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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阮玉

作者:一苗甜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熹微,大雪纷飞。


    阴沉沉的天幕下,一座矮小茅庐艰难攀附在陡峭的山壁间,摇摇欲坠。


    寒风肆虐,天地白茫茫一片,唯有一抹漆黑人影浮浮沉沉,蹒跚于紧邻悬崖的逼仄小径上。


    积雪及膝,那人拖着沉重的双腿涉雪而过,身形佝偻,一步一停,缓慢向茅庐靠近。


    待来到屋前,他已气喘吁吁,手脚发软,几乎不能支撑。


    可回头看了眼来时的路,他还是咽下喉间腥甜,强撑着敲响了那扇紧闭的破旧木门。


    山风凌厉,撕扯着男子身上的衣袍。他拼尽全力维持,才未在风中倒下。


    数息的功夫后,吱呀一声轻响,屋门打开了一拃宽的缝隙。


    屋内昏暗,衬得夹在门缝间的半张脸格外白。可那样白皙的脸颊上,却蹭了一抹浓重的红。


    ……瞧着是血。


    男子正怔忡,听得对方问他:“何事?”


    略微沙哑的青涩声线,像春日河水化冻时,带着冰碴的水流声。


    于是他默默移开视线,努力站稳身子,拱手道:“鄙人手中有一笔生意,报酬丰厚,非阁下不能为。故来相请。”


    门后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片刻后淡淡道:“进来吧。”


    “……多谢。”


    小心地跟随那人迈入屋中,一关门,风雪与光亮皆被隔绝在外,带着一丝微妙香气的热风扑面而来,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男子顿住脚步,正想出声,便见桌边有暖色的烛火点燃,屋中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本已经做好了瞧见遍地混乱,满屋血腥的准备,可与预想中不同,四下里的陈设简朴而整洁,不见分毫污秽,炉子上还滚了壶热水。


    开门的那人背对着他站在桌边,只着一件单薄的宽大白袍,身形纤瘦,乌发厚重,赤足踩在地上。


    见他半天不动,那人转头看来,上下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坐。”


    男子回过神,缓步上前落座。


    就着烛光,他才看清,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皮肤很白,眼睛黑亮,即便不笑时,颊边也有浅浅的梨涡。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姑娘斟茶的手一顿,抬眸向他看来。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男子莫名赧然,侧过脸看向了别处。


    却听对方问他:“雪路难行,为何偏偏今日上山?”


    男子闻言,重新迎上那姑娘的目光,斟酌了一下言辞,答道:“鄙人昨日便已上山,借居于问云寺中……想着今日大雪,阁下不会外出,因而冒雪前来叨扰。”


    “是么?”


    “……是。”


    “可我听闻,昨日太子进山祈福,问云寺已被官兵封锁……你是太子的什么人?”


    “我……”


    男子话音一滞,搭在桌边的手指一点点蜷起,没有出声。


    见他不答,那姑娘也不难为他。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递到他面前后,她又问道:“谁告诉你我在此处?”


    水雾氤氲,清淡的皂角香气混着茶香弥漫在鼻尖。男子答道:“……日月楼,陆水。”


    “那你也该知晓,我的酬金不菲。”


    “嗯。”


    “好。”


    原以为接下来就该谈正事了,可不曾想,那被称作阮玉的姑娘话锋一转,接着问道:“你手上那枚带竹纹的青玉扳指,可以卖给我吗?”


    “……”


    男子并未料到她会问这个,迟疑着看向自己的手指。


    虽不解名扬天下的日月楼首席,为何要买一枚成色并不算顶级的扳指。但他还是将扳指脱下,置于手中递了过去:“阁下若是喜欢,此物便赠与阁下,当做鄙人的见面礼。”


    对方闻言长睫微颤,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掠过,又落在他掌心。


    随后,她伸手,冰凉的指尖擦着他掌心的软肉,拈走了那枚扳指,轻声道:“多谢。”


    男子下意识地蜷缩手指,握住那阵酥麻,将其收回袖中。


    动作间带起了风,屋中一时烛影招摇。


    而阮玉看了看那枚扳指,慢吞吞地穿在了自己的拇指上。


    因为二人体型不同,那扳指对她而言大了些,但她并未在意,只感受着扳指上残余的温热,开口道:“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面前的男子整个人裹在漆黑厚重的披风下,脸上也带着漆黑厚重的面具,阮玉只能看见那张面具下的眼睛。


    ……瞧着没有过于浓重的恨意,应该不是为了寻仇。


    正琢磨着,男子开口了。


    他道:“我想要你将太子劫走,带到虔州去。”


    阮玉心中一动:“太子?”


    “嗯。”


    尽管方才就猜到,此人是太子身边的人,此番前来多半是为了太子。但阮玉只猜他想要她保护太子,却未想过,他要她劫走太子。


    难怪他说,此事非她不能为。


    确实非她不能为。


    只是可惜,他需要的是昨日的她,而非今日的她。


    ……今日的她,怕是要让他失望。


    犹豫片刻,阮玉提醒男子:“劫走太子并非易事,江湖规矩,千金起步。”


    对方语出惊人:“我出万金。”


    原想用高价将其劝退,不想其如此坚定,阮玉倒是意外。


    既如此坚定,那她便也却之不恭了。


    阮玉摸着手上的扳指,眯眼细想了一下,开口道:“从问云山南下虔州,途中车马食宿费共计一千七百两白银。为避免阁下言而无信,我需要再拿一趟返程的钱,共三千四百两,阁下要先付给我。”


    对方依旧财大气粗:“我给你一万两。”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叠银票,双手递上。


    阮玉垂眸看了眼,没接,示意道:“放下吧。”


    “好。”


    男子将银票放下,又细心地用空杯子压在上面。


    阮玉看着他动作,在他再次抬眸望来时开口道:“这桩生意我接下了。你走吧。”


    “……好。”


    瞧见男子被问身份时紧张生涩的反应开始,阮玉就知道,他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事情。


    因为按照规矩,雇主的身份不能询问。


    ……太子身边的人,第一次……便要劫掠太子。


    这种生意,阮玉原本是不会接的。因为雇主不知分寸,极易惹出祸端。


    可眼下,她没有过多的选择。


    她需要钱。


    正想着,男子已经站起身来,朝她拱手:“此事有劳阁下费心,告辞。”


    他比阮玉高出不少,阮玉稍稍抬头,便能看见他面具边缘露出的一截下颌,紧绷瘦削,肤色苍白。


    她嗯了一声,从门边拿了支手杖递给他:“路滑,慢走。”


    男子看了眼手杖上已经磨到光滑的把柄,下意识地推辞:“不必,我……”


    “拿着。”


    阮玉打断他的话,边开门边道:“已经用不到了,你拿走吧。”


    外面天已大亮,一线冰冷的白从门缝中透入,裹挟着鹅毛大雪的寒风随之灌进屋中,将桌上的烛火扑了个踉跄。


    不等男子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她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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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请。”


    男子没再坚持,低低道了声谢,便带上手杖,扶着门框离开了。


    而阮玉关上门,原地静站片刻,转头望向了屋里阴影处那片半掩的床帐。


    拉开床帐,榻上之人双目紧闭,毫无声息,再不会如平日一般劈手将床帐扯上,忿忿地骂她胡闹,让她莫要吵他睡觉。


    阮玉面色平静,目光在那张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已经裹上白布的脖颈。


    明知他已不会回应,可鬼使神差地,她还是唤道:“师兄。”


    其实他并不是她的师兄,毕竟他长她二十岁,又未曾与她同入师门。


    但她一直这么唤他。


    因为他不是阮玉的师兄,他是比师兄待她更好的人。


    阮玉出生那年遭父母遗弃,丢于山林中,是师兄孤身一人,靠着一柄剑,冒险将她从十几头野狼口中救回。


    师兄废了一条腿,断了一条手臂,血肉模糊地跪在师父面前,求师父收养她。


    师父收养了阮玉,而师兄再不能习武,也不愿当累赘,因此退出师门,下山离开,没了音讯。


    许是不想阮玉愧疚,师门中一直无人提起此事。直至五年前师父过世,临走时将一切过往和盘托出,阮玉才知晓这份大恩。


    安葬师父后,她也下了山,四处打听,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师兄。


    师兄在问云山深处搭了间茅屋,平日里靠给问云寺的师父们打杂为生,日子还算平静。


    见到阮玉,他瞧着并不高兴,拄着手杖细细打量她一番,又皱起了眉头。


    他嫌弃道:“我可没有钱养活你。”


    阮玉道:“我可以养活你。”


    师兄拒绝:“我有手有脚,不需要你养活,你走吧。”


    阮玉道:“可你的手脚只有一半。”


    师兄勃然大怒,拎起手杖便要打她。


    十二岁的阮玉转头下山,随后接了人生中第一份悬赏,杀了一个无故杖毙奴仆的富公子。


    那人对阮玉毫无防备,临死时紧紧攥着阮玉的胳膊,嗓子里发出破碎嘶哑的声音:“你骗我……杂种……不得好死……”


    阮玉哆嗦着手掰开他的指头,胡乱地抹掉自己脸上的血,扯下他腰上的玉佩去领钱。


    发悬赏的人是那死去奴仆的家人。见阮玉还是个孩子,他便只给她一半的酬金。


    阮玉沉默着点点头,在其递钱过来时,一刀将其手掌钉在桌上,另一只手中的刀抵上了那人的脖子。


    于是她拿到了双倍的酬金。


    带着双倍的酬金,她在山下买了一筐吃的用的,背着筐上了山。


    趁着师兄不在,阮玉撬锁进门,将那筐东西和未花完的酬金一起留下,自己转头又下了山。


    如此重复几次后,她再撬锁进门时,被师兄逮了个正着。


    师兄坐在桌边,阮玉背着筐站在门边,手里握着撬开的锁,二人四目相对。


    阮玉赧然,正想道歉,却听师兄问她:“为何非要缠着我?”


    思忖片刻后,阮玉反问他:“为何非要救我?”


    师兄不答,看了她一会,最后抬手往墙边一指:“自己做一张床,到那里睡。我白日要去寺里做活,家中不许有血腥之物,剑也不许带进门来。夜里子时前宵禁,次日卯时前起……你笑什么?都记下了吗?”


    阮玉赶紧收了表情,解下背上的剑,翻出袖中的刀,一起丢出门去。


    她绕回来,绷着脸点头:“记下了。”


    师兄瞥她一眼,继续道:“除去方才那些,还有一件事,你也务必要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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