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那个,那个腿长。”
“这个也不错,腰很细……哎呦,长得还挺矜贵的呢。”
宋时庭沉默地端着酒,听着不远处一群中年男人的评头论足。
他此时正穿着酒吧的工服,掐腰衬衫勾勒出腰线,轻薄的材质隐约透出肤色;修身西裤很好地展现了他的长腿,明明是相似的工服,在他身上却和高定似的。
酒吧灯光昏暗,照得人面目模糊,可他却像是和别人不在一个图层似的,美貌清晰得过分。
放在别处,人们都会说他是个贵公子。
可在这里,大家只会说他是“王子”。
坐在中间的中年男人似乎打定了主意,对他吹了声口哨,招招手。
“小帅哥,过来,坐叔叔腿上。”
包厢深处的人脸被灯光照成了一块蓝一块紫,看不清具体面貌,唯独一张一合的嘴像个黑洞。
宋时庭盯着他,有些恍惚。
这些人满身西装,一看就是大牌的成衣,不是定制的。
现在宋时庭现在知道,无论是穿大牌成衣的还是定制西装的,都是一样的道貌岸然之徒。
“过来呀,叔叔会照顾好你的。”
中年男人又说了一句。
烟的味道混合着酒味从阴影处飘出来,宋时庭皱起了眉头。
他觉得这个“叔叔”像一个人——那个人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顾家的老实人,结果背地里也时常出入这种场合,还在外面养了私生子。
不仅如此,那个人还掏空了原配家的财产,让原配一家老小接连病倒、住在仅剩的老破小里。
一想到这样的人,宋时庭就忍不住想呕。
他努力忍耐着呕吐的感觉,眼尾却因此微微发红。
他像个精致的人偶,连瞳中都是暗色,但架不住他看向人时眼波流转,一瞬间便勾住人的心。
这种天生媚态,是旁人怎么练习都做不到的。
身后投来了几道目光,有的是在观察现状,有的略带敌意。
尤其是先前的“销冠”,在今夜宋时庭出现后便没有人搭理他,他使劲浑身解数却像个小丑,这会已经对宋时庭记恨上了。
旁边的领班轻轻撞了一下宋时庭,示意他把握机会。
今晚能拿到多少额外提成、下班后又能拿到多少后续收益,就看他能不能把握这一次了。
宋时庭依然没有动,像一具精致的手办摆在那里。
选中他的中年男人蠢蠢欲动,见他没有动静,竟然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朝着他走去。
旁边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这个王子好大派头啊,还要黄总亲自请!”
“汪总这你就不懂了,那叫欲擒故纵,段位高的呢。”
“听到没有,平时都是人家自己坐过来的!”
黄总说道。
“看你长得漂亮,我就破个例,亲自接你——”
宋时庭的目光终于动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以前这些人连在饭局上给他敬酒都不够格。
他的身体绷紧了,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酒瓶子。
黄总朝宋时庭伸出了手,结果却接到了抬起的酒瓶子。
黄总眯了眯眼,看见高他一截的宋时庭露出了警告的神色。
他不以为意,反倒更兴奋起来。
“小帅哥,你让叔叔高兴了,说不定接下来叔叔都能养着你呢。”
宋时庭一怔,眼里的戒备似乎松动了。
下一秒,他低下了头,又变成了精致的人偶。
黄总顺势拉起他的手,把他往自己的座位上带去。
周围响起了欢呼声。
宋时庭乖乖地跟了过去,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
但他握着酒瓶的手却悄悄用了力,仿佛要把酒瓶捏碎似的。
腰上突然传来被手臂环住的感觉,宋时庭险些跳了起来。
他抬起头,发现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不是黄总。
“黄总,这个年纪小,要不就让给我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黄总这么厉害,恐怕他吃不消啊。”
宋时庭皱着眉头看过去,视线里出现了一张面孔,眉眼被阴影遮住,轮廓看起来很年轻。
“呵呵,严经理也看上了这个小帅哥?”
“黄总”说道。
“还以为你不好这口呢,之前不是都不愿意来这里和我们谈么?”
“看来我和黄总品味相同,很是投缘。”
“黄总提出的条件,加上这个——”
他指着宋时庭。
“似乎就挺值当了。”
黄总定定地站了片刻,突然大笑一声,把宋时庭往他的方向一推。
“让给你了!”
“严经理”顺势揽住宋时庭的腰,把他带到了自己怀里。
“多谢黄总。”
宋时庭猝不及防地坐到了那人腿上。
腿很结实,手臂也有力,像是练过的。
宋时庭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肌上,心里暗想道。
下一秒,他的表情一僵。
刚刚坐下的时候,他的右手臂被悄悄地扭到了身后。
这时候,一只手掰开他因为扭曲而脱力的手指,把他紧攥着的酒瓶卸了下来。
酒瓶被放到了远离身体的地方,他手无寸铁,这才被重新揽进了怀里。
“怕么。”
那人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看来自己紧攥酒瓶的动作被察觉了,这人是个老狐狸。宋时庭想道。
不过这样一来,他可以假装没有经验的小白花,听说这些人最喜欢这个。
“怕。”
他轻声说着,左手却顺着对方的胸肌往上,一边用手指缠着对方的领带,一边慢慢勾向对方的脖子。
“那哥哥要对我好一点哦。”
脖子是人最薄弱的地方,宋时庭心想。
没有了酒瓶,他还有手。
但他的举动马上又被识破了,那身拉住他的手腕,硬生生从自己身上扯开了一段距离。
他戒备起来,浑身像是炸毛的猫,愤怒地朝那人脸上看去。
灯红酒绿之下,近在咫尺的却是一张带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十分“正经”的面孔。
他认识这个人,f大的本硕,从小到大就是天之骄子,道德的典范。
——那个以前住在他家隔壁、被当成“别人家的孩子”从小听到大的严逐影!
宋时庭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之而来的便是平静和嘲讽。
原来别人眼里的好学生长大后也不过如此,说什么品学兼优,一样半夜在酒吧选王子。
严逐影看出宋时庭认出了他,目光有些复杂。
但紧接着,他把宋时庭的两只手都小心控制住,让对方靠在自己的肩上。
他侧过脸,温热的鼻息扑在宋时庭脸颊。
下一秒,耳边响起的话语让宋时庭猛地清醒过来。
“你再忍耐一会,我找借口带你出去。”
***
二十分钟后。
宋时庭披着严逐影的西装外套,和他并排走在路边。
“冷吗?冷我们就打车。”
严逐影说道。
宋时庭摇摇头。
f大离这里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也就到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不回f大。
但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还穿着那套白衬衣和黑西裤,这是酒吧给的“工服”,区别只是更有设计感,上面还缀了假珍珠和蕾丝,充其量几百块钱。
只是因为穿在他身上,这套廉价的大牌仿制品才贵了起来。
是啊,半个月前,他还是宋家的贵公子呢。
严逐影搭起话来,宋时庭知道,他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按照宋时庭过往的性格,一定会生硬地转开话题,又或者用一句“无可奉告”堵住对方的嘴。
但现在,他的骄傲已经不重要了。
他被蒙骗着长大,直到19岁这年才窥见这个世界真实的一角。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在他生下来就风平浪静的人生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浪,大到把他拥有的一切——家人、朋友、金钱乃至三观——都拍了个粉碎。
他现在一无所有,也没法失去什么。
“父母离婚了。林佰掏空了宋家的财产,转移给了他的初恋。”
“我们只剩一家老破小可以住,姥姥姥爷都气病了,妈妈也不要我。”
他淡淡地说道。
林佰是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当初入赘的宋家。
宋家三代产业,本来是看不上他出身的。谁让宋钰喜欢他,还怀了他的孩子。长辈看林佰老实肯干又愿意入赘,最后才答应的。
谁曾想,“老实人”林佰在婚后就和初恋复合了。
对了,他们还有个孩子,今年18岁。
严逐影沉默了。
就这样,f大的校门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严逐影停住脚步,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口,却一直在犹豫。
“已经到学校了。”
宋时庭说道。
“你可以回去了,……”
宋时庭不知道该叫严逐影什么,是像过去一样叫“逐影哥”还是“严经理”。
最后他还是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没事,我看着你进去吧。”
严逐影说道。
“我……我不回学校。”
“这个点,宿舍已经门禁了。”
严逐影“啊”了一声。
“那你是要住外面,找好住宿了吗?”
“本来是想下班后拿到结算工资住酒店的。扣掉住宿费还能剩一些。”
酒吧工作时间短,又在半夜,不太会碰到同学。再加上工资高又是日结,所以宋时庭才会选择这份兼职。
但他被严逐影提前带了出来,今天能不能拿到全部工资还说不好。
严逐影看出他的尴尬,纠结了一阵,小心地开了口。
“你现在身上还剩下多少钱?”
宋时庭攥紧了拳头。
“不多了。”
实际上只剩三十块,要是今晚没拿到日结的工资,他明天吃完午饭就要喝西北风了。
严逐影开了口。
“身份证带了吗?别担心,我带你去住酒店。”
宋时庭目光一颤,咬紧了嘴唇。
片刻后,他抬起头。
“好啊,谢谢哥哥。”
严逐影松了口气,赶紧在手机上找起了附近的酒店。
他把房型给宋时庭看了一眼,接着就准备打车送他过去。
宋时庭没有说话。
他看到严逐影定了大床房。
到酒店的路上,两个人一路无话。
宋时庭怔怔地盯着前座的椅背,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又该如何应对。
他好像一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小猫,现在有个好心人要带他回家。但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家是不是温暖,这个人准备怎么待他,他又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或许,他应该摇尾乞怜,努力争取这个人的喜欢?
宋时庭不擅长做这种事,在过去的十九年里,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
从心理上,他也没准备好这种转变。
就这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酒店的房间里了。
严逐影关上门,犹豫地走到宋时庭身边。
“小庭啊。”
他开了口,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说你今天是第一次去那里对吧?那边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了……”
“老板说,不是每天都会那样。”
宋时庭说道。
“而且如果我真的不愿意,可以拒绝客人。”
严逐影明显急了起来。
“那怎么行?你现在才大二吧,就应该在学校安安心心学习。”
“安心学习也是要成本的。这学期的学费和住宿费算是交过了,但是生活费没有。”
“往后的时间,学费也是问题。”
宋时庭的声音很凉,像在讲和自己无关的事。
“刚才那个‘黄总’说,他可以养我。”
放在过去,宋时庭对钱从来没有概念。
但这段时间,他终于明白钱这个东西有多不经花。
哪怕他只是个学生,每天只是考虑填饱肚子和基本生活,也要花不少。
而他找兼职的工资,都要累的半死才能勉强支撑。
严逐影一直沉默着,这会终于开了口。
“生活费的事,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也可以养你的。”
宋时庭扬了扬眉毛,往床上一坐,露出一个慵懒的表情。
“哥哥养得起吗?”
“我可没那么好养。”
严逐影咬了咬牙。
“你不用担心,他能养,我也能养。”
宋时庭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终于,他笑了一声。
“哥哥现在是经理了,养我自然不成问题。”
严逐影松了口气。
“那就先这么说定了,加一下微信吧,我转账给你。”
“明天开始你就在学校安心待着,不要出去了。”
宋时庭闷闷地“嗯”了一声。
消息提示响起的时候,宋时庭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拿起手机。
「转账消息」
「严逐影发起转账:5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