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快到了要喝药的时候。
萧明煊倚在堆叠的软枕上,目光落在旁边矮几上的碗浓黑色药汤上。
药汤浮起一层层的热气,连带着一股浓重的苦涩气味钻进鼻腔,不用喝就知道这药很苦。萧明煊喝了这么多天还是喝不习惯,一看到就发怵反胃,想吐。
不过现在,他想喝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
门口的周显立刻转过头来。
“殿下?”周显关切地问,“可是伤口又疼了?还是药凉了?属下给您热热?”他作势就要去端药碗。
“不必。”萧明煊抬手制止了他,眉头蹙得更紧了些,“这药苦得钻心。喝下去嗓子眼都跟着发紧。”他吩咐道:“去把陆大人送来的那枇杷蜜拿来。拌一点进去,许能压一压这苦味。”
周显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看那药碗,瓮声瓮气地提醒:“殿下,沈老板今儿不是刚送来好些上好的蜜饯果子吗?说是最解苦生津的,比......”他话没说完,就接收到萧明煊飞过来的一记眼刀。
“是,属下这就去拿!”周显很快噤声,转身快步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捧起那个青瓷小罐。罐子拿起来轻轻的,他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小层粘稠的琥珀色蜜糖了。
周显捧着蜜罐回到榻前,双手奉上:“殿下,蜜不多了。”他有点担心不够拌药的。
萧明煊没接,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拌进去吧,一点就行。”
周显用勺子舀了小半勺蜜,搅拌进漆黑的药汤里。
琥珀色的蜜糖在浓稠的药汁中缓缓化开。药碗被重新捧到萧明煊面前。
萧明煊接过碗,看着碗里混合的色泽,他闭了闭眼,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太浓重了,即便有那一点微弱的甜意中和,也依旧霸道地占据着味蕾。他皱着眉,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呕意。
放下空碗,萧明煊的目光再次落回周显手中那个空的青瓷小罐上。
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语的道:“这枇杷蜜倒是比沈映程那花里胡哨的果子顺口些。嗯,告诉陆大人,若得空,再送些来吧。”
周显捧着那个空了大半的青瓷小罐,明白了什么一样,很快点头:“是,殿下,属下这就去告诉陆大人!”说完,他把小罐揣进怀里,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准备立刻去察院找陆泊新。
萧明煊看着周显风风火火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不急。”终究没喊出口。
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重新靠回软枕上,他闭上眼,心头却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地猜测着陆泊新听到这要求时的反应。
我在示弱应该能看得出来吧......
暮色四合,察院的值房里点起了灯烛。陆泊新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的卷宗,他神情专注,笔走龙蛇。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吴幽先看到周显,打了个招呼便将值房的门推开了些。
一些微凉的风吹进来,陆泊新没抬头,直到那周显停在案前,投下一片阴影,他才搁下笔,抬眼看去。
他挺拔的身躯堵住了门口的光线,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陆大人!”周显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陆泊新微微颔首,示意他说话,周显从怀里掏出了那个眼熟的青瓷小罐,是他前几日送去王府的枇杷蜜罐子。罐子已经空了。
周显把罐子双手捧到陆泊新面前,一板一眼地转述:“陆大人,殿下让属下把这个给您送来。殿下说......”他努力回忆着萧明煊的原话,力求一字不差,“殿下说:‘这枇杷蜜倒是比沈映程那花里胡哨的果子顺口些。告诉陆大人,若得空,再送些来吧。’”
周显复述完,便眼巴巴地看着陆泊新,等待指示。
陆泊新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罐子上,又缓缓移到周显那张耿直的脸上。他脸上有点意外。
再送些枇杷蜜?
这要求本身不算什么。但这罐子被特意送回来,再结合周显转述的那句评价。
“比沈映程那花里胡哨的果子顺口些”。
这别扭的比较意味的口吻,就不寻常了。
陆泊新记得他送蜜去时,萧明煊伤重昏沉,并未对此物表现出任何特别关注。
他停了半晌,抬眸,看向还在等着的周显,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知道了。请回禀殿下,下官明日便着人送去。”
“哎,好嘞,多谢陆大人!”周显得到准信,立刻咧开嘴笑了,抱拳道:“那属下告退!”说完,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次日午后。
萧明煊靠在软枕上,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又焦灼和期待。
周显杵在那里,也时不时探头看看外面。
好半天,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萧明煊身边一个伶俐的小内侍,手里捧着个包裹,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陆大人遣人送东西来了。”小内侍声音清脆,将包裹奉上。
萧明煊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放下。等小内侍退下,周显也识趣地站到门外守着,他才伸手拿过那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寻常的布包着,系得一丝不苟。萧明煊解开布包,里面果然是一个和之前一模一样的青瓷小罐,罐口用油纸和细绳封得严严实实。
没有只言片语。
萧明煊拿起那个崭新的蜜罐,比之前那个空罐子有分量得多。
他心里好像开了小小的花。那点小小的别扭要求,被听到了,也被满足了。意思好像是他们可以跟以前一样了。
萧明煊控制不住自己的笑容,连带着眉宇间那点因久卧而生的郁气都消散了不少。
再过了两日,萧明煊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已能下床在书房稍坐片刻。他处理了几件积压的王府庶务后,目光落在了书案上的宗卷。上面是陆泊新之前送来的关于刘家案后续弹劾建议的草稿。这些草稿他已看过,本可直接批复归档。
但他指尖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案头那个青瓷蜜罐,心中有了计较。
“周显。”他唤道。
“属下在。”周显立刻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去请陆大人过府一趟。”萧明煊道,“就说关于刘家案这几份弹劾稿,本王有些细节想与他当面议一议。”他又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请他申时末过来吧,那时本王精神好些。”
申时末,天色将晚未晚,既不会显得太刻意,也不会太晚引人非议。介于公务与私人之间模糊地带的时间点,也带着一点期待。
周显领命而去。
申时末,陆泊新准时到了。他还是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服,一丝不苟。走进书房时,夕阳的金光恰好勾勒着他挺拔清瘦的身影。
“臣陆泊新,参见王爷。”他走到书案前几步处,垂首行礼。姿态恭敬,但或许是因为那罐蜜的事,又或许是因为萧明煊今日特意挑选的这个柔和时辰,前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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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之不去的隔阂感,似乎淡了许多。
萧明煊坐在书案后,闻声抬起头。他今日气色确实好了不少,穿着家常的月白锦袍,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清贵。他的目光在陆泊新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落在案头的稿纸上:“免礼。陆大人坐吧。”他指了指书案侧前方的椅子。
陆泊新依言坐下,看向萧明煊,等着他示下。
萧明煊拿起那几份稿纸,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处:“关于对刘家姻亲张侍郎的弹劾力度,本王觉得此处措辞稍显模糊。”他开始就着稿子上的具体问题发问,语气平和,公事公办。
陆泊新认真地看着萧明煊的口型,偶尔点头,然后清晰地阐述自己的见解和依据。他的思路清晰,言辞简练,一如既往地可靠。
两人就着公务讨论了一刻多钟。橙红色夕阳的光线在书房里缓缓移动,气氛平和。
萧明煊一直留意着陆泊新的神情。
终于,一个议题告一段落。萧明煊放下稿纸,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
空气安静了一瞬。
萧明煊看向陆泊新,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也比刚才议公事时轻缓随意了些:“陆大人送来的蜜,很合口。”
陆泊新看了他片刻,颔首道:“殿下喜欢便好。”
萧明煊点点头,目光落在陆泊新脸上,关切道,“陆大人这几日似乎颇为辛劳?本王看你眼下有些青影。”
这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从公事直接跳到了私人状态。
陆泊新微微一怔,正对上萧明煊望过来温和关切的目光,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谢殿下关心。刘家案牵连甚广,后续证供梳理及弹劾事宜确实繁杂,不过尚能应付。”
“嗯。”萧明煊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陆泊新觉得他似乎有话想说,便一直看着他。
他觉得萧明煊今日心情很好,似乎跟初见一般无二,眉眼飞扬,眼睛里跟含了星子似的。这好像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他,王爷应该比自己小四五岁,全身上下都透着青春稚嫩的气息,像澎湃不息的湖海,让人想要多望一眼。当初在擂台上时,他远远的便看见萧明煊了,莫名其妙的,脚步就走近了。
萧明煊放下茶盏,片刻后,他才重新看向陆泊新,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商量着道:“陆大人,本王这伤,太医说还需静养些时日,不宜过度劳神。只是府中积压的文书也不少。”他指了指书案另一边堆着的一摞王府日常文书,“不知陆大人,可愿偶尔拨冗,帮本王分担一二?无需紧要,只做些初步的梳理分类即可。本王看着也省力些。”
陆泊新再次抬眼,和萧明煊的眼睛对视。王爷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他精力不济。
他沉默着,目光在萧明煊脸上停留了几息。
书房里很安静,唯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响。
到最后,陆泊新没有拒绝。他微微颔首,应道:“殿下有命,下官自当尽力。只是王府内务,下官恐有僭越,只敢做些粗浅分拣。”
萧明煊眼中的笑意瞬间加深了,连带着整个人的神采都更明亮了几分:“无妨,陆御史只管放手去做便是。本王信得过你。”过了会儿,他又随意提起,“陆大人晚上还有事吗?”
陆泊新回答:“无要紧事,殿下有何吩咐?”
萧明煊简单舒展了一下身体:“那陪我出去走走路吧,好久没出去了,闷得慌。这秋光正好,闷在屋里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