啦的把要说的话吐了干净:“将军所中为西境之毒,而我故去的父母曾在西境游历多年,四处行医,他们的毕生所学皆传之于我……”
“我可以解将军之毒!”
霍善全阴测测地盯着她,嗤笑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你知道这府里有多少大夫?太医院的人说我只是内里亏空,军中随行多年的老神医也拿我束手无策……就凭你,一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小丫头就能救我?”
“是。”姜惜玉抿抿唇。“将军,我虽年纪轻,但生于医学世家,三岁识药,五岁背方,八岁便与父母行走江湖治病救人,到如今十年有余,经手无数病患,所见过的怪病奇毒不胜数……”
她敏锐地感受到霍善全似乎有一丝动摇,赶紧乘胜追击,“性命攸关一际,将军何妨一试?”
“你到底是什么人?”霍善全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他往前走,巨大的压迫感迫得姜惜玉不断后退,“谁派你来的?太后??还是哪位皇子?”
“我没有……“”
“一个孤女,”他一步步逼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刃贴着她的皮肤划过,“从关东跑到京洛,用你祖父的名号投奔将军府,就这么恰好救了我妹妹,潜我卧房,给我下药,然后现在跑来跟我说只有你能救我?”
霍善全停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我再问你一次,”他说,“你是谁的人?”
姜惜玉退后一步,背抵住了身后的书架。
书架的棱角硌着她的背,痛感使她的神智越发清醒。
我不是任何人的人——”
你话音未落,霍善全忽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