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家的书房，永远是一片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檀木的书架中塞满了咒术典籍与家族卷宗，墨香与陈旧纸张的味道交织，混着淡淡的檀香，形成一股独属于禅院家的，厚重而冰冷的气息。
直毘人坐在主位上，坐姿懒散的毫无规矩，完全没有家主该有的端庄。他手里捏着一把紫砂茶壶，壶身绘着竹叶金漆。
随着指尖缓缓倾斜，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落下，没入杯中上好的碧螺春。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激起淡淡的茶香，袅袅升腾。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皮半抬，目光落在对面跪坐的少年身上，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六眼与影操术，本就是相生相克的两种秘术。千年前，禅院与五条两家的家主，曾同时掌握这两种力量，最终却在一场死斗中同归于尽。从那以后，两家的仇恨便刻进了血脉里，延续到如今。”
“而且五条悟的诞生，打破了御三家的制衡。六眼重现，五条家的威望水涨船高，风头压过禅院与加茂两家，最终成为御三家之首。”
朔夜垂眸，看着面前茶杯中缓缓上升的白色蒸汽。雾气氤氲，慢慢盖住了他半张脸，让他的表情在氤氲中变的模糊不清。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所以呢？如果你是想用我去对付五条悟，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已经和五条家签订了束缚，不可能伤害他。”
禅院直毘人放下茶杯，杯底与檀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泛白牙齿，笑容里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像一头蛰伏的老狐狸：
“不，我不需要你伤害他。”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死死锁住朔夜，像在打量一件即将为他所用的兵器：
“保持现状，就足够了。”
朔夜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刚要开口，书房的木门却被人“刷”地一下从外面拉开，打破了一室的沉默。
一个比五条悟略小一点的少年，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带着禅院家纹的和服，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直毘人相似的锐利。少年一进门，目光就直直地投向主位，声音带着小孩特有的清亮与娇纵：
“老爸！”
可当他的视线扫过房间，落在对面跪坐的朔夜身上时，声音却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朔夜的脸被蒸汽半遮，此刻雾气散去，少年清晰地看清了他的模样。
冷白的皮肤，黑瞳如深潭，眼角泪痣夺目，一身玄黑和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来自杀手的冰冷戾气。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都未必有的压迫感，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
少年的脸蛋瞬间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原本的冲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朔夜身侧，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规规矩矩的鹌鹑。
他低下头，对着直毘人，声音支支吾吾，连头都不敢抬：
“父、父亲……”
朔夜微微回头，他的眼神还带着未散的冷意，周身的气场锐利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什么意思？我有这么吓人吗？
他目光落在身侧那只高大的黑瓷花瓶上。
瓶身泛着温润的光，朦朦胧胧地映出他的脸，还有眼角那颗刺目的泪痣。镜中之人眼神冷冽，与平日在五条家时的平静截然不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
直毘人看着儿子这副局促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随即恢复了那副老谋深算的表情。他抬手，示意少年不必拘谨，开口道：
“这是我的儿子，禅院直哉。完美继承了我的投射咒法，天赋极佳。假以时日，他会是禅院家的下一任家主。”
朔夜听完，目光却依旧落在花瓶上，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嘲讽：
“直毘人大人，你已经沦落到要向我炫耀儿子，来寻求情感需求的地步了吗？”
直毘人也不恼，反而低笑一声，目光落在身侧的直哉身上，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炫耀：
“你觉得我的儿子，怎么样？”
不对劲。
直毘人从来不是一个会随意炫耀的人。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而现在，他提起直哉，绝不是单纯的炫耀。
朔夜抬眼，看向直毘人，嘴角勾起一抹冷讽，反呛回去：
“怎么？直毘大人是想让他……当我的童养媳吗？”
这话一出，满室的气氛瞬间凝固。
直哉一直低着头，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听到“童养媳”三个字时，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起头，脸蛋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哆嗦着，急的想要开口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死死地盯着朔夜，眼神里满是慌乱和羞赧。
直毘人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
“可以啊。朔夜，你要是愿意，那就拿走吧。”
“老爸！”
直哉急得低喊出声，声音紧张的绷直，整张脸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朔夜的眉峰蹙得更紧，他算是隐隐约约看明白了。
直毘人的笑声渐渐停下，脸上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势在必得的神情。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朔夜，一字一句的说道：
“言归正传，有空指导一下我的儿子怎么样？反正，你正好也在教五条悟，不是吗？”
朔夜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拒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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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幼儿园老师。没空带两个小鬼。”
“是吗？”
直毘人轻笑一声，从身后的绸缎锦盒中，缓缓抽出了一把长刀。
那刀通体玄黑，宛若凝固的夜色，刀身精美，纹路流畅，即使没有出鞘，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它静静地躺在檀木桌上，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妖兽，随时等待唤醒。
直毘人的手轻轻拿起刀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这是特级咒具——妖刀村正。”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它可以无视物体的密度与强度。理论上，只要持有者的力量足以克服目标释放的咒力防御，这把刀可以切开世间万物。”
“但它叫妖刀，不是没有原因的。”直毘人的眼神变得幽深。
“这把刀会不断诱惑持有者，让他们产生‘斩切一切’的欲望。如果使用者心志不坚，就会被它反噬。死于它刀下的持有者数不胜数。所以，它一直被封存在禅院家的库房深处。”
他将刀放置在身前的檀木桌上，目光终于落在朔夜脸上，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好刀配英雄。朔夜，以你的实力和心性，来使用它，肯定没问题吧？”
朔夜的目光，落在那把玄黑的长刀上。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刀身沉甸甸的，入手温润，看似温顺的贴在他的手心，却蛰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他轻轻抽出刀刃，尘封已久的刀刃终于重见天日，发出一声愉悦而清脆的刀鸣，响彻整个茶室。
刀尖之上，泛出冷月般的寒光，映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颗极黑的泪痣，也映出了他眼底的冷意与锋芒。
刀纹如秋水般徐徐散开，沿着刀尖落入刀尾。刀影里，半张他的脸清晰可见。他看着刀中倒影，刀也好似回望着他。
朔夜看着刀身中自己的倒影，刀中的他也随着表情眯起了眼。他沉默了几秒，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可以。但我有条件。”
直毘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说。”
“每周，我最多抽出一天时间。”朔夜的目光没有离开刀刃，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刀身。
“而且，你们不能干涉我的教学。”
这是他的底线。
他可以接受暂时为禅院家所用，但绝不能成为他们操控的棋子。
直毘人毫不犹豫的答应：“足够了。”
朔夜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一旁羞赧到极致的直哉。他握紧刀柄，缓缓归鞘，刀鸣消散，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属于妖刀的威压。
然后，他起身拿起刀推开茶室的木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玄黑的和服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村正乖顺的被他握在手中，散发出冰冷诱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