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浅发的青年微微蹙眉。
对于这种载具带来的不适,他早已习以为常。
余光扫过福葛,少年脸上已经有些水汽了。
雾气似乎更浓了,沉沉地压在水面上,仿佛要吸走所有的光线。月见里新月担忧地瞥了眼福葛。
这潮湿的空气,对尚在成长的身体绝非有益。他默默地抽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紫烟】周围萦绕着毒雾。
那这个雾是否会溶于水呢?
一个突兀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周围的水汽越发沉重,仿佛一条湿透的毛巾,少用一点力气,就能拧出水来。
要下雨了?
月见里新月低头,摸索着脚边的防水包,准备取出备好的雨伞。
低头的瞬间,一阵更强的眩晕袭来,他定了定神,手指探入包中。
包内静静躺着一把伞,伞面是刺眼的明黄色。
月见里新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对!
这把伞是他从LisaLisa那里顺过来的,他清晰地记得这把伞是黑色的。
不可能是这么鲜亮的色彩。
是老板派来的替身使者。
大概率还是冲他来的。
果然,老板不可能就这么轻易一个能无时无刻对他造成威胁的人还清醒在世界上。
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如此肆无忌惮。
在他的预测里,对方至少会等他离开威尼斯的地界再动手,如此明目张胆的袭击,无疑会给老板自身招致嫌疑。
但现在,冰冷的现实已摆在眼前。
敌暗我明。甚至不知对方有多少人。
既然老板没有立即取他性命,那么这替身能力,大概率是禁锢或致人昏迷。
也可能是足以导致重伤休克的类型。
他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腕上的手镯,指尖轻轻划过镶在中央的表盘。
不到万不得已,他确实不想动用这份力量。
但为了以防万一......
他利落地取下手镯,塞进侧边的一个小袋。伸进防水包的手却在内部巧妙地一转,最终抽出的是一包色彩鲜艳的糖果。
无形的替身能力已悄然缠上他。
希望对方能看懂他接下来的不正常行为吧,他在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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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逐渐聚拢,月见里新月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首先映现的是福葛被水浸透的紧绷的脊背。
月见里新月的目光转向沉默的福葛,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歉意:
“抱歉,她的目标是我,连累你了。”
福葛没有回头,摇了摇头,说了声“没关系”。
只是面上带着郁色。
......
握紧发动机启动绳手柄,缓慢地用力地拉动启动绳。
冲锋艇在威尼斯的水巷中流过。
几年前,福葛家族庄园从那不勒斯搬迁到了北方的米兰。
云雀......此刻应该也在米兰执行任务。
雨不知何时停了。
阳光穿透残留的水汽,泼洒在水面上,带来一丝迟来的暖意。
月见里新月默默抽出一条厚实松软的白色浴巾,不由分说地罩在福葛湿漉漉的棕金脑袋上。
“别动。”他的声音很温和,手上擦拭少年头发的动作却很强硬。
福葛下意识想躲开,却忍不住呛咳起来,唇边溢出淡淡的血腥味。
刚才那场雨走的着急,【紫烟】的病毒没能大规模扩散便被阳光扼杀。
可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消除。
月见里新月最终还是动手了。
福葛的耳畔,毫无预兆地响起一声仿佛来自云端的教堂钟鸣。
悠远、空灵。
紧接着,一股暖流包裹全身,口腔中的血腥味消失无踪,所有不适感如潮水般悉数退去。
“这是怎么回事?!”
福葛难以置信地感受着身体的剧变,回头震惊地看着浅发的青年,宝石般的紫色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
月见里新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将他湿漉的脑袋轻轻扳回去,继续用浴巾擦拭那逐渐恢复干燥的头发。
“潘纳,”他开口,带着一丝叹息,“你知道吗?我曾经其实非常讨厌我的替身能力。”
这句话就像在青年的心里重复了成千上万次,以至于脱口而出的时候是如此的流畅。
那是八岁之后,月见里新月和他的家人才逐渐意识到的真相。
他对万物的超常敏感,都源自于这份他尚且无法驾驭的力量。
他天真地以为“觉醒”便是掌控的开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之后的数年,这份力量依旧像脱缰的野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能力发动之后,自动回溯到昨天同一时刻的状态。
副作用却是,世界的喧嚣以一种无法拒绝的方式涌入他的感官。
声音、情绪、甚至微小的波动,都被无限放大,嘈杂纷扰。
如果可以,他曾真心希望自己从未拥有过这份“礼物”。
然而命运的轨迹,如同那年飞镖坚定地指向埃及的地图。
他最终选择了踏入。
“为什么?!”
福葛脱口而出,他难以理解。
能够无痛苦地将身体状态回溯到一天前,这几乎是完美的能力。
“这样不好吗——”
话未说完,他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他有些艰涩地询问:
“你的能力是不是失控了?”
“嗯哼。”
月见里新月轻轻点头,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能受伤,因为任何微小的伤口都会触发回溯,都会将他的身体强行重置到“昨天”的状态。
这意味着,痛苦无法在他身体上留下任何印记。
而每次回溯,还会带来难以言说的副作用。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感受着外界庞杂的信息再度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带来轻微的刺痛。
“后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思后的释然,“我告诉自己,我得和它,和我的替身和解。”
他不再言语,只是专注地用浴巾包裹着福葛的头发,仔细地带走最后的水汽。
阳光像一层温暖的绒毛,轻轻覆盖在两人身上,无声地吸走厚重的水汽,留下淡淡的暖意。
沉默在温暖的阳光和水声颠簸中流淌。
许久,福葛才轻声开口,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其实我们见面的那天,是我刚觉醒替身的时候。”
这本是他打算深埋心底,除了布加拉提再无人能知的秘密。
在他人看来,他是因为【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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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敌我不分的恐怖病毒和保密原则而不喜提及自己的替身。
连后来加入队伍的伙伴,也是由布加拉提代为介绍。
但只有福葛自己知道,他其实是厌恶和排斥自己的替身的。
“那天,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怪物。”
福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很轻很轻,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
被粗糙缝合的双唇,不受控制的涎水,一旦脱离主人意志就陷入陷入狂乱的攻击。
“我讨厌变成那个样子。”
在所有人都坚定地选择踏上布加拉提和乔鲁诺的小艇时,他也曾跟着往下走了两步。
但当他想往下走到底的时候,他退缩了。
跟下去了,然后呢?
布加拉提领导、乔鲁诺治疗、阿帕基线索追踪、纳兰迦空中侦查。
我呢?我能做什么?
他那危险而失控的力量,能做什么?
恐怕只会成为累赘。
甚至,若在途中被控制或彻底失控,他会变成比敌人更危险的存在,他会成为毁灭同伴的炸弹。
“我觉得,这个东西就,不该存在。”
福葛说。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少年低着头,感受着月见里新月在轻柔的擦拭着他的头发。
这让他想起他唯一真正亲近的奶奶。
他被过早地冠以“天才”之名,成为家族继承人,承受着远超年龄的沉重期望。
同龄人的嫉妒、父母只看重成绩的冷漠、族人眼中赤裸的算计。
他13岁就取得了大学入学资格。
只有奶奶,始终把他当作一个需要疼爱的普通孩子。
离家前夜,奶奶也是这样,像小时候那样,帮他擦着头发,没有期待,只有一句“开心就好”。
然后,他在学校里得知了老人的离世的消息。
悲痛和无处宣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疯狂地砸毁了整个宿舍。
“....但它确实是我。”
福葛沉默了一会,不知道像是在对谁开口。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但我又无法否认它属于我。]
月见里新月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将宽大温暖的浴巾整个披在福葛单薄的背上,轻轻拢了拢。
“可我从不觉得它是怪物。”
青年的声音不大,温和也坚定,如同一道柔和的月光,穿过一切阴霾,淡淡地洒在福葛的心田。
“如果它是从你心里诞生的,那它一定也承载着你的某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投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道,声音更轻,像是在害怕惊扰到什么。
“潘纳,你其实是在害怕它,对吗?”
“害怕自己变成神经质的模样,只能陷入无休止的愤怒。”
福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你看,【紫烟】的嘴巴是被缝住的。”
青年没有将自己的目光收回,他默默地把空间让给金棕发的少年。
“他只是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所以在努力的挥手求救。”
无法呐喊,无法倾诉,只能在每一次挥舞拳头时,无声地、徒劳地挥手求救。
“所以,我不觉得它可怕。”他收回目光,落在福葛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抚平福葛浴巾上的褶皱,语气温柔得如同叹息:
“我只觉得......他很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