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回去休息，身体重要。”
低沉的男声缓缓在耳边响起，字正腔圆、温润悦耳。
但穆珩听见，只觉得“蹭”地冒起一股无名火，接连深呼吸几次才克制住冷笑和翻白眼的冲动。
她撇撇嘴，拿过耳机想要戴上，可转眼间，还在吧台说话的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的旁边。
为首的男人突然对着旁边的职员轻声细语：“工作是做不完的。”
职员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郑重点头：“我知道，晏总。”
被称为晏总的男人轻轻拍了拍职员的肩，笑得温文尔雅。
穆珩一抬头，就看到他讨人厌的侧脸。
到底在装什么？
当领导很了不起吗？
深知“晏总”做派的穆珩实在没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气鼓鼓地伸手握住咖啡杯，却没料到只是轻轻一抬，轻飘飘的杯子差点从手中飞出去。
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杯子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这几天，穆珩所在小组负责的游戏要发版，身为组长的她带头冲锋，通宵好几天鏖战BUG，身体精神双重折磨让她苦不堪言。
好在付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版本顺利上线，玩家的反馈都还不错。
她揉揉酸胀的眉心，敲下最后一个字符，点击运行。
终端的打印日志开始滚动，穆珩伸了个懒腰，无精打采地拿起咖啡杯，耷拉着脑袋往茶水间走去。
身后烦人的晏云章还在说个没完：“不要让自己太累……”
穆珩随手甩上茶水间的门，将一切嘈杂的声音都隔绝在门外。
她把咖啡机的滤网拿出来，重新装好咖啡粉，再放回卡槽里，不一会儿，滴滤式的咖啡机就开始正式运转。
穆珩倚靠着茶水桌，看着咖啡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咖啡壶里，有些晃神。
这个牌子的咖啡机，她之前住在晏云章家里的时候，也买过一台。
但那时走得匆忙，忘记拿走了。
或许是错觉，穆珩感觉眼前的咖啡液滴得越来越快。
嘀嗒、嘀嗒。
她的脑子像是蒙了一层雾，晕乎乎的，不连贯的想法在她脑子里来回跳跃。
要不今晚去拿回来吧？
明明分手之后，她连拼接沙发都拆了一半带走……
呃！
只一个呼吸的间隙，她的心口猛地揪成一团，钻心地疼痛袭来，闷得她直发慌。
穆珩扶着桌子，更急促地喘息。
桌上的咖啡机变成两个，连上面的红色标识，在她眼里都像是在跳舞。
不对、不对！
穆珩抬手，想去够茶水间的门把手，可眼前重影，一个叠着一个，不管她怎么努力，连那冰凉握把的一角都没有碰到。
晏云章在门的另一边高谈阔论：“这几天辛苦各位，你们穆组长的申请已经通过，加班费会按三倍结算给大家，今天就不要加班了，回去好好休息。”
穆珩发出两声细若蚊蝇的“嘶嘶”声，却无人应答。
大怒。
你耳朵聋吗晏云章！？
快别说了……
你前女友要死你公司里了！！！
穆珩昏过去之前，在心里痛苦地大叫。
我的三倍加班费——
穆珩在很小的时候想象过自己死亡的样子，大概就是平平淡淡地离去，所有的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恩怨情仇烟消云散。
骨血消亡，灵魂飞升。
所以，穆珩发觉自己猝死后，并没有马上魂飞魄散，而是眼前闪过了一道白光，心里不由得一喜。
还以为自己好事做尽、功德圆满，即将位列仙班了。
结果美滋滋地睁眼，眼前的场景却跟她想象中仙气飘飘、祥云笼罩的景象相去甚远。
白鸽从穆珩头顶飞过，她微张着嘴，呆呆地环顾四周。
穿着曳地白色长袍的人们簇拥着盛大的车辇缓缓向前，微风吹过卷起两层彩帛，车辇里的瓜果美酒显露无疑，头戴王冠、身着红色绒边披风的国王站在上面笑得典雅。
万人空巷、人头攒动。
而她。
穆珩。
突兀地出现在这真实热闹、和乐融融的广场正中间，车辇所行红毯铺就的尾端。
在以她为原点、半径五十米的圆形范围内，除了她空无一人。
这能是天堂吗？
这是地狱还差不多。
穆珩试探性地迈出一步。
“哒。”
现代板鞋底部的塑料与深灰色花岗岩方石的碰撞声音极其清脆。
刹那间，弦乐骤停、人声沉静。
车辇周边飞扬的彩帛飘然垂落，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同时看向她。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广场猛地陷入一片沉寂。
“刷！刷！刷！”
守卫车辇的卫兵从腰间拔出利剑，缓缓向她靠近。
穆珩缓缓收回迈出的脚，两颊鼓起。
事已至此，笑一下吧。
事实证明，人不会一直倒霉，但社畜不一定。
因为社畜是牛马。
卫兵们剑尖的寒光向穆珩逐渐逼近。
她紧咬着牙，眼睛不停地四处扫视。
这老天爷也太会跟她开玩笑了。
劳斯某斯的减免卷面值还是五块钱呢，凭什么她才刚重获新生三分钟就要再度投胎？
冷静、冷静。
穆珩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
“你……剑……”
这声音化成灰穆珩都认识它。
晏云章。
穆珩真是没有想到，上一世死前耳边就是此人的絮絮叨叨，这一世死到临头了还能听见他骂自己。
她左右甩头，想把声音甩掉，可越用力，声音却越清晰。
“穆珩……穆珩……”
穆珩只觉得厌烦。
到底是谁想要对她举行死前羞辱仪式？
还专门挑她前男友的声音！？
太卑鄙了！
本来来到这里之后，穆珩的情绪就一直紧绷着，胃里也是空空如也。
现在耳边不断回荡着这恶魔索命般的低语，语速还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几个呼吸下来，穆珩竟隐隐觉得有些想吐。
“穆珩！”
晏云章很少有这种气急败坏的时候，一声低吼在耳边猛地炸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撞进穆珩的耳朵里。
“你身后有把剑！”
穆珩身体比脑子转得快，在听到有武器的那一刻，她立马转身，一把握住了身后长剑的剑柄。
准备上前捉拿她的卫兵们也是没料到，这个人还能有轻举妄动的勇气，包围的攻势一顿。
耳边晏云章的语气稍缓：“你……”
熟悉的声音带动肠胃蠕动，穆珩刚拔出一点的剑又被她按了回去。
她撑着那把长剑的剑柄，弯下腰来。
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
吐了出来。
当然，因为胃里是空的，她只能干呕，不雅的声音此起彼伏。
……
“保护国王！”
反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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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卫兵迅速缩小包围圈，整齐冷冽的铠甲反光，照得穆珩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赶忙站起来继续拔剑。
幸运的是，虽然这把剑看似严丝合缝地插在地砖里，但实际上，穆珩只是稍微用力，就拔出了小半。
有希望！
就在她刚要加把劲的时候，脑海里那字面意义上令人作呕的声音再度响起：“加……”
“呕、咳咳！”
穆珩的脸色极其痛苦，不过这次她没有松手，而是一边干呕一边拔剩下的剑。
也就是现在穆珩分不出心神，不然她一定会掏出脑子好好洗一洗。
到底是哪里来的脏东西。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晏云章顿了顿，震惊。
“你就这么恶心我的声音吗？”
知道还说！？
穆珩对晏云章难得的自知之明，深感欣慰。
因为过于的专心致志，导致她根本没觉察到，早在她拔剑的途中，围拢在她周围的卫兵就已经不再前进。
他们和周遭的民众一起，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晏云章也不再说话。
最后一点剑尖，卡在砖缝里。
穆珩单手握住剑柄。
用力一拔！
灼眼的烈阳盖不住这柄剑刃锋凛冽的寒光，横劈空气的那一下，铮鸣声干脆悦耳。
剑身与剑柄处衔接有十字状琉璃玛瑙，剑柄更是由纯金打造，尾部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镶嵌其上，浓丽又华美。
穆珩高举此剑——
“呕。”
穆珩真不行了，她的胃一直在抽搐，喉咙也干得不行，举剑的手都在发软，她不得不把剑放下来，呕了个痛快。
人生嘛。
每个人都有。
可以不用那么纠结。
反正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重开的时间比劳斯某斯减免卷的面值高就可以啦。
穆珩内心平静无波，甚至有点想找个水泥地肘击一下。
缓过劲来，她撑着剑站起身，抬头，恰好跟一个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对上视线。
小女孩看到穆珩看过来，疯狂地挥舞双手，兴奋大喊。
“勇者大人——”
“出现了！”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整个广场突然就被点燃了。
城堡的彩旗全部升起，热情的小号手将这激动人心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王城。
国王从车辇上走下，恭敬地将勇者迎上彩车，赐予勇者美食与佳酿。
剑也不亮了，杀气也收起来了。
短短几分钟，穆珩的待遇一下从阶下囚将来时变成座上宾进行时。
诡异程度不亚于前一秒还兵戎相向不共戴天的仇人，下一秒就一起手拉着手唱宝宝巴士说要坚守爱与和平。
穆珩微笑：“这是？”
满脸褶子的胖国王也微笑：“说来话长。”
穆珩表示愿闻其详。
老狐狸国王眼睛滴溜溜地转，眼睛一亮后又沉了下去，故作忧郁地长叹了一口气。
“简而言之呢，就是您拔了勇者之剑，成为了艾瑟隆的第一位勇者，现在要去消灭魔王，拯救艾瑟隆了。”
拯救世界的重担，被他说得轻描淡写。
国王笑了两声，低下头喝茶，直接回避开穆珩震惊的目光。
穆珩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指向自己，表情僵硬。
在她开口的瞬间，一道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与她说的话融为一体。
“我吗？”
“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