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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 12 章

作者:缚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为先帝守陵的日子很幸福。


    我每日细细为先帝打扫陵寝,又换上新鲜的供品,偶尔会折下新开的花儿放在碑前。其实我挺想进墓穴里看看先帝,跟先帝聊聊天,但想到我的九族,还是算了。人还是得为了活着的人着想。


    守陵的不止我一个,唯独我单住一间,毕竟品级不同,身份不同。他们总是用异样的目光看我。倒不是嘲讽我,只是有点疑惑——我为何把先帝的陵寝打扫得比自己屋子都干净整洁。


    自从我来了,他们只负责别的陵寝的打扫,我不让他们碰先帝陵寝,他们也不需要碰。连地上的杂草和小石子都是我亲手一处一处弄干净的。他们倒是乐得清闲,只是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特别是在发现我时不时会在先帝碑前跟先帝喝酒聊天,有时候喝多了还裹着毯子靠在碑上睡着之后,他们瑟瑟发抖地试图劝我。


    “沈大人,仕途失意不要紧,入仕为官最重要的是赚钱,有钱拿不就好?看开点,别太上火。再怎么样……也不能人鬼恋啊!”


    我怔了怔,然后笑弯了眉。


    “说到这儿,你们说,现在殉葬还来得及吗?还能开了陵寝把我送进去吗?”


    他们吓坏了,再没敢跟我说一句话。


    我也不想再说话,每日除了打扫陵寝,就是搬了东西跑到先帝碑前和先帝说话,有时候会给先帝读书,有时候也会摆个小桌,在先帝碑前写题本,写完了给他念。


    可能是我太唠叨了,太吵了,有好几次我都梦见先帝了。


    先帝问我怎么来这里了,问我怎么在这儿睡,问我是不是他那宝贝儿子欺负我了。


    我跪在他面前又哭又笑的,抱着他不撒手。我跟他打小报告,说他儿子是个断袖。


    梦中的先帝愣了愣,默默许久,来了句:祖传的。


    我一愣,先帝也有些尴尬。


    后来我经常梦到先帝,有时笑醒的,有时哭醒的,但……哭醒的时候更多。


    有的人,错过了就只能一辈子在梦中回忆与他有关的一切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梦中问他,我想留个念想,我可以把他的墓穴撬开,偷两样东西出来吗。


    先帝一脸理解不了的复杂表情看着我,说了句:倒也不是不行,朕也没那么小气,但朕担心你的九族。


    我笑了,再醒来的时候,墓碑侧边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不知是否巧合,那日……先帝的主墓穴门坏了一扇,裂开了好大一个缝。我找了工匠来修,他们查不出来个所以然,只说是这几日附近地震,可能是波及了。


    于是他们拆了门重做。


    我大半夜的监守自盗,偷偷摸进去,真的从墓穴里偷了三件陪葬品——先帝生前很爱用的砚台,镇纸和笔搁。


    我又在先帝棺前拜了又拜,好一番谢罪。临走前,我又隔着棺木抱了抱先帝。


    “陛下,臣想您了。”


    没有您,臣要怎么活,要怎么在这冉京,在这朝堂生存?天下偌大,却没有一处臣的容身之所。臣身上重重重担,重重假面,让臣喘不过气来。


    结果我哭累了,没走成,趴在先帝的棺木边睡了一夜。


    好在工匠们做门的时间长,第二天我醒来,他们还没把做好的门送来,不然我可能真就殉葬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先帝的棺木,回忆着昨晚的美梦,笑了笑,像当年先帝在我额上落下那吻一样,轻轻在他的棺木上印下一吻。


    陛下,臣会好好活着,背负这满身枷锁好好活着,为陛下守着江山,守着陛下疼爱的儿子。


    在他的棺木旁,我留下了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戴着的猫咪玉佩。


    向他最后一次三拜九叩,我迎着朝阳走出墓穴,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映在墓穴深邃的通路之中。


    ——————————


    守陵的另外几个人大约是俸禄微薄,见我每日叫人来送水果吃,很是眼馋,每次都巴巴地远远看着我,也不敢接近。我后来留下中等的自己吃,最好的留给先帝当供品,挑了些相对来讲品相不好的给他们,他们乐坏了。


    但人性如此,喂不熟的。


    他们跟他们头儿说我身上阴气重,不像活人,建议换个人。


    他们的上司拿鞭子抽了他们几下——不要命了?好歹人家也是定边将军的嫡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荆陵沈氏是他们能得罪起的?老老实实干活儿。


    我不想理会他们,水果也看心情给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薛逢派人传信,事成了。


    我回信问他,天热了,要来皇陵避避暑吗?这里凉快。


    他没回我。


    我又叫了人,附上了详尽的菜单菜谱,让人用我挑的果子做些冰粥冰点再送来。


    过了半日,东西做好送来了。我把东西摆到先帝碑前。


    我没舍得吃,都供奉给先帝了。


    但我没想到一觉醒来,被只小奶猫吃了个干净,我发现的时候,它还在啃桃子。


    我生气,气它吃了我给先帝的东西,我想揍它。


    然后它看了看我,喵了一声,丢下桃子跳到我身上一边呼噜着一边踩奶。


    虽然是只小奶猫,但是挺大只,耳朵上还有聪明毛,灰黑色的,挺好看。


    没舍得打,我拿了麻袋,把它掳回房。


    每天我喂它吃点我吃的,它很嫌弃,总是跑去偷吃我给先帝的供品。我气坏了,对着它一顿怒骂,我分明知道它只是只猫,听不懂这些,可我还是好气,好心疼我给先帝的供品。它委屈坏了,一连几日不吃东西。


    我又上火了,抱着它哄来哄去。


    终于有一天,我又梦到先帝了。


    他不高兴,离我远远的。


    “本来不就是给朕吃的?朕吃两口怎么了?”


    我愣了愣。


    “可是小喵偷吃……”


    “就吃!”


    先帝孩子般回嘴,打断了我的话。


    然后我就被那小奶猫从高处蹦下来狠狠踩到了肚子上。


    我嗷的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小奶猫飞也似地弹开,若无其事地蹲在桌子上舔着爪子,斜睨着我。


    我看着小奶猫愣了好一会儿,它也看着我。


    “晴雪?”


    我试探着这么叫它。


    它喵了一声,从桌子上跃下,踩着猫步走过来,又跳上我的床,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拍了拍我的脸。


    我哇的一声抱着它哭了出来。


    苍晴雪。


    是先帝的名讳。


    于是我就拥有了一只猫,我每日唤它晴雪,它也只跟在我身后。


    守陵的其他人更害怕了,都说我官场失意,打击太大,人疯了,天天对着一只猫叫先帝名讳。


    “晴雪,帮我送个东西呗?”


    我把一个小竹筒递给它。


    它一脸抗拒。


    “求求了,好不好。送去穆慈那里。等你回来,我给你做红烧鱼吃,好不好?”


    它这才不情不愿地用嘴叼住竹筒,一溜烟跑了。


    然后我给它做了少盐少油少酱油的红烧鱼。


    它尝了一口,气坏了,大半夜又在屋里蹦迪,从柜子顶上蹦下来专门踩我肚子。


    “猫吃多了油盐不好!你现在是猫!猫!你懂吗?!”


    我气极了,把它放在腿上,抓着它的两只前爪教训它。


    它也气了,喵喵直叫。


    那声音嗲极了。


    我被可爱到了。也不顾不上生气了,一头扎进它软乎乎的小肚子上,一顿猛吸。


    它挣扎,它惨叫,它插翅难逃。


    那晚,我又做梦了。


    先帝气得脸都红了,全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再这般对朕无礼,朕就砍了你的九族!”


    我醒了,把它抓来,又是一顿亲,口水沾了它满身。


    它惨叫,它挣扎,它无可奈何。


    不过多数时间,我们都很和谐。它和我睡一个被窝,就在我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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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我打扫陵寝,它就跟在我身后散步。我在先帝碑前对先帝说话,它就在蒲团上蜷成一团眯着,偶尔睁眼看看我。我若是写了新的题本念给先帝听,它就会自己跳上来,扒拉着题本看。


    我不信真的有转世或者附身什么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所以虽然我把它当先帝哄着,但我还是像从前那样日日陪伴先帝。


    我不想让先帝觉得孤单,觉得失去我了。哪怕这个可能性仅仅万分之一,哪怕概率低到和拼多多大额提现成功一样,那也不行。


    我的爱就是万无一失。


    但猫的本性如此,我真的生气过一次。


    我定期把我收集的那些先帝赏赐翻出来晾晒,其中有一件是皮革制品,我就一个洗供品的功夫,它就把那东西当猫抓板抓了。


    我发现的时候,上面满是抓痕和爪子抠出来的窟窿眼。


    我气急了,把它抓来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就再不理它,心疼地抱着那件东西哭了半日。


    它被我揍得四处乱窜逃命。它吓坏了,即便等我放过了它,也不敢太接近我。它守在我身边想蹭我,却还犹犹豫豫的,怕再挨揍,只能一直围着我转圈圈,等到最后还是选择就那么蹲在我身边看我哭。


    猫就是猫,怎么会懂得这些物件对于人来说的意义。


    我好几日没理它,除了给它铲屎,喂食喂水以外,根本不理它,我自己也不吃不喝好几日。


    它好像急了,跑出去半日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嘴里叼了块成色很好的猫咪玉佩放在我手里。


    它急切地用爪子拍了拍那玉佩,又爬上我胸口,拍了拍我的脸。


    我抹着眼泪,问它:“御赐的?”


    它赶紧喵了好几声。


    虽然我还是很心疼,但我原谅它了。


    它又用爪子扒拉过来一个苹果到我身上,冲我喵。


    我拿起来吃了,它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趴在我腿上蜷成一团,还时不时偷偷瞄我。


    我把那块“御赐”的猫咪玉佩挂在了腰上,代替了被我留在墓穴里的那块猫咪玉佩。


    它和别的猫不一样。它很爱洗澡,还特别喜欢我亲它,天天都来蹭我要亲亲,要抱抱,甚至试图跟我一起洗澡。


    但我不想整个浴桶都飘着猫毛,所以我拒绝了。


    即便如此,它每次也都很执着地跳上浴桶,踩着浴桶边边看我沐浴。


    都说猫咪怕水,所以我猜它是担心我洗个澡,把自己淹死在浴桶里。


    又过了两个月,深秋已至。


    薛逢又派人给我来了信。


    郭中书一派和太后党掐起来了,郭中书不是太后党吗?怎么回事?今日郭中书被陛下革职了。说是太后党的人截获了郭中书联合党羽谋反的亲笔往来书信,指控郭中书对丧女之痛耿耿于怀,对陛下心生恨意,意图谋反。郭中书百口莫辩,坚称冤枉,但还是被下了大狱,择日满门抄斩。中书令的位置空出来了。


    这次,是我没有给他回信。


    晴雪跳上桌子,看了看薛逢的信,用爪子拍了拍“亲笔”两个字,又拍了拍我的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白纸,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摸摸它的脑袋,提笔随便写了两首诗给它看。


    一份太后的字迹,一份郭中书的字迹。


    它满意极了,喵了几声。


    我又提笔,用先帝的笔迹写下: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它看了看,伸出爪子拍了拍我的脸。


    我低头亲了亲它的小脑袋。


    我烧了信和我写的字,收拾好东西,然后抱着晴雪去先帝碑前跪拜告别,将墓碑擦净,摆上最鲜最好的供品。


    “陛下,是时候了,臣该回去了。”


    我吻了吻那墓碑,抱着晴雪起身离开。


    我在先帝面前许诺过,只要我活着,就要一辈子为他守着江山,守着他的血脉。


    那是我对他最后的承诺,也是我此生不论如何也要兑现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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