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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新婚

作者:一米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婚礼很简单,一切都是康行鸿操办的,毕竟他有钱、也有经验。


    杨娘子抱着仪贞直掉眼泪。养了十六年的女儿,从那么一小点儿到如今这般亭亭玉立的模样,怎么舍得她嫁个老头?怎么舍得她嫁那么远?


    仪贞也哭,她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舍不得爹娘,舍不得栖雁村,舍不得河,舍不得这里的人,也舍不得越合。可戴着那些沉甸甸的金簪金镯金链子,仪贞又觉得自己的哭,再真心也有些虚伪了。


    婚后第二天,行鸿便带着她往金陵去了。到此时,仪贞才知道,他是奉皇命来江南地区巡视农务和铜币铸造的御史,这是个临时的差遣,他在京都的实际官职是中书侍郎。


    坐着他的青帷马车,不过一个时辰,便到了金陵。


    仪贞悄悄掀起车帘,她从没见过的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就这么直直撞进眼底。


    路边有人卖衣裳,红的黄的,棉的绸的,不一而足,却都比不上她今日穿的这件烟霞紫软缎衫子,又柔软又服帖,怎么也压不出褶儿。


    马车在城里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方停在一扇朱门前。仪贞扶着行鸿的手、踩着轿凳下了车,稳当当站在青石台阶上。


    仆人开了门,二人并肩走进去。


    穿过门厅,豁然是个天井,四四方方的,左右各摆了只太平缸,缸里曳着几尾红鲤。


    行鸿径自往左手边的月洞门去了,仪贞紧了两步追上。过了门,眼前又是另一重天地。一道游廊曲曲折折往前伸着,廊外两侧植着葱葱茏茏的翠竹,竹影里立了对鹤,正就着仆人的手啄食。


    仪贞没见过鹤,唬了一跳,紧紧贴上行鸿的手臂。他笑着安慰她:“养着玩的,不伤人。”


    游廊尽头是垂花门,过了垂花门,终于到正院。迎面先是一铺砖雕影壁,绕过去,正房才全然在目了。五楹七架的格局,堂屋的门大敞着,可望见里头悬着的中堂。


    院里则栽着两株老银杏,各自约有二人合抱粗。右边那一株下还扎了个秋千。此院一步一景,处处藏了巧思。仪贞睁圆了眼看也看不过来。这是她头一回进这般大的宅子,自然看什么都新鲜。只是心里有些着慌,微微抿着嘴,怕露出那没见识的寒酸相。


    行鸿笑道:“这宅子原是我二十岁弱冠时母亲赠我的生辰礼,有些年头了。小是小了点,也有些旧,但我们俩对付这几个月应是够的。等回了京都我常住的榴园,那儿比这宽敞些。你闲下来还能办宴,约些太太小姐们来家里玩,我是很喜欢热闹的,想来你也会喜欢。待会儿叫云苓她们——”


    仪贞早看得眼花缭乱,毕竟这里一间屋就顶上她家整个院子大了。行鸿的话她没怎么听入耳,只是愣愣望这偌大院子,脱口而出:“我们两个住哪间?”


    行鸿的话戛然而止。


    按康家规矩,主君和主母本该分院而居,他原也打算让云苓收拾旁边的院子给仪贞住,这话倒让他愣了一下。


    乡下人家是没有这些规矩的。夫妻俩同屋同寝,到老了都是这样。若无病无灾无龃龉,鲜有分床。


    罢了,重新收拾也麻烦得很。


    他笑道:“你随我来。”


    寝居很宽敞,被雀梅纹样的落地花罩门隔成了三间,东厢置了座紫檀木的千工拔步床,床洞宽大纵深,睡她和行鸿是绰绰有余的。仪贞望着这一床鸳鸯绣被,浅浅翘起唇瓣。她喜欢大床。大床不逼仄、不局促,有种从容宽裕的姿态。更重要的是,她不必与行鸿皮贴着皮肉贴着肉地睡觉。


    啊,不嫌弃他的老,是决计不可能的。


    “仪贞,这衣柜子也是你的。”


    她转过身来。


    是座四门开的黑漆嵌螺钿花鸟衣柜,行鸿随手拉开一扇柜门,笑道:“我前儿教人又给你做了几套衣裳,可惜要填满这里是不够的。且将就着罢。我是出来办差的,许多事不方便,如今连带着你也跟着受委屈。待回了京都,库里很有些个好料子,每年都是送人了,往后把那些拿来给你裁衣裳才是正经。诶,云苓,”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太太的《找衣册》往后是你管么?”


    那叫云苓的丫鬟含笑应道:“衣裳首饰都是我管,器皿什么的交给云蝶了。”


    行鸿点点头:“就是这样。”又道,“你下去罢,顺道问问陈大去,应二爷什么时候到。”


    云苓“嗳”了一声,便垂首退下了。


    仪贞已在床沿坐下,两手稍稍撑在身后,歪着头睨他。“什么是《找衣册》?”


    “哦,这个,”行鸿走来,坐在她旁边,“日后你的衣裳首饰不会少,样样皆需登记造册,一则找起来不麻烦,二则来日若丢了什么,也有个对证。”


    仪贞侧着脸看他:“哪里就需要那么多。”


    “多么?你嫁给我,本就受了委屈。我自问难以弥补,只好拿这些俗物当作小小补偿,以慰汝心。”


    仪贞心想,俗物有俗物的好,康行鸿久居人上,自是不懂这份好。她嘴角噙着一点笑纹,像含在云里的月牙儿,欲显未显的。仿佛故意憋着笑。


    康行鸿瞧见了,问:“笑什么?”


    “你说话跟做文章似的。”仪贞弯了嘴角,“你是跟所有人都这样么?还是只同我这样?”


    行鸿道:“这有什么分别?”


    “若你单只同我这样,可见我在你这有些特别,那我就不生气了。”


    “咦?生气?”行鸿也笑了,“哪儿不满意么?”


    仪贞洒然笑着:“你用那么文绉绉的话,说拿俗物给我做补偿。可偏偏我就是个俗人,只爱些俗物,只听得懂俗话。我被你看透了,好没面子,自然要生气。”


    行鸿失笑望向她。


    仪贞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脸皮微微一红:“你看我干什么?”她轻轻将身子向后一仰,倒在那张拔步床上。发髻压得脑袋痛,仪贞索性把鬓上的簪子除了,花钗卸了,任满头青丝铺散在鸳鸯被上,似浓墨染过的层云。


    “昨天是婚礼,今天又坐了半日的车,我倒累了。你不累么?你不躺一躺么?”


    她知道她这样的举动,于一个男人而言,于一个刚刚与她成亲的男人而言,是很有些意味的。


    出嫁之前,娘虽不满,可木已成舟,还是认认真真告诉她何为男女之事。后面管婚礼程式的嬷嬷也教过她。仪贞明白,康行鸿的年岁让他在这件事上是乏力的,所以她得主动些,不独是做好这桩婚姻买卖,也是让她自己得些快活。


    而况,就在刚刚,她有了一个新的愿望,须得康行鸿才能满足她,别人都不管用。


    既要求他,便总得有些舍得。


    她躺在被子上,忍不住提前说出心愿:“你能教我识字么?我也想像你那样说文绉绉的话。”


    她是识过字的,可才学了“人”“大”“天”这些,外公就过世了。娘说识字没用,她又那么忙,自然不肯教仪贞。如今,她连自己的名儿都不会写!


    行鸿的目光一直追在她身上,柔柔缓缓。他一根一根收起她随手丢下的簪钗,握在掌心。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思,可他已经这般岁数了。


    昨夜他们并没有同房。


    行鸿垂下眸子。仪贞并不知道,于他而言,她光是躺在那儿,光是一根头发丝儿,光是不经意的一瞥眼一勾唇,便散发着蓬蓬勃勃的生命力,灼灼耀目。他就像久在冬夜里行走的人,乍然碰见了仪贞这盆火,不是不贪这暖和光,只是怕靠得太近、太猛,把火扑了。


    他舍不得。


    再怎么保养也会松弛的皮肤,日渐衰退的气力,她瞧见了,也会被吓跑罢?


    他舍不得。


    思及此,他在心底狠狠嘲弄了自己一遭。毕竟不分院、与她同院的主意,也是他起的。


    他把簪钗搁在床头柜上:“你想识字,自是极好。只是我未必教得好,改日请个西席——”


    仪贞扯住他的袖子:“我不要别人。”她翻了个身,一手撑住腮,“就你来教,不成么?你说话好听,跟你学,我才说得你那样的文章话。”


    “那好罢。只是这些时日我有些忙,恐不能常常陪你。过几日要来一位应二爷,他是我表弟,与你同龄,他的太太也会一起过来。那是位极有才气、极有见识的女子,谈吐也极好,你若不介意,可先与她见见。待办完了江南的差,我再从头仔细教你,好么?”


    得他首肯,仪贞的心愿已了了泰半。后面的话也未认真听,只点头应着。


    行鸿说完了话,垂眸见她还攥着自己的袖子,说道:“你既累了,先歪着歇会儿罢。”


    仪贞轻声:“你呢?”


    他想了想:“我去府衙里,晚上回来。”说罢,他站起身来。那袖子蛇一样游出了仪贞的手。


    嘿。他躲她呢!


    仪贞心里发笑。


    她点点头,目送他往外走。


    等瞧不见他的身影,仪贞又躺了回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他这样的大人物,也会躲她么?


    仪贞一双黑瞋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打量起这间新房。头顶是承尘,描金绘彩的,有一些花鸟样的图案,她并不能全部说出名字。她睁着眼睛望了一回,又闭上眼,只觉周遭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外头隐隐约约传来人声,隔着重重院落,落在耳朵里就像蚊蚋嗡嗡。


    她翻了个身子,好软的床呐。鼻尖触着缎面,滑溜溜的,好舒服的被子呐。


    她想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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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前一晚,娘一边淌眼抹泪,一边嘱咐她:“到了人家家里一定要守人家的规矩。”“凡事让着些,别由着性子来。”那会儿仪贞坐在床沿,也是拿眼珠子转着看这间住了十六年的屋子。土墙,木窗,四条腿儿的桌子,桌上叠两只碗,有一只豁了口,爹拿去鲁麻子那儿钉好了,花了六文钱。


    朦朦胧胧的,那土墙、木窗、旧桌子、豁口碗变了模样,周遭是四门黑漆柜、落地花罩门、千工拔步床。与她说话的人也成了行鸿。她还记得新婚那夜,他说:“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了,康家如今除了我,便是你当家。不必太局促。”


    “哎。”仪贞叹了口气,又翻了个身。


    手腕子上发出脆响,是连在一起的三圈金素镯,撞在了一起。她举起手来就着光看,那镯子便顺着腕子往下一滑。这镯子真好看,她想。娘嫁给爹的时候,陪嫁是一对儿绞丝银镯和一枚银戒指,戴了二十年,早磨得发白。而今她这一回嫁,浑身上下披金戴银,像出征的将士披了层铠甲。


    铠甲!


    仪贞觉着这个词好。在这桩婚事里,她可不像个战士么?


    仪贞笑吟吟地赏鉴着她的战利品。


    行鸿果真是很晚才回来。


    并非刻意躲她,实是这钦差不好当。圣上这遭派他过来,是要他把江南的农政、钱政一块儿办了,如今还没开始,求见的人已排到了丹凤街。


    行鸿忙,仪贞则清闲。她这太太当得有些师出无名,三四天了也没人来巴结她。好在她暂也想不到这一层,光这座宅子就够她探索一阵子。


    在这宅子里,仪贞顶喜欢正堂前老银杏下的秋千。


    今儿是她成为康太太的第四天,她穿了件红色地四合如意纹、天华锦裁就的齐胸襦裙,上头则是件香色窄袖圆领对襟衫子,外罩豆青色的圆领褙子。行鸿临走前,又挑了条浅绯色的纱罗披帛,说正衬她今日的装扮。


    仪贞站在秋千上,云苓和云蝶在后头推她。


    起初只是轻轻地送,一摇一摇的。仪贞不尽兴,教她们用力些,云苓便加了把力,秋千猛地荡了起来。一来二去,愈荡愈高,她几乎要飞起来,仪贞紧紧攥住绳子。


    风灌进了裙子,把裙子兜得鼓鼓囊囊的,宛若一朵倒扣的红花。


    “好,好!就是要这样才好!”她欢喜叫道。


    云苓和云蝶对视一眼,也抿着嘴笑,又用力推了一把:“您小心呀!”


    秋千荡到最高处时,仪贞觉得自己都快要飞出去了,整个康家宅子都匍匐在她脚下。前院传来几声鹤唳,那两只宝贝也被她唬住了么?真痛快!


    仪贞不禁笑起来,清泠泠的笑声随风荡去。


    她搭在肩上的披帛也应着风,游龙一般飞了出去。


    “诶!它跑了!”仪贞目光追着披帛。


    恰在此时,影壁后转出来个生人。那披帛不偏不倚,顺着风,竟游到了他跟前。


    应菩寿一愣,伸出手接住了。浅绯色的纱罗披帛立时软了身子,在他指缝间垂落下来,仿佛兜住了西天的一铺晚霞,教人心神微滞。仰起头,秋千上的女子放肆张扬地冲他笑着。


    “夫君,怎么了?”


    他身后又转出个华服女子,眉眼和婉、身量苗条,也仰起头望向仪贞。


    云苓和云蝶忙停了手,秋千渐渐缓下来。


    仪贞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她的头发已经从髻里散了些出来,粘在额上、鬓角,汗津津的。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脸蛋红扑扑。


    仪贞热气腾腾地走上前,扬起笑:“你们就是应二爷和应太太罢?我——”


    应菩寿立在原地,已在几息之间将她打量完毕。


    浑身的乡野气。他忍不住在心底嗤了一声,随手把披帛丢给旁边的丫鬟。


    良好的教养让他只是淡淡一瞥,平静地截断她的话:“你就是乡下来的那个么?”


    宋太太攀住他的手臂,温声道:“兰夔,你不要这样。”她笑着,“我们先进屋,等兄长回来再谈那件事罢。”


    宋太太朝仪贞一笑,旋即又把笑意敛得干干净净。她径自吩咐身后的小厮与丫鬟把行李搬去客房院里,便挽着应菩寿的手往正厅去了。


    仪贞怔在影壁前,望这对高门夫妇并肩而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是三扇洞开的隔扇门,正中那扇,框了一对高悬的乌木制中堂。她不认得,行鸿告诉她,上头写的是:“芝兰有根庭有玉,麒麟在阁凤在楼。”


    他又解释:“这是说子孙有才德,家族方能兴旺。”


    仪贞懂,他们是嫌她乡下来的,不跟他们一样是有才有德的麒麟凤凰呢。


    她淡淡一笑,拿帕子把汗擦了,紧两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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