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sir今日也在投喂小道士》 1、第 1 章 “咕——” 肚子叫得震天响。 李羽猛地从入定中惊醒,随即又红了耳朵,慌忙瞥了眼四周,捂住肚子悄悄往身后的台阶缩了缩。 恰逢周末,荔塘广场附近人潮如织。地铁口外的人行道上挤满了小摊贩,各种吆喝叫卖声和马路上的车流声连成一片。 “来看来看诶!缅甸a货翡翠清仓大甩卖!春彩墨翠飘花白月光,都来瞧一瞧看一看诶!” 隔壁的大妈穿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蹲在地上拍手招呼,还真吸引来几个好奇的路人。 李羽悄悄瞥了眼她手里的翡翠镯子,气息稍凝,灵觉之下,一片黯淡无光,死气沉沉。 那镯子是假的。 包括地上那些被精心摆在红布上的玉器,都是。 但那凑过来的路人阿叔还是被大妈舌灿莲花的说辞打动,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牌子“拍”了个照,乐呵呵地收走了那镯子。 “老大哥眼光真好啊!欢迎再来啊!” 大妈兴高采烈地起身恭送,把那大叔夸得眉开眼笑的,临走前还好心瞥了眼李羽脚边的纸皮,撇撇嘴,施施然转身走了。 又是这样。 李羽垂下眼,默默捏紧了衣领,把自己团得更紧实些,好不让寒风钻进来。 玉石有灵,方能养人。 假玉无光,反噬其身。 可世人不懂,只觉得买个漂亮的石头当摆件,也比在他这算一卦来得实在。 在这地铁口摆摊将近半月,愿意在他摊子前驻足的人屈指可数。不是把他当骗子,就是嫌贵,更多的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还有误以为他是小姑娘的,大手大脚凑过来调戏,结果发现认错,还要气急败坏地砸他摊子。 其实他哪有什么摊子,不过一块写着“卜卦算命,一次五百”的硬纸皮。要说砸摊子,也不过把纸皮踢走,他再捡回来就是。 胃里空泛得发酸,他犹豫半天,还是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凉透了的硬馒头。 这是他今天最后的口粮。 师傅给的盘缠不多,除去落脚的房费,剩下的只够他每天两个馒头。 早上吃了一个,另一个被他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留着当晚餐的。 但现在好像……也才不过未时。 “瞧一瞧看一看诶!翡翠翡翠!上好的冰种翡翠!” 那大妈吆喝得累了,拿过手边的矿泉水囫囵灌了两大口,望了眼整齐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排警车。 阴云浓稠,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水雾,红蓝顶灯在潮湿里晕开模糊的光。警戒线拉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在广场入口处晃动。 “诶……这么多年了,怎么又出这种事……”她小声嘀咕,摇摇头,收回视线时瞥了眼边上盯着馒头出神的李羽。 “小朋友,怎么穿这么少出来摆摊?今天降温了,冻死人喔!” “嗯?” 李羽怔了怔,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懵然抬起头。 大妈对上他那张白皙的脸,愣了两秒才笑起来:“摆摊你得喊!闷声不吭的谁理你?我看你在这猫好几天了也没人做你生意哦。” 李羽点点头,没吭声,只是把纸皮往身边挪了挪。 大妈见他闷葫芦似的也不介意,依旧熟络地搭话:“小朋友多大了?家是哪的呀?怎么只见你一个人……” “咕噜——” 又一声响亮的抗议从肚子里冒出来。 李羽耳尖一热,忙小声喃了句:“十、十八了。”说完便羞愧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咬下馒头的一小角,不再说话了。 大妈扫了他脚边的纸皮一眼,字写得清秀漂亮,只是上面的内容让人心生猜疑。 这年头居然还有出来算命骗钱的?看着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世道不易啊。大妈咋咋舌,心里把人归到了“走投无路骗点小钱”的范畴,但看这小道士瘦骨嶙峋,衣着单薄,指尖鼻尖也被寒风冻出一层薄红,到底心生怜惜,没多说什么。 她往前挪了两步,挡住风口,又继续吆喝:“缅甸翡翠!a货翡翠!清仓大甩卖嘞——!” 话音刚落,就听见不知从哪突然炸出来一嗓子: “城管来了——!” 大妈脸色一变,二话不说抓起地上的红布就蹦起来,几个镯子“啪嚓”掉地上摔得粉碎也没管,转头冲李羽尖叫一声: “城管来了!快跑!” 接着拽了把裤腰,撒腿就跑。 街道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李羽茫然抬起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凌空一脚,他的硬纸皮竟直接被人踢飞了出去! “喂!谁让你在这摆摊了!全部没收!” 一个穿着制服的胖男人粗声粗气地吼着,伸手就来推他。 李羽被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馒头没拿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还没等他去捡,一只穿着皮鞋的大脚就毫不犹豫地踩了上去! 白色的馒头瞬间变得乌黑,混着泥水,黏糊糊地粘在了地上。 李羽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那是他今天……最后的饭…… “发什么呆!带走带走!” 手臂被人拽得生疼,李羽鼻子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了上来。 师傅教过他:“卦不赊空,法不贱卖。人若犯我,无需忍气吞声。”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那个推搡他的城管袖子,声音因饥饿和生气有些发颤:“你,赔我馒头!” 那城管大概也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啊你个柒头仔!无证占道经营还敢跟我驳嘴!我顶——” 一大串乱七八糟的粤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吼得李羽云里雾里。 他不是不识粤语,但那些混杂着各种没听过的器官代名词和食物的词句组合起来,除了知道这人面目狰狞,来者不善,他竟一个字也没听懂。 师傅还教过他:“遇恶人,当头棒喝,亦是功德。” 于是在城管唾沫横飞,撸起袖子就要抓他的时候,李羽深吸一口气,认真而清晰地骂了回去: “你、你印堂发黑,口舌生疮,今日必犯小人,有血光之灾!”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他吸了把鼻子,咬牙继续:“你还糟蹋粮食,此等恶行,必损三代阴德!” 这城管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么文绉绉的骂人方式,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抬手一推—— “血光之灾?臭道士讹钱都敢讹到城管头上了?!” “呃……” 李羽饿着肚子,体型也比不过这彪形大汉,踉跄两步也跟着他的白面馒头一样跌倒在地。 没等他吃痛爬起身,就又另外几个城管扭住了胳膊。 “放开我!” “直接带走!丢嗨……看个屁!没见过城管执法啊!” 周围还没跑远的摊贩和看热闹的路人也围了过来,指指点点,场面一片混乱。 李羽瞪着那城管,心里有气,咬牙凝神,被按着的手腕悄悄一动—— 天地清明,小厄随行,一令茶水泼衣,二令鞋带缠脚,三令门栓卡壳,四令笔落纸皱…… “怎么回事?都别吵了!”一个清脆又带着点焦急的女声突然插进来,人群很快被人硬生生拨开。 李羽的倒霉咒还没念完,就看见一个年轻女警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市局办案!你们在马路对面搞什么!” - 午后雨点淅沥,十一月底骤降的湿冷叫人难耐,梁发烧鹅档里却热气蒸腾,氤氲着烧鹅特有的焦香,隔绝了屋外的寒意。 梁逸飞手起刀落,油光锃亮的烧鹅应声斩断。 “阿飞啊,不系阿婶烦你,三十岁人了都不见你拍拖,我个仔都准备生二胎咯!” 这胖大婶是店里十多年的老熟客,一边扫码付钱,打趣也来得驾轻就熟。 梁逸飞嘴里叼着牙签,闻言只低笑一声,头也没抬,利落把斩料装盒、打包,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阿婶,你次次来都讲这句,换点新意啦。” “换新意?帮你介绍姑娘你又不乐意。”胖大婶笑着嗔怪。 “唉,帮他都费事。”门口记账的阿嫲一边刷刷写着单子,一边嫌弃插话,“个衰仔成日嫌三嫌四,再好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 “缘分未到,不可强求,阿嫲你亲口教的嘛。”梁逸飞往袋子里放上蘸料,打好结送到窗口,被阿嫲瞪了一眼也不在意。 “冇鬼理他,油尖嘴滑,至烦就系他。” 胖大婶笑呵呵地接过,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荔塘广场昨晚又有人跳楼了?诶哟,真系阴功咯……” “成十几年没死过人咯?又来?”阿嫲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 “鬼知啊,说系今早上店铺开门发现的,哇……死得好惨哦,阿sir到现在都未收队……” 梁逸飞用余光扫了她们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刀锋利落破开烧鹅肚身,咸香的汁水瞬间在砧板上流淌开。 他目光专注,档口暖黄的灯光映着他硬朗的轮廓,下颌侧边的一道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每次刀落,手臂肌肉都绷出清晰的线条。 送走最后一波熟客,今天备的斩料也卖的差不多了。 他随手往围裙上抹了抹,吐掉嘴里咬烂的牙签,重新捻了一根叼着,转身去打包另外几个提前留好的饭盒。 “又去同阿佑送饭?”对账的阿嫲看了他一眼,推推老花镜,状似随意地问。 “嗯,中午到现在都没吃饭,就等着我救命。”他麻利把饭盒往保温箱里一摞,想了想,又回头打了份卤味装进去。 阿嫲点点头,望了眼档口外阴沉沉的天。 “送完早点返来。”她沉下声,“记得顺便问下福婶的事,已经五日了,一点声气都没有。” “知道。”梁逸飞摘下围裙,拎起保温箱,长腿一跨,坐上店门口那辆有些老旧的电瓶车,灵活地汇入车流。 - 市局门口倒显得清净,梁逸飞望了眼醒目的警徽,捏了捏衣兜里冰凉的金属棱角,熟络地跟门卫点点头,提着保温箱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大飞哥。” “诶,大飞。” “又来给詹队送饭啦?” 迎着一路招呼,他轻车熟路地拐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区,把保温箱放在门口桌上,往里一看,詹思佑他们果然还没回来。 一个跳楼案能折腾这么久? 梁逸飞撇撇嘴,看了眼手机时间,干脆从兜里摸出盒烟,叼上一根,没点,就靠在办公区门口,低头敲着消息。 -饿死鬼,饭到门口了。 消息发出去半天都没人回,他也懒得催,只夹着烟,假装自己在抽,探头打量着里面的装潢。 辞职之后,他就在戒烟。戒了两年了,瘾还是戒不干净,嘴里总忍不住想叼着东西,就跟这办公区一样,固执地维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模样,一成不变。 谈不上多么怀念,他一个引咎辞职的前副支队,本不该腆着脸地频繁出现在这里。 他吐了口并不存在的烟圈,摁瘪烟头随手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要走,余光无意间往留置室门口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一个熟悉的影子在那原地打转,时不时还朝里头望一眼,接着又揪着自己的齐肩短发,跟只丧尸似的对着门框撞脑袋。 梁逸飞嘴角一扬,提了份烧鹅饭,慢悠悠晃过去。 “荔枝?” 黎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回头一瞧见他,眼睛立马迸发出犹如看到救世主降临的光,“哇”的一声直扑过来,差点当场跪下抱大腿: “大飞哥啊——救救闺女吧!我、我是真的没招了呜呜呜……” “干嘛了?谁又扣你实习鉴定了?” 梁逸飞挑眉抵住她额头,把烧鹅饭塞进她怀里,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安静端坐在长凳上,墨色的发尾被发带整齐束起,落在肩头,一身单薄的阔袖白衣,衣角沾了点泥泞,却衬得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他手边放着个破布袋子,补丁陈旧,袋口别着枚玉佩挂坠,还挂着把玩具似的小木剑。 似乎察觉到视线,少年抬起头来。 很干净的一张脸,甚至漂亮得有些雌雄莫辨,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和未褪的稚气。眼睛是少见的灰黑色,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玻璃珠,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梁逸飞愣了愣神,推开留置室的门走了进去。 离得近了,才隐隐察觉到一抹冷香,好像是从这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在少年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孩。” 那少年眨了眨眼,直直看过来,眼里毫无畏惧,还带着点纯粹的好奇。 梁逸飞弯下身,与他平视:“叫什么?” “李羽。” “怎么进来的?” “跟城管闹事。”黎芝亦步亦趋地跟过来,苦着脸抢答,“今天出现场,正好马路对面城管扫街,闹得厉害,蘸……詹副队让我去看看要不要帮忙,然后就……把人带回来了。” 梁逸飞目光没离开李羽:“是这样吗?” 李羽点了点头,一脸认真:“是他们踩坏了我的馒头,不仅不赔,还说我讹钱。” “讹钱?”梁逸飞偏头。 黎芝忙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告状:“算命的!是个小道士!” 梁逸飞眉头一挑,重新打量起李羽:“你是道士?” 李羽郑重地点下头。 “有证吗?” 李羽脸上毫无掩饰地浮起一片茫然。 梁逸飞差点没绷住笑,下巴朝边上快崩溃的黎芝抬了抬:“跟我家实习生聊什么了?把她吓成这样。” 一提这个,黎芝就有一肚子苦水往外倒:“他一直说我染了什么……黑气?还有什么倒霉咒,犯小人啥的,问我要不要买他个平安符,开口就要五百块!还说自己是下山渡劫的!大飞哥,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啊!向来遵纪守法,为支队鞠躬尽瘁!除了觊觎詹副……柜子里的泡面!打死也没干过对不起人民群众的事,怎么可能会惹上脏东西!可他神神叨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我听得心里直发毛……” 梁逸飞听着,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痞笑到底藏不住,抬手拍拍她的肩,语重心长:“大闺女,封建迷信要不得。” 转头又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慢悠悠开口,“小道士,你要真这么厉害,不如来算算我?” 李羽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身形几乎能将他整个笼在阴影里,一身简单的工装裤加t恤,外面披件皮夹克,身上带着好闻的味道,混着点咸香、焦香,还有一点屋外湿冷的潮气,却又被他体内散发出的炽热气息熨帖得恰到好处。 师傅说过,如若遇上“贵人”,自然会被其身上的“气”所吸引。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抚上梁逸飞的脸。 触碰的瞬间,指尖却像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才小心覆上他下颌那道浅浅的伤疤。 “……大叔,你身上,有阳火。” 梁逸飞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触碰,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却又听这小道士一本正经地说: “但是你印堂发黑,三日内怕是要有血光之灾。”《 》 2、第 2 章 梁逸飞愣了两秒,被气笑了。 “血光之灾?”他直起身,有些无语,“小道士,骗人得这么理直气壮,真不怕这位警察姐姐把你抓进去多关两天?” “我没骗人。”李羽仰脸看着他,“我说的都是真的,大叔面阔额平,福泽深厚,但眼里和那个姐姐一样,见过死人,沾了黑气,只是没她的浓。” 梁逸飞和边上一脸欲哭无泪的黎芝对视一眼,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好歹也干过这么多年的刑警,什么牛鬼蛇神的没见过,但被一个疑似诈骗犯的小神棍一本正经地当面咒,他还真是头一遭。 还是个手指冰凉的小神棍。 梁逸飞抬手,摸了摸刚才被轻轻抚过的下颌,那道旧疤上好像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看吧!”黎芝压着声音,几乎快要抓狂,“他一见到我就说我眼里有黑气,说我会倒大霉……大飞哥,我是不是该买本老黄历,以后每天出门前看看?” 梁逸飞没理她,只是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盯着李羽:“你说她眼里有黑气,是因为见了死人?” “嗯。” “你呢?”他忽然转向黎芝,“今天出现场,见着了?” “呃……”黎芝下意识瞥了眼虚掩的门口,凑到梁逸飞耳边,“荔塘广场昨晚跳了一个,区分局早上才接的案,但后来转到市局了。詹队拉我出现场,我还纳闷呢,结果到了现场一看那人……” “是不是整张脸都黑黑的,像在煤堆里滚过,眼睛睁得老大,两脚光着,头朝西?” 李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没出太阳”。 黎芝浑身一僵,猛地扭头瞪着他,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留置室顶上的白炽灯“滋滋”响了两声。 惨白的光落在李羽身上,映着那副过分干净的眉眼,竟莫名生了几分诡异的艳丽。 远处办公室隐约响起电话铃声,有人快步走过,讲话声模模糊糊,很快又重归沉寂。 梁逸飞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看了眼黎芝煞白的脸,沉默几秒,重新蹲下身,视线牢牢锁住李羽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他沉下声,“你见过?” “不可能!”黎芝抢道,声音有些抖,“现场封锁得死死的,除了自己人和分局的,就没人能进得去,家属都还没完全确认身份!而、而且——” 梁逸飞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仍直直钉在李羽脸上。 他试图从那双眼里看出些唬人的破绽。 可那里面太干净了,没有算计,没有躲闪,更没有那些江湖骗子常见的狡黠,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李羽眨了眨眼,乖乖摇头:“算的。” “算的?”梁逸飞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审讯室里积年累月磨出来的压迫感,“连光脚、头朝西的细节,也是算的?” “嗯。”李羽轻轻阖上眼,指尖微动,像是在感知什么,“那人黑气缠身,怨念深重,死不瞑目。” 黎芝下意识想上前制止,被梁逸飞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李羽眼睫轻颤,室内无风,却见他的衣角微动,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去。 梁逸飞呼吸稍顿,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刚才那一瞬,他指尖掠过一丝没来由的凉,像被房檐上的冷雨滴在了手背,又轻盈滑落。 “头朝西,是冲着‘兑’位去的,”少年睁开眼,声音淡淡,像念着古籍上枯燥的注释,“兑为泽,主陷落、哀伤。死者生前受过天大的打击,伤神劳心,心火皆陨。光脚……是为了接地气,魂往下沉,他心气被人强行抽走,神魂被地脉吞噬。今天我打坐的时候,就感觉地脉的灵气有些怪怪的……” “咕噜——” 一声突兀的闷响。 李羽话音猛地一顿,耳尖瞬间变得通红,慌忙捂住肚子,没再说下去。 梁逸飞眉头轻挑一下,等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不说了?” 李羽抿着唇,飞快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没了。” “没了?”梁逸飞看向他微微蜷紧的手指,方才的压迫感略退了些,“刚不还说得头头是道的么?” 李羽没说话,余光却悄悄往旁一溜,喉结滚了滚,脑袋埋得更低了。 梁逸飞敏锐察觉到他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瞧见桌上的饭盒,愣了一瞬,嗤地笑出了声。 自己也是魔怔了,才会跟个肚子饿得咕咕叫,害起臊来耳朵红得能滴血的小孩较真,还用上以前审讯那套,实在有些掉价。 “小道士,”他直起身,语气松了松,“知道在警局里装神弄鬼的后果吗?” “我没装神弄鬼……”李羽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耿直的委屈,“师傅说,卦不欺心,言不妄发……” 梁逸飞看着他紧紧按在肚子上的手,无奈叹了口气。 “饿了?”他问,“没吃饭?” 李羽抿抿唇,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 梁逸飞偏过脸,就见黎芝还僵在边上,眼睛瞪得溜圆,满脸“世界观正在崩塌”的惶恐,显然是被这小道士的话给唬住了。 实习这么多年还转不了正是有原因的。 他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抬手就往小姑娘脑门上轻轻一弹。 “嗷——!”黎芝被吓得往后一蹦,忙吃痛捂着脑袋,“大飞哥!” “还愣着干嘛?”梁逸飞甩甩手,“手续呢?这小孩要扣到什么时候?” “呃……其实已经能走了。”黎芝揉着额头,“毕竟确实是城管那边先动的手,他就一张纸皮,连寻衅滋事都算不上,登个记就行。只是……” “只是?” “他身份证过期了。”黎芝压低声音,“身上就一个破布袋,没手机没钱包,问就说自己住在山上,跟着师傅修行。这年头哪还有……” “身份证过期了不会查户籍?”梁逸飞匪夷所思地打断她,“人口普查是过家家吗?随随便便就放着这么大个黑户周街荡?”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缩在椅子上的李羽。 少年还垂着脑袋,束起的发尾搭在肩头,露出一截纤长的颈线,白皙的皮肤上泛着层窘迫的薄红,像块未经雕琢的粉玉。 梁逸飞视线一顿,下意识清了清嗓子。 “你真当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啊?” 黎芝被训得一脸苦,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缩着脑袋往门口挪。 “诶,”梁逸飞叫住她,“顺便再拿份饭进来。” “啊?”黎芝一愣,“那不是给詹队他们……” “少一份饭饿不死他。”梁逸飞不耐烦摆摆手,“咪咪摸摸,还不快去?” 黎芝立马立定敬了个礼,高喊一声“yessir!”,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等脚步声走远,梁逸飞才转过身,视线落回李羽身上。 “多久没吃饭了?” “……晨起时吃了个馒头。”李羽闷声回答。 梁逸飞吐了口气,瞥了眼桌上没被动过的烧鹅饭,还是走去捞了过来。 三两下拆开塑料袋,饭盒盖子一掀,烧鹅裹着卤汁的咸香一下子漫了满屋。 他把一次性筷子掰开,歘好,放在饭上。一抬眼,就看见那小道士眼巴巴地盯过来,嘴巴不自觉半张着,喉结悄悄滚了滚,又赶紧抿住。 梁逸飞有些无奈又好笑,把饭盒推到他跟前:“吃吧。” “我、我能吃吗?” 话是这么说,可那模样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就差把“我想吃”三个大字写在脑门上了。 “就是给你的。”梁逸飞拉过张椅子坐下,往后一靠,“吃完了我让人给你办手续,以后别再出来摆摊骗人了。” “我、我没骗人……”李羽耳尖一红,有些气恼地小声反驳着,小心翼翼伸手把饭盒拉近了些,拾起筷子,“大叔明明也能看见……为什么就是不信。” 梁逸飞没接话,只是抱臂看着他。 李羽撇撇嘴,对着饭盒里有他半张脸大的烧鹅腿,低低喃了句“谢谢”,这才夹起来,赌气似地一口咬下去。 卤汁的咸鲜瞬间在口腔里迸开,混合着鹅皮炙烤过后焦脆的油脂香。 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又满足地眯了起来,舌尖飞快地舔了舔唇角的汁水,接着便埋下头,一小口一小口,认真却又极其迅速地吃起来。腮帮微微鼓动,像只小仓鼠,吃得急了,还会忍不住轻轻吸一下鼻子。 梁逸飞就这么看着,唇角不自觉扬了扬。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吃他家的烧鹅,狼吞虎咽的,细嚼慢咽的,倒是头一回见这种,明明饿得不行,吃相里却还透着股微妙的,近乎刻板的规矩,同时又掩不住那点像小动物护食般的急切,算不上多么赏心悦目,却让人莫名觉得……心情很好。 “好吃吗?” “唔!”李羽用力点下头,等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才说,“好吃!比馒头好吃一百倍。” 梁逸飞托着下巴打量他:“你师父呢?怎么就让你一个人跑出来?” 李羽的筷子微微一顿,垂下眼:“师傅……在山上。我命里有劫数,要下山渡劫。师傅说,‘一人彷徨且无妨,寻得贵人终得助’,等我找到贵人,渡完劫了,师傅自然就会接我回去。” “贵人?”梁逸飞皱了皱眉,“那你找到没?在哪呢?” “找到了。”李羽舔舔油乎乎的唇角,一脸认真的看着他,“就是大叔。” 梁逸飞:“……” “大叔身上有阳火,是很厉害的东西,能镇阴晦、驱邪祟。只有心性至纯至善的至阳之人才会有的。”李羽顿了顿,又说,“大叔是个好人,靠近了能让人觉得很暖和。” 梁逸飞被这猝不及防的好人卡噎得嘴角一抽。 “那是你穿得太少,给冻的。”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个熟悉的大嗓门。 其中一道懒洋洋还拖着点不耐烦调子的,梁逸飞一听就知道是谁回来了。 他神色一动,几乎同时站起身。 “在这好好吃。”他顺手揉了把埋在饭盒里的脑袋,手感还挺软和,“一会儿那个姐姐回来跟你填资料,乖乖配合,填完了我送你回家。” “那大叔呢?”李羽抬起脸,嘴角还沾着粒饭。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梁逸飞拇指狠狠往他嘴角一抹,朝门口瞥了眼,脚步声已经在门外了。 他低头看了看李羽那张有些茫然的脸,没好气的补了一句,“还有,别整天大叔大叔的,我有那么老?叫哥哥。” 李羽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哦,大叔。” 梁逸飞:“……”《 》 3、第 3 章 门一开,外头风风火火的吵嚷声直接就炸了进来。 “饭是给我的!老子饿一天了!你就这么对你顶头上司的?!” “是大飞哥让拿的!你不还有一抽屉泡面吗?还是我新给你补的!” “乱臣贼子!义父!义父——您的好大儿要饿死在岗位上了啊——” 梁逸飞抱着手臂往门后一站,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门口,詹思佑正为了黎芝手里的饭盒,浑身腱子肉跟她单薄的小身板扭成一团,颇有两只菜鸡互啄的架势。 ——这画面放在警局里实在有碍观瞻,但对花城市局刑侦支队来说,不过每日保留节目,连路过的老刑警都习以为常,摇摇头,端着茶缸绕开走了。 对上梁逸飞漠然的视线,扭打的两人迅速弹开。 黎芝率先立正站好,梗着脖子告状:“报告老大!蘸豉油又闲得蛋疼,扰乱公共秩序!” “嘿?!”被点名的蘸豉油同志额角一抽,健硕的胸大肌也气得起伏,“恶人先告状!我一回来就亲眼看着你把我的饭顺走了!人赃并获!”说完又转头看向梁逸飞,表情瞬间切换成苦大仇深,演技堪比教科书级别,“义父,您要给儿子做主啊!在外边风吹日晒跑断腿,饿着肚子回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得啊!” “并没有!”黎芝插嘴,“他还在案情分析会上偷吃零食!” “我靠!那大白兔明明是你塞给我的!你还在蹲点时候偷看小黄书打发时间呢!” “你!”黎芝被噎得满脸通红,“我看的是正经漫画!” “俩男的嘴都贴一块了还不黄?!” “又没亲你!” 梁逸飞被吵的头疼,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勉强忍下把这俩货一人一掌拍在门板上的冲动。 他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框。 两人闻声一顿,立马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彻底噤了声。 梁逸飞没立刻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门口挂着的蓝底白字牌子。 詹思佑顺着看去,下意识念出声:“留置室……” “行。”梁逸飞侧身让出门口,“还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詹思佑这才看清屋里——堆着骨头的饭盒盖,散落的一次性餐具包装,还有个满嘴油光,正睁着双清澈的大眼睛好奇往外看的……小道士? 他愣了愣,懵了:“这……谁啊?怎么饭……” “黎芝的给他吃了,我让她吃你的。”梁逸飞言简意赅,“普通群众在场,你俩还吵吵嚷嚷,追跑打闹,杨队休假没人管,就彻底放飞自我了?”他目光在詹思佑脸上停了停,“詹副支队长,你的公众形象呢?” 詹思佑被他说得脸一热,立马收起所有嬉皮笑脸,腰板挺得笔直。 梁逸飞没再看他,转向黎芝:“手续,能办没?” “啊?哦!能、能办。”黎芝赶紧点头,看了眼手里被争得塑料袋快散架的烧鹅饭,“那这饭……” “你进去陪他吃完,然后办手续。”梁逸飞交代完,朝詹思佑偏了下头,“你,过来,有事找。” “那我饭呢?”詹思佑眼巴巴瞅着黎芝手里那份。 梁逸飞叹气一声,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痛心疾首的一掌:“饿死鬼投胎吗你?一天到晚饭饭饭。给你多装了卤味,晚点自己配泡面吃!” - 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窗户半开着,飘进些湿凉的雾丝。 梁逸飞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詹思佑,自己捻着一根在指尖,没点,就看着窗外被厚云掩没的霞光。 “现场什么情况?” “说了你别往外传啊,”詹思佑接过烟,叼在嘴里含糊道,“被杨队知道了我又要写检讨……” 梁逸飞哼笑一声,没说什么,“咔哒”摁着了打火机。 詹思佑忙凑过去借火,深吸了一口,才吐着烟说:“死者男性,45岁,天川区一家网游大厂的程序员。死亡时间法医初步推断在凌晨5点到6点之间,现场勘查……初步看,符合高坠特征,分局那边暂时按自杀倾向处理。” “尸体呢?” “分局拉走了,周老大不放心,也跟过去盯着了。”詹思佑挠挠头,声音低了些,“大飞哥,那人死得……有些不太对劲。” “多不对劲?”梁逸飞挑眉,侧过脸看他,“像被鬼拽下去的?” “靠!你别吓我!本来荔塘广场那地方就邪门得很……”詹思佑一哆嗦,赶紧搓了搓手臂,“那人穿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打了发胶的,那个时间点……要说程序员提早上班吧,也不是完全说不通。大厂码农嘛,加班都不要命的。但那人偏偏没穿鞋,连袜子都没有,就打着个赤脚。” 他顿了顿,用力吸了口烟,“身上除了坠楼常见的擦伤挫伤,干净得离谱,血迹也少得可怜。还有……脸上发黑。” 梁逸飞捻烟的动作微微一顿。 “周老大说不是尸斑,也不像蹭的灰尘或者涂的粉底,是从皮下透出来的颜色……”詹思佑用余光瞥了眼他的表情,才继续道,“但基本只集中在面部,另外就是瞪着个眼珠子,死不瞑目。第一发现者是广场的清洁工,那大妈当场就吓尿了。” 梁逸飞眼底沉了沉:“现场保护呢?” “别提了。”詹思佑一脸晦气,“大妈那一裤子……破坏了一部分地面痕迹。分局那边新来的实习生业务也不熟,手忙脚乱,取证效率很低,我们到了才接手重新弄,黎芝指挥他们拉警戒线倒是挺利索。” “消息封锁情况?”梁逸飞问,“从警戒线拉起,到你们进场,有哪些人能近距离看到尸体?” “最早就分局先到场的那几个弟兄、那个清洁工大妈、广场夜班保安和两个物业负责人。”詹思佑回忆道,“我们到了之后就把整个南塔区域全封了,今天全天停业。后续除了自己人和法医,没人再靠近过核心现场。家属也是后来去分局那边辨认的。” 梁逸飞稍一沉吟:“头朝西么?” “啥?” “死者坠亡的位置,头的朝向。” “呃……就南塔中庭边上,头朝……”詹思佑虚虚比划了一下,“应该是朝西。怎么了?” “整张脸都黑黑的……两脚光着,头朝西……” “兑为泽……死者生前受过天大的打击,伤神劳心,心火皆陨……” “……大叔是个好人……”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起那双玻璃珠般的灰黑色眼睛。 梁逸飞没说话,只将手里的烟条用力捏进了手心里。 “没什么。着重调查一下死者社会关系网,有没有情感纠纷或者私人恩怨,就算是自杀,也要给家属一个交代。” “明白,已经在跟了。”詹思佑点头,又忍不住好奇,“诶,留置室那漂亮小人谁来的?” “就今天在你们现场马路对面跟城管打架的。”梁逸飞说,“不是你让荔枝去帮忙的么?” “就他啊?”詹思佑不可思议往留置室方向望了眼,“瘦得跟纸片一样,城管大队怎么还欺负小孩啊……” 梁逸飞没搭理他,只是将揉瘪的烟条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最近辖区里有没有独居老人失踪的报案?”他忽然问。 “啊?”詹思佑一愣,“呃……好像有,也不多,每个月总会有那么一两起,大多是子女发现联系不上报警,最后多半是老人自己出门忘带手机,或者是坐错车迷了路的,再不然……唉,怎么了?” “我要找个人。”梁逸飞沉下声,“一个赤脚医生,叫福婶,已经失联五天了。”《 》 4、第 4 章 “这里再签个名,然后来按个红指印。”黎芝说着,把软撇撇的红印泥推到李羽手边。 李羽点点头,安静写下自己的名字,又跟着她的指示,蘸上印泥,乖乖在名字边上按下个规规矩矩的大拇指。 黎芝收回文件,看了眼那两个清隽舒展的字,心里不免感叹这小道士的字可真好看,跟那些书法大家的字帖似的,越看越赏心悦目。 “这样就可以了吗?”李羽小声问。 “嗯?啊对。”黎芝忙收起姨母笑,把他的身份证递回去,“记得有空去补办一下身份证哈,这年头身份证过期很麻烦的。” “哦……”李羽懵懵然接过,显然没太明白。 黎芝无奈叹了口气:“不会的话问大飞哥,让他教你。” “好。”李羽认真点下头。 黎芝看着,没忍住,抬手揉了把他脑袋。发丝细软,手感很不错,像只毛蓬蓬的猫。 不过刚才填表时她就发现了,这小道士身上凉得像冰,指节比她冬天晚上钻被窝的脚踝还冷。 “你身上怎么这么冰?”她探了探他脸颊,又伸手握住他手指,拢在掌心捂了捂,“是不是觉得冷?” “啊……这是……” 李羽还没来得及解释,黎芝已经松手站起身:“你在这等我一下。” 她快步走出留置室,没多久又回来,手里多了片暖宝宝。 三两下撕开包装,揭下背胶,撩开李羽那件单薄外袍的下摆,“啪”地贴在了他里衣的肚子上,还顺手按了按。 “过一会儿它就会发热了。” “哦……”李羽低头看着衣摆下那块方方正正的东西,片刻,果然感觉到一阵温吞的热意从丹田处慢慢晕开。他微微睁大眼:“真的诶……这是暖身咒吗?” “这叫暖宝宝,不是什么咒。”黎芝哭笑不得,“最近降温,天冷记得加衣服,别感冒了。” 李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拽过他的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张黄纸和一支短短的毛笔。 不等黎芝反应,他已经低下头,在纸上专心画了起来。 笔走龙蛇,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犹豫。 “诶!你这——”黎芝下意识要拦,心说怎么能在警局里整封建迷信的,被人知道她的实习鉴定又要不保了! 可李羽已经画完了。 他放下笔,对着那张笔迹未干的黄纸吹了吹,递到黎芝面前。 “这个送给你。”他说,“贴身带着,能保你平安,是暖宝宝的谢礼。” “不用不用,”黎芝连忙摆手,“就是个暖宝宝,我还有很多的……” 李羽摇摇头:“师傅说,无功不受禄,要知恩图报,不亵因果。” 黎芝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呃……好吧。”她犹豫着,还是用两根手指捏着符纸一角接了过来。 黄纸上的符文繁复怪异,她自然是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一笔一划间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沉静专注的力道。 莫名还泛着点儿金光? 黎芝抬头看了眼顶上的白炽灯,挺亮堂。 大概是这符纸透光吧,她想。 “谢谢。”她把黄纸对折,塞进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我会带好的。” - 副支队长的位子自从换了人,原本办公室里老气的装潢一下添了好几柜子的cd碟,就差挂上海报等着被稽查穿小鞋。 詹思佑坐在办公桌后,把屏幕转了个方向:“盛福,83岁,家在仁德路138号……你看看是这个老太太不?” 梁逸飞凑近瞧了眼。 他跟福婶不算熟,印象里是个挺硬朗的小老太太,眉心有颗红痣,笑起来慈眉善目的。照片上的人表情有些板正,但眉眼轮廓和那股精气神,确实对得上。 “是她。”梁逸飞直起身。 “吼……”詹思佑挠挠头,“辖区派出所确实接到报案,报案人是她邻居,说是找她看病,但连着几天都不见人,电话也打不通。” “我阿嫲也联系不上人。”梁逸飞声音沉了沉,“她们每月十五固定通电话,月初还有联系,十五之后就没消息了。” 阿嫲这两天心神不宁,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福婶退休后还是会在家里帮邻里看点小病小痛,这点和他阿嫲一样。两位老太太行医了一辈子,作息规律得像钟表,熟人也多,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 梁逸飞若有所思片刻,又问:“报警记录怎么说?” “记录挺简单的,就是邻居反映情况,派出所派人上门看了。门锁着,喊也没人应。她无儿无女,唯一登记的亲属电话打过去也是空号,估计年纪太大已经走了。叫了街道办的来开门,没有入室抢劫和暴力痕迹,暂时按‘人员失联’处理了,让给留意着。” 詹思佑滑动鼠标,“要不再等等?很多独居老人会为了散心瞒着家人出门,过几天就回来了……” “帮我查查她最近的就医记录、消费记录、出行记录,还有手机最后定位。”梁逸飞说。 詹思佑一愣:“不儿,老大,这……这没立案,调这些要手续的,我帮你查内网已经算是……” 梁逸飞没说话,只是往他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詹思佑被他盯得浑身发毛,缩了缩脖子:“要、要不……我把派出所经办民警的电话给你,你自己去问问?”他压低声音,“杨队已经明令禁止我们再……再那什么,给你透风了,要被他发现,我这个月绩效又完蛋了,还得挨批……” 梁逸飞还是没接话,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詹思佑纠结半天,到底扛不住,垮下肩膀,认命地叹了口气:“行行行……我偷偷查,你千万别暴露我啊!” 他心虚转回椅子,做贼似的点开内网数据库。 梁逸飞这才移开视线,拍拍他肩,看了眼手机时间,转身往外走去。 “有情况整理成简要发我,”他在门口停了停,“顺便派出所电话也发一下。” “知道了老大……”詹思佑在后头哀怨一声。 出了办公室,外头的办公厅闹哄哄的。 饭点到了,加上一帮人出现场饿了大半天,这会儿满屋子都是烧鹅混着卤汁的浓香,再混着点汗味、烟味,还有打印机热烘烘的油墨味。 梁逸飞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 这味道其实算不上好闻,甚至叫人闷得慌,但就是让他觉得亲切。 “诶,大飞哥!”一个年轻警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看见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嚷,“今天的烧鹅绝了!” 梁逸飞哼笑一声:“好吃吗?”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必须!义父的饭能不好吃吗!” 一片哄笑和附和。 梁逸飞扯了下嘴角,目光掠过那几个啃得正欢的年轻面孔。都是他以前一手带出来的兵,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那个先开口的小子,叫航仔,当年“715”行动的时候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埋伏,第一次摸枪还紧张得狂擦手汗…… 欢闹声渐渐远去,四溢的饭食香味里突兀地渗进一丝硝烟味,记忆不讲道理地翻涌上来。 “……阿恒!回来!回来!” “大飞哥——!恒哥,恒哥他——!”年轻的、带着惊惶的呼喊。 “梁队不好了!目标他——” “砰——!!” 有人不小心碰翻了不锈钢杯子,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梁逸飞猛回过神,掌心传来细微的钝痛。 他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衣兜里的东西,那枚金属物件深深硌进肉里。 办公厅里的喧嚣似乎远了一瞬,又迅速涌回。 航仔还在跟人抢最后一块烧鹅皮,笑得没心没肺。 梁逸飞闭了闭眼,将手悄悄从衣兜里抽出来,看了眼掌心被硌出的几道深红印子。 “吃你们的。”他随口说,声音有些哑,也没管那帮小子嘻嘻哈哈的回应,扭头看向门口。 李羽坐在办公厅靠门边的红胶凳上,手里捧着半个菠萝包,正低头小口啃着,不时掰下点碎碎,认真喂给桌上玻璃缸里那几条有拳头大的金鱼。 黎芝坐在旁边陪他,瞧见梁逸飞出来,连忙站起身:“老大。” “办好了?”梁逸飞走过去,目光在李羽身上停了一瞬。 小孩儿吃个菠萝包,碎屑沾了满嘴角。 “好了好了!”黎芝递过一张回执,“手续齐了,随时都能走。” 李羽也跟着站起来,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囫囵塞进嘴里,边嚼边抬眼看他,没说话,只是安静等着。 梁逸飞接过回执看了看:“他户籍没问题吧?” “没有,是本地的,”黎芝压低声音,“不过没查到学籍信息,有点怪。” “行。”梁逸飞应了声,没多想,伸手用拇指抹了把李羽嘴角,对黎芝说,“谢了,人我先带走了。” “嗯嗯,大飞哥路上小心。”黎芝点头,又转向李羽,“小羽师傅,记得多穿点啊!” 李羽乖乖“哦”了一声,舔舔唇角:“你记得多给鱼喂些好吃的,鱼跃转运,能聚财。” 黎芝立刻“好嘞”应下,冲他们挥挥手。 走出警局大楼,天色已经黑了大半,湿冷的夜风直往领子里钻。 李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宽大的袖口被封吹得鼓荡。 梁逸飞瞥见他冻得泛红的鼻尖,皱了下眉,脱下身上的皮夹克,披在他肩上。 “……谢谢大叔。”李羽乖乖站着,任他拉上拉链。宽大的夹克像只巨大的壳,把他整个人都罩得严严实实。 “天冷还穿这么少。”梁逸飞把电瓶车推过来,跨上车,“住哪?我送你回去。” 李羽报了个城中村的名字,站在原地没动。 “上车吧。”梁逸飞侧过头,“怎么了?” 李羽盯着那辆电瓶车看了好几秒,才有些笨拙地爬上去坐好,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 “大叔,”他声音很轻,贴在梁逸飞背后,“你别开太快。” 腰间微微收紧,身后逐渐渗来一片沁凉。梁逸飞微微一愣,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夹克领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温顺地低垂着,脸颊靠在他背上,许是觉得暖和,还悄悄蹭了蹭。 梁逸飞干咳一声,握紧车把:“放心,我从来不超速。” -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冷风刮得耳朵生疼。 骑出去了好一段,身后的人才微微动了动,声音混在风里:“大叔,你是不是……在找人?” 梁逸飞闻言哼笑一声:“你这又是算的?” 环在腰间的手似乎僵了一下,像是被戳破了心思,过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很轻的:“……福婶找不到了。” 梁逸飞一怔,猛地捏下刹车。 车轮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蹭出短促的嘶鸣。惯性让李羽整个人撞在他背上,闷哼了一声。 梁逸飞迅速单脚撑地,回过头。 路灯昏黄的光斜照下来,李羽的脸半隐没在夹克的衣领之下,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安静。 有风起,带落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肩,又打着旋落下。 “……你说什么?” 李羽仰脸看着他:“大叔在找福婶。” “你……”梁逸飞声音沉得发紧,“你怎么知道……” 知道他在找人,甚至知道那人的名字。 他下意识搜寻记忆,可又无比确认,自己要找福婶的事,除了他、阿嫲、詹思佑,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李羽没立刻回答,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微微直起身,从自己发顶捻下一片刚才被风吹落的叶子,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三片枯叶摊在他掌心,背面的纹路在昏暗灯光下模糊不清。 “水山蹇,”他低声说,“下艮上坎,山上有水,所求之事……阻滞难通,凶多吉少。” 他抬起眼,看向梁逸飞,“那位婆婆名字里带‘水’或‘福’意,已不在原处,而且……卦象里不闻生机,如火灭烛熄。”他顿了顿,声音被风吹散。 “她已经死了。” 难言的荒谬感猛地窜上来,梁逸飞握紧车把,手背青筋凸起。 他想反驳,想斥责说这全是无稽之谈眼,可那双眼里的平静近乎残忍,清清楚楚倒影出他自己无措的脸。 “风过落叶,我便用落叶起卦。”李羽轻轻扬手,任叶子被风吹走,“每过一个红绿灯,落在我头上的三片叶子为一爻,六爻成卦……” “够了!”梁逸飞厉声打断,“少给我神神叨叨,会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就真当自己是半仙了?” “我没有……”李羽被他喝得瑟缩一下,“大叔心里有事,我只是……想帮忙,当作外套的答谢……” “给我坐好!”梁逸飞转回头,不再看他,用力拧动车把,“我送你回去,以后别再出来招摇撞骗了!” 电动车猛地窜出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呜咽。 “大叔……” “闭嘴。”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喇得生疼。 腰间环着的手不住收紧,指尖揪着他身前的衣料,微微发抖,像是有些害怕。 背后那道略显冰凉的体温让梁逸飞心烦意乱。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道士,一会儿说他是贵人,一会儿说他要找的人死了,胡话张口就来。 可那些被他所谓“算”出来的死者信息,又偏偏一字不差。 他忍不住瞥了眼后视镜。 李羽垂着眼,整个人缩在他背后,脸色似乎有些苍白。 赶紧把人送回去,然后别管了。 阿嫲还在等着他回家吃饭。 他看了眼天色,黑云压城,阴冷的雾丝在空气中漂浮。 越靠近李羽说的那片城中村,路上的熙攘好像不知不觉间变得越来越远。周围冷清破败,路灯昏暗闪烁,道路磕绊狭窄,与不远处步行街区的灯火通明仿佛两个世界。 四下安静得诡异,不见人影,只有风声。 梁逸飞心觉不安,趁等红绿灯的间隙环顾片刻,转进一条相对宽敞些的巷子。 “喵……” 隐约听见几声猫叫,挠得人心痒。 风越来越冷了。 他看了眼电瓶车的时速,已经压着居民区限速的边了。 “喵嗷——!” 突然一声凄厉到变调的猫叫声从路边围墙上炸开。 梁逸飞下意识抬头,只一眼,手就下意识将车把拧到底,电瓶车“呜”地低鸣,骤然加速。 那是只瘦小的黑猫,蹲在墙头,一双眼睛闪着绿幽幽的光,正死死盯着他们。 但梁逸飞看得清楚,那只猫的周身,缠绕着一层稀薄却极其眨眼的,黑气。 “大叔,”李羽的声音闷在背后的衣料里,“你看见了,对吗?” “没有!”梁逸飞矢口否认,声音绷得发硬,“快到了,给我安分点。” “……大叔,你开慢点,”李羽轻声说,“这样甩不掉它们的。” “你闭——” 马路上突然凭空窜出一道黑影! 梁逸飞浑身一僵,猛打车头,下一秒车身失去平衡,贴着地面窜出去! “砰——!” 连人带车重重摔在地上。 手肘和掌心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梁逸飞低头一看,手掌擦破了一大片,血混着泥污渗出来。 他咬咬牙,立刻扭头:“喂!你……” 李羽被甩了出去,倒在路边,头发散乱,却又很快撑着手臂坐起来,看上去毫发无损。 他看了眼梁逸飞流血的掌心,然后抬眼,望向路边的矮墙。 梁逸飞刚松了口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墙上,一双幽绿的眼睛。 是方才的那只黑猫。 “喵……” “靠。”梁逸飞暗骂一声,费劲撑起身体,脚腕传来一阵钝痛,估计是扭了,“小孩,快起来!跟我走!” “大叔,”李羽没看他,直直盯着墙上,“你明明能看到,为什么要装看不见?” “你管我。”梁逸飞边说边瞥墙上的影子,一瘸一拐走近,“赶紧起来,跟我——” 墙沿上的黑影突然一动! 伴着一声近乎嘶鸣的猫叫,那团黑影直扑李羽面门! “喂!”梁逸飞脑袋一空,不假思索飞扑过去—— 这黑气,他见过。 就是见过太多次,才深知这玩意儿绝对不能碰人。 “不要!” 记忆轰然重叠,浓稠如墨的黑气,像扑不灭的邪火,骤然吞噬掉晃动的人影。 “……阿恒,回来!” 他徒劳的呼喊被风撕碎,黑影一并裹挟走了那个人,极速坠落。 “砰!砰——” 枪声四起,火光冲天。 却见李羽忽然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极快、又极轻地划出几道弧线—— “敕令拘身,定!” 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从他指尖轰然荡开! 那只狰狞扑来的黑猫,就那么突兀地、违反常理地停在了半空中,距离李羽的脸不过半尺。周身翻腾的黑气也随之凝固,犹如被冻住的浊流。 梁逸飞伸出的手僵在半路,大脑一片空白。 李羽却在这时猛地回头,冰凉的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腾地起身—— “跑!”《 》 5、第 5 章 梁逸飞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李羽拽进了路旁的一条岔道。 他仓促回头,只见那黑猫在半空中僵硬一动,发出骨节错位般“咯啦咯啦”的牙酸声,周身停滞的黑气又剧烈翻涌起来。 下一瞬,它猛地挣脱开禁锢,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重重摔落在地,又立刻翻身跃起! 绿眼在黑暗中死死锁定他们,黑气浓如稠雾,轰然升腾,直冲他们袭来! “那到底是什么?!”梁逸飞跑得踉跄,脚腕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 “是尸傀。”李羽语速很快,“一种用邪法把刚死不久的尸体炼成的傀儡。” “人为的?” “不清楚,但在阴气极重、怨念汇集的地方也可能自然形成。” 李羽脚步稍停,仰头辨认巷道。 路灯昏黄的光淌在他脸上,皮肤透出冷玉般的质感。冷风扯动他脑后的长生辫,明明是少年人的轮廓,却莫名浸了层异于他年纪的凛冽。 “不管是怎么来的,它们都会攻击活人,吸食活人身上的气——走这边!” 巷子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握手楼,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搭在空中,凌乱的电线和挂着的衣物在风里晃成幢幢黑影。 路灯稀疏,光线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的水泥地胡乱堆放的杂物轮廓。 四周越来越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风声还在,远处车流声隐隐约约,但像隔了层厚重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喘息和心跳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梁逸飞心下不由得一沉。 多年刑警生涯的本能让他从踏进这片区域起就在留意环境,城中村的路虽说错综复杂,但沿着这条巷子跑了这么久,前方主干道的灯光明明就在百来米外,距离却丝毫未减。 “喵……” 猫叫依然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黏腻而嘶哑,听得人后颈汗毛倒竖。 鬼打墙。 三个字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 他看了眼自己已经结成血痂的手掌,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 血光之灾? 这小神棍随口一句胡诌,就这么当场显验了? 脚腕处不断传来钝痛,虽还能跑,但要跟上李羽利落的步子,显然已经有些吃力。 手腕仍被紧紧攥着,少年的掌心冰凉,微微汗湿,即便拖着他,李羽的身形依旧轻捷如燕,在堆满杂物、路面崎岖的巷道里灵活闪避,几乎不带滞涩。 倒还真有几分那种道骨仙风的气势在。 发觉自己晃了神,他忙定下心,咬牙将更多重心压到另一条腿上,正想再坚持一段,李羽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 “怎么——” 梁逸飞话没说完,声音直接被噎回了喉咙里。 只见四周黑暗里,亮起了一双幽绿的眼睛。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地从垃圾桶后、破旧窗沿下、堆积的纸箱缝隙里浮现。 全是猫。 黑的、黄的、花的,体型各异,唯独那一双双眼睛绿得渗人,直勾勾地盯在他们身上,稀薄的黑气如影随形。 “被包围了。”李羽低声说,“前面五十步就是出口,但现在……这里也变成了它们的‘界’。” “什么界?”梁逸飞听得一头雾水,“结界?” “嗯。”李羽视线扫过那些幽绿的光点,不动声色地拽着他缓缓后退,“有小猫死后的怨气太重,又吸了地脉里散出来的阴气,成了‘界眼’。它在的地方,周围就会慢慢变成它的猎场。” “猎场?” “为了解怨,圈地而猎。”李羽沉声道,“如果它生前是饿死的,那就狩猎食物;如果是被人活活打死的,那就是……” 狩人虐杀? 没等梁逸飞接上话,离得最近的一只花猫已经低吼着弓起背,猛地扑了上来! “小心!”梁逸飞下意识护向李羽,可少年的身形比他更快,撤步同时右手快速掐诀,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极快地虚画了个圈,直指花猫眉心: “退!” 扑到半空的花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砰”地一声被弹开,呜咽着滚进里废纸皮堆里。 几乎同时,周围所有幽绿瞳孔骤缩,猫群发出近乎嘶哑的嚎叫,纷纷躬身—— 黑气暴涨,从四面八方冲他们扑来! “怎么这么多?!” 梁逸飞匆忙拉着他后退,脚后跟却踢倒歪倒的垃圾桶,回头一看,退路已被几只绕路的尸傀猫堵死,腥风扑面而来。 李羽紧抿了抿唇,松开梁逸飞的手,将他往身后一挡:“大叔你退后!”同时指尖翻飞掐起诀法,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掌心猛地向外一推! “轰——” 一股无形却无比凛冽的风以他为中心悍然荡开!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扑在最前面的几只尸傀猫如同撞上一堵炙热的墙,惨叫着倒飞出去,周身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溃散、消失。 可猫群实在太多,刚清出一片空隙,又有更多幽绿的眼睛从黑暗里亮起,前赴后继地涌上来。 李羽身体略微晃了一下,咬了咬牙,反手从腰间布袋里飞快摸出几张黄符纸,看也不看便甩了出去。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几道微弱的金光射入猫群,暂时逼退了又一波扑击。 “不行,太多了……驱邪咒和破邪符都没用。”李羽眉头紧皱,额角的细汗顺着脸颊滑落,边退边说,“得找到界眼,化了它的怨气,不然没完没了。” “怎么找?”梁逸飞紧跟上他,迅速扫视周围,“找最开始的那只黑猫?” “那也只是被控制的尸傀。”李羽指尖又飞快点退一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花猫,“界眼一定藏在界的核心处,多半是它尸身所在,阴气怨气最甚。这些被它驱役的尸傀,都是在附近死掉的流浪猫……” 话音未落,三四只体型稍大的猫突然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向梁逸飞! “大叔!” 梁逸飞目光一凝,身体迅速反应——侧身,抬腿,一记迅猛的侧踹,精准地踹在最先扑来的黄猫胸腹! “喵嗷——!” 那尸傀猫发出一声怪叫,被踹飞出去,撞倒了后面跟来的几只,落地时竟发出几声“滋滋”的烧灼声,黑气迅速溃散。 梁逸飞落脚踩稳,脚腕微微胀痛,忍不住“嘶”了一声。 这触感不对,不像踹在活物上,更像是个塞满棉絮的,被冻到僵硬的破布袋。 他甩了甩发麻的脚腕,一抬眼,就见李羽正愣愣看着他,眉眼间的凛冽不见了,又变回初见时那种带着点懵懂的清亮,还掺了点……惊奇。 “怎么?”梁逸飞挑眉,“没见过近身格斗?” 李羽摇摇头,顺手定住两只猫,满脸认真:“大叔,你好帅。” 梁逸飞嘴角一抽:“……” “当心!”李羽足尖一点,轻身跃起,凌空掠过交错的电线,掌风扫开一只自高处扑下的猫。 梁逸飞愣了愣,没等看清李羽是怎么“飞”起来的,少年已经旋身落地,掌心冲下一震—— 气浪轰然炸开,十几只尸傀猫惨叫着倒飞出去! 李羽微微踉跄半步,扶着膝盖,缓缓直起身。 ……轻功? 梁逸飞怔神的刹那,却见李羽身形疏忽向前一倾,而身前有两只尸傀猫正弓身暴起,直扑他面门! “喂!” 梁逸飞猛冲过去,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那两只猫扑了个空,落地发出低吼,幽绿瞳孔在暗处收缩。 “你怎么样?!” “……没事。”李羽喘息两口,声音有些发虚,“要先破界,不然出不去。” 这哪是没事样,要不是真真切切看着怀里的是个人,梁逸飞都要以为自己抱着的其实是块冰! “所以你说的那个‘界眼’,只要找黑气最浓的地方就行了是吧?”他急道,视线扫向巷尾深处。 他虽不懂这些玄乎的东西,但确实,他能看见。 记不清是从孩童时的哪一天起,他就发觉自己的眼睛好像跟别人的不太一样。 老人总说孩子的眼睛清澈,能看到些不干净的东西。可他直到成人,那些黑影和黑气仍没离开过。 它们通常都近不了他身,只在一旁游荡,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缠上旁人,侵蚀、吞没,无能为力。 阳火。 阿嫲也说过他有阳火,是罕见的九阳炎火命格。 业火焚万劫。 梁逸飞拉着李羽后撤,这巷子像个循环的无底洞,怎么也跑不出去。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越往深处跑,空气里的阴冷就越发刺骨。 不,不是错觉。 他目光一凝,落在巷侧,两栋握手楼之间的缝隙。 如果说身后追来的尸傀猫身上的黑气如同浓郁,那那道窄缝里溢出的黑气简直是粘稠的墨汁,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流淌。 越靠近,越是有一股若有若无,难以言喻的恶臭从里面飘出来,混杂着一丝略感熟悉的腐臭味。 是尸臭。 “那里。”梁逸飞刹住脚步,指向那处,“是不是?” 李羽顺着方向看去,指尖掐诀,朝窄缝轻轻一推—— 那黑气停滞一瞬,随即就近乎暴沸般从窄道里炸开! 臭味暴涨,浓烈得令人作呕。 周围的尸傀猫顿时变得焦躁不安,嘶哑低吼此起彼伏,绿眼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缓缓逼近。 “走!”梁逸飞打开手机手电筒,窄道里影影绰绰,满地垃圾和污水。 “大叔,我去。”李羽突然按住他,“你脚受伤了,不能多动,在巷口帮我护法就好。” “不行!”梁逸飞斥道,“这里黑气太浓了,你——” “我没事,我还有力气。”李羽打断他,冲他浅浅笑了笑。 梁逸飞呼吸一滞。 “谢谢大叔的烧鹅饭,还有警局姐姐的菠萝包。”李羽说,“大叔身上有阳火,它们伤不到你的。” 他顿了顿,手轻拍了拍身上那件皮夹克的外套口袋。 “而且大叔的衣服口袋里,有比我符纸厉害一万倍的护身符。” 口袋? 不等梁逸飞反应,李羽已经转身踏进了窄道。 神奇的是,他身上仿佛展开了个无形的屏障,竟让浓稠的黑气向两侧退开。 但几乎同时,逼近多时的猫群骤然暴起! 梁逸飞来不及多想,瞧见巷边废弃的家具,一咬牙,反手拆了只断裂的桌腿。 得,这下也只能心甘情愿给这小神棍护法了。 “喂!你弄快点!我一个伤员撑不了多久!”他挥开扑来的黑影,回头吼道。 却见李羽停在窄道中段,正蹲身拨开一堆废纸皮。 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猫冷不丁直扑梁逸飞面门,他根本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抬手硬挡—— “嗤!” 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猫牙裹着黑气咬向他皮肤的瞬间,那黄猫就像被滚油泼中,“滋啦”一声,整只猫猛地弹开,在地上疯狂打滚,片刻后便没了动静,黑气也随之消散。 而他的手臂上,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一时间,躁动不安的猫群似乎生了畏惧,攻击一下警惕了不少。 梁逸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不再动弹的猫尸。 ……还真有用? “阳火?”他低哼一声,横起桌腿起势,“小孩!找到了没有?!” 没人应声。 窄道里,李羽盯着纸壳堆下露出的半只早已僵硬发青的幼猫爪子,抿紧了唇。 那是只脏兮兮的小白猫。 蜷在污水口边,不过巴掌大,双眼紧闭,瘦得皮包骨,背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伤口没有腐烂,反而不断渗出一股股凝成实质的黑气,在窄道上空聚成一片浓云。 “小猫……”李羽俯下身,指尖轻抚过那道狰狞的伤,“很疼吧……” 逸散的黑气仿佛有了意识,分出一小缕,不是可怖的侵蚀,而是缓缓绕上他的指尖,像亲人的小动物般轻轻蹭了蹭。 “你一定又饿又疼……” “我明白,因为我也饿过肚子……”他顿了顿,咬破自己指尖,在空中缓缓划过,竟实实在在地留下了血色的字迹。 “修行偷懒的时候,师傅的拂尘劈在身上,也很疼……但你一定更难受。” 猫群的攻击突然停下了。 梁逸飞格挡的动作一顿,喘息着回头,却见窄道里亮起一抹柔和的金光,缓缓落下,笼住地上那一小团蜷缩的躯体,也映亮了李羽苍白的侧脸。 少年垂着眼,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尘归尘,土归土,苦已尽,痛已消。此去黄泉路,莫在回头顾……” 指尖最后一点血痕落下。 “去吧,要在那边吃个饱饭。” 金光柔柔一荡,倏然收拢。 地上那小小的一团,连同弥散的黑气,悄然消失在金光里。 梁逸飞愣在原地。 他听到了声音,一声奶声奶气的,带着点委屈和撒娇的小猫叫声。 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荡在脑海里。 声音散去,外面那些猫群眼里的绿光也随之一盏盏熄灭,僵立的身体软倒下去,恢复成普通猫尸的模样。 风穿过窄巷,卷起纸壳碎屑。 一片寂静。 然后,远处车流的喧嚣,人群熙攘的嘈杂,楼里电视机的声音,哪家炒菜的锅铲声……一下子都涌了回来。 “界”破了。 李羽长长舒了口气,随即又被窄道里浑浊的恶臭呛着,忙捂住口鼻咳嗽起来,身子晃了晃,才扶着墙壁勉强直起身。 梁逸飞撇下手里的桌腿,几步跨进窄道,忙把他扶出来:“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李羽扯出个笑,可脸上毫无血色,“那小猫……受了伤,又饿得叫不出声,就只能这么孤零零的死在这里。” 他靠在梁逸飞身上,声音越来越低,“这附近流浪猫多,饿死的、病死的、被人活活打死的……怨气聚在这里散不掉,地脉一乱,就全被它吸过来了。” “喂,你……” “只是法术用太多了。”李羽闭了闭眼,“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整个人几乎瘫软下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梁逸飞臂弯里。 梁逸飞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身体失温到一定程度后无法控制的寒战。 “大叔……”李羽低声呢喃,“你好暖和……” 梁逸飞心头一颤,收紧手臂:“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宾馆。” “什么?” “……” 李羽声音实在含糊,梁逸飞没再问,索性把人背上身,走出巷子。 界破了,周遭环境也已经恢复正常。 杂乱的自建楼,电线如蛛网密布,各式各样的廉价旅馆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下闪着破败的光。 梁逸飞环顾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李羽的身份证过期,住的恐怕也是那种无需登记、管理混乱的黑民宿。 一个身无分文,还懂些法术的半大孩子,要在这种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城中村生存下去,何其艰难。 何况还是现在这幅模样。 他偏头瞥了眼背上的人,李羽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眉头还微蹙着,呼吸浅弱,脸色白得像纸。 隔着几层衣服,都能感觉到那道体温低得不正常。 把这样的李羽扔回那种地方,跟让他自生自灭有什么区别。 啧。 梁逸飞咬了咬牙,不再犹豫,背稳身上的人,忍住脚伤,大步朝大路走去。《 》 6、第 6 章 “……下一则新闻,今日凌晨,我市荔塘广场发生一起坠楼事件,一名45岁男性不幸身亡……” 电视新闻的声音隔着半掩的后门,断断续续地飘进后巷。 阿嫲佝偻着腰,把些没卖完的烧鹅边角料和碎骨头,混上温热的肉汤,仔细分进门边几个洗得锃亮的不锈钢碗里。 四五只常来的流浪猫狗早已等在一旁,正眼巴巴瞅着。 等阿嫲分完,拉过张板凳坐下,它们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头嗅嗅,然后安静又飞快地吃起来。 “慢慢食,唔使急,人人都有份。” 阿嫲脸上挂着笑,掌心轻抚着脚边的一只小狸花猫。 小家伙看模样刚断奶没多久,跟着猫妈妈来吃自助餐,毛茸茸的一团,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阿嫲,喵呜一声蹭蹭她,又埋头继续吃。 “诶呀,这么钟意阿嫲的烧鹅啊?”阿嫲笑意深了些,“食多点,快高长大……” “……目前广场已恢复正常秩序,警方暂未通报事件具体原因,相关部门已加强夜间巡逻……” 电视里传来广告的音乐声,阿嫲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向巷口。 夜色浓重,行人影影绰绰。 正吃食的猫妈妈忽然竖起了耳朵,警惕地转向巷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旁边几只狗也停下咀嚼,抬起头,鼻翼翕动,显得有些不安。 “返来了……”阿嫲喃喃自语,又揉了把小猫脑袋,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几乎同时,轮胎碾过落叶的窸窣声由远及近,骤然变得急促。 一辆电瓶车猛地冲进巷子,车灯失灵般乱闪着,“嘎吱”一声急刹在门前。 “阿嫲!” 梁逸飞单脚撑地,声音带着喘,迅速把车挪到巷边的停车位,反手扶住身后的人,踉跄跨下车。 阿嫲扫了一眼,那电瓶车本就是二手货,旧损明显,现下车灯盖更是直接碎了,后视镜也折了一边,车身上全是擦痕,离报废也就差一步之遥。 “阿嫲!”梁逸飞颠了颠背上的人,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你快看下他!” 阿嫲没急着问,目光先掠过他沾灰的脸和衣角,擦破的手,最后停在他肩上。 少年黑发凌乱,手无力地搭在他肩头,只露出小半张脸,苍白得没一丝血色。 门边,猫妈妈突然叼起还在懵懂啃骨头的小狸花,死死盯着那少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呼噜声,倏地窜上墙头,几步隐入黑暗。 其他猫狗也如临大敌,纷纷拖着食物退到阴影处,只余下几双警惕发亮的眼睛。 阿嫲收回目光,伸手探了探少年冰凉的手腕,脸上顿时没了多余的表情,转身进门,腿脚竟比平时利索许多。 “快点进来,带去你间房。”她斩钉截铁道,“再慢一步,他就要被阴气吞魂噬魄了。” -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酸甜味,每到湿寒天气,阿嫲总会煮点姜醋,饭后当零嘴宵夜吃。 但眼下也没心情嘴馋了,梁逸飞背着李羽,几步踩上窄陡的楼梯,上了阁楼的房间。 扭伤的脚走了一路,这会儿倒也没那么疼了,就是胀着酸,想来是淤血沉下去了。 他拍开房灯,小心翼翼把人放到床上,顺手扯过被子盖住腰腹,在床头柜里翻出支云南白药,蹬掉鞋袜,对着已经肿成猪蹄的脚踝胡乱一通喷。 正好门被推开,阿嫲抱着个老旧的药箱进了屋。 箱子打开,里头整齐码着几包牛皮纸包着的中药,几卷干净的纱布,一只酒精灯,最底下还有个扁长的针盒。 “阿飞,除咗佢件衫。”阿嫲一边点酒精灯,一边吩咐。 梁逸飞愣了一下:“……啊?” “快!”阿嫲铺开针盒,坐到床边,指尖轻轻搭上李羽手腕,眉头紧皱,“脉象虚浮,气脉淤堵,要即刻施针。” 梁逸飞看了眼床上昏迷的李羽,没再多问,伸手解开皮夹克拉链,褪下衣服,又去解那件宽大袍衣的系带。 布料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黎芝贴的暖宝宝还在,只是早已不再温热。 他手指顿了顿,咬咬牙,把里衣也向上卷起。 少年清瘦的上身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腹间肌肉紧实细腻,却隐隐透着点营养不良的薄削,皮肤白得失色,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腰侧的弧度微微凹陷,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梁逸飞视线一顿,生硬地别开脸,快速把衣服完全褪到腋下。 阿嫲已经取出一根银针,在酒精灯焰火上过了过,指尖摸上李羽脐上三四寸处,轻轻按了按,旋即凝神刺入。 针入不深,却极稳。 李羽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嫲手不停,又取两针,俯身扎进他两侧足三里,再拉过他的手,取针,过火,稳准刺入两手内关穴。 李羽轻轻哼了一声,呼吸似乎平顺了些许。 “阿飞,”阿嫲头也不抬,继续在李羽脚背上摸索穴位,“去煮块老姜,切片煮滚,再捞出来用纱布裹实。” 梁逸飞应了声,坡着脚下楼。 厨房灶上果然煨着一小锅姜醋,酸甜香味扑鼻而来。 他另起一锅水,翻出块老姜,洗净切片,丢进锅里煮。 等水滚的间隙,他拧开水龙头,冲洗手上擦破皮的伤口。 冷水带走血污,刺痛后只剩下一片冰凉。 血光之灾。 这样荒谬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心里说不乱那是假的。 那些黑气、定在半空的猫、靠在他背上沁凉的体温…… “……大叔,你别开太快。” 轻软的声音,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话,好像冥冥之中的某种暗示,缠在耳边,挥之不去。 裤兜里的手机连着震了几下,梁逸飞没管,只是盯着水流下的手,慢慢握紧了拳头。 水沸了,他多等了一会儿,才把姜片捞出来,也顾不上烫,迅速用干净的纱布包好。 回到阁楼时,阿嫲已经收了针,正用热毛巾擦拭李羽的身子,见他上来,招招手让他也坐到床边,扶起李羽靠到他肩上,自己则接过热姜包,顺着少年的后颈来回擦拭。 少年的鼻息拂过颈侧,仍是轻浅,却隐约有了温度。 这姿势有些别扭,梁逸飞僵坐片刻,还是开口:“阿嫲,我来吧。” 阿嫲看了他一眼,把姜包塞给他:“顺住条颈往下捽,别太大力,捽到皮肤发红就停,大椎穴可以捽多阵。” 说完又拽过他另一只手,抓起药箱里的双氧水就往伤口上倒。 “嘶——”梁逸飞猝不及防,疼得直抽气,“阿嫲你轻点……” “叫你早点返归你不听,抵你死。”阿嫲碎碎念着,利落给他伤处包上纱布,“阵间冲凉手不要碰水,我再同你煲点碌柚叶水冲下个身。” 梁逸飞闻言一愣,没再吭声,继续用姜包慢慢擦拭李羽的身体。 阿嫲帮他包扎完,又拿出药酒,倒了些在掌心搓热,握住他肿起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有点疼,但阿嫲的掌心粗糙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不过按摩片刻,脚腕僵硬的筋骨就渐渐活络了些。 怀里的人微微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蹭着他的颈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梁逸飞偏头看了眼,颈后那片皙白的皮肤已被捽出层薄红,手覆上去也是温热的,不再是那叫人心惊的冰凉。 太瘦了。 表面上看着和寻常少年无异,却从未想过衣衫之下的身体竟然如此单薄。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起暗巷里,那道腾空跃起,一掌击退尸傀的身影。 “差不多就同人着返件衫,”阿嫲冷不丁出声,“他本就阴气入体,再冻着就更麻烦。” “啊?哦……”梁逸飞猛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经握着人家后颈好一阵了,尴尬咳了声,赶紧抓过衣袍给人套上,又扯过被子把人严实裹好。 李羽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血色,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熟睡一般。 梁逸飞松了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说今天的事,阿嫲却先出了声。 “系不系又遇上邪祟了。” 不是询问,而是陈述的语气。 梁逸飞一愣,闷闷“嗯”了声:“又看到黑气了。” 阿嫲把药酒瓶盖拧好,放到他床头,收拾好药箱,合上时轻叹了口气:“福婶件事,有消息未?” “问了阿佑了,”梁逸飞声音发沉,“说是邻居报了失踪,民警上门看过,没多少收获。我已经叫他再帮手细查一下,打算这两日联系下接警的民警,去福婶家看看,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羽安睡的脸上,“他说……福婶已经过身了。” 阁楼里静了一瞬,楼下电视机放着药酒广告的声音隐约飘来。 “他……”梁逸飞喉头紧了紧,看向阿嫲,“没事了吧?” “阴寒过甚,元阳将熄。”阿嫲看着李羽熟睡的侧脸,缓缓道,“若换作普通人,这么重的阴煞侵体,早就没命了。” 梁逸飞心一沉:“那他……” “没事。”阿嫲摇摇头,语气笃定,“这个细路,远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站起身,拎起药箱:“你先去冲凉,阵间我将煲好的碌柚叶水拿来。今晚食完饭就早点休息,休息好,再帮阿嫲做事。” 梁逸飞点点头:“知了。” “你脚伤,”阿嫲走到房门口,又回头叮嘱,“这两日有什么事就叫阿佑过来帮手,阿嫲刚好煲多落汤,请他食饭。” “我知。”梁逸飞应下,“不过今早荔塘广场刚出了单案,他们应该会很忙。” 阿嫲在楼梯口停了片刻,昏黄的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天时湿冷,”她最终也只是轻声叮嘱,又像是喃喃自语,“你都注意保暖。” - 洗完澡吃完饭,一碗姜醋下肚,身子一下子轻快不少,仿佛奔波一天的劳累和湿寒,都被这酸甜热辣的暖意驱散了大半。 夜深了,四下皆静,窗外偶尔有车声滑过,模糊又遥远。 梁逸飞只开了床头灯,从衣柜里翻出张竹席和拉舍尔毯子,一层层铺在床边的地上,最后放上枕头,抖开空调被。 地铺简单,但也算齐整。 他活动了下还有些隐痛的脚踝,坐进地铺里,扯过被子盖到膝盖,目光不自觉飘向床上。 李羽还在睡,姿势就没变过,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暖光柔和了他的轮廓,黑发散在枕上,整个人都显得安静平和。 看起来……总算像个普普通通的少年了。 梁逸飞盯着看了几秒,伸手过去探了探他额头。 还是有点凉,但比起刚背回来时那种死人般的冰冷,已经好了太多。 少年像是被他的手烫到,眉头明显皱了皱,含糊地轻哼了一声。 梁逸飞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屏息等了几秒,确认没把人吵醒,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拽过搭在床边的皮夹克批在肩上,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柚子:你要的资料都在这了,啊啊啊我今晚还要加班快死了。明天局里开会,你别来送饭了,免得遇上你老豆,我自己煮泡面吧555…… 下面跟着张照片,拍的是办公桌上速溶咖啡配蛋卷的“豪华宵夜”。再往下,是串罗姓警官的手机号,并附了一份文档。 梁逸飞存下号码,回了个“谢”字,然后点开了那份文档。 家里网有些慢,文档加载的圆圈转了半天。他干脆从床头柜的牙签盒里摸了根牙签叼着,页面才终于弹出来。 梁逸飞看着屏幕,愣了一下。 福婶的资料少得可怜,半页都是空白,但詹思佑还是分门别类地整理了几页纸。 他简单翻了翻,最后一条出行记录显示在一周前:用老年卡乘坐公交车,去了趟十三行附近,傍晚在荔塘广场站坐车回家。 除此之外,其他记录也规律得近乎刻板:家、医院、药店,偶尔去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和几个固定的联系人定期通话。医保扣款和养老金发放都显示正常。 但所有记录都几乎在一周前戛然而止。 梁逸飞盯着手机屏幕,牙签在齿间上下晃了晃。 字里行间,速写出一个生活规律、注重健康的独居老人形象。定期体检、按医嘱买药,与邻里朋友保持适度的联系。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凭空消失? 指尖放大页面,停在最后一条出行记录上。 荔塘广场。 按出现频次来看,这个地点在过往记录里显得有些突兀,一个月里只出现了这一次。 她去荔塘广场做什么? 从记录上看,大概率是步行过去的。从十三行附近到荔塘广场,徒步也要走二十分钟,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而言并不算轻松。 而且时间跨度有一下午,她恐怕还去了别的地方。 但没有消费记录。 是拜访老友?闲逛散步?还是…… “咔。” 牙签在齿尖被咬断,梁逸飞皱了下眉,把断签吐到手心捻了捻,顺手丢进垃圾桶,退出文档,点开了詹思佑的聊天框。 -荔塘广场跳楼的案子有进展没? 消息发出去,过了快五分钟才有回复。 -有。死者近半年有抑郁症的就医记录,目前看应该是工作压力太大,承受不住而自杀。跟家属那边也初步沟通过了,现在往结案方向走。 -没别的疑点? -呃……没有。虽然我觉得那尸体怪怪的,但周老大那边的初步尸检报告说无异常。杨队也拍板了,说证据链完整,社会影响不好,要尽快结案,明天的会也会说这事。 -知道了。 梁逸飞回了三个字,没再多问。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掉手机,搁在枕边,抬手搓了把脸,指腹蹭过下颌那道旧疤,触感粗糙。 结案,证据链完整,没有异常。 每个词都合乎程序,无懈可击。 詹思佑那货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的,但业务能力不差,他说没疑点,大概率就是真没有。周铭锋的报告更是铁板一块,老杨头拍板了,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一切都指向一个最合理也最省事的结论:自杀。 可脑子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像根暗刺,不痛不痒,但就是横在那。 最后去过荔塘广场后失踪的福婶…… 巧合? 梁逸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己也觉得这联想荒唐。 一个独居老人失踪,一个程序员跳楼,除了地点相同,八竿子打不着。 他呼了口气,脱下外套躺进被窝,枕着手臂,望向天花板模糊的倒影。 “……福婶找不到了。” “她已经死了。” 口说无凭,是死是活,总归要去福婶家亲眼看看。 “……大叔身上有阳火,它们伤不到你的。” “大叔的衣服口袋里有比我符纸厉害一万倍的护身符。” 梁逸飞愣了一下,手下意识摸进皮夹克的口袋。 指尖碰到一个金属物件,他顿了顿,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一枚旧警徽。 金属表面有些划痕,边缘的烤漆也脱落了些许,没什么特别的,在昏黄光线下也显得有些暗淡。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用拇指慢慢摩挲过徽章中间凸起的国徽图案,一点点描摹那几道熟悉的线条。 护身符? 确实,辞职后,他只留下了这枚警徽,不时随身带着,算是个念想,说成是护身符,也行。 他把警徽握进掌心,撑起身,朝着床的方向。 李羽依旧睡得很沉,呼吸匀长,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 梁逸飞看着他安静的侧脸,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事在脑袋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 阳火……贵人……尸傀……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被子,安抚似的地拍起来,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 “喂,小道士,”他压低声音,“你师傅……到底把你扔下山来干嘛的?” 自然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风声渐起,掠过窗缝,发出呜呜的轻响。 梁逸飞又轻拍了一会儿才收回手,叹了口气,熄灯,躺平。 他把掌心里的警徽举到眼前,在昏暗夜色里看了许久,许久。 - 清晨。 天刚蒙蒙亮,雾还未散尽,湿冷的空气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被窝里钻。 梁逸飞被楼下隐约的动静吵醒,这个点,也差不多是阿嫲起灶生火,准备今日份烧鹅卤味的时间了。 他打了个哈欠,失眠到后半夜,这会儿精气神不太足,打了一晚上地铺,肩膀和后背都有些发僵。 盯着天花板缓了会儿神,他才坐起身,抓过枕边的皮夹克披上。 一扭头,愣了。 床上空空如也,被子被整齐叠好,方方正正地码在床头,枕头也被端正摆在上面。 ……人呢? 跑了?《 》 7、第 7 章 “火稳皮不焦,酱匀味透骨。” 阿嫲坐在板凳上,手里拿着铁钳,有条不紊地拨弄着炉子里的柴火。 李羽蹲在旁边,指尖被刚出炉的烤红薯烫得通红,嘶嘶嗦嗦地吹着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吃,一边安静地看。 柴火在炉子里噼啪作响,火星弹起,木香和肉香熏得人浑身暖和。 “做烧鹅要心静,不能急,”阿嫲慢悠悠地说,“晾足时辰,烤准火候……” “阿嫲!” 阁楼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李羽嚼着红薯抬头,就看见梁逸飞一瘸一拐地从楼梯上冲下来,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一脸刚睡醒的狼狈,左脚拖鞋穿在右脚上,外头披着的皮夹克耷拉了半边,像个歪扭的南瓜。 “你有没看到我昨晚带回来的细路——” 话音卡在半道,梁逸飞脚步顿住,和蹲在炉边的李羽四目相对。 李羽“咕嘟”一声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眨了下眼。 “……大叔早——啊!” 没等他打完招呼,梁逸飞已经气势汹汹地几步跨过来,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动作有些突然,李羽被拽得趔趄两步,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抱稳在怀里。 梁逸飞只上下扫了他一眼,眉头拧得死紧,二话不说拿走了他怀里的红薯。 “你干嘛!” “穿这么点就敢蹲这?”梁逸飞按着他肩膀把他掰立正了,手上一扬,“知不知道现在外边天几度?” 李羽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紧闭上眼,下一秒却身上一沉,那件暖烘烘的南瓜严严实实地罩住了他。 梁逸飞也没管他手没伸进袖子,直接拉链“唰”地拉到顶,卡住他下巴,又把两只空袖子胡乱往他身前打了个结。 “阿嫲你也是,晨早流流得个七八度,就给他穿件单衣乱跑。我小时候你不成日揪住我套大捞的吗?!” 阿嫲心无旁骛地看着炉子,手里的铁钳轻轻一拨,柴火“啪”地爆出个火星子。 梁逸飞“啧”了声,把皮夹克领子理好,又探了探李羽的额头,确认是温热的,眉头才松了些,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浴室走。 “在这待着,别添乱,也别乱跑!”他丢下一句,“晚点我送你回去!” “哦。” “卤汁熬好了,在锅里,阵间出来装袋。”阿嫲依旧头也没抬。 “知——道!” “砰!”浴室门被不轻不重地甩上。 李羽站在原地,像只裹紧的粽子,双手被困在皮夹克里动弹不得。 他扭了扭身子,空袖子也跟着晃了晃,眼巴巴望着被搁在灶台上的那半块红薯。 “阿嫲,我动不了了……” 阿嫲这才放下铁钳,擦了擦手,过来帮他解救出胳膊。等两只手都穿好了,又替他仔细理好袖口领口,让那张小脸完整露出来。 “多谢阿嫲。”李羽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大叔好凶……” “阿飞是关心则乱。”阿嫲坐回凳上,“现在天时冻,你昨晚那样,吓到他了。” 李羽抿抿唇,没说话,拿回红薯蹲回她身边,继续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阿嫲看着他被暖意熏得微红的脸颊,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细路,你……系至阴之人吧?” 李羽点点头,并不惊讶:“阿嫲你知道?” “看得出少少。”阿嫲望着炉火,缓缓道,“你体温异于常人,气血运行亦有不同,阴煞入体,换作旁人早已生机断绝,你却恍若无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早年行医,也有见过,不过她……不像你识得法术。后来因为难产,元气大伤,我倾尽毕生所学……也还是没能留住。” 火光晃动,映得阿嫲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 她沉默良久,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羽:“阴人难养,看来你师傅……把你护得很好。” 李羽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垂眼看着手里的烤红薯,很轻地“嗯”了一声。 “师傅……我不想去……” 少年的声音散在雾里,带着明显的怯意。 “羽儿。” 老道话音平淡无波,那双阅尽尘世的眼睛望着他,淡漠,又深不见底,和化不开的浓雾一起,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命中自有一劫,必须入世自渡。领你上山已然十余载,为师能授你的,也已尽数予你,如今……终是时候了。” 手中拂尘轻扫,断去一切眷念。 “去吧。” 山门雾重,云压檐角。 少年抿唇俯身,深深行礼,山风拂起他的发带,长生辫随风清扬。 起身时对上老道不容置喙的眼神,他哽了哽,背起包袱,独自朝山下走去…… “啪。” 火星爆开,阿嫲见状起身,将烤架打开。一时间,满后厨都氤氲着浓郁诱人的焦香和油脂香。 李羽回过神,望着刚从炉里取出来的几只油光锃亮的烧鹅,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浴室门恰时打开,梁逸飞一边捋着洗脸时沾湿的头发,一边夹着手机走出来。 “嗯……好,那晚点再联系您,辛苦了罗叔。” 电话挂断,他低头敲下行消息发出去,抬眼扫过后厨,视线在李羽身上停顿一下,又移开。 “阿嫲,”他走到灶台边,看了眼锅里的卤汁,熟练拿过锅勺舀了舀,开小火,“我同派出所那边联系了,约了今日午市之后去福婶家看下情况。” 阿嫲手上动作一顿,眉头皱紧:“唔得,你只脚没好,万一又撞上些……” “如果真出了命案,点算?”梁逸飞沉声打断她,“阿嫲你不也挂心福婶的事吗?不然就不会叫我去警局找,也不会这几日晚晚都睡不好。” 他顿了顿,拿过袋子一勺勺装卤汁,指尖一转系好结,“既然已经有出事的可能,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理。” 阿嫲把新鲜腌好的光鹅送进炉子,铁钳拨弄柴火,没说话。 柴火噼啪,已出炉晾好的烧鹅焦香四溢,汁水顺着鹅腿滑落,滴在案上。 李羽吃掉最后一口红薯,舔舔唇角,抬头看了阿嫲一眼。 老人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祥和,眉眼深沉,和师傅那种悠远有点像,但又好像……还有些别的东西。 李羽想了想,大概是疲惫。 早上起来,他就看到了阿嫲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睡在地上的大叔一样,是熬出来的憔悴。 “等午市收工我就出发。”梁逸飞说,“部电鸡要维修,送完他回家,顺路过去就行,不会绕远。” “阿飞……” “没事的阿嫲,”李羽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来帮你照顾大叔。” 阿嫲和梁逸飞手上动作一顿,同时转头看向他,两人的表情都有些意外。 李羽扯了扯身上宽大的皮夹克,站得笔直,满脸认真:“大叔是因为我才受伤的,而且阿嫲救了我一命,还给我烤红薯吃,作为报答,今天我会帮阿嫲好好盯着大叔,不让他乱跑乱动,和他一块找福婶。” - 午市结束,目送走最后一位阿叔,今日备的烧鹅和卤味都卖得差不多了。 剩下些鹅头鹅颈的边角料,梁逸飞拿塑料袋一并装了,留着给阿嫲喂流浪猫。 阿嫲在门口记账,计算机按得噼啪响,梁逸飞不想打扰她,收拾完案板,洗过手,便取下围裙,转身进了里屋。 李羽吃完饭,正在红木沙发上打坐。 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主持人表情严肃,讲的还是昨天的跳楼案。 少年端坐在那,双目微阖,呼吸匀长,对周遭的声音恍若未闻。 梁逸飞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道身影。 安安静静的,像尊精致的瓷器。 开门营业忙起来,就没怎么顾上他。这小子倒自觉,说不打扰,真就在里屋待了一上午。阿嫲怕他无聊还开了电视,现在看来,小道士自有他的一套清净法子。 直到梁逸飞走近,李羽的眼睫才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大叔?” “走了。”梁逸飞从柜里翻出件藏蓝色的棉服扔给他,“先穿这个,别又冻着。” 李羽忙接住一看,衣服挺旧,洗得发软,但还很厚实。胸口处绣着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勉强还能认出上头“四中”的字样。 他拎着棉服起身比划一下,挺大一件,下摆能盖到大腿。 “干净的。”梁逸飞揣好手机钱包,自顾自往外走,“赶紧穿了跟上。”经过门口,他才轻唤了声阿嫲。 阿嫲从账本里抬头,摘下老花镜,朝屋里望了眼。 李羽正低着头,一步一停地拽上棉服拉链,又把随身的旧布袋拧了拧,当腰带似的系在外头,衬着深色校服,有些滑稽。 阿嫲朝他扬手,帮他把长出来的袖口往上折两折,露出细白的手腕。 “小心点,”她轻声嘱咐,“阿飞麻烦你了。” “阿嫲放心。”李羽认真道,“我会保护好大叔的。” “早点返归,别搞到太晚。”阿嫲拍拍他手臂,转头看向梁逸飞,“有事就打电话。” “知了。”梁逸飞看了李羽一眼,旧布袋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他收回视线,走去推停在门口的电瓶车,等李羽跟到身边,才随口问:“你这布袋装了啥?法器?” “嗯?”李羽低头拉开袋口给他看,“有画符用的黄纸,师傅给的笔和朱砂,算卦用的铜钱,身份证……桃木剑是防身用的。” 梁逸飞一愣,看着挂在外头那支跟玩具刀似的小木剑。 剑身粗糙,应该是手工削的,用红绳系在袋口,边上还别着枚玉佩,真玉假玉看不出来,形状是太极图的半边,颜色有些发灰。 “这……桃木剑?” “嗯。”李羽点头,脸上还有些小骄傲,“是我自己做的。” 梁逸飞一言难尽地沉默了两秒。 “上车。” - 电瓶车送修费了些时间,等他们坐公交晃到派出所附近,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梁逸飞看了眼微信,早上和罗警官联系后便加了好友,现在人还在调解个纠纷,让他们稍等一会儿。 毕竟不是正规的查案,他就没进办事大厅打扰,领着李羽在门口公交站等。 “大叔坐。”李羽拍了拍站台的长椅,“你脚伤不能久站。” 梁逸飞轻哼一声,还是坐下了。 小道士倒挺懂得尊敬长辈。 本来阿嫲答应那提议的时候,他就不太乐意,只是老人家决定的事,谁都拗不过,才无奈应下。 还说要保护他?这小神棍没给他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李羽等他坐稳,才挨着旁边坐下。 人挺安静,眼睛却一直好奇地转来转去,每次有车停靠,总会伸长脖子去看人上车刷卡,脸上满是没见过世面的新奇。 梁逸飞余光瞥了他一会儿:“你……身体没事了?” “嗯。”李羽点点头,“阿嫲帮我调了气脉,今天打坐运气,已经好多了。”他眨眨眼,解释道,“昨天是法术用过头,灵气不够了才会被反噬。还好没起第三卦,加上大叔的烧鹅饭吃得饱,所以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第三卦?” “师傅说我修为还不够,起卦一日不过三,否则会伤及根基。”李羽说得坦然,“不过具体会怎样我也不知道,因为师傅不让试。” 正说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小跑着朝这边过来了。 梁逸飞见状立刻起身:“罗叔。” “诶,梁队客气,”罗警官抹了把汗,跟梁逸飞握了握手,“刚调解邻里矛盾,费了点时间,久等了。” “分内事。”梁逸飞笑笑,“叫我名字就行,早就不在一线干了。” 罗警官应了声,目光落向他身后的李羽,看见少年身上的校服外套,顿了顿:“这位是……?” “我亲戚家孩子,喜欢侦探小说,听说我在找人,趁校运会放假就非闹着要过来给我当助手。”梁逸飞抬手,很自然地按了下李羽的发顶,“让您见笑了。” 李羽愣了愣,略微鞠了一躬,小小声地喃了句:“罗警官好。” “哦哦,小孩子好奇,理解。”罗警官也笑了笑,态度明显放松下来,“那走吧,福婶家不远,就隔着两条街,我带你们过去。” “麻烦了。”梁逸飞点头。 - 路上,罗警官简单说了下情况: 上周日17号,有个福婶的老病人上门问诊,发现人不在,也联系不上,就敲了邻居的门。大伙都以为老太太临时出门了,但等了两三天还没见着,电话始终打不通,这才报了警。 罗警官和他带的徒弟一块上门看过,门窗完好,屋内整洁,没有打斗或翻动痕迹。联系了登记的唯一亲属,电话是空号。目前已经按失联处理,通知了社区和网格员多留意。 梁逸飞心下了然,詹思佑发来的记录也卡在上周四前后,邻居找不到人的时间,和阿嫲联系不上的时间都对得上。 也就是说,福婶从周四傍晚在荔塘广场坐车回家后,到周日被邻居发现不见了的这两天里,出了事。 “福婶年轻时候自梳明志,没成家也无儿无女,一直独居。这附近老一辈的大多认识她,挺厉害的一位赤脚医生,我女儿刚出生那会儿发高烧,也是请她给看好的。” 罗警官说着,领他们进了路边一栋老旧居民楼,“独居老人这样的事不少见,有的是自己出门走亲访友忘了说,有的是身体不舒服住院了……你们也先别太紧张。” 楼道狭窄,光线有些暗,飘着淡淡的潮湿霉味。 福婶家在三楼,罗警官敲了敲门,又拔高声音喊了几声“福婶”,还是无人回应,才拿出从物业那借来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梁逸飞率先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老城区常见的一居室格局。 家具都是红木的老样式,边角磨得温润发亮。客厅兼做诊疗室,靠墙放着张大木桌,上头放着药箱、脉枕,还有几本翻得卷边的医药书和手记。旁边一墙柜子,摆满了书、药瓶、一些和病人的合照。 李羽跟着进屋,一眼就被那个角落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挪过去。 “别乱跑乱摸。”梁逸飞提醒完,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客厅。 房间干净整洁,餐桌上还码着几包没拆封的中药,大概是老太太从医院新拿的。 茶几上摆着套白瓷茶具,茶杯倒扣着,梁逸飞走过去,指尖划过桌面,蹭上一层薄灰。 确实有段时间没人回来过了。 罗警官在屋里转了转,看看冰箱,又检查了电表煤气,摇摇头:“你看,真不像出事的样子。可能就是老人家出门了,还没回来。” 梁逸飞没接话,问:“我能再随意看看吗?” “当然,”罗警官说,“詹副队打过招呼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梁逸飞点下头,开始在屋里慢慢走。 脚踝还疼,蹲不住,去看些边角缝隙的时候只能弯腰歪着身子,姿势有点滑稽。 罗警官就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嘀咕。 他虽只是个片区民警,但也对这位市局刑支的前副队长有所耳闻。办案果敢凌厉、胆大心细,是公认的强将,只是好像犯了什么错,被革职后引咎辞职,叫人可惜。 不过这都几年过去了,那股老刑警的架势倒是一点也没丢。这找个老婆婆而已,至于这么掘地三尺?还托关系打招呼的……难道这事真有什么蹊跷? 刑警办案从不讲虚的,要的是找线索、查证据。 血迹、毛发、皮屑,散落的药片、没拧紧的煤气阀门,家具的磕碰……一切都有可能是突破口。 只要是人做的事,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 ……可如果不是人呢? 梁逸飞脚步一顿,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了?有发现?”罗警官见他停住,立马凑过来问。 “没,想了下事情。”梁逸飞摇摇头,余光却瞥见李羽仰着脑袋,望着柜子里,一动不动站了好半天了。 梁逸飞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走过去也凑近看了看。 是张福婶和阿嫲的旧合照,相纸已经发黄掉色了。 “在看什么?”他问。 “这是大叔要找的福婶吗?”李羽伸手指了指照片里的人。 梁逸飞“嗯”了一声。 李羽又定定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发直,像是在走神,额前的碎发压着眼梢,那双灰褐色的眼珠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 “大叔,”他忽然眨了下眼,声音轻下来。 “这个婆婆,我见过。”《 》 8、第 8 章 11月14日,周四傍晚,荔塘广场。 天色将晚,晚风渐起。下班的打工人行色匆匆,橙红的霞光混着车流的尾灯,在马路上淌成一条晃眼的河。 李羽缩在广场对面的地铁口前,周围的小摊贩已经准备收摊了,他嚼着晚饭的冷馒头,继续守着脚边的硬纸皮。 一个身影挡住了落日余晖。 李羽抬起眼,来人是个矮小的老太太,眉心一颗红痣,一身藏蓝色袄子,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正低头打量他的纸皮。 他鼻子动了动,闻到抹淡淡的甜味。 “小朋友,”老太太问,“你算卦准不准哇?” 李羽望着她,悄悄咽下嘴里的馒头:“婆婆,你是在找人吗?” 老太太明显一愣,笑了起来:“是啊,都找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找到……” 她声音低下去,有些落寞,“小道士,你能帮我算算,我要找的人,他……还在吗?” 李羽点点头,拾起铜钱,重复掷了六次。 每当铜钱落地,就好似有风渐起,拂过他的衣角,撩起他额前碎发。爻定卦成,他眼睫轻颤,清澈的眼里却染上了几分悲意。 “不在了。” “……是吗。” “嗯,魂息已散,生机已断,恐怕已经去世多年了。”李羽轻声道,“对不起……”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从随身腰包里翻出五张叠得整齐的百元钞票,又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递过去。 “小师傅,这是卦金,你收好。” 腕间露出一抹青色。 李羽看着那抹青,眨眨眼,才伸手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盒金灿灿的东西,甜香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 “蝴蝶酥,我自己做的。”老太太笑了笑,“天晚了,快带回家吃吧。” 李羽低声道了谢,把钱和蝴蝶酥小心放好,想了想,又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婆婆,您一生济世救民,福泽深厚,功德无量。但近日……恐有暗窥悬针,阴煞伺伏,请一定在酉时日落前归家落锁,明日卯时日出前切勿外出。” - “……她那天给了我蝴蝶酥,让我吃了饱饭,也有钱交房费了,楼下看门口的凶大婶才没再骂我。” 少年轻软的声音落下,梁逸飞和罗警官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梁逸飞是清楚,时间、地点、描述,都对得上,也就是说,李羽是福婶失踪前,见到她的最后一个人。 而罗警官,显然是被少年话里的古怪说辞噎住,没反应过来。 “这……” “他说的是他家房东,”梁逸飞适时接过话,“他父母在外地打工,每个月打钱回来交租,这个月大概是汇晚了,房东催的紧。这孩子……小说看多了,说话直白了点。” 罗警官这才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梁逸飞抬手,按了下李羽的发顶,没多少力道,但意思很明白:别乱说话。 李羽被他按得缩了缩脖子,撇撇嘴。 “你在地铁站口见过她,然后呢?”梁逸飞顺手捋平他翘起的头发,“看见她去哪了吗?” “然后她就走掉了。”李羽说,“往路边去,去坐车。” 梁逸飞沉吟片刻,收回手,没再多问。 本以为有新线索,结果还是断了。 倒不能说没用,至少有目击证人,可以证明直到上周四傍晚,福婶行踪明确,人还活着,也侧面印证了詹思佑报告的准确性。 但只有这样,还不够。 重点是之后,如果她真按李羽提醒的,酉时前回到家,卯时前不外出,那么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还有那句卦言。 暗窥悬针,阴煞伺伏。 什么意思?福婶被黑气纠缠了?还是……被人盯上了?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突兀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思绪。 罗警官掏出手机看了眼,冲梁逸飞点点头:“徒弟电话,我去接一下。” “好,您忙。” 等罗警官的身影被虚掩的房门挡住,梁逸飞才收回视线。 “你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嗯?”李羽歪了歪脑袋。 “你不……挺有本事的么?”梁逸飞压低声音,“这屋里,有没有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唔……”李羽想了想,缓缓阖上眼。 呼吸间,好似有股无形的气流自他脚下凭空而起,以他为圆心,悄无声息地朝全屋荡开。 梁逸飞清晰感觉到那股气流穿过自己的身体,凉丝丝的,像被什么由内而外地探了一遍,有点怪,但并不难受。 他皱了皱眉,看着少年轻颤的眼睫,自顾自开口:“你说,福婶那天……是在找人?” “嗯,”李羽仍闭着眼,像在专心感知什么,“卦象里说,她已经找人许多年了。” “能算到她找的人是谁吗?” 李羽摇头:“那个卦象很奇怪……只知道是个和福婶一样,倾其一生都在济世救民的好人,但是……” “但是什么?” 李羽突然睁开眼,转身直朝沙发旁的斗柜走去。 “喂!”梁逸飞连忙跟上,却见少年直接俯身趴下,脸几乎贴到地板,眼睛紧盯着柜底的缝隙,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片刻后他伸出手,努力朝里够。 “怎么了?里面有东西?”梁逸飞想蹲下身,脚腕一阵钝痛,最后也只能撑着膝盖,弯腰看着。 “嗯。”李羽应了声,手臂伸到极限,指尖探进柜底和墙角的缝隙,从间按住某样东西,慢慢勾出来。 “叮嚓……叮。” 像是碎瓷磕碰的轻响。 他坐起身,挑开蹭乱的头发,朝梁逸飞摊开手。 掌心里躺着一截指甲盖大小的碎玉,断面沾着抹干涸发黑的污渍。 是血。 罗警官挂了电话回来,就看见沙发旁的斗柜被挪开了些许,梁队长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趴在地上,举着手机,手电光直直打在柜脚旁的地板上。 “这、这是怎么了?”罗警官快步上前,“有新发现?” 只看见光线之下,是一道极细、极浅的黑褐色直角印子,形状刚好和柜脚的菱角严丝合缝,边缘干净利落,像是用直尺画下的。 “对。”梁逸飞直起身,因为脚疼,动作有些慢。他看了眼还坐在地上发呆的李羽,顺手揉了把他脑袋,又看向发懵的罗警官,拿起手机,直接一个电话拨出去。 “先保护现场,福婶恐怕是被人杀害了。” “啊……啊?” 电话铃声快唱完了才被接通,詹思佑压低的气声在听筒里响起:“我靠,你这电话真会掐点,我刚好散会……” “仁德路138号302,”梁逸飞沉声打断他,“带技侦过来,通知交警大队查附近监控,排查上周四至周日有无可疑人员出入。” “一个八十三岁老太太死于家中,这里很可能是命案的第一现场。” - 半小时后。 302房门口拉起了警戒线,好奇出来围观的居民都被劝到楼梯口,叽叽喳喳地看着戴口罩穿鞋套的民警进出,快门声此起彼伏。 詹思佑蹲在被移开的斗柜旁,梁逸飞站在他身后。两人都没说话,看着技侦的小哥把鲁米诺药剂均匀喷洒在地板上,然后紫光灯一照—— 几道幽蓝的荧光清晰地显现出来,极其规整地沿着斗柜柜脚原本的位置,内缘向柜底的灰尘虚散开,外缘却格外锐利,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 詹思佑盯着看了半晌,抓了抓头发:“这血迹形状确实不太正常,但只有这点……就算市局立案了,大概率也会移交给区分局管。” “先立,按流程走,”梁逸飞沉声说,“福婶恐怕已经遇害,如果是自杀,不可能有心思去专门制造这种痕迹,边缘太干净了。” “是。”詹思佑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直起身,“先检查屋里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类似血痕,以及家具、物体表面的血液反应。这位置很可能原先有东西摆着,挡住了血,后来被人移走了。另外提取dna,尽快确认血液身份,还有屋主去向。” “yes,sir!”几个外勤齐声应道,呼啦散开跑去忙活。 “大飞哥,”詹思佑转回头,压低声音,“您可真能给我提业绩,昨天刚加班通宵解决完一个,今天又给我送一个。但凡你电话早个五秒,你老豆‘散会’两个字都没说完,我的年末绩效和考核定级能当场扑街!” “谁叫你开会不开静音,”梁逸飞冷哼一声,“抵你死。” 詹思佑苦哈哈一笑,视线投向屋门外,那个穿着校服,一边嚼着黎芝送的小面包,一边跟她做笔录的身影。 “那小孩你怎么还带着?昨天没送回去?” 梁逸飞望着李羽鼓动的腮帮子,沉默片刻:“……是他发现的。” “啊?”詹思佑没反应过来。 “他算到福婶已经没了,我就带着他一块上门找人,”梁逸飞朝地上抬抬下巴,“人是没找到,但找到了这个。” “算的?”詹思佑表情复杂,“大飞哥,你真信啊?” “我只信我的眼睛。”梁逸飞说,“现在只能知道这里是案发现场,找不到尸体,什么都定不了。”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不光是这附近的监控,还有荔塘广场那边……” “嗯?荔塘怎么了?”詹思佑顺着问。 梁逸飞盯着门口,李羽吧唧一口吃掉最后一点面包,舔了舔唇角,一脸认真地跟黎芝说了什么,小姑娘愣了一下,满头黑线。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问:“今天这事,你有没有跟我老豆说?” 詹思佑愣了一下:“哦,我只说是接到线人报案,没提是你。反正已经散会了,副局也没多问,就让我带队过来。” 梁逸飞点点头,拍了下他肩膀:“你们先按常规流程走,排查近期出入福婶家附近的可疑人员,还有她社会关系,尤其是最近在找什么人。” 他朝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这阵我找你的事都先别被我爸知道,免得他又找你麻烦。” 詹思佑会意,咧嘴一笑:“明白!老大。” - “小师傅,你是怎么发现那块碎玉的?是看到了?还是……” “就是靠灵觉感知到的啊,”李羽较真道,“天地万物皆有灵气,只要静心凝神,循气而动,就能感觉到。” “灵……觉?”黎芝嘴角一抽,心里正嘀咕这小神棍八成是修仙小说看多了,余光瞧见梁逸飞过来,赶忙立正敬了个礼,“大飞哥!” 梁逸飞点点头,视线在她和李羽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停在少年沾了面包屑的嘴角上。 “记完了?” “呃……情况都了解完了,罗警官也回所里配合调资料了。”黎芝捏着笔记本,有点犹豫,“就是那个……一些,呃……不太符合科学的部分……” 她磕磕绊绊地比划着,悄悄朝李羽使了个眼色。 梁逸飞了然接过话:“不用写太细,小孩子观察力比较敏锐而已,”说着伸手抹掉李羽嘴角的面包屑,“重点记清楚时间地点和目击描述。” 李羽被抹得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物证整理好就尽快送检,”梁逸飞对黎芝说,“痕检、dna、关系网、监控、其他目击者的证词,你要干的还有很多,福婶现在生死不明,别浪费时间。” 黎芝眨眨眼,立刻立正抬手,指尖抵住太阳穴清脆道:“yessir!” 看着黎芝一头扎回屋里,和来来往往的警察忙成一团,梁逸飞在门口站了会儿,摸遍身上的口袋,翻出个揉破了的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望着屋里詹思佑有条不紊地给组员布置任务。 看了半晌,他才转身取下烟条,摁扁,朝警戒线外走去。 李羽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大叔,我们就直接走了吗?”李羽回头看了眼围在楼道口正被警察问话的大爷大妈们。 梁逸飞脚步不停:“话都问完了,不走留在这过年?” 他声音沉得发闷,但李羽还是听出了一点别的情绪,像是……落寞。 李羽想了想,快步跟到他身侧,抬手轻拍了拍他的肩。 梁逸飞有些意外:“怎么?” “大叔是不是想留下帮忙?”李羽问。 “我一普通民众能帮什么忙?”梁逸飞哼笑一声,“无非配合调查,保持电话通畅,随叫随到。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他话音一顿,神色细微地暗了些许,很快又恢复如初,吐出口气:“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嗯?” “那截碎玉。” “是福婶手上戴的镯子。”李羽轻声说,“我是用灵觉找到的。” “不是问你怎么找到的,”梁逸飞偏头看他,“你是感觉到了什么吧。” 两人走到楼外,下午的天光有些惨淡,风卷着落叶,扫过空荡的巷子,落在巷口的几辆警车上。 李羽脚步稍停,垂下眼,很轻地点了下头。 “好玉有灵,”他说,“但那玉上……沾了阴气。” “阴气?”梁逸飞皱眉,“我怎么没看见?” “因为很少很少,”李羽解释道,“只有阴气浓郁到一定程度时,才会凝成大叔也能看见的‘黑气’,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阴煞。万物有阴有阳,阴阳相生相克。平时阳气盛,阴气衰,也就不易被感知。” “当人死后,阳气衰退,魂入轮回。阴气没了压制,就会溢出来,过段时间大多自然消散,归于天地。但若生前有因果未了,成了怨气,就会滋养阴煞,变成伤活人,吃阳气的邪祟。” “就像昨晚那些猫?”梁逸飞问。 “嗯,”李羽点头,“那是其中的一种,还有像厉鬼、伥鬼、地缚灵……都是。” “但也有邪术,专门炼这些阴煞,为己所用。”他声音低了些,“那截玉上……沾的阴气有点怪。” “怪?” “气息飘渺,但又冷又烈,不像寻常阴煞邪祟所留。” 梁逸飞沉思道:“难不成福婶是被人用邪术害了?” 李羽沉默良久,才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但那天福婶……” 他声音一哽,忽然不说话了。 梁逸飞等了几秒,却看见少年垂下头,肩膀微微缩起,不住轻颤。 他一愣,弯腰去看,才发现李羽湿了眼睫,眼角鼻尖都红了。 “怎么了?哭什么?” “大叔……”李羽声音闷闷的,“我那天明明……算到了福婶有危险。师傅说,要知恩图报,福婶给了我吃的,所以我想帮她……告诉她卦言,以为能帮她躲过去,可她最后还是出事了……” 他吸了把鼻子,“玉碎挡灾,是她的镯子护住了她,可玉的灵气有限……如果我那天给她画个平安符,或者多说点什么,她也许就不会……” 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点压抑的抽噎。 梁逸飞看着他越抹越红的眼睛,沉默了一阵,忽然伸手,用力揉了揉他脑袋。 李羽被揉得一晃,抬起眼看他。 “李羽,”梁逸飞问,“你多大了?” “……十八。” “十八,”梁逸飞重复一遍,松开手,“你长这么大,知不知道什么叫‘天命难违,人力有穷’?” 李羽愣了愣,点下头:“……师傅教过。” “这世上每天都有很多事发生,很多人面临困境。”梁逸飞弯下身,与他平视,“你看见了,提醒了,这已经是你能做到的全部。” “可是——” “没有可是。”梁逸飞打断道,“真要怪,该怪害她的人,怪盯上她的东西,而不是怪你自己。” 他顿了顿,抬手抹去少年眼角的泪,动作有些粗鲁,“别把旁人的祸福,都揽在自己身上,知道吗?” 李羽眼睫轻颤,点点头。 “十八岁了还哭鼻子,”梁逸飞哼笑一声,“我十八岁在警校,都敢当着教官的面跟人打架。” 李羽望着他,有些茫然。 “行了,今天就到这,该送你回家了。”梁逸飞直起身,顺手又揉了把他头发,走向马路边打车。 脚上的痛一阵一阵的,走了一天路,估计又肿了,眼下也没心思坐公交慢慢晃了。 回头瞧见李羽还在原地,愣了会儿才抬手把眼泪抹干净,快步跟上来。 “大叔。” 梁逸飞状似随意地哼了声:“嗯?” “我能帮你吗?” “帮我什么?” “帮你找福婶,找到害她的人。”李羽说,“我会道法,会算卦,能辨阴气,挡邪祟,我想帮你……找到真相。” “巧了。”梁逸飞说,“我也想知道真相,找到那些所谓阴气的源头。” 他看着少年眼里近乎执拗的认真,沉吟片刻,像是有了注意,“小道士,想不想找份工作?” “工作?” “你不会算卦辨阴气么?”梁逸飞说,“那些我看不到的东西,你帮我看。我出钱,你出力,卦金多少,我付给你。” 李羽想了想,用力点下头:“好。一卦五百,不过大叔是我的贵人,可以给你打折,二百五就行。” 梁逸飞嘴角一抽。 “……行。” - 车停在城中村的一条巷口,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墙面斑驳脱落,电线横七竖八地架在头顶。 风里飘着街边家常小炒的油香,混着巷尾垃圾桶的馊味。 梁逸飞被领到其中一栋楼前,门口一条黑乎乎的楼道,边上支着张桌子,一个大妈坐在桌后,一边抖腿,手机里传出一声“红中!”,一边警惕地瞥了他一眼。 “到了。”李羽指着楼道说,“我就住在二楼。” 梁逸飞站着没动,他看着桌上“鸿昌宾馆,住宿一天50”的纸牌子,陷入了沉思。 “小道士,”他说,“你现在有个提供住宿的工作机会……”《 》 9、第 9 章 仁德路138号的警戒线在日落时分暂时撤去。 福婶的家被上了封条,邻里间议论纷纷,没人知道这位行医半生的老太太在这间屋子里经历了什么,最后又去了哪里。 警笛声划破傍晚归家车流的喧嚣,没入城市的角落。 暮色西沉,天光渐暗,马路边,梁发烧鹅店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起。 梁逸飞单手撑着门框,侧身让出门口。 路灯昏黄,光晕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深邃眉眼间透着奔波一日后的疲惫。 “进来吧。” 李羽点点头,抱着他从黑民宿收拾来的旧布包袱,小心踏进店门。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烧鹅和卤汁咸鲜的余香,他好奇往明档里打量了一眼,悄悄咽了口唾沫。 “先说好,让你住我家可以,但不是白住。”梁逸飞拍开客厅灯,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早市八点开始,阿嫲通常四五点就会起来备料,你要帮忙,不能添乱。开市后你可以在屋里待着,看电视,或者帮忙打扫卫生。” “哦。”李羽点头,目光掠过柜子上那个会亮会响的方盒子,又转回梁逸飞脸上,“那大叔管饭吗?我想吃烧鹅腿。” “……”梁逸飞额角一跳,“管,从你卦金里扣。” 他简单指了一圈,继续交代:“厨房有水有牛奶,渴了自己拿。楼梯下是浴室和仓库,里面那间是阿嫲的。你跟我睡上面阁楼,后门出去是巷子,平时车多人杂,别乱跑。” 说完朝里屋抬了声,“阿嫲——我哋返黎啦!” 没人应。 梁逸飞皱了皱眉,趿着拖鞋往里屋走。 阿嫲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他敲了下门板,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向来整洁的屋里眼下堆满了敞开的旧胶箱,阿嫲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正把翻出来的衣服一件件抖开,对折,再对折,在身侧摞成整齐的一叠。 “阿嫲?” 梁逸飞踮脚绕过地上的箱子,弯腰看了眼离得最近的一箱。 都是些他学生时代的衣服,款式老旧,洗得发白,袖口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李羽跟到门口,没进去,望着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轻轻唤了声:“阿嫲。” “诶。”阿嫲沙哑地应了,手上没停,把最后一件叠好,连同身侧那摞一并抱起,起身塞到梁逸飞怀里,“拿住,给阿羽穿。” 梁逸飞赶紧抱稳:“阿嫲,这些等我来收拾……” “福婶系不系走了。”阿嫲打断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梁逸飞不由得一愣。回来路上,他只简单报了平安,关于福婶案子的细节并未在电话里多说,但阿嫲显然已经猜到了大概。 “嗯,”他沉下声,“现场发现了血迹,阿佑他们立案跟进了。”他顿了顿,看了眼安静站在门口的李羽,“我打算让他先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帮点忙。” 阿嫲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坐回床边,继续把翻乱的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动作沉稳利落,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条理。 她始终一言不发,但梁逸飞还是注意到了她眼角泛起的微红。 “阿嫲,你别太……” “我知。”阿嫲再次打断,手上不停,却有些发抖,“福婶同我相识几十年,她的为人我清楚。都系行了一世医,积了一世德的人……”她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叹息,“我只系没料到,会系这样一个收场。” 梁逸飞一时无言。 老人家懂得一些东西,什么命数、缘分、因果。他父亲总斥之为迷信,但他心里明白,那并非故弄玄虚。 不同于李羽那种玄妙的道法,更像是经年岁月磨砺出来的,对世事人情乃至冥冥轨迹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 “阿嫲。” 李羽的声音忽然从门口响起,轻轻的。 阿嫲和梁逸飞同时抬头看他。 少年被看得一怔,耳尖悄然泛起抹薄红。他向前挪了一小步,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边沿,微微阖上眼:“福婶她……没事的。” 一缕气流自他周身悄无声息地掠过,拂动衣角,轻柔抚过老人微颤的指尖。 片刻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阿嫲:“她身上有灵玉护体,最后关头保住了魂魄,入了轮回。福婶一生功德圆满,来世……必有福报加身,喜乐安康。” 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阿嫲停下了动作,定定看着李羽。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口气,眼里悲戚的阴霾逐渐散开,脸上的皱纹也松快下来,柔和出一抹浅笑。 “多谢你,细路。” 她低声说完,抹了抹眼角,目光扫过梁逸飞明显又肿了一圈的脚踝,眉头立刻皱起来:“只脚不要了?” “要,当然要。”梁逸飞忙应声,“冲完凉我自己捽药酒,这两日保证不乱走。” 阿嫲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信你才怪”,却也没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梁逸飞抱着衣服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隔开了屋里弥漫的樟脑味和那份沉重的寂静。 他转过身,对上李羽那双带着些许不安的眼睛。 “……阿嫲很难过。”李羽小声说。 “毕竟几十年挚友,一时间难以接受。”梁逸飞低下声,“让她自己静静也好。” 他掂了掂手里的旧衣,又瞥了眼李羽怀里的旧布包袱,没记错的话,里面除了两件单薄的道服,就只有一小沓纸币,说是师傅给的盘缠。 梁逸飞微微皱眉,伸手直接把那包袱拿了过来。 “大叔?” “先上去收拾,然后洗澡吃饭。”他转身朝楼梯走,丢下一句,“还有别叫我大叔,我没那么老。” “哦……”李羽眨眨眼,快步跟上去。 - 阁楼布置得简单,一张床,一套书桌,一排衣柜,空间不大,但胜在整齐。 梁逸飞从小跟着阿嫲长大。这阁楼以前是堆杂物的仓库,等他年纪稍长,阿嫲便收拾出来,给他当房间。 读书、工作,到后来辞职,回家和阿嫲学做烧鹅,三十年人生,大半光阴都在这片方寸之间度过。 虽说偶尔也有朋友来留宿,但正经要长住的,李羽是头一个。 洗完澡出来,阿嫲房里的灯已经熄了。老人家睡得早,得为明早的忙碌养足精神。 梁逸飞照例提前备好料,收拾完厨房,才一瘸一拐地挪回阁楼。 推开门,就见李羽正盘腿端坐在床上,双眼轻阖,静心打坐。 他没打扰,从床头柜拿了阿嫲留的药酒,坐到床沿,架起肿成猪蹄的脚踝,倒上酒液笨拙揉着。 辛辣的酒味慢慢晕开,散在空气里,伴着他压抑的抽气声。 “大叔。” 梁逸飞闻声回头,李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安静看着他 “我来帮你吧。”少年挪身凑近,“你这样揉不开淤血的。” 一丝微凉的气息从他身上隐约拂过来。 梁逸飞愣了一瞬,才“哦”一声,把药酒递过去,依言将脚架到床边。 李羽往掌心倒上药酒,搓匀,而后轻轻捧起他肿起的脚踝,小心覆上去。 微凉的指尖触上涨热的皮肤,梁逸飞脊背不自觉一僵。 直到那指腹开始缓缓推揉,将僵硬的淤血一点点化开,疼痛里渗进灼热的疏通感,从脚踝蔓延至全身,他才渐渐放松下来。 少年的动作娴熟,手法意外老道。 “会疼吗?”李羽问。 梁逸飞摇头:“你这跟谁学的?” “师傅。”李羽轻声说,“以前练功时经常受伤,师傅就给我药酒,教我自己揉开。” 阁楼里只亮着床头灯,光线昏黄。 李羽穿着阿嫲给的旧衣,那是梁逸飞高中时的一件t恤,胸前绣了只褪色的红舞狮。 落肩的版型在少年身上显得空荡,宽大的领口随着低头的动作向旁滑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肩颈,在用力时微微绷紧。 梁逸飞视线不由得一顿,皱起眉,伸手将他领口往上拢了拢。 李羽疑惑抬起眼。 “天冷,衣服穿好。”梁逸飞干咳一声,“你刚是在……打坐?” “嗯,”李羽说,“在运气调息。” 梁逸飞自然不懂这些玄乎的,但看着少年红润的气色,想起昨夜那副苍白冰冷的模样,心口没来由的松了松。 “调息……就能好?” 李羽点点头:“把耗散的灵气重新收拢,纳入经脉运转,维持体内阴阳平衡。”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就像大叔做烧鹅,火候过了会柴,得用文火慢慢煨着。” 梁逸飞听着这比喻,有点想笑。 不过白天看了趟阿嫲做烧鹅,这小道士就敢现学现卖。但他还是忍住了,只问:“那你现在是……煨回来了?” “唔……九成吧。”李羽最后用掌心捂了捂他脚踝胀处,“肚子吃饱了,恢复得就快,大叔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梁逸飞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脚踝处的肿胀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温热感。 李羽收起药酒,递还给他:“之后每日舒经活络一次,一周后就能走稳了。” 梁逸飞喃了声谢,起身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忍不住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冰。” “我体质属阴,生来就是这样。”李羽扯过被子,乖乖躺进被窝里,“气血运转比常人慢,不容易暖。”他说着,偏头看向梁逸飞,“大叔你不上来吗?” “……不用,你睡你的,我打地铺。” 梁逸飞坐回地铺,昨晚睡完也没收回去,这下倒是省事。 他靠着床头柜,给手机插上电。屏幕亮起,一条条消息蹦出来,多半都是詹思佑发来的。 关于案件进展的只有寥寥几句,其他清一色全是工作吐槽。 黎芝又捅了什么篓子,杨队又下了什么强人所难的指令,今晚又要加班到几点……叽叽喳喳的,纯把他当树洞。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 -这一天天的……大飞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梁逸飞指尖一顿,眼里不自觉暗了暗。 -你以前也这么烦我,现在风水轮流转,自己受着。 他敲完一行发出去,刚想撂下手机,抬眼就对上一双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李羽不知什么时候侧过了身,面朝他,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张小脸。清亮的眼睛在昏黄光晕里一眨一眨的,闪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大叔,那个……是手机吗?” 梁逸飞一愣,看了眼手里发光的方块:“昂。” “手机到底是什么?”李羽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像山下人人都有……是能千里传音的法器吗?” 梁逸飞被这说法噎了一下。 “呃……算是吧。不光能传音传信,还能买东西、看时间、查地图……差不多什么都能干。”他划亮屏幕,指尖随意点了点,“喏,像这样。” 斑斓的光在屏幕上流转,映着李羽微微睁大的眼睛。 “好厉害……”少年小声赞叹,“比师傅的传讯符还要厉害?” “传讯符?” “嗯,师傅画的,烧了能给他传几句话。”李羽说,“但只能传一次,所以得省着用。” 梁逸飞听着,看向李羽那张干净的脸。 少年对手机的陌生不像装的,眼里那种纯粹的好奇,和他小时候第一次见父亲用大哥大时如出一辙。 “你师父……就教你这些?”他忍不住问,“你没见过手机?” 李羽摇摇头:“师傅说,山下器物,多是外物,易扰清修。而且山上只有我和师傅两个人,用不着。” “没有师兄弟?” “没有,”李羽说,“师傅就我一个弟子,我从小就跟着他在山上修行。” “那你以前在山上都干什么?” “练功、打坐、背书、画符。”李羽数着,“帮师傅砍柴、采药、晒经书。每月初一十五要打扫道观,偶尔偷闲就去河边玩水……” “不闷么?”梁逸飞又问,“你师傅从没带你下过山?” “闷。”李羽老实点头,“但师傅说,修道之人,当克己复礼,持身以正。只有师傅偶尔会下山帮人做点法事,我道行不够,更应当潜心修炼。” 梁逸飞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一个小孩跟着个老头,守在一座山上过日子,没有现代通讯,对山下常识一窍不通,怎么听都不合常理。 现在又以“渡劫”为由,给点钱就把人扔下来,这师傅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李羽像是察觉到他的顾虑,连忙解释:“师傅……很严厉,但他是个好人。” “给你吃穿的就是好人?”梁逸飞哼笑一声,“这世上没这么简单。” “师傅是,”李羽立刻反驳,“大叔和阿嫲也是。” “师傅带我上山,教我识字、道法。大叔带我回家,给我吃喝,阿嫲帮我调气。还有福婶,警局里的黎姐姐……大家都是好人。”他声音越发低了下去,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捂了半晌才闷闷问道,“大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福婶?” “不急,警方立案在跟了。”梁逸飞抬了抬还肿着的脚踝,“而且我脚这样,行动也不方便。” “哦……”李羽点点头,又问,“那福婶的碎玉呢?我能再去看看吗?” “现在那是证物,已经送检了,谁都碰不了。”梁逸飞看着他有些失落的表情,叹了口气,“等检验报告出来,我问问你詹叔叔,带你去补充笔录的时候顺便去看看。” “詹……叔叔?” “就那个壮得跟头牛似的警察,叫詹思佑。” “哦……”李羽眨眨眼,像是想起来了,“他也是个好人。” “你又知道了?”梁逸飞挑眉。 “他面相好,”李羽认真道,“眉骨端正,眼神清明,是忠义之相。”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眼下青黑,面黄无光,最近熬夜熬多了。” 梁逸飞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来:“……你这本事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他伸手去关床头灯,手到一半,瞧见少年在床上蜷成一团的身子,不自觉皱起眉,鬼使神差地探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 “很冷?” 李羽摇头:“我不怕冷。” “不怕冷还缩这么紧。”梁逸飞瞥了眼他空荡荡的领口,即便是自己高中时候的旧衣,套在少年身上也宽得像只大号的麻袋。 他收回手,熄灯躺回地铺:“过两天等我脚好点了,带你去买趟衣服。” “我有衣服啊。” “你那衣服薄得跟纸片一样,怎么过冬?”梁逸飞说,“总不能让你一直穿我的。” “哦……” 阁楼里暂且安静下来,夜色浓稠,只有一点点路灯的光,伴着楼下滑过的车声,从窗缝里透进来。 枕边的手机震了震。 梁逸飞翻过身,把亮度调到最低。 -大飞哥你好狠的心…… -血迹的dna样本送检了,结果要先等等。我觉得大概率就是福婶的,但一屋子就那里有点血,未免也太干净了。 梁逸飞眯起眼,敲下一句。 -监控查了没?把福婶失踪前的行踪发我。 -靠,又怂恿我泄密!我是正经警察! 梁逸飞没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叩着,不过五下,一张截图就弹了出来。 -快快快,我要撤回了,五四三二一! 截图秒撤的瞬间,梁逸飞已经转发给了文件传输助手。 -谢。 “大叔。”黑暗里忽然飘来一声轻唤,“你睡地上不冷吗?” “我天生体热,不怕冷。”梁逸飞迅速扫了眼截图内容,删除记录,熄屏,翻身扯过被子躺平,一气呵成。 “哦……”李羽应了声,沉默片刻,又问,“大叔明天也要早起做烧鹅吗?” “废话。”梁逸飞闭着眼,“睡你的觉,明早跟我起来干活。” “哦……”安静不过半分钟,“大叔。” “睡觉。”梁逸飞不耐烦道。 “你以前也是警察吗?” 梁逸飞沉默良久,才应:“是。” “那为什么……” “辞职了,不想干了。”他硬邦邦地打断,“问够没,问完了赶紧睡。” “哦……” 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小动物在窝里调整姿势。过了一会儿,呼吸声才渐渐变得均匀轻浅。 梁逸飞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我自愿承担全部责任,并向组织提交辞呈,望领导批准。” “混账!” 拍桌的震响模糊了后面的话,纸张被揉皱,又展开,无数道视线刺过来,裹挟着某种更深、更钝、更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清空思绪,翻了个身,在心里复盘起方才默记下的截图。 仁德路,十三行,中医院,华榕寺,荔塘广场。 一个老人家走这么多地方,是为了找人? 找什么人? 他偏过头,看向床上被子隆起的一小团轮廓。 下山渡劫…… 又是渡什么劫? 梁逸飞看了几秒,重新合上眼。 城市地图在脑海里无声地铺开,街巷如脉,灯火如星,随着思绪浮沉渐次暗淡,模糊成昔日警队里的喧闹,最后一并没入夜色沉寂之间。《 》 10、第 10 章 詹思佑那边的报告来得拖拖拉拉的。 不出所料,福婶案最后还是移交给了区分局。一个独居老人失踪,疑似被害,到底比不上市局里那些扫黑缉毒的大案要紧。 梁逸飞心里清楚,这案子到了区局,多半就是挂起来,等线索,等转机,或者等时间慢慢把它冲淡。 等的时候,他的脚倒先好了。 他本就体质好,以前干刑警那阵腰上挨过一刀,照样追了歹徒五条街把人摁住。区区扭伤,加上李羽每天晚上帮他按摩,那手法不比阿嫲差,不过三五天,肿消了,脚踝只剩一层浅青的印子。 被通知去分局补充笔录那天,他顺道拎上李羽出了门。 买衣服只是次要的,他想沿着福婶最后走过的路,重走一遍。 ——场景回溯,是刑侦中用于还原当事人行为逻辑,锚定线索和疑点的常见方法之一。 李羽自打上了公交车,眼睛就一直左顾右盼的没停过。 老式电车“咔哒咔哒”地在巷弄间穿行。少年总忍不住想探出头,去看车顶那两根搭着电线的黑辫子怎么拐弯,怎么在岔路口“唰”地换线。 “坐好,头别伸出去。”梁逸飞第n次拎着他后领把人薅回来,低头继续回复詹思佑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是一份excel截图,内容不太规范,但胜在清晰整齐,罗列着福婶与十几位老人家的关系简图。 -荔枝单独把老人的关系网捋了一遍,没发现异常。 -没问到她在找谁? -问了,主要现在案子不归我们管,也不好多插手。 -我让航仔他们私下走访了几位老病人,都说不太清楚,只隐约知道好像是早年认识的挚友,举家搬迁后断了联系。 -阿嫲不也是福婶的老友么,连她都不知道? 梁逸飞指尖一顿,皱眉敲下一行: -貌似也不太清楚。 李羽说福婶在找人的事,他后来也有问过阿嫲。 老人只是沉默良久,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旧事如烟,记不清了。”然后便转身忙活,不愿再谈。 也许阿嫲真知道些什么,但老友刚去,心绪难平,不愿提起也正常。 眼下也没法确定福婶失踪被害的事和她在找的人有关,只有血迹,找不到尸体,一切都还不能盖棺定论。 -阿嫲最近心情不好,先尽量少提吧。 -明白。等我手上案子结了,找天休假来陪她吃饭。 -阿嫲每次见我,总会乐呵呵地灌我好几大碗汤。 梁逸飞哼笑一声,回了个“得”字,手指一划熄了屏,抬眼望向车窗外。 公交正慢悠悠晃过老街区,骑楼廊柱在阳光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花城十二月的天,一不留神就回暖了。昨天还得裹着棉衣,今早太阳一出,直接跳回二十七八度。 梁逸飞只穿了件短袖,手臂利落紧实的线条一览无余。 他瞥了眼身边,李羽不知什么时候又趴上了窗户,正眼巴巴望着路边巷口的一个棉花糖贩子。 少年身上套着他的长袖打底衫,下摆束进裤腰,露出系在腰间的布袋,袖口卷了几道才露出手腕,却仍显得松垮。车窗外的风一吹,衣领都跟着晃荡。 直到那棉花糖机彻底消失在街角,李羽才撇撇嘴,有些失望地坐回身子。 “想吃?”梁逸飞随口问。 “嗯!”李羽毫不犹豫地点头,“小时候吃过,特别甜。” “你不从小跟师傅修行么?”梁逸飞挑眉,“山上也有棉花糖?” “山上没有。”李羽摇头,像是在努力回忆,“是在还没上山时候吃的,大概……很小的时候。” “是么?”梁逸飞顺着说,“你父母带你吃的吧。” 李羽眨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过头望向窗外,继续打量着车顶上交错的黑电线。 “……不知道。”他说,“师傅说他们都去世了。” 梁逸飞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 公交车“嘎吱”一声,靠了站。 李羽率先跳下车,仰头看向绿色站牌上的几个大字。 -十三行路。 “……十三行?” “花城著名的服装批发一条街。”梁逸飞跟着下来,四下看了眼,朝前抬抬下巴,“走。” 街道狭窄,头顶电线横斜。两边商铺挤挤挨挨,家家门口都堆着成捆的布料成衣,三轮拉着麻袋在巷弄间穿行,铃铛叮当乱响。 空气里飘着新衣服特有的酸味,混着些说不清的陈旧味道。 梁逸飞走在前面,一边挡开迎面撞来的拖车,一边用余光护着身后正盯着假人模特出神的李羽。 视线掠过街对面,他不自觉加快了些脚步。 几缕若隐若现的黑气,在几个搬货工身上来回跳动。 十三行。 梁逸飞对这片地方不算陌生,这里自古就是花城最繁华的商贸口岸,如今也成了花城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之一。 小时候阿嫲就经常拉辆小拖车,带着他来淘些便宜又结实的布料和成衣,一大袋扛回家,能穿好几年。 那时的十三行总是人声鼎沸,货如轮转,空气里淌着震耳欲聋的土嗨音乐和叫卖,处处是粗粝蒸腾的活气。 只是十几年前,荔塘广场发生的几起跳楼案,才让这片繁华渐显没落。 “牛仔裤——三条一百蚊——” 大声公拖着长音,平直的调子里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梁逸飞往旁一扫。 透过玻璃橱窗的反光,模糊能看见街对面几缕跳跃的黑气,像是被什么吸引,又像是在戒备,一下下跃过路上穿行的人腿,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十来米远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瞥了眼李羽。 少年却没什么反应,还在仰头打量着鳞次栉比的店铺招牌。 ……不是阴煞么? “大叔?”李羽轻轻拽了拽他衣摆,指向旁边批发商场里忙碌的手扶梯,“我们不进去吗?里面好多衣服。” “不在这买。”梁逸飞脚下不停,领他又走了一段,拐进一间路边的铺子。 铺面门面不大,招牌也旧了,里头却意外宽敞。墙上衣架挂得层层叠叠,门口还堆着好几个印着快递单号的大包袱,鼓鼓囊囊的等着收货。 梁逸飞熟门熟路在衣架间绕了半圈,捞来两件顺眼的纯色卫衣,往李羽身上比了比。 “王叔——!” “诶!来了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个头顶留着三撮毛,挺着个啤酒肚的阿叔,嘿咻嘿咻地从里间仓库小跑出来,眯眼瞧见来人,一下乐了:“大飞?好久没见喔!今日得闲来帮衬我啊?” “王叔。”梁逸飞冲他点点头,把还有些发懵的李羽往前推了推,“来同这个豆丁买两身能穿的。” “吼……”王叔打量了李羽一圈,忍不住“啧啧”两声,“小朋友又生得几靓喔,以前没见过你的?” “我远方表弟。”梁逸飞面不改色,“家里没人了,过来同我住段时间。” “哦!”王叔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拍拍胸脯,“得!包在我身上!”回头又朝里间喊了声,“阿娣!拿那袋爆版运动衫出来!男装的!要m码!” 屋里立马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哦——!” 王叔转回身,笑着冲李羽招手:“小靓仔跟我来,有没有比较钟意的款?想要运动装还是oversize……” 李羽站在原地没动,悄悄拽了拽梁逸飞的衣角,抬眼望着他,有些无措。 梁逸飞挑眉,下巴朝试衣间方向抬了抬:“去试,我等你,要帮忙再叫我。” “……哦。”李羽撇撇嘴,有些不太情愿地跟着王叔往里间的更衣室挪。 - 干服装外贸的,年底就是打仗。 王叔跟里间那个叫“阿娣”的姑娘交代几句,便又出来继续打包门口堆积的货单。 阿娣是王叔的大女儿,今年二十五六,高中辍学就跟着父亲跑服装,如今也成了店里的半个掌柜,进货看板、招呼客人,样样精通。 李羽方才还在衣山裤海前手足无措,听着阿娣利落的介绍,不一会儿眼里就亮起了崇拜的光。 梁逸飞见他抱着一摞阿娣递来的衣服,乖乖钻进试衣间,这才松了口气,转身踱到店门口。 跟在街对面的那几缕黑气,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散了。 “近排阿嫲几好吗?”王叔在身后问,手上麻利封着胶带,“好久没见过她咯,烧鹅档生意如何?” “还是老样子,午市卖完就收档,谁都拗不过她。”梁逸飞笑着蹲下身,顺手扯过卷胶带帮忙。 “诶呀,不用不用,”王叔忙拦他,“我自己来就好,你坐着。” “顺手的事。”梁逸飞刷刷两下,绕着麻袋缠了两圈,“最近生意挺旺?” “麻麻啦。”王叔没再推脱,一边点着发货单一边唠,“你看这堆,那边的散货,还有仓库里压着的,都是些网单,现在实体店难做哦……” 他抹了把额上的汗,叹了口气,“行情起起落落,咬咬牙也就这么干下去咯!如今行行都艰难,你看上礼拜,荔塘那不就又跳了一个,唉……” “你也辛苦。”梁逸飞笑笑,抬头往店外望了一眼。 ——福婶顺着这条街,走出外边大马路,一路走到了荔塘广场。 “王叔,”他忽然问,“你最近有没见过福婶?” “有啊,上个月先来过。”王叔说,“不过没买衫,就打了个招呼,分了点蝴蝶酥给我们。” “蝴蝶酥?” “对啊,自己做的,好香的嘞。”王叔点头道,“她次次来都会带点,几十年了,味道就没变过,阿娣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嘞。”他手上一顿,压低声,“怎么?福婶出什么事了?” “没,就问问。”梁逸飞把胶带按实,“她最近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找人?”王叔皱眉想了想,“不知道喔,没听她讲过。不过看她每次来……也不像找人,可能是心里在想事,人看着累。”他摇摇头,“老人家嘛,有时候容易多想,这老街老巷也容易回忆起些旧事,我也就没多问。” 梁逸飞点点头,没再问。 “……她那天给了我蝴蝶酥,让我吃了饱饭……” “……暗窥悬针,阴煞伺伏……” 胶带“刺啦”缠紧麻袋,他按着一折,一绷,“啪”地拽断。王叔顺势接过麻袋,指尖灵活挑开快递单背胶,一掌拍在包装上。 恰时身后“哗啦”一声,试衣间的门帘拉开了。 梁逸飞闻声回头,就看见李羽站在试衣间门口,一身米白色卫衣搭黑色束脚运动裤,站得笔直,任由阿娣姑娘帮他整理衣摆袖口。 头发被蹭得有些凌乱,长生辫虚搭在肩头,耳尖红红的,被阿娣带着照镜子,眼里满是茫然的乖巧,像只第一次被套上了人类衣服的小动物。 梁逸飞愣了愣,起身过去,上下打量了两眼。 李羽有些拘谨,扯扯衣摆:“怎、怎么样?” “还行。”梁逸飞伸手替他理了理兜帽,“就这身吧,穿着别换了。同款不同花的都来两件,回去换着穿。” “好嘞,那我去开单!”阿娣笑盈盈的,“小靓仔长得好看,穿啥都好看!” “……谢谢。”李羽不好意思地笑笑,耳尖更红了。 - 走出老街,穿过骑楼,沿着车流一路直落。 梁逸飞掂了掂手里的两大袋子,望向马路尽头的步行街牌坊。 记忆里鲜红的大字在日头下显得发灰,和四周昔日气派的商厦一样,都被岁月染上了一层颓然。 福婶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这里。 中心街区在办美食节,音响声震耳欲聋。看似热闹,可一拐进步行街,就见行人散散,不少店铺都贴着“旺铺转租”的红纸,一些本地人耳熟能详的老店,更是直接人去楼空。 十字路口车多人杂,他回头看了眼。 李羽始终安静跟在他半步之后,左顾右盼打量着周围街景,脸上有些恍然。 “怎么了?”梁逸飞侧过身,让他站上红绿灯旁的台阶,“在看什么?” “没……”李羽说,“就是觉得这附近有点眼熟……” “前面就是荔塘广场,”梁逸飞朝马路对面努努嘴,“你不在这摆过摊?” 李羽顺着望过去,楼面在树影间若隐若现,这距离只能勉强看清个像“尸”又像“广”的草书大字。 他眨眨眼:“是哦。” 穿过十字路口,梁逸飞扫了眼路边聚集的小摊贩,卖水果的,贴膜的,几个蹲在地上摆弄玉器的,占了大半的人行道,倒也的确比步行街那边显得要热闹些。 无意间跟个坐在马扎上的大爷对上眼,那大爷立马招手:“靓仔,看相算命需要不?” 他礼貌性扯扯嘴角,领着李羽快步走开。 “所以你之前就跟他一样?”梁逸飞偏头问。 “嗯?”李羽像是好奇,回头往大爷地上那块“八字算命”的牌子多看了两眼。 “摆摊算命。”梁逸飞说,“怎么会来这?天川、秀越那边的人流量不比这的大?” “因为这里有地脉。”李羽快步跟上他,“师傅说,天地灵脉交汇处,灵气最盛,最易感知阴阳流转,利于修行。我就一边摆摊,一边打坐调息。” “还挺用功。”梁逸飞轻嗤一声,看向荔塘广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草书招牌。 什么地脉灵气的他不懂,但老一辈确实传过,说这一带底下有龙脉。 当年广场动工,挖出八口棺材,据说那是用来镇压龙脉阴气,护佑一方水土的阵法。结果被施工队一挖,破了阵,惹得龙脉动怒,接连闹出好几起坠楼命案。 最后还是开发商请来高人做法,安抚了龙脉,才让这附近的玉器行商做得风生水起。 “师傅不在,修行要靠自觉。”李羽说,“地脉属阴,对我也有滋养之效。但阴盛之地,也容易滋生些阴秽之物,”他转头看向梁逸飞,“就像大叔来时路上看到的黑气。” 梁逸飞一愣,哼出一声:“哦?” “那是地脉吐纳的阴气,大多无害。”李羽解释道,“就像人会呼吸,地脉也会,逸散的阴气到了时辰便会自行消散,归入天地循环。只要不刻意炼化,或者撞上阳气亏空的人,通常不会造成麻烦,所以可以不用管……” 话音未落,梁逸飞只觉身侧忽然掠过一丝凉意。 很轻,像片沾了霜的落叶擦过手臂,转眼就沉入了地下。 几乎同时,李羽突然停住脚步,望向马路对面。 “怎么了?” “那个阿姨……” 梁逸飞顺着看去,是个蹲在路边卖玉的大妈,牛仔裤洗得发白,正举着只镯子,跟个年轻姑娘说得眉飞色舞。 “认识?” “……嗯。”李羽眉头轻皱,“摆摊时跟我说过话。”他视线一顿,轻轻拽了拽梁逸飞衣角,“大叔,能借我十块钱吗?” 梁逸飞挑眉,没多问,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递过去:“看车。” “嗯。”李羽接过钱,等着绿灯跑过马路,却没朝卖玉大妈去,而是走向不远处的一个棉花糖贩子。 他跟老师傅比划两下,买来三支刚做好的棉花糖,才径直走到那卖玉大妈跟前,蹲下身。 隔着条马路,梁逸飞也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那大妈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冲李羽摆摆手,但少年还是执意塞了支棉花糖过去。 两人又说了几句,大妈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而后又摆手,低头在腰包里掏了掏,往李羽手里塞了样东西。 等李羽小跑回来,递给他一份棉花糖,还有张百元大钞。 “还你。” 梁逸飞愣了一下:“那大妈给的?” “嗯,卦金。”李羽咬了口自己那支糖。 梁逸飞看看钱,又看看路对面继续吆喝的大妈,还是把钱揣回兜里:“你给她算到什么了?” 李羽舔舔嘴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水火未济。”《 》 11、第 11 章 “水火未济。上离为火,下坎为水,水火不交,阴阳失其正位,恐有凶象。”李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叫她最近要早点收摊回家,想给她平安符,可她不愿收……” 少年眉眼耷拉着,有些失落。 梁逸飞看了他一会儿,一把将自己那支棉花糖塞回他手里。 “大叔?”李羽一愣,“这是给你的。” “我不用吃,心意领了。”梁逸飞转身就走。 李羽看着手里的两支棉花糖,眨眨眼,咬上一口才小跑着跟上去。 “大叔真的不吃吗?很甜的。” “大人不吃小孩的东西。”梁逸飞瞥了眼他嘴角沾着的糖丝,“赶紧走了,还要补笔录,再不去人都要下班了。” “……哦。” - 警局的补充笔录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内容也无非是把报案时的细节再过一遍,血迹怎么发现的,去福婶家的目的,和福婶的关系…… 流程走完,两个接待的警员客客气气地把梁逸飞送到大厅。 “今天辛苦梁队跑一趟。”脸上有小雀斑的警员陪着笑,“后续案子有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之后如果有需要补充的……” “明白,规矩我懂,随时联络。”梁逸飞笑笑,“另外,物证的碎玉,方便让我再看一眼吗?” 两个警员一愣,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梁队……呃,”另一个警员挠挠头,“物证已经归档了,调取需要手续,您看……” “我就隔着证物袋看,不动。”梁逸飞语气平淡,“这案子我也算半个报案人,有些细节之前走得匆忙,没看真切。”他顿了顿,扬起个还算客气的笑,“时间还早,手续也不麻烦,我可以等。这案子主要也是家里老人惦记,我总得带点确切消息回去,好让老人家安心,就麻烦你们了。” 两人交换个眼神,雀斑警员扯出个笑:“那……梁队您稍坐,我们去请示下领导。” 梁逸飞微笑颔首,目送他们匆匆往办公室方向去。 “……都辞职多少年了还‘梁队’。” “你小声点,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那爹可还在上头呢……” “那又怎样,当年‘715’不就是他——” “——嘘!” 刻意压低的议论从走廊阴影里漏出来,又被迅速掐断。 梁逸飞像是没听见,施施然转身朝大厅的排椅走去。 李羽就乖乖坐在那儿,捧着个纸杯小口小口嘬着,瞧见他过来,又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他。 “大叔,我们什么时候能看福婶的碎玉?”少年轻声问。 “不着急。他们领导还在开会,要等等。”梁逸飞接过水,在他身边坐下,随意打量起大厅的装潢。 荔塘区局他不常来,但也不算陌生。当年市局牵头的“715”联合扫黑行动,这边出力最大,他那会儿带的小队里,就有几个是荔塘分过来的人。 只不过如今,这里没人待见他。 不时有路过的民警认出他,客气笑笑,打个招呼,走远了,就是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 原因无他,当年他要辞职,这儿的支队长骂他骂得最凶。 分局里的同僚归同僚,但终究各有地界。老大恨他,手下的人就算面上客气,心里也隔着一层。 “大叔,”李羽轻轻戳他,“他们在说你坏话。” “我知道。” “大叔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梁逸飞轻哼一声,将温水一饮而尽,纸杯摁瘪在掌心里,“几句闲话而已。” 李羽望着那几个拐进办公区的背影,想了想,低头看着纸杯里晃荡的水面:“但师傅说,背后语人是非,会积口业,损功德。” “损功德?”梁逸飞侧头看他,忽然低笑出声,懒洋洋靠上椅背,“这里可谓是人世间功德最满的地方之一,真要损了,破了案,不就又积回来了?谁会在乎。” 他望着走廊方向,长吁一口,“别人说你闲话不可怕,怕的是没人信你说的是实话。” 李羽脸上懵懂,眼神里却拧着股执拗的气,像是在替他不平。 梁逸飞觉得有趣,抬手揉乱他头发:“这就生气了?要是有人骂我句难听的,难不成你还怼回去?” 李羽眨眨眼,认真点下头:“师傅说,遇恶人,当头棒喝,亦是功德。” 梁逸飞一乐:“然后你就会像上次一样,被人抓了关起来。” 正说着,里头一间会议室门开了。 人群鱼贯而出,个个面带倦色,是刚结束案情分析会的法医和技术人员。 为首的正是荔塘区刑侦大队支队长冼明,身后跟着那雀斑警员,旁边还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一边取下眼镜揉鼻梁,一边低头敲手机。 “笔录补完了就让他滚,普通民众看什么物证,档案室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冼明压着声音,不耐烦摆摆手,转头又对男人扬起个客气的笑,“今天辛苦周法医莅临指导,回头有空一起喝茶……” “冼队火气旺,平时多喝点夏桑菊下下火。”周铭锋推回眼镜,一抬头,正好和排椅上的梁逸飞对个正着。 几乎同一瞬,两人都微微挑眉,上下扫了彼此一眼。 李羽跟着看过去,莫名嗅到一□□味。 “靠……”冼明暗骂一声,偏头瞪了那雀斑警员一眼,“他怎么还在这?!” 雀斑一脸欲哭无泪,心说这不人家要看物证,自己请示领导来了吗?要真二话不说把人轰出去,万一人家回头找副局长父亲告状,自己这饭碗还要不要了? 话自然是不敢说的。可眼见周铭锋脚步一顿,径直就朝排椅走过去,冼明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打发走,也跟上前。 “哟,”周铭锋在梁逸飞跟前站定,悠然道,“梁副队生意兴隆啊,送烧鹅的业务都拓展到区局来了?” “糊口罢了,今天只是来补充笔录,尽一下市民义务。”梁逸飞掀起眼皮看他,面不改色,“倒是周大法医日理万机,什么案子能让您加班加到这来,”他一顿,瞥了眼边上满脸不爽的冼明,“看来区局的法医业务水平有待提高啊。” 冼明额角一跳:“你——!” “市局抽调,例行交叉复核而已。”周铭锋抬手止住他,语气淡淡,扫了李羽一眼,冷笑一声,“梁副队现在都兼职当保姆了?不在家里斩烧鹅,跑来区局喝茶?” 他扭头看向冼明,眉尾轻挑,“怎么区局的警务人员不负责照顾证人?” 冼明被噎得脸涨,当场就想把手下人拽回来训,但没等他开口,又听梁逸飞说:“那没有,贵局服务周到,只是小孩想再看看证物,这不被请到外头‘稍作等候’来了。” 说着,他抬手按了按李羽的脑袋。 少年对上他眼神,愣了下,眼珠子滴溜一转,一脸认真地仰起头:“福婶给我好吃的,是好人。碎玉是我发现的,我要找到线索,去找福婶下落。” 冼明:“……” 周铭锋:“……” 梁逸飞眉毛一挑,满意揉了把李羽脑袋。 周铭锋目光在李羽干净的脸上停留一瞬,鄙夷扫了梁逸飞一眼,转向冼明:“冼队,你们区局现在办案……还得靠未成年提供情绪价值?” 冼明脸更黑了。 李羽眨眨眼,严肃道:“我成年了。” 梁逸飞没忍住,低头抿着嘴“噗”了一声。 冼明被这一大一小堵得哑口无言,满腔火气又碍着市局的面子不好发作,憋了半天,也只能咬牙扔下一句:“……行,给我等着。” 说完,气势汹汹就往办公区里走,“乐仔!滚过来跟我去证物室!” “啊!来了!”里头应了声,就见那雀斑警员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跟着冼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等人走了,周铭锋才收回视线,拿起手机扫了眼,眼尾漾开一抹浅笑。 他长得高挑,浑身上下没半点一线警员风吹日晒的粗糙,只有常年窝在解剖台前搞研究的冷白。金边眼镜是他脸上唯一的色彩,却平白添了股狠戾,冷得生邪。 李羽看着他镜片上的反光,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有空?”梁逸飞问。 “没空,要去接我女儿放学。”周铭锋漠然收回手机,“莫名其妙冒出来,又想掺和一脚?”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梁逸飞耸耸肩,“你们结案了?” 周铭锋斜他一眼,抱起手:“家属无异议,尸检无异常,致命伤符合高坠特征,不结案等着过年吃席?” 梁逸飞不以为意。 对视一眼就知道他有事要求,开口一问就知道提的是哪个案子,都不知该无奈这打从警校里就磨出来的默契,还是总想找坑挖对方一嘴苦的敏锐。 他轻叹一口,身体前倾,双手撑着下巴:“dna报告出来了,现场确实是福婶的血。” “所以?” “但我现在找不到福婶尸体。” 周铭锋皱眉:“找不到尸体是刑侦的事,关我法医什么事。”他话音一顿,“又关你梁逸飞什么事。” 梁逸飞没说话,只扯了扯唇角。 是啊,他早就不做警察了,不过一个区区烧鹅佬,就敢在别人的地盘谈线索,谈破案,还总想揪着一点蛛丝马迹,一点近乎多此一举的固执不放,任谁看都是个吃饱了撑的神经病。 但他还挺引以为傲的。 因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自己的直觉。 虽然这里没人相信他。 “黑气。” 周铭锋闻言一怔,冷笑道:“在这胡言乱语,不怕冼明听见了第一个冲出来把你大卸八块?”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走廊深处“砰”的一声甩门响,不多时冼明便气急败坏地拎着证物袋出来,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乐仔。 “下次这种破事不用问我!他要看就给他看!赶紧打发他走!少沾点晦气!” “知、知道了冼队……” 周铭锋轻哼一声,转身就要走:“不过你放心,好歹四年同窗,真到那时候我也会大发慈悲地帮你拼回去。” 梁逸飞慢悠悠站起身,李羽见状,也乖乖放下水杯站起来。 “那如果我说,”梁逸飞迎着冼明的怒视,压低声,稍稍朝周铭锋偏头,“跳楼案死者脸上的浮黑,关‘黑气’的事呢?” 周铭锋脚步一顿,漠然看向他。《 》 12、第 12 章 “看看看!看完了赶紧滚!”冼明把证物袋往梁逸飞面前一怼。 梁逸飞道了声谢,接过证物袋。 碎玉躺在里面,断面参差,玉质黯淡,那一点褐红早已凝成深黑,死死嵌在缝隙里。 他不自觉屏息凝神,却依旧什么也没看见——没有黑气,没有异样,就仅仅是一块碎玉。 他把证物袋递给身边的李羽。 少年大概也是第一次碰证物袋,捏着边角好奇地摸了摸标签,下意识举起来想对着光线看个究竟,却发觉周围四道目光都齐刷刷盯着自己。 他耳尖一红,立刻垂下脑袋。 “怎么样?”梁逸飞压着声音问。 “阴气比之前淡了。”李羽也小声答,“但依旧冷冽,确实不像寻常阴煞所留。” “能用它找到福婶吗?” “……我试试。” 冼明不耐烦地装了杯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咕咚咕咚灌下去。乐仔战战兢兢站在他身边,目光在三个大前辈身上来回瞟。 周铭锋抱臂站在一旁,盯着李羽,眉头微蹙。 那少年似乎半阖着眼,又像是望着证物袋微微出神。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只叫空气中隐约泛起某种难以言喻的凝滞感,像霜雾天里漂浮的雨丝,微微沁凉。 梁逸飞睨了他一眼,转向冼明:“尸体下落有进展吗?” “没有。”冼明把嘴一抹,“普通失踪案都要摸排十天半个月,何况你这种。周边监控14日傍晚之后就再没有拍到过老人的影子,附近也没有可疑人员出入,完全凭空消失。” “如果是避开了道路监控,那附近便利店、超市、快递站门口的监控呢?” “你当我傻吗?”冼明瞪他,“该问的该查的,程序一样没少,但没有就是没有。” “现在只能先按失踪人口处理,没尸体没方向,连犯罪嫌疑人都没有,光凭那点血,你就算咬死是他杀也没用。”他冷笑一声,“知道为什么市局会把案子转下来么?就因为你小题大做,浪费警力!” 梁逸飞不置可否,偏头看向李羽。 少年入了定,对周围的争执充耳不闻,眉眼低垂,轮廓温和。 每每他要感知些什么,面上总会流露出一抹出尘的缥缈,比起说成道家风骨,更像一方精琢温玉,泛着细腻的光,不染俗尘。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 梁逸飞回过神,忙问:“看好了?” “……嗯。”李羽轻轻点头,把证物袋递回给乐仔,“谢谢哥哥。” 乐仔被唤得脸热,连忙双手接过:“没事不用谢。” “看完了就赶紧走,回去等消息!”冼明冷哼一声,“你们就算把袋子盯穿了,那也只是块碎玉,检测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着,他视线狠狠剜向梁逸飞,“敢在我这装神弄鬼,我第一个逮你!” 梁逸飞懒得理他,只对乐仔点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今天辛苦乐警官招待。” “不辛苦不辛苦,”乐仔连应,“梁队慢走,周法医慢走。” “慢走不送!”冼明大手一挥,再不看他们一眼。 - 出了警局,外头已天色将晚。 “所以你想说什么?”周铭锋走在前面,淡淡道,“跳楼案死者有蹊跷?” “我没见过尸体,我说了不算,”梁逸飞说,“你亲自监督过尸检,你敢说尸体上真的毫无异常?” 周铭锋脚步稍顿,漠然移开脸。 “大叔,”李羽忽然轻声问,“他们会去找福婶么?” “会,但现在警方没线索,也只能等消息。”梁逸飞偏头看他,“你从玉上感知到了什么?” 李羽沉默片刻。 “玉在害怕……”他说,“杀福婶的人周身黑气,我看不清脸,但他抢走了福婶的东西,还要夺了福婶的魂魄,炼了她的肉身,幸好有玉灵庇护……”他顿了顿,眉心微蹙,“不过那块玉,好奇怪。” “奇怪?” “很温暖,”李羽抬起头,眼里映着路灯的光,“玉的灵气已尽,但就算沾了黑气,还是留有一丝温度,有点……熟悉。”他想了想,补充道,“就像大叔的阳火,不过要更温柔一些。” 梁逸飞眼神稍凝,没说话。 “大叔,”李羽又问,“福婶家的西北方外有什么?” “仁德路西北方?”梁逸飞思索着。 “荔塘广场。” 周铭锋的声音淡然插进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脚步,转过身,逆着身后逐渐亮起的灯光: “尸体面部确实有轻微发黑,不是尸斑或者皮下瘀血,清理后确认为灰尘附着与自然色素沉淀,报告上已经写明,与死因无关,对案情也无意义。” 他视线扫过李羽,看向梁逸飞,哂笑一下,“你想说什么?又像当年狡辩的那样,是被‘黑气’附身了?” “那是阴煞留下的痕迹。”李羽认真道,“阴煞缠身,阳气尽失,尸毒乘虚而入,面容就会青黑。”他看向梁逸飞,“玉灵最后的记忆里,杀福婶的坏人,往西北方外去了。” “所以?”周铭锋挑眉,“要去荔塘广场找尸体?还是找嫌疑人?你觉得冼明会信?” “商业区每天人流量上万,保安、城管、巡逻民警不断,有人去那藏尸,会不被任何人发现?”他看了眼手机,语气明显有些不耐,“如果你只是让我看你跟这小孩演双簧,不好意思,我家团团还在幼儿园等我,恕不奉陪。” “周铭锋!”梁逸飞叫住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 “我只相信科学和证据。”周铭锋冷冷打断他,转身就走,“梁逸飞,你只是个烧鹅佬,别什么案子都总想要插一脚,你没这个资格。” 车门“碰”的一声合上,很快没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梁逸飞站在原地,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大叔,”李羽轻轻拽了拽他衣角,“你和那个凶大叔……关系不好吗?” “我跟这的谁都关系不好。”梁逸飞松了松脖子,叹了口气,“他算个例,女儿奴偏执狂,别人骂我他站旁边鼓掌的那种。” “哦……”李羽似懂非懂,“但他是个好人。” 梁逸飞哼笑:“又是算的?” 李羽摇头:“他是个仵作,身上却没有黑气缠身,看着很凶,但眼底清明,是清正之相。师傅说,这种人虽固执认死理,但心有规尺,最是可靠。” 梁逸飞看了他几秒,噗嗤笑出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按了下他脑袋。 “还仵作,人不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李羽被按得缩了缩脖子,却没躲:“跟尸体打交道的不就是仵作嘛……” 梁逸飞哼了声,又正色道:“你刚说,福婶有东西被抢走了?” “嗯,”李羽点头,“好像是福婶很宝贝的东西。” “宝贝?”梁逸飞想了想,“但现场勘察报告说,没有财物失窃。” “不清楚……玉灵将散,它只记得这么多。”李羽说着,肚子突然“咕”地叫了一声。他愣了一下,耳尖倏地红了,小声补了句,“……饿了。” 梁逸飞一怔,无奈按了按眉心:“行了,回家吃饭,晚上帮我备料,别想偷懒。” “那福婶怎么办?”李羽问。 “福婶的线索……”梁逸飞沉吟片刻。 血迹、碎玉,有东西失窃但没有实际证据,没有嫌疑人,找不到尸体,现在的线索有限且碎片化,就算明知福婶是被人杀害,没有突破口,这案子迟早会成死局。 就算不放心,眼下也只能先交给冼明那边跟进,自己顶多私下走访问问,但就怕和王叔那一样,知之者甚少。 剩下的,就只有怪力乱神这条线…… 他瞥向李羽,少年正仰着脸等他说话,清亮的眼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澄澈得像两颗淬过火的灰蓝色琉璃珠。 梁逸飞清了清嗓子:“之后再慢慢找。如果要你卜卦画符,就按说好的卦金算。” “知道了,”李羽立刻点头,声音软乎乎的,“我会好好帮大叔忙的。” - 阿嫲的老黄历一张张揭下去,福婶的案子被短暂搁置,梁逸飞得空便去福婶家附近晃悠,却也是意料之中的收获寥寥。 跳楼案赶在年末前结了案。卷宗合上,舆情平息,仿佛那日清晨坠落的身影从未存在过。 腊月风起,花城终于入了冬,气温起起伏伏,却也天一日冷过一日。 冬至那晚,天色沉得格外早。 夜风拂过城市灯海,卷着万家灯火的欢声笑语,在楼宇间荡开一层层温暖的涟漪。 “好……知道啦,妈这就回去,给你们煮汤圆……。” 女人夹着手机,背着包袱,低头仔细清点着这连日摆摊攒下的零钱。路边车流掠过,风卷起她洗得发白的衣角。 她挂断电话,仔细把钱摞整齐,塞进腰包,又眯起眼,一条条滑过聊天群里新发来的消息,脸上扬着笑。 路上行人稀松,大多店铺都已熄灯打烊,旁边步行街牌匾的灯也暗了,就只剩下广场门口,还有两个保安举着手电,像是在核对巡逻记录。 她是这附近路边摊贩里最晚走的一批,只要城管不来,她能从早上八九点,一直守到对面广场关门。 累,但能多赚一点是一点。 女人加快了脚步,家里还有儿子儿媳等着她回去。 经过地铁口,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一张干净的脸。 “……阿姨,你近日一定要早点收摊回家,晚上不要独自外出,会有危险……” 那日的棉花糖又甜又软,倒叫她想起幺儿刚学会走路那会儿,举着棉花糖,伏在她病床边牙牙学语。 女人轻叹一口,不由得感慨时间流逝,又莫名有些想笑。那个漂亮的少年,嘴里的话真是奇奇怪怪,要真有危险,这都大半月过去,她照样早出晚归,不也平安无事? 她摇摇头,大步朝车站走去。 走着走着,余光里好像有影子一晃,她下意识扭头,脚步却忽然顿住。 接着,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一步,两步……归家的步子逐渐变成趔趄的步伐,迈进了那片只剩零星灯光的荔塘广场。 远处的车流喧嚣隐入黑暗,浓稠的气息从地缝间渗出,混着陈旧的潮气,仿佛有生命般缠绕上女人的身体,紧捂住她的眼睛。 “……魂归阵,魄入瓮,阴阳隔,永不生。” 沙哑的低语在颅内响起。 女人浑身僵冷,惊恐战栗,却发觉手脚不听使唤,一步步踏上台阶,向上,向上,然后向前,向前…… 失重地刹那,她听见了腰包里,手机响起的铃声。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姨,你是好人,只要躲过这一劫,以后的日子一定幸福美满。” “咚——!” 包袱里的玉器,顷刻碎落一地。 黑暗彻底合拢。 远处隐约传来保安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 13、第 13 章 深夜23:25。 荔塘广场外拉起警戒线,红蓝警灯在夜色下格外醒目,交错映在出入匆匆的警员身上。 “报告冼队!现场已初步勘察完毕!报案的保安在配合做笔录,监控室也在调录像了!”乐仔啪地立正敬礼,大声汇报情况。 冼明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广场南塔中庭走去。乐仔见状也小跑着跟上。 这个点商场早已熄灯打烊,眼下只亮着应急灯,几道惨白的光束从高处打下来,映着中庭地面一团模糊的轮廓。 技侦和法医围在一旁,低声讨论,快门声此起彼伏。 “冼队。”有人低声招呼。 冼明边走边戴上递过来的手套鞋套,头也不回问:“死者情况?” “死者刘金桂,女,52岁,广东惠城人,是这附近的小摊贩。”乐仔翻着笔记,语速飞快,“随身腰包里有身份证,身份已核实,城管大队那边有过三次占道违法经营的备案记录。” “报案时间是晚上10点30分前后,当时广场保安正例行巡逻,听到中庭有动静,赶过来就发现人躺在这了。”他抬眼看向冼明,“报警时间和法医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一致。” 冼明接过法医递来的初步尸检记录,快速扫了眼,蹲下身,轻轻掀开地上盖着的黑布。 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陡然暴露在灯光下。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灰白的眼球被红血丝爬满,眼角、鼻孔、嘴角都凝着暗红的血迹,脑后的血泊已经半凝固,头发散乱,混着尘土。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像是被冻过,又像有什么脏东西从皮肤底下洇出来。 冼明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眼底一沉。 又是面上浮黑。 “死者符合高坠特征,只是……”旁边的法医小声开口,“冼、冼队,这次尸体的情况,和上个月那起跳楼案的有点像,要不要上联系市局的法医科……” “联什么联?上次还嫌不够丢人?!”冼明厉声打断,“不过一起普通跳楼案,区局自己能解决,用不着市局插手。”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起落点在哪?” “初步判断是五楼西南角。”乐仔指了指正上方一处围栏,“上边有脚印,围栏上有攀爬指纹,应该是自己爬上去,直接从五楼一跃而下。” “监控呢?家属联系了没?” “监控正在调,家属已经联系了,儿子和儿媳正赶去局里。” “尽快拿到监控录像,”冼明摘下手套,不容置疑吩咐道,“通知技术科,从广场南门北门,到五楼西南角,每条动线全部扫一遍,鞋印、指纹、毛发,所有痕迹,重点勘察围栏内外——人是怎么上去的,怎么下来的,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勘察报告。” “是!” “安排女警对接家属认尸,另外把网络舆情控制住,广场外是不是停新闻车了?赶紧打发走!现场消息敢有一点泄露出去,唯你们是问!” “yessir!” 众人迅速散开,乐仔转身去帮忙抬担架,准备移尸。 冼明退到现场核心区外,环视中庭一周,目光最后落在被法医小心抬进黑色裹尸袋的尸体上。 女人身上穿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件廉价的棉袄,脚上……没穿鞋。 两只脚光着,沾着灰,脚趾微微蜷缩。 拉链“唰”的一声,从脚踝拉到头顶,尸体被抬走,只剩下一地碎玉,混在干涸的血泊里。 冼明闭了闭眼,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抬头望向五楼西南角,那里的技侦还在打灯勘察,手电筒的光在围栏处晃来晃去。 不时有穿堂风吹过,钻进衣领,阴冷而刺骨。 荔塘广场是南北塔对称结构,塔中庭的穹顶很高,像个灰绿色的大罩子,沉甸甸压在头顶,叫人喘不上气。 年久失修的玻璃幕盖蒙着厚灰和青苔,光影在斑驳表面游走明灭,纹路张牙舞爪,恍若无数双手,朝着直直坠落的人,狠狠抓去。 “……阿恒!阿恒!” “冼副队!请您冷静!担架呢!先把人抬走!” “……是我的错,对不起。” 烟雾模糊了视野,徐徐上升。 冼明喉头一紧,狠狠咬瘪烟嘴,短促地嗤出一声鼻音,吐尽烟气,随手按灭在墙边。 他拢紧身上的大捞,转身大步朝广场外走去。 没人看见,在走廊深处,一缕贴着地砖缝隙的黑影,悄然渗入地下,消散无踪。 - 与此同时,梁发烧鹅档。 “啊啾——!” 李羽冷不丁打了个喷嚏,身子都跟着抖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当”地磕在碗沿。 “感冒了?”梁逸飞放下漏勺,拽过椅背上的大捞盖到他身上。 李羽摇摇头,拢了拢衣领,下意识望向窗外。 屋内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盖过了窗外深沉夜色下,那一丝悄然而逝的阴冷。 “要我说啊,你就先别找了。” 詹思佑边说,边端起桌上的一盘猪五花,筷子一推,哗啦全下进锅,蒸腾出的肉香氤氲了满屋子。 “就跟我找耳机一个道理。你一直找,死活找不到,你不管它了,没两天它自己就蹦出来了。查案不能干着急,要捋清思路找线索,这不你教我的嘛。” “再说福婶家里丢了东西,现场确实没翻找痕迹嘛。你说上门抢个金银首饰的我信,总不能抢书啊本啊笔的,福婶家里就这些多,抢来干嘛?吃饱了撑的吗?还杀人?”他说得激动,手里的筷子一点一点,甩了一桌子汤汁,“冼明那货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事让他找,他甩你个白眼都算他有素质。” 梁逸飞哼了声,懒得接话,随手捞起两片烫熟了的肉片,又夹了条蟹柳,往李羽碗里放,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饱了?” “嗯,大叔你吃,”李羽端着碗起身,“我去装汤圆。” 等人钻进厨房,詹思佑才拖着椅子凑近,压着声音:“那小孩你还留着啊?” “不然呢?”梁逸飞瞥了眼后厨的方向。 少年穿着新买的粉色睡衣,印满了猫爪,外面松松垮垮披着他的大捞,像只被裹起来的小动物,连舀汤勺的动作都透着股专注,仿佛在完成什么庄重仪式。 “一个刚成年的小孩,无亲无故无家可归,你让他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当乞丐?”梁逸飞收回视线,夹过碗里的蟹柳,一口吃掉,“他在这也不白吃白住,平时帮阿嫲看火,打包卤汁,虽然笨手笨脚,但好歹不吵不闹,每天不是打坐就是画符,不看电视不玩手机,比隔壁家那些一放学就吱哇乱叫的化骨龙听话多了。” 说着,他朝墙角上努努嘴,“喏,平安符,他贴的。” 詹思佑看向贴在客厅四角的黄色符纸,字迹清秀工整,就是看不明白写的是啥,不住咂舌:“这小神棍……” “阿嫲挺喜欢他的。”梁逸飞哼笑道,“天天哄着阿嫲,说她是长命百岁的福相,阿嫲现在疼他,比我这个亲孙子还疼。” “那他睡你屋你睡哪?”詹思佑又问,“打地铺?” “昂。”梁逸飞夹上块肉,“睡了一个月地板,现在腰不疼了腿不麻了,连腰间盘突出都给治好了。” “草,你是真能熬。”詹思佑乐出声,“不过我也好不到哪去,动不动就睡办公室。等工资一发,我迟早要把那办公椅换成人体工学的,带脚撑的那种,能晾脚!” “然后等着老杨头说你生活作风糜烂,安于享受。”梁逸飞斜他一眼,“冬至不回家,干嘛下班就跑来蹭我宵夜。” “我也无家可归啊!”詹思佑忙喊冤,“爸妈去旅行,回去就我一个,冷锅冷灶的,还不如来投奔义父您。再说了,阿嫲还专门打电话请我来喝汤,我能不来么?”他说着,往里屋瞅了眼,“阿嫲身体没事吧?” “这两天有点小感冒,容易累,”梁逸飞声音放轻了些,“吃了药就早早睡了,一点老毛病,没事。” “你也小心点,最近甲流凶。”詹思佑说,“局里都有两三个中招了,你还敢睡地板……” “我没那么虚。”梁逸飞哼笑一声。 正说着,李羽端着一只瓷碗出来。碗里的汤圆堆得冒尖,白胖圆滚,浸在满满当当的红糖水里,几乎快要溢出来。 詹思佑眼都瞪大了:“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李羽点点头,坐回梁逸飞身边,拿起勺子,很认真地开始一口汤圆一口汤地舀着吃。 “小孩长身体,能吃是福。”梁逸飞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忍不住提醒,“慢点吃,小心噎着,一会儿吃点消食片再睡。” “嗯。”李羽含糊应着,手上却没停。 蛋黄流沙馅在舌尖淌开,混着软糯的汤圆皮,咸咸甜甜,吃得他脸颊微红,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说来奇怪,李羽的饭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多少他就能吃多少,不让吃了也会乖乖停下。但被梁逸飞喂了一个月,怎么吃都还是小小一只,不见胖也不见长,就像喂了把空气。 詹思佑看得直皱眉,心说也就大飞哥心大,收了这么只饕餮回来,换做是他,不出半个月,家底都能被吃穿窿。 他摇摇头,一口炫掉碗里的肉,低头看起手机。短视频飞快切换,变换的光线映得他的脸光怪流离。 划拉了没几下,他手一顿,忍不住“啧”了一声:“又来了。” “嗯?” “荔塘广场,又跳了一个。”他皱着眉,把手机转给梁逸飞看,一旁的李羽也好奇凑上来。 屏幕上是一条同城快讯: 【震惊!今夜荔塘广场又现跳楼案!警方已介入调查!时隔多年,荔塘的风水又出问题了?!】 梁逸飞扫了一眼,没说话。 “这年头营销号说话都不打草稿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詹思佑拿回手机,忍不住叹气,“冼明那今晚不用睡咯……这一天天的,每到年末事就多。” 火锅还在咕嘟,菜食都消灭得差不多了,屋子里暖得叫人发困。 李羽吃完最后一颗汤圆,小小地打了个饱嗝,揉了揉眼睛。 “困了就上楼去睡。”梁逸飞说。 “吃完饭不能马上躺下休息,”李羽打了个哈欠,声音绵糯,带着浓浓倦意,“会被师傅罚的……” 梁逸飞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笑,手边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一行大字: -荔塘分局乐警官。 他一顿,眼神一凝,迅速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快又急,混杂着背景模糊嘈杂的人声。梁逸飞听着,脸色渐渐沉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又听了几句,他猛地站起身,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震了震:“好,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詹思佑抬头看他:“出事了?” “荔塘广场。”梁逸飞已经转身去换上衣服,动作利落,“冼明在查今晚监控的时候发现了福婶的行踪。” “福婶?”詹思佑一愣,忙跟着起身,“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清楚,所以我现在去看看。”梁逸飞说着,拉链“唰”地拉到顶,一转头,正好对上李羽那双清亮的眼。 “大叔,”李羽站起身,大捞从肩上滑落也没管,“我也要去。” 梁逸飞看着他,沉默片刻,才说:“去换衣服,穿厚点。”《 》 14、第 14 章 深夜的荔塘分局灯火通明。 詹思佑走在前面,几个值班民警见到他,纷纷颔首致意,目光掠过他身侧的梁逸飞时,神色顿了顿,还是客气地冲他点了下头。 靠墙的排椅上零星歪倒着几个人,脸上通红,看样子是深夜醉酒闹事被拎回来等处理的,只是这会儿局里大多都在忙跳楼案,没人顾得上他们,都蔫头耷脑地候着。 李羽跟在梁逸飞身后,好奇往那边望了一眼。 “跟紧。”梁逸飞低声说完,和詹思佑一起走向值班台。 乐仔等在那里,看见他们立刻招手:“梁队!这边!”见到詹思佑,他愣了一下,“詹队?怎么……” “碰巧一起吃宵夜,顺道过来看看。”詹思佑摆摆手,“现在什么情况?” “事发突然,我就长话短说。”乐仔语速飞快,“是查今晚跳楼案监控时发现的——大概在死者进入荔塘广场前五分钟,22时15分前后,分别在广场南门外树荫下和一楼中庭角落拍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初步怀疑是失踪老人福婶。” 梁逸飞神色一凝:“清晰度?” “不太理想,距离远,又是深夜,设备老化,像素很低。但体型、衣着都和福婶高度相似,所以才通知了你。”乐仔顿了顿,压低声,“主要是拍到的内容……有点怪。” “怪?”詹思佑问。 “是,你们先跟我来。”乐仔转身就要带他们往办公区走。 梁逸飞刚要跟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李羽。 少年还站在原地,正望着排椅的方向,微微出神。 他顺着视线看去,那是个坐在排椅最边上的年轻女人,头发凌乱扎在脑后,小腹略显隆起,双手死死攥着只帆布包,指节捏得发白,肩膀也在微微耸动。 身边陪着位女警在低声安抚,但她仍低着头,整个人几乎蜷缩着,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 “那是谁?”梁逸飞问乐仔。 乐仔顺着一看,低声说:“哦,是今晚跳楼案死者的儿媳。丈夫正在里面做笔录,她怀着孕,情绪不稳定,就先安排了女警陪她出来缓缓。” 正说着,那女人忽然抬起头,茫然的视线在空中游离,猝不及防撞上李羽的目光。 她怔了怔。 李羽望着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眨眨眼,很轻地歪了下头。 女人像是被这个细微的动作触动到,嘴唇颤了颤,竟冲他扯出个不怎么好看,却意外温柔的浅笑。 但那笑意撑不住,嘴角很快又垮下去。她最终还是低下头,把通红的双眼埋进掌心里。 “李羽,”梁逸飞叫了一声,“走了。” 少年收回目光,快步走到他身边。 “在看什么?”梁逸飞问。 “没什么。”李羽摇摇头,小声说,“就是觉得……那个人身上的气,很温暖。” 梁逸飞没接话,抬手按了下他脑袋,带他跟上乐仔和詹思佑。 几人拐进办公区走廊,正撞见冼明抱着手臂站在讯问室门口,脸色铁青地对几个警员训斥着什么。 瞥见梁逸飞,他眉头紧了紧,直接移开脸,像没看见这个人。 “你们冼队挺忙啊。”梁逸飞淡淡道。 “今晚的消息不知怎么被网媒知道了,正上火呢。”乐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被分出来处理福婶的案子,才勉强躲过一劫。这边请。” 他侧身推开一扇门,里面是间临时布置的小型会议室,桌上摆了台电脑。 乐仔快步过去,敲亮屏幕,点开一个文件,将电脑转向他们。 画面跳动,时间戳显示的是今晚22时16分,是个位于荔塘广场南门外的监控探头。摄像角度很高,左上角被茂密的枝叶遮挡,正对着广场外的阶梯,朝向马路边。 树影在夜风里摇曳,车灯流光断续掠过。 “看这里。”乐仔指了指树干后的阴影。 光影晃动间,就见一个矮小的轮廓突然从树后浮出来,头发在反光下是灰白色,身穿深色衣服,隐约能辨别出是老式棉袄,看着像位老太太。 她站在树后,身形有些不稳,似乎是在等人。片刻,她忽然往树后一缩,便消失不见了。 几秒后,又有个影子进入画面,但乐仔直接敲空格暂停,切了视频。 “接下来是这个。” 梁逸飞余光瞥了他一眼。 看样子入画的人应该是今晚的死者,许是接了冼明的命令,不准乐仔让他多插足案件的核心内容。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回屏幕,继续看下去。 这次是一楼中庭走廊,镜头斜对着一排商铺。 熄了灯的荔塘广场一片死寂,只有黑白的雪花噪点在跳动。秒数前进,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忽然晃出个模糊的影子。 乐仔迅速暂停,放大,做了简单的画面增强。 依旧是个矮小佝偻的轮廓,只默默站在那里,像是在注视着什么。同样不过几秒,又闪进监控盲区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紧接着十秒后,另一个踉踉跄跄的身影进入画面,朝着她消失的角落走去。 监控到此结束。 “就这些?”詹思佑皱眉。 “就这些。”乐仔顿了顿,面露难色,“呃……现在就是有个奇怪的点,我们在还原跳楼案死者动线时发现,只有这两个角度的监控出现了这个人。” “其他角度的监控没有?”梁逸飞问。 “没有。”乐仔答道,“中庭另外两个对着这排商铺的摄像头,都只拍到了经过的死者,没有其他人。我们目前找不到她进入广场的痕迹,但不排除她是刻意避开监控进来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目的就很可疑了。” “什么意思?”詹思佑追问。 “这里进去是应急通道楼梯口,”乐仔指了指屏幕上那模糊身影消失的走廊尽头,“从监控上看,这个人在楼梯口消失后不久,死者也跟着走了进去,约五分钟后,死者上到五楼,然后……”他顿了顿,“跳楼案发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怀疑,”梁逸飞声音沉了下去,“死者生前很可能跟这个人碰过面?” “目前不排除这个可能性。”乐仔正色道,“如果这真是福婶,而她又恰好出现在死者的必经之路上——假设两人确实有过接触,无论是言语交流,还是仅仅出现在死者视线范围内,在死者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都可能成为诱发跳楼的间接因素。加上福婶本身行踪成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旦被认定与案情有关联,她就会被列为重点调查对象,甚至……教唆自杀的嫌疑人。” 梁逸飞盯着定格的监控画面,没说话。 画面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僵硬,迟滞,周身笼在昏暗里,被像素噪点包裹,犹如逸散的薄雾,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异,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那,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等人?等她要找的人? 她要找的人就是跳楼案的死者? 可李羽的卦象说过,她在找的人,早已去世多年。 他现在还不能确定那就是福婶。即便体型体态相似,仅凭一个模糊的轮廓,根本无从断言。 何况,福婶理应在一个多月前就死在了家里,尸身至今下落不明。 那真的是福婶吗? 衣角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梁逸飞一愣,扭过头,正对上李羽扬起的脸。 “大叔。那不是福婶。”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是尸傀。” - 会议室门只虚掩着,走廊上匆匆的脚步声和冼明毫不收敛的训斥声,断续从门缝里漏出来。 乐仔眼睛瞪得滚圆,像是没听清:“……啊?” 詹思佑倒是听清了,愣了好几秒,才僵硬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梁逸飞:“?” 梁逸飞自然明白他眼里的意思:在冼明的地盘上说神叨,找死吗? 但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听李羽说。 少年浑然不觉自己的语出惊雷,自顾自地说下去:“尸傀就是以尸身为主,辅以阴气怨念炼成的傀儡,凶性很重,是阴煞里比较常见的一种。” 乐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看看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影子,又看看一脸认真的李羽,最后求助般望向梁逸飞和詹思佑。 梁逸飞神色不动,詹思佑死死揉着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小朋友,话不能乱说,这里是警局……” “我没乱说,”李羽看向梁逸飞,语气笃定,“大叔明白的,和之前巷子里遇到的一样。” “但人形的尸傀,不可能自然形成吧?”梁逸飞接过话。 “嗯,人死后若怨气未散,自然形成的阴煞多为伥鬼、厉鬼,大多无实体,需要靠附身行动。”李羽解释道,“但尸傀不一样,是施术者噬魂夺魄后直接炼制,供其驱使。那个人身上没有活人的气,周身阴浊缠绕不散,并非附身,应该是刚炼成不久的尸傀,被人放在那里引路的。” “引路?”梁逸飞抓住关键。 “尸傀本无智,全凭施术者操纵。”李羽话音稍顿,轻轻阖上眼,“为了达成某些目的,将特定目标引向预设的‘死地’,是尸傀常见的用法之一。” 他几缕细软的发丝垂落额前,无风自动地轻晃了一下。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梁逸飞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气流正从李羽周身无声逸散。 会议室惨白的灯光落在少年脸上,让那皮肤透出一种近乎冷玉般的质感。 他指尖微动,又虚虚捻住,像是在虚空中感知着什么,半晌,才开口继续道:“死者怨念未消,死不瞑目,面有黑气沉积,光脚接地,心气尽失,头朝西南……”他顿了顿,指尖稍凝,眉头蹙起,“西南坤位,坤为地,主包容、承载。死者生前为家人一生劳碌,如今即将阖家美满,这一去,怕是家宅难安,留有……” “——!” 乐仔突然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羽愣了一下,疑惑地扭头看他。 乐仔眼里满是惊恐,脸色白得发灰。 这些细节,几乎跟尸检初步报告和现场勘察记录分毫不差! 可这些信息绝不可能外流,更不可能被一个刚踏入警局没多久的少年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虽干刑侦的年数不长,怪事也不是没听过,但这样直白、确凿、笃定,甚至带着一套完整理论,比玄幻小说还要玄乎其神的说法,于他而言不亚于世界观崩塌。 “等……等等。” 詹思佑也被唬得不轻,冬夜里额角竟渗了层冷汗。他用力搓了把脸,才强行拉回些理智:“就算……就算真有你说的‘尸傀’,那它为什么会像福婶?福婶不是还没找到吗?” “找到了。”李羽指了指屏幕,“她就在这。” “那你又说那不是……” “福婶的魂魄早已入了轮回,现在在那里的,只是一具被邪术驱使的躯壳——” “砰!!!” 会议室的门猛地从外推开,重重撞在墙上! 冼明立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目光如刀,先剜了一眼呆立当场的乐仔,随即扫过詹思佑和李羽,最后死死钉在梁逸飞身上。 “乐俊辉!”他咬着牙喷火,“我让你分析监控写报告,不是让你在这开什么封建迷信座谈会!”《 》 15、第 15 章 乐仔被吓得打了个嗝:“冼、冼队,我……” 冼明甩手关门,又是“砰”的一声,大步走进来,怒瞪了梁逸飞一眼,转向詹思佑,扯出个无比僵硬的假笑:“詹副队这么有空?大半夜的跑来区局听鬼故事?怎么,是觉得我们区局连个跳楼案都办不明白,需要市局领导亲自来指导工作?” “只是顺路。”詹思佑迎着他的视线,语气还算平和,“福婶的案子最早是市局接的,现在有新线索,我作为经手人之一,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也是职责所在。” “职责?”冼明嗤笑一声,手往李羽面前狠狠一指,“你的职责就是在这里听一个神棍胡说八道?呵,市局也是厉害了,当年出了一个信奉怪力乱神的副支队长,现在又来一个。一群人思政课都白上了,唯物主义全当狗屁,以后是不是都能直接在警局门口跳大神了?” “冼明,”一直默不作声的梁逸飞忽然沉声开口,“公事公办,你没必要在这里指桑骂槐。” “那就请你有点自觉,现在立刻,带着你的大仙滚出区局!”冼明的火气彻底压不住,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李羽,面上的厌恶不加掩饰。 少年被他凶得瑟缩一下,下意识往梁逸飞身后躲。 梁逸飞顺势向前半步,将李羽挡在身后:“我们只是来协助确认线索,问完了,了解完了,自然会离开。” “你最好是!”冼明余光瞥见电脑屏幕里定格的监控画面,眉头一拧,直接伸手“啪”地合上屏幕,“乐仔,外勤现场勘察完回来了,立刻跟技侦对接报告!今晚人手不够,外头还有几个醉酒闹事的没处理,赶紧滚去干活!” “是……是!”乐仔如蒙大赦,慌忙敬了个礼,几乎连滚带爬般逃出会议室。 “监控给你们看,是告知你们福婶有涉案的可能,让你们有心理准备,而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妖言惑众,扰乱办案!”冼明压着嗓子低喝,用力深呼吸了几口,才看向詹思佑,语气里全是火,“詹副队,跳楼案和福婶案现在都是区局的案子,该怎么查,怎么办,我自有分寸。上次是我们疏忽,但区局还没窝囊到动不动就要市局——” “我妈不可能自杀——!我还要说多少遍!她不可能——!!” 外头突然炸开一道撕心裂肺的怒吼,紧接着传来桌椅碰撞的哐当巨响。 冼明脸色一变,暗骂一声,狠狠剜了梁逸飞一眼,最后撂下一句:“不好意思,案子复杂,先走一步。”便转身大步朝外走。 门开合的瞬间,走廊上的嘈杂骤然变得清晰。 一个年轻男人歇斯底里的哭喊,女警焦急的劝阻,其他民警的呵斥,还有重物摔在地上的闷响。 “我妈晚上还在跟我打电话,发消息!她说已经在回家路上!说要回来给我和我老婆煮汤圆吃!怎么、怎么可能转身就去跳楼自杀?!我不信——!” “刘先生请您冷静点!这里是警局!” “您听我说,现场痕检和监控都显示,确实是大妈自己爬上去……” “你放屁!我妈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吗?!她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莫名其妙跳楼!明明是有人要害她!你们骗我!你们就是想早点结案——!” 哭骂声、劝阻声、玻璃碎裂声混作一团,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办公区里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走廊灯光惨白,映着人影晃动。 “刘先生,您说有人要害您母亲,证据呢?” 冼明大步迈进混乱中心,先低声斥责了负责做笔录的警员两句,随即又蹲下身,目光平直地望向地上近乎崩溃的男人。 “我们理解你失去母亲的心情,但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你现在这样闹,不仅对查清事情真相没任何帮助,还涉嫌妨碍公务,你的妻子还在外面等你,她还怀着孕。”他顿了顿,沉下声,“你能明白吗?” 地上的男人浑身一僵,哭嚎戛然而止。 旁边几个民警见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合力将他架起来,半拖半拽地往旁边带。 透过门缝,梁逸飞看见那个被架住的男人——不到三十岁的模样,头发凌乱,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和绝望。 混乱间,走廊边的花瓶被踢倒,枝叶混着泥水泼了一地。 “我妈她不是自杀……她不会……不会的……” 声音逐渐低下去,变成破碎的呜咽。 詹思佑皱眉看向门外,轻叹了口气:“这家属也是难搞……最怕这种情绪激动的,说也说不通,碰又碰不得……” 梁逸飞没接话,只目光沉沉望着男人被“请”回讯问室。 这样的场面他曾经见过太多,愤怒、绝望、不肯接受现实的嘶吼,每一声,每一句,都像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口,喘不上气。 冼明在地上多蹲了会儿,才撑着膝盖站起身,身形笔直,立在走廊中间。 来往匆匆的警员向他致意,他偶尔点点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忙碌的办公区,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冷硬。 梁逸飞望着他的背影。 “……梁逸飞你妈个狗东西!亏我信任你这么多年!你就拿这些鬼话来骗我!来糊弄我们所有人——!!” “冼副队,您先冷静……” “阿恒的命你拿什么来赔?!去你妈的黑气!死的怎么不是你?!我他妈要一枪崩了你——!!” “冼、冼副队——!来人!来人啊!快帮忙按住他!” …… 直到冼明转身走进办公区,走廊上逐渐恢复回先前忙碌而有序的平静,梁逸飞才拉开会议室门,施施然走出去。 “你去哪?”詹思佑忙问。 “回家。”梁逸飞松了松脖子,手下意识往衣兜里摸,“这里没人欢迎我们,监控看完了,赖着不走找罪受?” 指尖没摸到烟盒,倒是翻出支陪阿嫲喝早茶时留下的牙签。他捻出来,撕开包装纸,推出一根叼在嘴里,回头瞧见李羽正看着他。 少年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是在不开心,又隐隐露出点担忧。 “走了,”梁逸飞晃了晃牙签,示意他跟上,“小朋友该回家睡觉了。” 李羽点点头,小跑着跟到他身边。 - 大厅里先前那几个歪七扭八的醉汉早已没了踪影,对比办公区里的忙碌,这里终于有了几分深夜该有的安静。 “我先撤了。”詹思佑走在前面,推开玻璃门,夜风立马灌进来,吹得他衣领翻飞,“福婶的案子我尽量让航仔他们私下跟跟,但目前也不能确定那个人影就是……” 他话音一顿,瞥了眼梁逸飞身后的李羽,喉结动了动,“先这样吧,有消息我通知你。你别自己乱来,免得冼明又找你麻烦。” “行。”梁逸飞点头,“谢了。” 詹思佑最后回头看了眼那个安静的少年。 也不知是不是背光的缘故,映得他周身仿佛笼罩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晕,犹如某种超脱现实的存在,疏离,又不那么真实。 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虽然听黎芝讲起过一两句这少年的不可思议,但到底比不过亲眼所见。 那些玄乎话,身为刑警的他自然是不信的,只是看着大飞哥对这少年信任有加,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冲两人摆摆手,便转身走了。 夜色已深,梁逸飞看了眼手机,都快凌晨两点了。 他揉了揉眉心,监控的事暂时不好告诉阿嫲。毕竟如果真如李羽所说,福婶的尸身被人利用,老人恐怕会受不住。这两日阿嫲身子弱,不能受打击。 现在更重要的是要先确认监控里那影子的身份,冼明难说指望得住,但这深更半夜的,去荔塘广场调查也不现实…… 外头风挺大,梁逸飞吐了口气,拢紧衣领,正要叫李羽,却发现少年还站在门口,直直望着大厅角落的排椅。 那边早已空了,只剩下那个儿媳还呆呆地坐着,眼睛红肿,却不再流泪。 梁逸飞不住皱起眉。 他不确定李羽是不是在看那个女人,但少年眼里的悲悯不加掩饰,许是方才走廊上女人丈夫的那一通闹,吓到了他。 这种死者家属汹涌澎湃的情绪宣泄,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刑警都难免被触动,更何况一个半大的孩子。 但怜悯归怜悯,不能越界,更不能轻易许下诺言——案子走向难料,无心的善意有时反而容易招来仇恨。 “别看了,走吧。”他压低声说。 李羽却摇摇头,垂下眼,像是在思考,片刻,他忽然转身走回大厅,径直朝女人走了过去。 “诶!”梁逸飞下意识想叫住他,可玻璃门已经合上,眼看着他走到女人身边,轻轻坐下。 女人察觉到动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看着这个漂亮的陌生少年。 李羽没说话,只是低头从腰间的旧布袋里摸出张黄纸,和一支短毛笔,蘸了蘸随身带的朱砂,垂眼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不过三五笔便停了手,接着将符纸仔细折成个三角形,抬起头,朝女人弯了弯眼睛,递了过去。 “姐姐,这个送给你。” 那是个过分干净的笑,显得乖巧又无害,还带着点笨拙的安抚。 女人愣在原地,迟疑良久,还是颤着手接了过来。 “可以随身带着,或者放在枕头底下,能保佑你和家人平安顺遂。”李羽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别再难过了……宝宝会知道的。” 女人猛地一怔,望着少年清澈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那张折好的符纸紧紧攥住,指尖捏得发白,眼泪骤然涌出,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李羽没再多留,起身走回梁逸飞身边。 梁逸飞看了他一眼:“你给了她什么?” “能安神的平安符。”李羽说,“她心神伤得太厉害,久了会损及胎儿元气。”顿了顿,又补充道,“经书上说,见世人苦,若有余力,可结善缘。” 梁逸飞沉默了一下,抬手按了按李羽的发顶:“走吧。” 夜风卷着寒意,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李羽忍不住拢紧衣襟,脚步悄悄往梁逸飞身边挪得更近了些。 “大叔,他们会把福婶当成嫌疑犯吗?” “不好说。”梁逸飞取下咬瘪了的牙签,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但真怀疑上,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们会把福婶这条线重视起来。” “嗯……”李羽点点头,抬眼望向远处被高楼切割的夜空,“大叔,这两天,我们能再去荔塘广场看看吗?” “怎么?”梁逸飞挑眉。 “地脉在躁动,”李羽阖眼深呼吸一口,眉头微微皱起,“和上个月一样……怪怪的。” 梁逸飞沉吟片刻:“……你说,这次的死者,面上浮黑,光脚,头朝西南?” “嗯,”李羽应道,“浮黑是阴煞缠身所留,光脚是接了地气,魂往下沉……” “上次的死者,头是朝西的。”梁逸飞沉声打断他。 李羽眨眨眼,点了下头。 “两次跳楼,间隔也不过一个月,死在同一个广场,死状相似,仅仅是朝向不同。”梁逸飞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觉得会是巧合么?” 李羽沉默了几秒,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师傅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事出反常必有妖? 梁逸飞轻哼一声,眯眼望向远处夜色。 只是死状相似,没有确凿证据,警方未必会选择并案调查,何况第一个死者的案子已经结了,定性白纸黑字写着跳楼自杀,证据链也无懈可击。 现在责办的荔塘区局,冼明那人又是最忌讳玄学那一套的。 “我倒希望只是个巧合,”他呼出口气,声音有些疲惫,“荔塘广场那地方本来也邪门,以前就跳楼死过不少人,最厉害的时候,一年里死了八个。” 冷风呼啸而过,扬起李羽脑后的长生辫。 “那八个人……脸上也都有浮黑吗?”他忽然问。 梁逸飞愣了一下:“不清楚,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都还在上中学。”他顿了顿,心下忽觉不对,“怎么?难道现在的跳楼案跟以前的有关系?” 李羽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词句。半晌,才轻声说:“大叔,我不确定。” “但我觉得……这好像是个阵。”《 》 16、第 16 章 阵法,多以四象、五行、八卦为基础。 死人阴盛阳衰,容易与地脉阴气产生共鸣,因此在听到当年竟有八个人接连死在地脉交汇处,李羽会联想到借阴布阵,并不奇怪。 梁逸飞自是不懂这些。李羽想知道更多当年的细节,他也只能从记忆里捞出点零碎。 八个人跳楼,方向似乎各异,但具体分别在哪,以前的新闻貌似并没有详细报道——至少在他的印象里没有。 十多年前的消息流通没如今方便,网络也不发达,人们大多只能靠新闻报纸和街坊邻居口口相传来悉知外界。 像这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的事件,就算没有官方通告,也早已被各种添油加醋的说法传得神乎其神。什么风水阵眼、冤魂索命、模仿自杀……乱七八糟的啥都有。 也正是因为谣言满天飞,警方才将具体细节捂得更紧更严,如今恐怕也只有当年经办过的老刑警还记得一二。梁逸飞自己,也只在警校毕业去派出所实习时,听带教的前辈唏嘘过几句。 毕竟原因不明的连续跳楼案,对信息闭塞的年代而言,无异于一颗惊天大雷。 自警局回来,李羽就缠着梁逸飞要听以前的新闻。 “2004年间至少十余人丧生,其中八起为跳楼自杀,死者涵盖店主、学生、保安……” 梁逸飞划着手机念,也不知是不是念得多了,喉咙发干,不时轻咳两声,“广场建立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期,耗时六年,因地处老西关黄金地段,吸引了大批港商投资开发……04年后由于命案频发,生意下滑,以及安全隐患和产权问题等,多种因素叠加导致其走向衰弱……” 少年安静听完,眨眨眼,忽然从床上爬起来,去扒拉他那旧布包袱,捻出笔墨和黄纸,又盘腿窝回床上,伏在床头柜上写了起来。 梁逸飞拧了瓶矿泉水润嗓子,只觉得鼻腔喉咙里有些闷,用力咽了两口唾沫也不见缓解。 怕不是半夜三更出门一趟,受凉中招了吧。 他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捞,喝完水,瞧见李羽还在埋头写着,便凑过去看:“在写什么?” 原以为是在画符,定睛一看,竟发现自己能看懂。 几列娟秀的小字,整整齐齐地挤在巴掌大的符纸上。 顺着读下来,大致写的是从前那些跳楼案,最近一个月的事,还有李羽自己的猜测,像封短小的信,开篇两个字是“师傅”。 传讯符? 梁逸飞忽然想起来。 “要把这事告诉你师傅?” “嗯……”李羽写得专注,头也没抬地应了声,“如果八位死者的位置正好对应八卦方位,我记得经书里记载过,有一种借生魂起阵的八卦阵法,能聚阴纳煞,但具体用途……书上好像没写,我也不太清楚。师傅在阵法上的造诣深,说不定他能……”他话音一顿,笔尖忽然停了。 看李羽写字意外的解压,许是因为他的字稳而有力,有自己的笔锋,不像刻意练出来的生硬,倒透着随性的风骨,很是赏心悦目。 梁逸飞正想看他往下写,这一停,那“师傅”的“师”字只写了半边,墨迹洇开,晕成歪斜的一团。 “怎么不写了?” 李羽垂眼盯着那团墨,抿了抿唇,忽然把笔搁下:“算了。” 梁逸飞疑惑看着他把符纸和毛笔一股脑塞回布袋,然后爬回床上,拽过被子乖乖躺下,面朝墙壁,只留个后脑勺。 “师傅很忙的。”少年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含糊,“通讯符只能留在要紧时候用,不能大事小事都去麻烦师傅……我自己能行。” 梁逸飞盯着那颗后脑勺,莫名无奈,又有些想笑。 李羽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的,问什么都摇头,表面看着和平常无异,但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彷徨还是出卖了他。 少年的心思很好猜,什么情绪和想法,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十有八九是因为警局里的那些事——冼明毫不掩饰的敌意,男人歇斯底里的宣泄,女人压抑崩溃的悲伤,这些过于浓烈的情感,或许对李羽来说,就像台内存过载了的老旧系统,运行起来卡顿又费力。 他总爱给人贴“好人”标签,现在怕是没能说服自己,心里堵得慌。 唯独提起“师傅”时,那份沉重的郁闷里,才隐约流露出一点小委屈,裹着本能的敬畏和依赖。 大抵是通讯符不敢乱用,满腹的牢骚和思念无处安放了吧。 梁逸飞又看了他半晌,伸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想师傅了?” 李羽摇摇头,捂着声音:“……没有。” 梁逸飞瞧见他泛红的耳尖,浅笑了笑,没戳破,只淡淡道:“明天就跟我去趟荔塘广场。先试着自己找线索,无论是阵法,还是什么地脉阴煞,遇到不明白的,都记下来,到时候整理好了再一并问你师傅去,” 少年闷着脑袋,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梁逸飞又揉了把他柔软的发顶,低头看回手机。 屏幕还亮着,停在刚才搜索的旧闻页面,白底黑字,冷冰冰罗列着十多年前的死亡数字,看得人心里不免有些唏嘘。 他指尖一划,正要熄屏躺下,手机突然弹出来条寒冷橙色预警的推送,一看气温,才五度。 身子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他赶紧按掉手机,关灯躺进地铺,裹好被子。 屋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声,和床上少年轻浅的呼吸声。 梁逸飞咽下嘴里的闷涩,盯着床沿看了几秒,忽然开口:“李羽。” 床上窸窣动了动:“嗯?” “你师傅……”梁逸飞轻咳一声,像是在斟酌词句,“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羽轻声翻过身,面朝着他,昏暗里只能看见一点微亮的眼睛。 “是位很厉害的道人。”少年肯定道,“师傅道行高,通晓五行道法,知万物轮回,心正气明,博采众长。”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只是师傅很严,练功偷懒要罚,被错经文要罚,立不正、坐不端……也要罚。” “罚什么?” “担柴、抄经……”李羽抿抿唇,声音愈发轻了,“有时惹师傅生气,会被罚在堂屋外跪一晚上。” 梁逸飞没说话,他听见少年很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吸了下鼻子。 “平时倒没什么,就是冬天的时候……山上特别冷。”李羽继续说,“石板地里的寒气会往骨头里钻,跪到后半夜,膝盖就麻得没知觉了。小时候被罚总在哭,越哭,越要罚得久。”他顿了顿,语气里不自觉扬起点小骄傲,“但我现在已经很少被罚了。” “因为师傅说,修道如逆水行舟,更应心性坚定,忍得苦中苦,而且我体质特殊,术若不精,便是自误误人。”他眨眨眼,认真道,“所以我克律守己,有了精进,师傅才能放心让我下山。” 梁逸飞听得眉头直皱,却又一时语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顽劣,被阿嫲举着衣架追得满巷子跑,跑不掉就扯着嗓子嚎,疼了喊,委屈了叫,阿嫲虽气,最后总是骂骂咧咧地把他拎回去,塞碗热汤,再絮絮叨叨地讲一通道理。 他时而听,时而不听,但从不需要“忍”。阿嫲从小便教他,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说出来,这样疼你的人才能知道。 可对李羽来说,“忍”似乎是修行必修课。冷了不能说,疼了不能哭,一切苦楚都要默然咽下,化作所谓“心性”。 就像在打磨一件没有情绪的兵器。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要说修道清苦,师傅律严,也能理解。但这样近乎苛刻的规训一个孩子,放在现代社会,哪家父母敢这么做,妇幼保护协会的怕能直接找上门来,一纸诉状把人告上法庭。 ……李羽恐怕连为什么师傅对他好会被算作违法都不明白。 梁逸飞叹了口气,胸口莫名堵得慌,翻身闷咳了两声。 “大叔,”李羽的声音忽然近了些,“你受寒了。” 梁逸飞愣了一下,清清嗓子,声音有点哑:“……没有,嗓子痒而已,睡你的觉。” 下一秒却脸上一凉。 一只冰凉的手探过来,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摸索,手背轻轻贴上额头。 “好烫……”李羽低声说,“大叔你好像发烧了。” 梁逸飞僵在地上,半晌才反应过来,抬手探向自己颈间,体温好像确实有点高。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头有些涨得发昏。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他拨开李羽的手,裹紧被子,“快睡,都后半夜了,明早起来再跟我去趟荔塘。” 床上一时没了声音。窗外风声呜呜地叫,倒让人觉得冷。 梁逸飞强迫自己闭眼睡觉,以往感冒发烧他从不当回事,只要老老实实睡一觉,以他的体质,第二天保准能生龙活虎。 可刚合眼,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有人坐起身,赤脚小心踩在了地铺上。 “大叔,你也上来睡吧。” 梁逸飞一愣:“……什么?” 没等他反应,身上的被子就被人掀开一角,冷风迫不及待钻进来,激得他狠狠一哆嗦。 “地上寒气重,你上来睡。”李羽坚持道。 “不用……”梁逸飞下意识要拒绝,喉咙却干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只闷咳了两声。 那只微凉的手又探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拽住他胳膊往床边带,力道不大,却拗得很。 “大叔,你身上很烫,”李羽说,“受寒发热的人最忌接地气,会加重病势的。” 梁逸飞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可脑袋不知怎么沉得厉害,四肢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劲。没等他开口,就已经被连拖带扶地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床榻,裹进被子里。 布料上残留着少年的体温,温温的,不算暖和,却和他自己身上滚烫的温度对比鲜明。 “你……” “我不乱动,不会打扰到大叔休息的。”李羽说着,拽过点被角,在他身边乖乖躺下,“大叔晚安。” 清冷的气息从相抵的肩头传来,李羽果真规规矩矩地平躺着,不再说话。 梁逸飞无力地按了按太阳穴,认命闭上眼。 病来如山倒,今晚倒是不用失眠了,就是这同床共枕的感觉实在别扭,他僵在床上,浑身不自在。 算了,明天吃点药缓缓,没什么事就早点去荔塘广场看看线索,案子不等人,还有詹思佑那边……引路的尸傀、阵法…… 病气上来,思绪很快就变得散乱,意识浮沉间,身侧忽然动了动。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贴上了他的手背。 梁逸飞一怔,猛地睁眼扭过头。 李羽翻了个身,面朝他蜷成小小的一团,却又恰到好处地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许是觉得冷,少年的眉头微蹙,指尖勾着被角,像只路边纸箱里被冻得发慌的小猫。 “……师傅。” 含糊的呓语在黑暗里飘散。 梁逸飞盯了他一会儿,抬手拢了拢被子,将少年那边掖得紧实一些,自己这边露了半边身子也没管。 他转回头,喉结重重一滚,咽下嘴里的干涩。 那只冰凉的手依旧贴着他滚烫的手背,他没动,就这么挺着身子,瞪着昏暗的天花板,直到楼下传来阿嫲起床的动静,天光开始泛白。 - “我去大飞哥,不会是我言出法随了吧,你真甲流中招了?” 隔着电话,詹思佑的震惊几乎要震碎听筒,那股子热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太监正巴巴伺候自家主子,“要不我让黎芝给您送点药?正好她今天带小实习生去片区走访,顺路还能帮我带份烧鹅饭。” “滚。” 梁逸飞蔫蔫靠在床头,手捧热气腾腾的廿四味,鼻音浓重,“有屁就快放,没屁就收线。” 不出所料,他感冒了。 是不是甲流不确定,但阿嫲得知他三更半夜带李羽溜去警局吹风,回来还喜提咳嗽发烧全家桶,直接把他狠狠数落了一通,勒令禁足三天,外加棉胎、姜汤、艾叶泡脚轮番伺候。 查案是查不成了,人倒是快被裹成个五彩粽子,烦得很。 “这不平安夜特来慰问,顺便给你同步一下‘前线战报’嘛。”詹思佑收了玩笑,正经了些,“跳楼案那边,福婶被列为嫌疑人调查了。” 梁逸飞眉头一皱:“怎么说?” “唉……主要是死者家属,”詹思佑压低声,“那儿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他妈死的那晚福婶也在,昨晚直接闹到市局,咬死福婶跟他妈的死有关,非要我们彻查。”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满是疲惫,“家属情绪激动,昨晚值班的那帮小子不懂事,下手没轻没重的,直接暴力镇压,现在好了,家属嚷着要举报投诉。这不刚开完批斗大会,把底下的人全都骂了一遍,连我也跟着遭殃,气死我了!” 梁逸飞低哼一声:“现场和尸检有新发现?” 詹思佑没立刻应声,半晌才沉声说:“有。在福婶消失的应急通道口,消防栓底下,出现了鲁米诺反应——一条细细的直线,特别奇怪,dna对比结果是福婶的血!” “福婶的?” 梁逸飞心下一沉,脑海里瞬间闪过福婶家斗柜底下那道怪异的直角血痕。 “对,微量,比在她家发现的少,形状和消防栓边缘平行。”詹思佑肯定道,声音有些发紧,“痕检意见也说形态规整,像是沾了血液的物体边缘蹭上去的,但现场没找到其他能吻合的物体。我看着跟福婶家的那种一模一样!就是没拐角!” 梁逸飞捏了捏眉心,感冒让他的思维有些滞涩,全靠本能高速运转。 监控里的影子还不足以定论,但现在查到血迹,基本板上钉钉,出现在那里的人就是福婶,认定为嫌疑人也是必然。 可这就更蹊跷了,人是在那,留了血痕,却找不到进出的踪迹。包括从她失踪起的这一个多月,所有动向全无。 为什么会留下血痕告诉警方她是福婶,她就在那? 为什么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现在又无影无踪了? 还有这个奇怪的血痕,到底是怎么留下的? 头疼得厉害,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哑着声问:“周铭锋那边怎么说?” “没怎么说啊,”詹思佑无奈道,“杨队特意问区局需不需要技术支援,冼明一口回绝,说他们自己能搞定,还很客气地因为家属的事跟我们道歉,听得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噫”了一声,继续说,“目前法医认定死者确实是自主坠楼的,排除他杀。周老大那边没发表意见,差不多意思也是要帮忙随时call。他看着对这案子挺感兴趣,但冼明不松口,他也不好插手。另外会上还特意点了福婶失踪案,要求并线调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咳。” 电话那头的声音忽然远了,模糊传来詹思佑跟人打招呼的动静。 等脚步声消失,他才拿起手机,压着气声:“不过大飞哥,冼明那人吧……今天会上又在阴阳怪气,说是有‘无关人员’前期不当介入干扰线索,才导致被动。虽然没明面上讲,但一桌人都知道他在说你……副局散会时候还拍了拍我肩膀,那眼神,吓死人了。” 梁逸飞动作一顿。 副局。 那双永远正气凛然的眼睛,看向他的视线里永远带着审视,肃穆而疏离,不像看待下属或者晚辈,更像在评估一件瑕疵品,混杂着说不清的失望。 “……爸。” “叫副局长。”冷硬的声音斩断所有退路,“辞职?好。以后别让我在警局见到你。不只是花城市局——以后人民警察的队伍都不欢迎你这个不思进取的废物!” …… “大飞哥?喂?哈咯?你还在吗?”詹思佑在电话那头嘟囔,“别是发烧晕过去了吧……” “在,”梁逸飞晃过神,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还没死。” 他用力咽了下喉咙,发干的黏膜摩擦着,有点疼。 “……我老豆……没为难你吧?” “啊?”詹思佑愣了下,“哦,不是你爸,梁副好像有事外出请假了,今天主持会议的是主管刑侦这边的刘副。” 梁逸飞一怔,楼下忽然传来卷帘门拉起的动静,紧接着是道苍劲有力的声音: “妈,我返来了。”《 》 17、第 17 章 后厨里飘着中药清苦的香气。 李羽端着砂锅,刚把新熬好的汤药灌进保温壶,闻声回头,就看见个解着灰色围巾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身形笔挺,穿着深色冬装西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被风吹乱了些,但也能看出是仔细打理过的。 两人对上眼,男人明显一愣,随即眉头蹙起。 视线只在李羽身上停留半秒,便漠然移开,像是没看见他这个人,转身就进了里屋。 李羽捧着砂锅愣了愣。 ……和大叔长得好像。 但要更严肃,更板正,眉宇间压着不怒自威的沉,看着比师傅还凶…… 里屋传来阿嫲的声音,听着不太高兴:“突然返来做咩?” “刚结束个省厅里的调研,返来看看。”男人的声音沉稳,“这两日好点未?” “关门休档了两日,食了药,好多了。”阿嫲语气淡淡,“还有点低烧,我让他多捂捂汗。” 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李羽拧紧保温壶盖,清理完药渣,在厨房里犹豫片刻,还是从橱柜翻出只茶杯,煮上茶水。 等水滚的间隙,他悄悄蹭到厨房门口,偷瞄了几眼。 男人坐在老爷椅上,身体略微前倾,背脊挺得笔直,和阿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突然转过头。 目光直直撞上,吓了李羽一跳,手忙脚乱缩回门后。 “厨房那个细路,是谁?”男人忽然问。 “哦,阿飞带回来的,叫李羽。”阿嫲说,“见他无家可归,就让他留下在这帮忙。” “无家可归?”男人声音明显更沉了,“来历清楚吗?身份证查过没有?现在社会上——” “叔叔好。” 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男人转过头,就见李羽不知什么时候端着茶出来,停在他身后。 少年仔细将茶杯搁在男人面前,朝他微微躬身:“我叫李羽,这些天打扰阿嫲和大叔了……” “大叔?”男人皱眉。 “啊……就、就是……大飞哥……”李羽耳朵有点红,声音越说越小。 男人没应声,只看了眼热气袅袅的茶汤,又抬眼看向李羽,视线一寸寸量过去,带着久居高位习惯性的审视,严肃得有些吓人。 李羽被盯得垂下眼,指尖悄悄瑟缩了一下。 不由得想起以前在山上修炼偷懒,被师傅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么不问不罚,就光盯着,等他自己坦白认错,然后被师傅的拂尘打手板。 手心不知不觉就渗满了汗,他赶忙背过手去,不动声色地蹭了蹭衣摆。 男人像是没看见他的小动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多大了?哪里人?读没读过书?你父母呢?为什么无家可归?”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 李羽张了张嘴,有点懵:“十、十八了,是……花城人,读书……我……” “李羽。” 沙哑的嗓音从楼梯口传来。 李羽应声回头,就见梁逸飞裹着羽绒服下来,头发乱翘,眼睛因病气熏得微微眯起来,身形有些晃,但下楼时每一步都踩得瓷实。 他看了眼李羽:“药喝完了,碗拿去洗。” “……哦!”李羽反应过来,冲男人鞠了一躬,忙跑去接过他手里的空碗,小声问,“大叔,你好点没?” 梁逸飞抬手揉了揉他脑袋,没答,只示意他去厨房。 等李羽乖乖抱着瓷碗溜进后厨,水流声淅淅沥沥传出来,他才转过身,看了眼客厅里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把探热针递给阿嫲。 “几度?”阿嫲问。 “37度9。”梁逸飞在她身边坐下,抽张纸擤起鼻涕,瞥了眼边上的男人,“审犯人啊?梁副局长。” “我只是出于安全考虑,”男人语气冷硬,“对出现在我家里,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人进行必要的询问。” “是我家。”梁逸飞纠正道,“你家在秀越区机关大院。” 空气瞬间僵住。 “梁逸飞!”男人将茶杯重重放下,“哐”的一声,“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是你爸!” “我没爸没妈,我只有阿嫲。”梁逸飞懒洋洋窝进椅背,嗤笑一声,“梁副局长官威真大,进我家门二话不说就查人户口,下一步是不是要直接上手铐了?” “你——” “阿飞!”阿嫲一巴掌拍他腿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梁逸飞适时噤声,自讨没趣地偏开脸。 她叹了口气,看向男人,“国伟,你系返来看我,还系返来吵架的?” 梁父下颌线绷得死紧,沉默半晌,才硬梆梆开口:“妈,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惯着他。你看看他个样,男人老狗三十好几,不成家不立业,现在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往家里带,整天窝在烧鹅档里,跟个废物有什么区别?!” “我废物?”梁逸飞笑了,“我什么样子,不都是您一手栽培的么?我跟谁来往,带谁回家,那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梁父霍然拍桌,“你一个烧鹅仔手伸到我眼皮底下,你说我干不干?!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私底下搞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查内网,调数据,詹思佑给你透了多少信息,违了多少次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真当我瞎?!”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压着火,“梁逸飞,你自己烂在泥里,可以,别拖别人下水,更别玷污市局!你现在没资格插手——” “对,我没资格。”梁逸飞冷声打断,抬眼直直看向他,眼里漠然无波,“你有资格,梁副局长,你坐办公室看报告,对底下流血流汗的人指手画脚,一年到头就守着你的仕途,你的正道,留我和阿嫲在家不管不问,一返来就拿我说事——你,最有资格。”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颇有咄咄逼人的架势。 可只一瞬,他又扯起嘴角,慢吞吞站起来拉上羽绒服拉链,恢复成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懒得跟你吵,您说得对,反正都是我的错,我是废物,担不了责任上不了台面,拉了您梁副局长的脸,真不好意思。” “梁逸飞!” “阿飞,你去边?”阿嫲急着站起来。 “荔塘广场。”梁逸飞拽过椅背上李羽的外套,头也不回,“监控拍到了福婶,我要去看看现场。” “去什么去!给我坐下!”梁父厉声呵斥。 梁逸飞理都不理,径直走向厨房:“李羽,过来。” 厨房里早就没了水声,安静片刻,李羽才慢慢走出来,看看屋里气得面色铁青的男人,又看看满脸担忧的阿嫲,最后望向梁逸飞。 “大叔……” “走不走?” 梁逸飞拎着外套站在门口,定定看着他。 李羽抿抿唇,朝屋里飞快鞠了一躬,小跑着跟了上去。 卷帘门“刷啦”一声拉起,又重重落下,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阿嫲长长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坐回身子。 梁父瞪着紧闭的门,深呼吸了好几口,才猛地抓起茶杯一饮而尽:“死衰仔……一点规矩都没有!” “规矩?”阿嫲抬眼,“系谁一回来就啰啰嗦嗦地说教?人不烦你我都烦,两父子没一个省心的,见面就吵,好好说话会死?”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说我惯他,你不惯?你不惯怎么次次他有事你都知道?我知你系副局长,要顾体面,但他现在就只系你个仔,系我个孙,不系你下属!” 梁父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返来做咩?”阿嫲又问了一遍,这回语气软了些。 梁父沉默良久,才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长长吐出口气,满脸疲惫。 “返来拿点文件。”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阿玲的墓地到期,要续了……” - 外头风大,灌进领口,激得梁逸飞猛咳了两声。 李羽手忙脚乱把外套穿好,拉链拉到顶,快步跟到他身侧,抬手抚了抚他后背:“大叔,你感冒还没好,不能吹风……” “我没那么娇气。”梁逸飞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声音闷在衣领里,“你詹叔叔来了电话,荔塘广场发现了福婶的血迹,现在她已经被列为嫌疑人调查了。” 李羽闻言一愣。 只是这一晃神的功夫,梁逸飞就已经超过他快两三米的距离,少年只好赶忙小跑着追上去。 梁逸飞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顶着巷口的穿堂风,不带一丝犹豫,直直朝路边公交站走,像是巴不得赶紧离家远一点。 李羽仰头看他,眼睛被风吹得眯起,眼角有些红,也不知是病气熏的,还是被风揉的。 “大叔……”他犹豫着开口,“那个叔叔……是你父亲?” “是。”梁逸飞面无表情道,“大名鼎鼎的梁副局长,铁面无私的花城市局二把手,眼里永远只有规矩和仕途的好领导。” 李羽抿抿唇,悄悄加快点步伐,离他挨得更近些,帮他挡掉一点侧风:“你在生他的气吗?” 梁逸飞没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不是,我只是很烦他。” 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不远处的公交站前车来人往。 李羽安静跟着,偷偷打量起他的表情。 眉头压得很低,看着有点凶,有点不耐烦,下颌的疤在衣领下若隐若现,牙关似乎咬得很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东西。 一种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却沉甸甸的东西。 等了几秒,李羽才轻声问:“为什么烦?” “没有为什么。”梁逸飞哑声道,“我跟他关系不好,特别在我辞职之后,我俩只要一见面就吵架。” 李羽眨眨眼,像是在思考。 “那……大叔的母亲呢?” 梁逸飞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死了。”他说,“说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月子没坐完就走了。”他语气淡淡,抬手抹了把被风吹得发涩的眼角,领着李羽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下,“所以我爸恨我,觉得都是我害的,把我扔给阿嫲。” 李羽闻言一怔,有些错愕。 “不是的……”他下意识反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个叔叔……很凶,但他是个好人,他没有……” “我知道他是好人,”梁逸飞直接打断,“不用你算我也知道,他这个人正得发直,任谁看都知道是个好警察。但那又怎样?他就是看我不顺眼。”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打从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对我有过什么好脸色,我当上刑警之后更是——他从来只心疼他难产去世的亡妻。” “不是的……”李羽嗫嚅道,“那个叔叔……他没有恨你,呃……师傅说过,人各有命,因果轮回,这些事从没有说谁对谁错……” “那只是你师父这么认为。”梁逸飞嗤笑一声,“我爸眼里只有规章制度,逻辑证据,这种牛鬼蛇神的话被他听见,一概视为封建糟粕,嗤之以鼻。” 他深吸了口气,又被冷风呛得咳起来,咳得眼眶通红,话音断断续续,“他连阿嫲——说的话都不信——更何况我!” 李羽赶忙伸手扶住他后背,帮他顺气:“大叔……要不今天先回去吧,你感冒还没好全,这样下去会更严重的。” 梁逸飞摆摆手,轻轻推开他,喘匀了气:“我没事,案子不等人,你不说那有个阵吗?如果是邪阵,不更应该早点破掉?” “可是……” 李羽看着他苍白的脸,眼里的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急得快要哭了似的。 梁逸飞瞧着,倒觉得好笑。这小道士,心肠这么软,要是谁在他跟前卖卖可怜,平安符怕是说送就送,到时被人哄着拐跑了都不知道。 “放心,死不了。”他抬手按了按李羽脑袋,“既然那人盯着我,我就更要查。他不是什么都知道么?一直不出手,无非就是懒得管——官大也就这点好,只要不碍着他的路,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望向车流,声音低下去,“现在想起来骂我了,不过也只是看我这个废物儿子又能闹什么笑话,给他惹什么事,仔细别坏了他名声罢了。” “……大叔不是废物。”李羽忽然小声说。 梁逸飞顿了一下,没应。 “大叔抓过坏人,救过伤者,是好人。”李羽一字一句,脸上难得有些严肃,“师傅说,观人先观心,大叔内心明亮,善良温暖,所以才能拥有能镇阴驱邪的阳火,是至正至善的命相,怎么可能会是个废物。” “阳火……”梁逸飞低哼一声,呼出口气,隐隐氲起白雾,散在冷风里,“你们说的阳火,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很厉害的东西,”李羽立马强调,“能镇阴晦,驱邪祟……呃……” 话说到一半就卡壳了。 许是意识到自己翻来覆去还是这几句说辞,少年挠挠脑袋,一副被老师抽背课文,发现自己背岔了的窘迫模样。 梁逸飞无奈笑笑,半张脸埋进衣领,垂眼看着站台上那些匆匆上下车的脚,没再说话。 揣在兜里的手往深处摸了摸,指尖触到那点尖锐的金属棱角,迅速勾住,紧紧攥进掌心里。 车来了。 李羽率先跳上车,梁逸飞用手机刷了两人份的车费,领着他往后排走,挨着窗边坐下。 车上人不算多,却捂着热气,熏的窗户上蒙了层淡淡的白雾,倒也比外头暖和不少。 少年一如既往地趴到窗边,指尖在窗户上画出图案,景色在笔画间流动、变形。 梁逸飞偏头看了他一会儿。 “李羽。” “嗯?” “你信我吗?” 少年眨眨眼,在车窗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下颌上添了道短杠,算作是疤。 “我信啊。”他说,“因为大叔是我的贵人,也相信我。” 说完,他又在疤痕脸边上画了个矮一点的火柴人,脑后扎着一条小辫子。 两个小人牵着手,疤痕脸面无表情,有点凶,小辫子扬着笑,有点呆。 梁逸飞又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揉了揉他头发。指尖下滑,梳过掖在衣领里的长生辫,顿了顿,轻轻把它拨出来,松松搭回少年的肩头。 车摇晃着,驶向人潮攒动的平安夜街头。 - “那人还没走啊?” “没呢,都坐了一下午了,保安赶了三四趟,还坐在那……” 夕阳西斜,余晖映着荔塘广场门口的圣诞彩带,红绿相间,缀着廉价的金粉。 耳熟能详的圣诞歌在街头循环,混着商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家家都在趁节日商场人流量大,办活动搞促销,想着能多赚点是一点。 “诶,保安又过去了!啧,还赖着……” “就是前几天跳楼那大妈的儿子吧?真惨啊……” 细碎的议论声在空气里漂浮。 广场南门的大理石台阶上,一个男人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 他怀里抱着幅黑白遗像,盘腿坐着,一动不动,任由路人和商贩侧目,像尊雕塑。 腿前架着块硬纸皮,每每有人凑近瞧上两眼,都会皱眉快步离开,眼里染上几分怜悯。 那行红色大字醒目又刺眼: 我妈不是自杀!警方不作为,谁能还我真相! 他已经在这坐了大半个下午。 其实他本不想这样,被人当猴围观的滋味并不好受,何况还是瞒着妻子出门,做这种妨碍公共秩序的坏事——妻子胆小,又怀着孕,一定不支持他这么做。 但他必须做。 昨天在市局闹了一场,没用。那些穿制服的人说话客气,眼神里却藏着同样的东西,厌恶、嫌弃、不耐烦,像在打发一个大麻烦。 “节哀顺变。” “回家等通知吧。” “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 官话说得冠冕堂皇,他不想听,他只知道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有个奇怪的婆婆在她死前出现在她的必经之路上。 母亲不会自杀。 那个勤勤恳恳一辈子,一双手把他拉扯大,帮他们小两口一起攒钱付首付,说好一家人一起住进大房子,回家前还在乐呵呵地说要煮汤圆的母亲—— 怎么可能转头就去跳楼自杀! 相框玻璃倒映着广场门口巨大的圣诞树,母亲温和的笑容叠在闪烁的彩灯上,像场荒诞的默剧。 “先生,您在这儿已经严重影响到商场经营,再不离开,我们只能采取措施了。” 前几次还是广场的工作人员好言相劝,现在换了个粗壮的大汉来,看模样像是保安队长,后头还跟着两个小年轻。 男人没动。 “喂!听见没!”保安队长伸手拽他胳膊,“再不走就报警了!” “别碰我!” 男人猛地挣开,动作太大,怀里的遗像差点飞出去。 他下意识护住,却也让保安有了可乘之机,一左一右上前就要按住他肩膀。 “走开!”他抬头挣扎,哑声嘶吼,“你们不给我说法!我自己来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害死我妈!!” “快按住他!” “放开我!” “广场南门,有人闹事,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滚开!你们别碰我妈!!” 对讲机声音滋滋响起,围观的人越聚越多,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手机摄像头齐刷刷对准过来,像圣诞树上交错的彩灯。 遗像在拉扯中歪倒,“哐”地磕在地砖上。 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模糊了照片里的笑。 男人望见那个笑,眼泪骤然决堤。 被硬生生从地上拖起的瞬间,他猛地发力,一脚踹开边上一个小保安,踉跄着挣开钳制,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 刀身反射出落日暖黄的辉光,冷得扎眼。 人群哗然,惊呼四起。 他将刀尖抵向自己的脖颈,吓得保安连连后退。 “都别碰我!” “别冲动!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 “我说了!我只要真相!” 男人把碎裂的遗像抱回怀里,浑身抖得厉害。刀尖缓缓刺入厚实的衣料,发出“噗”的轻响,一点鲜红隐约从布料里洇开。 “今天不给我妈一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