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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王小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近些年来,有许多青年为了理想回到家乡。


    马百里也从大城市回来了。不过他回来的原因不太一样——他得了神经病。


    准确地说,是医生说的。医生说他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伴随幻听”,建议住院治疗。马百里当时坐在诊室里,看着对面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一脸严肃地在本子上写字,心想:你才妄想,你全家都妄想。


    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刚在网上查过——所有神经病都不信自己有病。如果他反驳,正好证明他有病。


    所以他配合地点点头:“好的医生,我吃药,我治疗。”


    医生很满意,给他开了半个月的药,叮嘱他定期复诊。


    马百里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把处方单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兜里,打车回了出租屋。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百里,百里,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是一只鸟。准确地说,是窗外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马百里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听懂动物说话的——可能是半年前,也可能是更早。一开始他以为是幻听,后来发现不是,因为他能根据鸟叫判断出它们在聊什么。比如现在这只麻雀,正在跟另一只麻雀讨论天气预报。


    但问题是,正常人不能听懂麻雀说话。所以这只能是病。


    马百里想了一个下午,做了一个决定:回家。


    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我想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咋了?城里混不下去了?”


    “不是,就是想家了。”他说,“我现在觉悟特别高,我读书不是为了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让家乡不再贫困。”


    “说人话。”


    “我想回来创业。”


    “创什么业?”


    马百里还没想好:“……特色产业。”


    他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欠钱了?”


    “没有。”


    “欠了多少?”


    “真没有!”


    “行吧,回来再说。”他妈挂了电话。


    马百里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只还在聊天的麻雀。麻雀突然转过头,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你能听见我说话?”麻雀问。


    马百里没回答。


    “这人有点意思。”麻雀对同伴说。


    马百里起身,拉上了窗帘。


    三天后,他坐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药带了一包,一片都没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马百里家的村子叫石月亮村,在怒江州福贡县,因为村后山上有个天然形成的石洞,远远看去像一轮悬在半空的月亮。傈僳族人说,那是祖先用弓弩射出来的——当年洪水泛滥,英雄一箭射穿山峰,救了百姓。


    马百里小时候听这个故事听得耳朵起茧。他那时候觉得祖先真厉害,现在想想,用箭射穿一座山?不如直接说那是外星人炸的。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说了就是神经病。


    到家那天是傍晚,夕阳把石月亮照成金色。他妈站在院门口,看见他下车,第一句话是:“瘦了。”


    马百里放下行李,准备拥抱她,他妈已经转身进屋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他爸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见了他,点点头:“回来了?”


    “嗯。”


    “城里不好混?”


    “还行。”


    “那你回来干啥?”


    马百里深吸一口气,把酝酿了一路的台词背出来:“爸,我想明白了,我读书不是为了——”


    “行了行了,”他爸摆摆手,“吃饭。”


    第一关,失败。


    晚饭后,他妈开始盘问。马百里把“回乡创业”的说法又端出来,这次背得更完整,连“乡村振兴”“青年返乡”“新农人”这些词都用上了。


    他妈听完,盯着他看了十秒钟。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没有。”


    “没欠钱?”


    “没有。”


    “没搞大人家姑娘肚子?”


    “妈!”


    “那你回来干啥?”他妈说,“咱们村出去的大学生,十个有九个不回来,剩下那个是考不上公务员被迫回来的。你考上了吗?”


    马百里沉默了。他确实考了,没考上。


    “那就是了。”他妈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考不上就考不上,说什么创业。创什么业?养鸡还是养猪?”


    “……可能是养牛。”马百里随口一说。


    他妈眼睛亮了:“养牛可以。你二舅家去年养了五头,今年翻了三番。”


    马百里有点懵。


    “行,明天我带你去找你二舅,问问行情。”他妈打了个哈欠,起身回屋,“早点睡。”


    马百里坐在堂屋里,听着他妈脚步走远,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他用“精神病”的借口回家,结果家里人不关心他有没有病,只关心他考没考上、创不创业。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


    “这人脑子有问题。”猫说。


    “你看出来了?”另一只猫问。


    “他走路姿势不对。”


    马百里起身关了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一早,他妈真带他去找二舅了。


    二舅家在隔壁村,养了十几头牛,是村里的致富带头人。马百里跟着他妈走了四十分钟山路,一路上他妈不停念叨:“你二舅这人厉害,前年还上了县里的光荣榜,你要跟他多学学。”


    马百里嗯嗯啊啊地应付着,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江花。


    那江花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考大学。不同的是,那江花考上了公务员,回来当了三道沟村的驻村书记。三道沟村是他们镇最偏远落后的一个村子,直接到村的公路都没有,得翻两座山。


    马百里昨晚刷朋友圈,看见那江花发了一条动态:她站在一片玉米地里,晒得黢黑,笑得一脸灿烂,配文是“扎根基层的第300天,累并快乐着”。


    评论区一片点赞。马百里也点了,然后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和那江花是两种人。她是那种真正高尚的人——从小就想当官,想为人民服务,想改变家乡。马百里小时候问她:“你想当什么官?”她说:“村支书。”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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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才十岁。


    马百里那时候想当宇航员。


    后来他没当成宇航员,也没考上公务员。她当了驻村书记。


    这就是差距。


    二舅见到他,很热情地握了手,然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养牛经。马百里听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如果他要演“回乡创业”这个人设,那江花是现成的模板。她在那干了三百天,肯定踩过无数坑,走过无数弯路。要是能从她那取点经,知道真正的创业青年怎么说话、怎么做事,他这人设就能演得更像一点。


    毕竟,神经病最怕的不是有病,是演得不像正常人。


    从二舅家出来,马百里跟他妈说:“我想去三道沟村看看那江花。”


    他妈愣了一下:“那地方远得很,没路,得爬山。”


    “我知道,我去过。”


    “去找她干啥?”


    “取取经。”马百里说,“她比我懂创业。”


    他妈看着他的眼神忽然变了。那种眼神他很久没见过了——上一次还是高考前,他说要考清华的时候。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他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明天一早去,晚上早点回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天刚亮,马百里就出发了。


    他妈给他准备了一兜干粮、一壶水、一把砍刀。“山里路不好走,小心点。”


    马百里接过砍刀,心想:这玩意要是砍到人,算不算故意伤害?


    他没问,背上包出了门。


    三道沟村在镇子最北边,翻过两座山才能到。早些年还有条马帮走的道,后来马帮没了,道也荒了,只剩些零零星星的猎人走。马百里小时候跟那江花来过一次,是暑假,走了整整一天。


    现在再走,路已经记不太清了。


    刚开始还好,有石板路,两边是玉米地和核桃树。走了两个小时,石板路变成土路,土路变成羊肠小道,羊肠小道最后彻底消失在一片灌木丛里。


    马百里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他迷路了。


    按理说他不该迷路——他是本地人,小时候在山里跑大的。但十几年没回来,山还是那座山,路已经不是那条路了。


    他掏出手机,没信号。


    “靠。”


    马百里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凭着记忆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发现不对——周围的树越来越密,坡越来越陡,完全不像是通往三道沟村的方向。


    他停下来,深呼吸,告诉自己冷静。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叫,不是虫鸣,是一种很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那声音很轻,但很奇怪——它不在耳朵里,在脑子里。


    马百里愣住了。


    这个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以前他能听懂动物说话,但那是有声源的。这个没有声源,像是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的。


    嗡嗡声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马百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再发生。他正准备继续走,脚下突然一滑——


    整个人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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