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惜玉叹了口气刚要走,青黛突然拉了她一下:“姑娘……”
药房的门没有完全闭紧,里头传来声音压得很低的窃窃私语声。
“我听说她爹娘是走江湖的,如今铃医之后也是进将军府当上大夫了。”
姜惜玉意识到里面的人正在议论自己……
“就算她有几分本事又如何?也不知道二小姐和将军是怎么想的,放着正经太医不看,信一个江湖郎中的女儿。”
另一个声音接道:“小姑娘嘛,谁对她好就跟谁亲近,可这治病的事,能靠亲近吗?民间女医的方子,万一出了岔子……”
接着是几声轻笑,她依稀能够辨认出来这是那两个老府医的声音。
孙府医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也难怪小姐愿意找她。我们几个看个妇人病,得隔着帘子,难以望闻问切,她占着女医的便宜,直接进屋,问得细、看得细,小姐当然觉得她贴心,看病看的好。”
“不知她将《脉经》读过几遍?《伤寒论》背过几句?治个妇人病,就真当自己是神医了?”
姜惜玉心中不愉,正是这些人以此等想法,如此小人之心对待妇人女子之病,才会使得女病患往往无法得到充分的诊疗。
受限于“男女大防”的礼教约束,女科本就长期处于边缘地位,自己不愿意也不懂女子的苦痛,还要打击能为女子治疗的女医……
周府医赶紧跟着附和:“让她治个外感风寒试试?让她治个痹症试试?不过瞎猫碰上死耗子,只精于女科之道罢了。”
“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终非正途。”
孙府医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宽容:“也是……女人嘛,天生就懂女人的事,治妇人病也算物尽其用。”
刘府医眉头越皱越紧,听不下去了。
“二位大夫慎言,姜大夫于女科一道的钻研远甚你我三人,小姐选她为主治大夫本就是理所应当。”
孙、周两人顿时讪讪,不再多言。
刘府医明明年纪更轻,怎么他一开口,这两个年纪大的老医师反而顺从的闭嘴不再多话了?
姜惜玉心中暗自揣度,刘府医在霍府的权力地位应是高出两人不少,才能这样无视前后辈关系直接开口斥责两人。
她正想着,就见青黛气冲冲地越过她就要推门,赶紧伸手拽住她的衣袖。
“可别过去。”姜惜玉嘟起嘴拉着她,气声阻止。
青黛本来是拉着姜惜玉,结果自己越听越气,脸都红了,转头就想进去理论,却被姜惜玉一把拽住,拉着她往远离药房的地方去。
见姜惜玉故作可爱的神态,青黛的气一下消了小半,但剩下一大半怎么都消不下去。
凭什么这么说她家姑娘!
“姑娘!他们……”
“不要进去。”
姜惜玉摇摇头,小声打断青黛。
霍善真的病是个烫手山芋,但也是个出头的好机会。
她在危急关头接过这个担子,把霍善真从鬼门关拉回来,因此得到了霍善全的“重用”,本就招人嫉妒。
但那些人看不起她,不仅是因为被她一个刚入府的大夫抢走了风头,更是因为——她是女医。
姜惜玉从前从不觉得女医和男医有什么不同,医者不都是以治病救人为本分的吗?
她的祖父是太医院院判,父亲虽是世医出身却有济世的情怀,十余年间主动行走江湖,以铃医为业,母亲则是经验丰富的江湖女医。
她自小跟着他们学医,从未听人说过一句女子不能行医。
关东城虽有人不喜女医,认为女子行医,于礼不合。
但她医术精湛,救治了不少人,城里提起她,虽仍有非议,却也很少有人真去为难。
可是……京洛的太医院里没有一个女太医,将军府里没有一个女府医。
青黛站在旁边,自己被拦着不能进,只好咬着唇劝姜惜玉。
“姑娘……”她小声说,“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您别往心里去……”
姜惜玉抬起头,看着她,反而勾起了一个笑容,“我没往心里去。”
青黛不信,轻拍姜惜玉的后背,劝她也劝自己,说:“姑娘,您医术明明那么好,我瞧着比他们强多了,凭什么看不起人……”
姜惜玉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笑。
“青黛,”她说,“你知道铃医是什么吗?”
姜惜玉不等青黛回答就继续说下去:“铃医就是走街串巷的郎中,背着药箱,摇着铃铛,在乡下给人看病。”
“祖父说,医者有三不收:穷人看病不收钱,急病救人不等请,疑难杂症不推辞。”
“我爹娘走了一辈子江湖,治病救人不分贵贱,我知道只有同他们,同祖父一样的大夫,才算好大夫。”
“青黛,”姜惜玉忽然说,“他们看不起我没关系。”
青黛不解,姜惜玉转过头,看着她,认真地说。
“我自有自己的一番事业要干,未来还有成百上千个病患等着我去施救。”
“我来此可不是为了让这些人看的起的。”
青黛还是不懂,但看着姜惜玉脸上没有丝毫的不甘,而是充满了希望和雄心壮志,立刻点点头表示认可自家姑娘的话。
姜惜玉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月白的交领襦裙,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半臂,是青黛连夜给她浆洗熨烫的。
此时她站在书房门外,手心微微出汗。
小厮已经帮她通报过了,说将军正在见客,让她先在外头候着。
姜惜玉站在廊下,看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心里想着等会儿见到了霍善全要说的话。
正想着,就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姜惜玉推测着面前人的身份,那是个三十上下的年纪的男人,面如冠玉,眉眼舒展,腰系银带,穿着十分华丽。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从姜惜玉身边走过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男人又走回来,在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行了一礼,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姜大夫安好。”
姜惜玉微微一怔,再次在心里确认了一下两人并不认识,不知道他明明怎么会专门来和她打招呼。
她虽然疑惑,面上却不显,也微笑着福了一礼:“官人安好。”
云华茂直起身子,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姜惜玉两眼。
这姑娘瞧着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美丽,眉间却有一股少见的沉静。
云华茂却知道面前这姑娘前些日子挺身而出救了霍善真,此时正是将军面前的大红人。
传闻霍府来了个貌美神医,年纪轻轻却一身能够起死回生的好医术。
云华茂本嗤之以鼻,此时看着姜惜玉静而不自矜的样子,看着倒是十分有传言中神医的态势,心下不由地多了几分希望。
云华茂顿了顿,接着道:“在下云华茂,在左金吾卫翊府当差。”
“久闻姜大夫大名,却还未能道谢。”
姜惜玉茫然道:“道谢?”
云华茂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两分亲近之意:“姜大夫妙手回春,前些日子我表妹病重全靠姜大夫一手照顾,听说身子已经好了不少,昨日还来信要与妹妹相邀出去玩耍。”
“官人谬赞。”姜惜玉心下了然,他是霍善真的表哥,那也便是……霍善全的表弟了?
看着和霍善全倒是没有多少相同之处。
霍善全生的身高颀长,肩宽腰窄,剑眉星目,面部线条利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凌厉,藏不住的将门英气,眼前这人却眉峰微挑,十分轻慢不羁。
姜惜玉摆了摆手:“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官人不必客气”
“不是客气,在下早已听说过当时的场景,那么多大夫都已经摇头的时候,姜大夫却能站出来的,为表妹治病。”云华茂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十分诚恳:“这份胆识,这份医术,在下是打心里佩服。”
说罢叉手躬身,姜惜玉赶紧侧身避开。
“实不相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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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云华茂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
“是在下的夫人,她病了大半个月,请了好几个大夫,药吃了不少却不见好。在下……实在没法子了。”
他微微低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抬起头,目光诚恳:
“在下也知道,求医一向是讲究规矩。诊金在下备好了,拜帖也带了。姜大夫若肯赏脸上门瞧瞧,在下感激不尽。若今日不便,在下明日再来。”
姜惜玉看着眼前男人认真的神色,心中一动。
虽不知眼前人父祖官爵,但且看他穿饰华贵,身上一股素享优渥的纨绔气质,还有他那身为将军的表哥,其出身必非寻常。
以门荫入仕者,出身既高,授官亦不至卑下。
他说自己在金吾卫当差,最少说也应是正八品的参军事,但此刻站在她面前,却像任何一个为妻子着急的普通丈夫,紧张、诚恳、甚至有些卑微。
姜惜玉立刻便对他多出几分好感,问起他夫人的病情。
“拙荆分娩已三月,然肢体浮肿仍然未消,时常感到头晕耳鸣,心绪郁结,寡欢少乐。”云华茂说着,感到夫人垂泪的样子已经浮现眼前,忍不住一脸担忧之色。
姜惜玉皱眉,“妇人产后,当静养一月为小月子,百日为大月子。夫人娩已三月,过了调养之期,仍浮肿难消,头晕寡欢……”
“正是如此……”云华茂脸色沉沉。
姜惜玉已在思考云夫人可能的病症,或许是产后气血大亏,元神不足,调养失宜或忧思郁怒,肝气上逆……妇人妊娠是极其伤身之事,具体病症还得亲自探视望闻问切才可。
“夫人身体不可轻慢,不如我明日便亲自前去探视。”姜惜玉语气和缓,“还得劳烦官人去禀明将军,替我求个准许,容我前往探视。”
等了一会,云华茂还不应声。
姜惜玉心中疑惑,却见云华茂怔立不动,本来灵动的双眼空洞发直,神情茫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都像呆住了一样。
“官人?”
她忍不住轻轻呼唤。
云华茂却一下子回过神来,好像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一般:“不好意思,刚刚想事出神了,还得劳烦姜大夫再说一遍。”
姜惜玉只得再重复一遍自己所说。
云华茂眼睛一亮:“多谢姜大夫!我过会儿正要与将军议事,自会去禀明。”
“云中候。”
姜惜玉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门房的声音打断。
“将军请您进去。”
姜惜玉皱起眉头,还想再看,云华茂对她拱手告别,便走了进去。
他步子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刚刚……是在发呆吗?
姜惜玉站在原地,看着书房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书房的门打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样子。
比她想象的要更简朴,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的好像是一幅舆图,姜惜玉看的不太清楚。
霍善全坐在书案后,玄色的衣袍,挺拔的身形,正低头看着什么。
面前站着的似乎是隗争,还有一个看不清楚是谁的人。
书房的门“啪”的一声关上了,可姜惜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方才眼神涣散的样子,真的是在发呆吗?
姜惜玉摇摇头,把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出去,此时还是先想想怎么同霍善全坦白吧。
待会儿进去,要怎么开口才合适?
总不能直接说“将军,我进你院子把迷晕强制把脉,发现你已经中毒了!而我,很有信心能够治你!”
姜惜玉弯弯嘴角,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还是先绕个弯子,说说阿梨的病,再慢慢引出来?
她正想着,里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近近,听不真切。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有人跌跌撞撞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