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则新闻,今日凌晨,我市荔塘广场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名45岁男性不幸身亡……”
电视新闻的声音隔着半掩的后门,断断续续地飘进后巷。
阿嫲佝偻着腰,把些没卖完的烧鹅边角料和碎骨头,混上温热的肉汤,仔细分进门边几个洗得锃亮的不锈钢碗里。
四五只常来的流浪猫狗早已等在一旁,正眼巴巴瞅着。
等阿嫲分完,拉过张板凳坐下,它们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头嗅嗅,然后安静又飞快地吃起来。
“慢慢食,唔使急,人人都有份。”
阿嫲脸上挂着笑,掌心轻抚着脚边的一只小狸花猫。
小家伙看模样刚断奶没多久,跟着猫妈妈来吃自助餐,毛茸茸的一团,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阿嫲,喵呜一声蹭蹭她,又埋头继续吃。
“诶呀,这么钟意阿嫲的烧鹅啊?”阿嫲笑意深了些,“食多点,快高长大……”
“……目前广场已恢复正常秩序,警方暂未通报事件具体原因,相关部门已加强夜间巡逻……”
电视里传来广告的音乐声,阿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向巷口。
夜色浓重,行人影影绰绰。
正吃食的猫妈妈忽然竖起了耳朵,警惕地转向巷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旁边几只狗也停下咀嚼,抬起头,鼻翼翕动,显得有些不安。
“返来了……”阿嫲喃喃自语,又揉了把小猫脑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几乎同时,轮胎碾过落叶的窸窣声由远及近,骤然变得急促。
一辆电瓶车猛地冲进巷子,车灯失灵般乱闪着,“嘎吱”一声急刹在门前。
“阿嫲!”
梁逸飞单脚撑地,声音带着喘,迅速把车挪到巷边的停车位,反手扶住身后的人,踉跄跨下车。
阿嫲扫了一眼,那电瓶车本就是二手货,旧损明显,现下车灯盖更是直接碎了,后视镜也折了一边,车身上全是擦痕,离报废也就差一步之遥。
“阿嫲!”梁逸飞颠了颠背上的人,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你快看下他!”
阿嫲没急着问,目光先掠过他沾灰的脸和衣角,擦破的手,最后停在他肩上。
少年黑发凌乱,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只露出小半张脸,苍白得没一丝血色。
门边,猫妈妈突然叼起还在懵懂啃骨头的小狸花,死死盯着那少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倏地窜上墙头,几步隐入黑暗。
其他猫狗也如临大敌,纷纷拖着食物退到阴影处,只余下几双警惕发亮的眼睛。
阿嫲收回目光,伸手探了探少年冰凉的手腕,脸上顿时没了多余的表情,转身进门,腿脚竟比平时利索许多。
“快点进来,带去你间房。”她斩钉截铁道,“再慢一步,他就要被阴气吞魂噬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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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酸甜味,每到湿寒天气,阿嫲总会煮点姜醋,饭后当零嘴宵夜吃。
但眼下也没心情嘴馋了,梁逸飞背着李羽,几步踩上窄陡的楼梯,上了阁楼的房间。
扭伤的脚走了一路,这会儿倒也没那么疼了,就是胀着酸,想来是淤血沉下去了。
他拍开房灯,小心翼翼把人放到床上,顺手扯过被子盖住腰腹,在床头柜里翻出支云南白药,蹬掉鞋袜,对着已经肿成猪蹄的脚踝胡乱一通喷。
正好门被推开,阿嫲抱着个老旧的药箱进了屋。
箱子打开,里头整齐码着几包牛皮纸包着的中药,几卷干净的纱布,一只酒精灯,最底下还有个扁长的针盒。
“阿飞,除咗佢件衫。”阿嫲一边点酒精灯,一边吩咐。
梁逸飞愣了一下:“……啊?”
“快!”阿嫲铺开针盒,坐到床边,指尖轻轻搭上李羽手腕,眉头紧皱,“脉象虚浮,气脉淤堵,要即刻施针。”
梁逸飞看了眼床上昏迷的李羽,没再多问,伸手解开皮夹克拉链,褪下衣服,又去解那件宽大袍衣的系带。
布料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黎芝贴的暖宝宝还在,只是早已不再温热。
他手指顿了顿,咬咬牙,把里衣也向上卷起。
少年清瘦的上身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腹间肌肉紧实细腻,却隐隐透着点营养不良的薄削,皮肤白得失色,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腰侧的弧度微微凹陷,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梁逸飞视线一顿,生硬地别开脸,快速把衣服完全褪到腋下。
阿嫲已经取出一根银针,在酒精灯焰火上过了过,指尖摸上李羽脐上三四寸处,轻轻按了按,旋即凝神刺入。
针入不深,却极稳。
李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嫲手不停,又取两针,俯身扎进他两侧足三里,再拉过他的手,取针,过火,稳准刺入两手内关穴。
李羽轻轻哼了一声,呼吸似乎平顺了些许。
“阿飞,”阿嫲头也不抬,继续在李羽脚背上摸索穴位,“去煮块老姜,切片煮滚,再捞出来用纱布裹实。”
梁逸飞应了声,坡着脚下楼。
厨房灶上果然煨着一小锅姜醋,酸甜香味扑鼻而来。
他另起一锅水,翻出块老姜,洗净切片,丢进锅里煮。
等水滚的间隙,他拧开水龙头,冲洗手上擦破皮的伤口。
冷水带走血污,刺痛后只剩下一片冰凉。
血光之灾。
这样荒谬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心里说不乱那是假的。
那些黑气、定在半空的猫、靠在他背上沁凉的体温……
“……大叔,你别开太快。”
轻软的声音,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好像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裤兜里的手机连着震了几下,梁逸飞没管,只是盯着水流下的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水沸了,他多等了一会儿,才把姜片捞出来,也顾不上烫,迅速用干净的纱布包好。
回到阁楼时,阿嫲已经收了针,正用热毛巾擦拭李羽的身子,见他上来,招招手让他也坐到床边,扶起李羽靠到他肩上,自己则接过热姜包,顺着少年的后颈来回擦拭。
少年的鼻息拂过颈侧,仍是轻浅,却隐约有了温度。
这姿势有些别扭,梁逸飞僵坐片刻,还是开口:“阿嫲,我来吧。”
阿嫲看了他一眼,把姜包塞给他:“顺住条颈往下捽,别太大力,捽到皮肤发红就停,大椎穴可以捽多阵。”
说完又拽过他另一只手,抓起药箱里的双氧水就往伤口上倒。
“嘶——”梁逸飞猝不及防,疼得直抽气,“阿嫲你轻点……”
“叫你早点返归你不听,抵你死。”阿嫲碎碎念着,利落给他伤处包上纱布,“阵间冲凉手不要碰水,我再同你煲点碌柚叶水冲下个身。”
梁逸飞闻言一愣,没再吭声,继续用姜包慢慢擦拭李羽的身体。
阿嫲帮他包扎完,又拿出药酒,倒了些在掌心搓热,握住他肿起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有点疼,但阿嫲的掌心粗糙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不过按摩片刻,脚腕僵硬的筋骨就渐渐活络了些。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蹭着他的颈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梁逸飞偏头看了眼,颈后那片皙白的皮肤已被捽出层薄红,手覆上去也是温热的,不再是那叫人心惊的冰凉。
太瘦了。
表面上看着和寻常少年无异,却从未想过衣衫之下的身体竟然如此单薄。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暗巷里,那道腾空跃起,一掌击退尸傀的身影。
“差不多就同人着返件衫,”阿嫲冷不丁出声,“他本就阴气入体,再冻着就更麻烦。”
“啊?哦……”梁逸飞猛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握着人家后颈好一阵了,尴尬咳了声,赶紧抓过衣袍给人套上,又扯过被子把人严实裹好。
李羽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熟睡一般。
梁逸飞松了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今天的事,阿嫲却先出了声。
“系不系又遇上邪祟了。”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的语气。
梁逸飞一愣,闷闷“嗯”了声:“又看到黑气了。”
阿嫲把药酒瓶盖拧好,放到他床头,收拾好药箱,合上时轻叹了口气:“福婶件事,有消息未?”
“问了阿佑了,”梁逸飞声音发沉,“说是邻居报了失踪,民警上门看过,没多少收获。我已经叫他再帮手细查一下,打算这两日联系下接警的民警,去福婶家看看,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羽安睡的脸上,“他说……福婶已经过身了。”
阁楼里静了一瞬,楼下电视机放着药酒广告的声音隐约飘来。
“他……”梁逸飞喉头紧了紧,看向阿嫲,“没事了吧?”
“阴寒过甚,元阳将熄。”阿嫲看着李羽熟睡的侧脸,缓缓道,“若换作普通人,这么重的阴煞侵体,早就没命了。”
梁逸飞心一沉:“那他……”
“没事。”阿嫲摇摇头,语气笃定,“这个细路,远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站起身,拎起药箱:“你先去冲凉,阵间我将煲好的碌柚叶水拿来。今晚食完饭就早点休息,休息好,再帮阿嫲做事。”
梁逸飞点点头:“知了。”
“你脚伤,”阿嫲走到房门口,又回头叮嘱,“这两日有什么事就叫阿佑过来帮手,阿嫲刚好煲多落汤,请他食饭。”
“我知。”梁逸飞应下,“不过今早荔塘广场刚出了单案,他们应该会很忙。”
阿嫲在楼梯口停了片刻,昏黄的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天时湿冷,”她最终也只是轻声叮嘱,又像是喃喃自语,“你都注意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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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吃完饭,一碗姜醋下肚,身子一下子轻快不少,仿佛奔波一天的劳累和湿寒,都被这酸甜热辣的暖意驱散了大半。
夜深了,四下皆静,窗外偶尔有车声滑过,模糊又遥远。
梁逸飞只开了床头灯,从衣柜里翻出张竹席和拉舍尔毯子,一层层铺在床边的地上,最后放上枕头,抖开空调被。
地铺简单,但也算齐整。
他活动了下还有些隐痛的脚踝,坐进地铺里,扯过被子盖到膝盖,目光不自觉飘向床上。
李羽还在睡,姿势就没变过,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暖光柔和了他的轮廓,黑发散在枕上,整个人都显得安静平和。
看起来……总算像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了。
梁逸飞盯着看了几秒,伸手过去探了探他额头。
还是有点凉,但比起刚背回来时那种死人般的冰冷,已经好了太多。
少年像是被他的手烫到,眉头明显皱了皱,含糊地轻哼了一声。
梁逸飞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屏息等了几秒,确认没把人吵醒,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拽过搭在床边的皮夹克批在肩上,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柚子:你要的资料都在这了,啊啊啊我今晚还要加班快死了。明天局里开会,你别来送饭了,免得遇上你老豆,我自己煮泡面吧555……
下面跟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桌上速溶咖啡配蛋卷的“豪华宵夜”。再往下,是串罗姓警官的手机号,并附了一份文档。
梁逸飞存下号码,回了个“谢”字,然后点开了那份文档。
家里网有些慢,文档加载的圆圈转了半天。他干脆从床头柜的牙签盒里摸了根牙签叼着,页面才终于弹出来。
梁逸飞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福婶的资料少得可怜,半页都是空白,但詹思佑还是分门别类地整理了几页纸。
他简单翻了翻,最后一条出行记录显示在一周前:用老年卡乘坐公交车,去了趟十三行附近,傍晚在荔塘广场站坐车回家。
除此之外,其他记录也规律得近乎刻板:家、医院、药店,偶尔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和几个固定的联系人定期通话。医保扣款和养老金发放都显示正常。
但所有记录都几乎在一周前戛然而止。
梁逸飞盯着手机屏幕,牙签在齿间上下晃了晃。
字里行间,速写出一个生活规律、注重健康的独居老人形象。定期体检、按医嘱买药,与邻里朋友保持适度的联系。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
指尖放大页面,停在最后一条出行记录上。
荔塘广场。
按出现频次来看,这个地点在过往记录里显得有些突兀,一个月里只出现了这一次。
她去荔塘广场做什么?
从记录上看,大概率是步行过去的。从十三行附近到荔塘广场,徒步也要走二十分钟,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而言并不算轻松。
而且时间跨度有一下午,她恐怕还去了别的地方。
但没有消费记录。
是拜访老友?闲逛散步?还是……
“咔。”
牙签在齿尖被咬断,梁逸飞皱了下眉,把断签吐到手心捻了捻,顺手丢进垃圾桶,退出文档,点开了詹思佑的聊天框。
-荔塘广场跳楼的案子有进展没?
消息发出去,过了快五分钟才有回复。
-有。死者近半年有抑郁症的就医记录,目前看应该是工作压力太大,承受不住而自杀。跟家属那边也初步沟通过了,现在往结案方向走。
-没别的疑点?
-呃……没有。虽然我觉得那尸体怪怪的,但周老大那边的初步尸检报告说无异常。杨队也拍板了,说证据链完整,社会影响不好,要尽快结案,明天的会也会说这事。
-知道了。
梁逸飞回了三个字,没再多问。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掉手机,搁在枕边,抬手搓了把脸,指腹蹭过下颌那道旧疤,触感粗糙。
结案,证据链完整,没有异常。
每个词都合乎程序,无懈可击。
詹思佑那货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的,但业务能力不差,他说没疑点,大概率就是真没有。周铭锋的报告更是铁板一块,老杨头拍板了,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切都指向一个最合理也最省事的结论:自杀。
可脑子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根暗刺,不痛不痒,但就是横在那。
最后去过荔塘广场后失踪的福婶……
巧合?
梁逸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己也觉得这联想荒唐。
一个独居老人失踪,一个程序员跳楼,除了地点相同,八竿子打不着。
他呼了口气,脱下外套躺进被窝,枕着手臂,望向天花板模糊的倒影。
“……福婶找不到了。”
“她已经死了。”
口说无凭,是死是活,总归要去福婶家亲眼看看。
“……大叔身上有阳火,它们伤不到你的。”
“大叔的衣服口袋里有比我符纸厉害一万倍的护身符。”
梁逸飞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摸进皮夹克的口袋。
指尖碰到一个金属物件,他顿了顿,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一枚旧警徽。
金属表面有些划痕,边缘的烤漆也脱落了些许,没什么特别的,在昏黄光线下也显得有些暗淡。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用拇指慢慢摩挲过徽章中间凸起的国徽图案,一点点描摹那几道熟悉的线条。
护身符?
确实,辞职后,他只留下了这枚警徽,不时随身带着,算是个念想,说成是护身符,也行。
他把警徽握进掌心,撑起身,朝着床的方向。
李羽依旧睡得很沉,呼吸匀长,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梁逸飞看着他安静的侧脸,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事在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阳火……贵人……尸傀……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被子,安抚似的地拍起来,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
“喂,小道士,”他压低声音,“你师傅……到底把你扔下山来干嘛的?”
自然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风声渐起,掠过窗缝,发出呜呜的轻响。
梁逸飞又轻拍了一会儿才收回手,叹了口气,熄灯,躺平。
他把掌心里的警徽举到眼前,在昏暗夜色里看了许久,许久。
-
清晨。
天刚蒙蒙亮,雾还未散尽,湿冷的空气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被窝里钻。
梁逸飞被楼下隐约的动静吵醒,这个点,也差不多是阿嫲起灶生火,准备今日份烧鹅卤味的时间了。
他打了个哈欠,失眠到后半夜,这会儿精气神不太足,打了一晚上地铺,肩膀和后背都有些发僵。
盯着天花板缓了会儿神,他才坐起身,抓过枕边的皮夹克披上。
一扭头,愣了。
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整齐叠好,方方正正地码在床头,枕头也被端正摆在上面。
……人呢?
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