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识字这事，本来就需要大量的金钱做支撑，寻常人家供家中男孩已经很难了，更别说还要教女儿家。
女儿都是要嫁人的，除非是有谋划的人家，想要女儿因着读书识字能嫁得更好些，否则都只学些刺绣。
说起来也有趣，大家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可上头的王公贵族，无不都是重视家中女儿的教育。
要为奴为婢的人家，哪里有钱给孩子读书。
柒雾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是她偷学的？不合适。
索性楚小公子并没有追问的意思，那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轻蔑，她像是一个逗乐的玩意儿，甚至不需要任何的回应，只要任人摆布就行。
“叫柒雾，原名是什么？”楚小公子问。
“回楚公子，奴婢原名白染。”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就跪在这，等我给你画张画像。”他回到书桌前，展开宣纸，跃跃欲试。
不说柒雾了，连庆元都愣了一下，他家主子何等尊贵的人物，怎么还要给个奴婢画像。
“主子，您这是？”
“小白说想看看丑丫头之后的变化，要我画张像给他留着。他的画技太烂了，只好靠我。”说着，他又招呼庆元过去给自己磨墨，又把颜料拿出来备好。
柒雾闻言也明白了来龙去脉，只不过她晓得，给她作画，怕是两位小公子加深情谊的法子，和她没关系，但她仍旧需要感恩戴德。
跪着，要跪多久，她不知道。
膝盖动了动，柒雾心里感谢适才长澜的提醒，带上那副护膝，她应该能坚持更久点。
画着画着，楚小公子皱眉，“抬盆水来，把你脸洗了，上了妆就不算数了。”
柒雾张了张口，来自那少的可怜的少女自尊心此时涌现上来，喉间的滞涩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水是长漪端进来的，她还备了块帕子。
冰凉的手一点点为柒雾擦去脸上的脂粉，古板认真的脸有着截然相反的柔和。
庆元看在眼里，又看了眼上座折腾画作的小公子，垂下那双喜庆的眼。
当奴婢的，早就习惯了所有的事，主子尊贵，随口的一句吩咐，谁会在意奴婢怎么想。
不是做过奴婢的人，不会懂其中的辛酸。
那点能力以内的抱团取暖，是他们所能做的微薄的安慰。
当上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又如何，即便是管事，表面风光，背后谁又说得清楚。
庆元是个知足常乐的人，他一向不喜欢给自己增加不必要的痛苦。
随着脂粉的洗去，柒雾真正的模样显露了出来。
皮肤呈黄黑色，黯淡无光泽，眉毛浅淡，睫毛稀疏，眼下青紫明显，嘴唇也发乌，因极致的瘦弱，纯黑色大眼睛反而显得更加阴森吓人。
第一时间面对这副容貌的是长漪。
柒雾从头到尾都乖乖地任由对方摆弄，因为她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她日日都能从铜镜中看见自己长什么样，并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为她卸去妆容的人手上的动作太过轻柔，像是在呵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柒雾还是抬眼了，对上那位美丽的一等丫鬟。
背对着主子，长漪指腹沾了点唇脂，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轻轻一抹。
人退了出去，柒雾还会为对方的善良触动，她确定，她在帮她。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口脂。
楚松蕴见到了真容，先是惊讶，随后嫌弃：“怎么真的这么丑，小白明明不喜欢丑的，真是一天一个样。好吧，你跪好了，我要开始画了。”
柒雾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久到她的双腿失去了知觉，久到她头脑发晕，久到她的肚子开始饥饿到发出了响声，那副画终于画好了。
喉咙干涩，谢别了楚小公子，她拿着回信和画，强撑着走出了书房。
门刚刚关上，她因为失去力气差点摔倒在地。
手臂上传来力道，是在门口候着的长漪。
她还是那副古板冷漠的面容，扶住她的手却温暖又有力，“早些习惯，你现在是奴婢。”
长漪知道尚书府新来的小丫头是个才卖身为奴的，良家子的小姑娘，还小得很。
柒雾的双眼酸涩得厉害，她无法抑制双腿的颤抖，只能克制声音的颤抖。
“谢谢长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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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事。”柒雾的声音不大，还没有走远，她不敢说大声。
站在门口不合适，长漪把她扶到屋里，又回去当差。
长澜看她回来，和长漪说了几句，又回来和她说话。
“你缓一缓大概就能走了。”
大概是她说话时那副过来人自然的态度吸引了柒雾，又或许是她们的好心蛊惑了柒雾，她忍不住问：“姐姐这样的也跪过这么久吗？”
正在翻找东西的长漪怔了一下，笑道：“我这样的，也是奴婢。”
她们的楚小公子，已经是很好的主子了。
下跪，长久地下跪，是做奴婢的基本功了。
世家贵族讲究名声，对下人苛刻的也是会成为京城中的笑柄，但罚跪，那不是对下人的惩罚，是能够称得上仁慈的手段，毕竟小姐公子们犯错，也是罚跪。
主子们很少用罚跪作为惩罚，他们大多选择罚月例和打巴掌打板子，又或者撵出去，再狠些的，拿身契卖给一些鱼龙混杂的地。
柒雾临走前，庆元拿来了一盒头油和擦脸的药膏，说是楚小公子赏的，庆元悄悄告诉她，这些东西效果极好，且价格昂贵。
走回尚书府的路上，柒雾又想起张婆子问她的话，真的准备好当奴婢了吗？
她摸着袖中的东西，准备好了。
有些东西，平民是无法接触的，很多东西，是上层人才能拥有的。
她不是男子，能够当官为宰，她的出身也不能让她自由富贵，嫁入高门，比起做一个普通人，在那个家里由不得自己，辛辛苦苦都艰难活着，柒雾要自己活得好，活得风光。
在此之前经历各种磨难，承受各种苦楚，背着“卑贱奴婢”的身份值得吗？
柒雾觉得，值得的。
做平民就没有磨难苦楚，对于高门来说就不是卑贱了吗？
不见得吧。
她自己选择的路，从她站在张婆子门口时，她就准备好了。
泪水流出来就好，吃了委屈，下次就不要受委屈。
与其自怨自艾，觉得自己凄惨可怜，还不如想想，未来可以怎么走。
楚小公子，很听小公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