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知道迟卫野有钱，但喻褚真没想到对方这么有钱。
学校附近五公里都是荒山野岭，唯一一处公寓租界区还是别墅区，普通大学生根本租不起。
喻褚抬头看着面前的三层别墅，咽了一下口水，梗着脖子跟在迟卫野身后。
迟卫野在门口的显示屏上点了几个符号，玄关的感应灯先亮了一盏，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角落斜切下来，落在男人的脊背上。
迟卫野宽肩窄腰，挡在喻褚面前，高大地像棵树。
迟卫野侧身让他进门，手指在墙面上又按了一下。
整座别墅的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亮起来，一层一层漫开，直到喻褚看清了整个房子的全貌。
眼前是中空挑高的客厅，一面几乎通顶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夜色里万家灯火如碎钻铺陈，却被室内冷淡的色调隔绝在外。
房间虽大，却没有多余的饰品，只是平凡的黑白灰。
门口的羊毛地毯是高级的浅灰色，喻褚还没换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豪华的房子，甚至比路青河家的十几处老宅都要漂亮。
不是那种样板间式的豪华。
是那种“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豪华，每一件东西都待在该待的地方，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缺。
“随便坐就行。”迟卫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去倒水，你喝茶还是咖啡？”
喻褚说“白开水就可以”，他脱了鞋子，只穿着袜子走进去，目光被沙发旁边的一张升降桌吸引。
桌面很干净，上面有台深空灰的显示器，一个机械键盘，键帽是浅灰色的，个别按键的字母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
桌角放着一个相框，喻褚走近了看，却是一块拆下来的旧芯片。
下面压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都是英文字符，字迹很淡，像是随手写的草稿。
作为C语言考试挂科两次的大学生，喻褚默默移开了视线。
拖鞋声在背后响起，喻褚回过头，迟卫野正端着两杯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到他的脚下。
喻褚把脚蹭进去，发现大小意外地刚刚好。
注意到桌上散落的东西，迟卫野的目光顿了顿。
“那是以前的草稿。”他走过去，随手扯下便利贴揉了起来，“忘了扔。”
“你平时……就坐在这里写代码？”喻褚眨眨眼。
“嗯。”迟卫野抱着手臂坐下来，懒懒地靠在沙发上，“也不是一直坐着，有时候写累了就站着写。再累了，就看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你是在学校的编程社吗？”
喻褚知道学校这个社团，算是他们学校的王牌社团了，好几次代表学校参加国赛都拿过奖的。
他能了解，还是因为路青河入学的时候说过挺感兴趣，喻褚就陪他去听了一节试听课，然后不负众望地在开课五分钟后成功睡着了。
他呼噜打地轻，跟小猫似的。
奈何编程课除了键盘声也没别的噪音，很快就被社长发现，走过来委婉地告诉他：“学校还有很多其他社团，小学弟可以多看看。”
路青河在一旁操作电脑，闻言只是瞥他一眼，默默拉开了凳子间的距离。
喻褚的脸都快埋进手臂里了。
后来他就再也不喜欢编程了，没想到自己的专业主课还有C语言，咬着牙听了一学期，半年下来，课堂上清醒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一个小时。
所以，作为一个c语言不及格的人，喻褚很难想象有人会喜欢学习编程。
“没有，”迟卫野偏头看过来，“我自己捣鼓的。”
好吧。喻褚默默喝了口水。
看来他们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了。
他思考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你……一个月租金是不是要很多？”
其实从进门就想问了。
迟卫野沉默几秒，“不用租金，是买的。”
“……”行，你们有钱人的世界我不懂。
他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却看见迟卫野走到冰箱旁拿出了两个鸡蛋。
喻褚：“？”
迟卫野又拿了一包挂面出来，转头笑意隐隐看着沙发上的少年：“都来家里了，点外卖多不好。”他偏头思考了一下，拖长尾音补充：“啊……而且我不喜欢吃外卖，太油腻了。”
那刚刚提议回来点外卖的是谁？！
喻褚都被带人家里了，总不能沙发没坐热就拍屁股走，只好点了点头。
迟卫野总不能给他下毒吧。
尝到第一口热腾腾的煮面，喻褚有些意外地睁大了眼睛，他嘴里还咬着半块溏心蛋，黄色的蛋液粘在嘴角，迫不及待地抬起头，给厨师比了个大拇指。
迟卫野垂头笑了一下，把纸巾递给他。
原本想让对方吃慢一点，但喻褚嘴巴塞的鼓鼓囊囊，蓬松的头发对着自己摇摇晃晃，头发下的脸蛋微微鼓起，像只急切的小仓鼠一样。
想到对方大概不会因为谁的提醒而停下，迟卫野也就不说话了，默默看他吃饭。
直到喻褚良心发现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嘴角沾着油渍，认真问：“你怎么不吃呀？”
迟卫野在去酒吧之前就吃过了。
他轻咳一声，说，“饿过头了，现在不饿了。”
“好吧。”喻褚点点头，继续埋头苦干。
吃完一整碗面条，饿了大半天的肚子因此回暖，连带着身心都放松了不少。
喻褚抬起眼看见带着一脸笑意看着自己的迟卫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今天不仅白搭了对方的车，白进了对方的豪华大别墅，还白嫖了人家的苦力，白吃了人家的面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喻褚想起从前路青河来家里帮自己补课，临走的时候小姨想给对方付些费用，路青河坚持不收，秦慧敏就把钱放进红包塞到对方书包里。
他想了想，决定照猫画虎，于是和迟卫野说：“我给你包个红包吧。”
“为什么？”迟卫野挑了下眉，饶有兴趣地撑着下巴，整个人懒洋洋地耸着肩。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桌子那一小块，他的眼睛就在光线边缘，半明半暗的。
迟卫野的眉眼其实长得挺有攻击性，棱角分明，眉峰很利。
喻褚第一面见他，其实觉得这人不太好招惹，至少，没有路青河看起来那么清秀。
但此刻，这个并不怎么好接近的人就这么近距离、这么认真地看着他，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带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里的光甚至存了些流动的情绪，有些温柔。
喻褚的思绪停滞了片刻，缓慢地想了想，才说：“总不能白嫖你的油费和饭钱呀。”
迟卫野歪头看着他：“如果我偏要你白嫖呢？”
喻褚愣了一下，第一次听有人想被白嫖的。
他蹙着眉想，
嘶……这不会是有钱人的恶趣味吧？
既然不收钱，那自己欠下的岂不就是人情了？
喻褚感觉自己好像掉进陷阱一样，偏偏那个笑得像个骗子的人还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的反应。
迟卫野的某些行为像个热心的好人。
但大多时候喻褚觉得对方算个奇怪的骗子。
不过自己身上也没什么东西能给他骗走，这家伙要钱不缺，要色……喻褚忽然想到他今天打扮成这样出入酒吧，猜测对方大概也是个花花公子。
一想到自己身上没什么好被骗走的，喻褚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迟卫野懒洋洋地说：
“我不要你的红包，你给我讲个八卦当作报酬怎么样？”
喻褚刚落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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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知道什么八卦？”
别墅里静悄悄，落地窗外，夜色渐浓。
迟卫野低头沉默片刻，再抬起眼，眸光淡淡地看着他：“……关于路青河。”
喻褚瞳孔微微一颤，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地问他：“你、你想知道……关于路青河什么？”
他强装着镇定，但手指却忍不住蜷起来，抿起了嘴唇。
迟卫野静静看着他，那双生得凌厉的眼睛，在此刻终于让人有了实感。
他眸色沉沉，但语气却很轻，像只是和人闲聊一样：“喻褚，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或者说……你们之间？”
迟卫野看出来了，喻褚想。
今天秦慧敏那些话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关键信息其实足够明显。
为什么把来接他的人认成路青河，为什么那么多同学就和路青河熟悉，为什么说路青河来接自己，自己就会高兴。
太明显了。
那时迟卫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后来也一句都没提过，喻褚还在庆幸地以为是他在混乱中没有听清。
现在看来，迟卫野不仅听得一清二楚，甚至还记到了现在。
其实喻褚也并没有想要刻意隐瞒，他能在大热天跑出去给路青河买他随口一提的杨枝甘露，会给他带早餐，经常逆着人流出现在他们班级门口。
如果仔细想想，仅仅是竹马的关系，这样的行为也有些过于热烈。
被看穿不意外，但是迟卫野就这样明晃晃地问他，喻褚莫名就有些心虚。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路青河小时候很照顾我，所以……”后面的话不言而喻，喻褚无奈地抬起头朝迟卫野笑笑，“但是你也知道呀，路青河不怎么喜欢搭理我的。”
话说到这，喻褚欲言又止。
他又想起了几天前连续听到的声音。
听见了心声。
这听起来很玄幻，没有人会相信，连喻褚自己都还有些恍惚。
他暗暗想，自己一定要找天去医院看看耳朵，然后再看看脑子。
“这没什么，”迟卫野看着他片刻，眼神柔和了些，好似安慰：“他对谁都爱答不理，不止是你。”
喻褚朝他扯了下嘴角，说“谢谢”。
迟卫野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还要说些什么，喻褚已经站起了身。
“今天谢谢你，那我先回学校了。”
迟卫野跟着他站起来，顺手拿起车钥匙：“好，我送你。”
“不用，”喻褚仰头看着迟卫野，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轻快起来：“这里离学校很近啦，我走回去刚好消消食。”
迟卫野这次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别墅的门关上，迟卫野站在玄关，手指点了几下屏幕，把房间里的灯灭了。
他收拾了桌上的碗筷，然后坐到了书桌前，快速地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数字。
“叮——”
显示器的屏保亮起。
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年出现在屏保正中间，嘴里叼着一块咬了一口的方形麦片土司，仰着头朝这面看过来，那双标志性的杏眼笑吟吟地透过屏幕，和十分钟前刚走那少年的脸，无限地重叠、重叠。
迟卫野盯着屏幕片刻，然后把刚刚揣在兜里的便签拿出来，展开，放回了原有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轻轻揉了揉眉心，莫名觉得有些口渴。
起身倒水，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沙发的角落——刚才喻褚短暂坐过的地方。
一抹不属于这片冷色调房子的红，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迟卫野轻轻皱眉，走过去，抽出那红色的东西。
他微微一怔。
那是一个红包，里面装着50块钱。
迟卫野的脸上少有地出现了片刻怔愣。
几秒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红包放进了相框后面的夹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