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苦瓜太傅的发癫日记—缚臣》
1. 第 1 章 谋反
首先声明,我是个忠臣。
沈家满门忠烈,世代驻守与垣川国相邻的边境,族中为国捐躯者不计其数。从太爷爷那辈起,就出了好几个霄国数一数二的大将。到了我父亲这辈,直系血脉里已经只剩下我父亲一根独苗,因此被老皇帝召回京中任职,好好保护起来,打算等人丁兴旺了再重新启用。
我们兄弟三人出生在边疆,在冉京长大。
大哥沈卿默任兵部侍郎,兼着州军的一个闲职。与他的名字不同,他特别爱说话,一点都不沉默,经常在朝堂上建言献策,但老皇帝只是捋着长长的白须笑笑,让换一位发言。
三弟沈卿念身手极佳,当年才15岁就做了御前侍卫,天天护卫在老皇帝身侧。本来好好的一活泼孩子,跟着老皇帝久了,整个人都死气沉沉,成了面部表情缺失的老古板,现在受我荫庇当了御林军统领,更是经常一出口就把我当儿子训。
我呢,沈卿言,虽然名字中带“言”字,但并不爱说话,我信奉多说无益,能动手就绝不多哔哔。不过老皇帝似是被我安静儒雅的外表蒙蔽,又听信父亲吹嘘我书读百卷,通晓百学,于是第一次见我,大手一挥,就给18岁的我封了个中书令当。
武将世家出了我沈卿言这么一个文臣,老皇帝大约是觉得新鲜,见我这中书令做了三年,还算稳妥,太子苍安凛之前的老太子傅又刚致仕,于是一拍大腿又让我做了太子傅。就这样,给太子授课的活儿也落到了我身上。
封我做太子傅的圣旨还是早朝的时候,老皇帝当着满朝文武亲自捧着读的,又郑重其事地亲自送到我手中。被抢了差事的宣旨官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少年心气,顺风顺水顺惯了,不免自诩旷世奇才。
我当时还不懂老皇帝这亲自宣读、亲手交付的含金量,傻傻以为是老皇帝对我这样的青年才俊格外器重。
站旁边的尚书令老大人啧啧摇头,却并不言语。我最讨厌这群老头儿故弄玄虚,有话不说,在这里当谜语人。于是退朝之后,我就去给老皇帝吹耳旁风进谗言,让尚书令老大人的小儿子邵衡进宫来给太子当伴读。
老皇帝最是宠我,并未多问半句便呵呵答应。
结果当晚我便听说得知此事的尚书令老大人犯了病,深更半夜,府上被各路大夫医者围了个水泄不通,折腾了一宿好歹算是把尚书令老大人救了回来。
我纳闷——至于吗?当个伴读而已。
尚书令一大早就带着小儿子堵我家门。
“沈大人行行好,犬子不学无术,怎配做太子伴读?”老大人一把年纪,在他那小儿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拜了又拜。清晨的暖光那么一照,老大人那黑白参半的长胡子光泽极佳,衬得他凭空和蔼许多。
看着眼前可爱可亲的老大人,我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
于是秉持着尊老爱幼的原则,我扶起尚书令老大人,温言道:“那不如让小公子做本官的书童,也是个学习的机会。”
尚书令想拒绝,他的小儿子邵衡却亮了眼睛,当即松开了老大人,窜到了我身后。
尚书令无奈,只能由着我带邵衡进了宫。
初见太子苍安凛,我只觉得有些人真是天生帝王相。
苍安凛是老皇帝的十一子,年方16,身材颀长,长相英俊,目光犀利,眉宇间透着精明和威严,一看就是聪明人。这太子一点都没有皇子的倨傲,反而还怪彬彬有礼的,也不在乎我只比他大了五岁,一见面就乖乖行了大礼,唤我一声:“老师。”
我对太子非常满意。
估摸着这太子可以无师自通,我这太子傅可以岁月静好了。于是我毫无心理压力地敷衍起来,每日授课,查验前日课业,其他统统放养。
为太子出谋划策,拉拢人才?不存在的。太子看起来挺聪明的,不需要我,我中书省的公务都忙不完,哪儿来的功夫给太子当谋士?
太子装了七日,装不下了,踹翻了书篓,揍了伴读,扬了宣纸,拍着桌子指着我的鼻子开骂。
“沈卿言,你那字写那么丑,我爹知道吗?!你也配当太子傅?”
“沈卿言,我叫你一声老师,你还真敢应?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沈卿言,你教的什么口口玩意儿!你口口科举倒数第一吧?你口口都不如我口口会的多,口口,我爹真是瞎了眼让你口口给我当口口太子傅,口口……”
“本太子用不着什么太子傅!你这么喜欢说教,看在你这俊俏的小白脸上,不如嫁给本太子当个太子妃,给本太子生一窝娃,到时候有你说教的!”
一旁的邵衡吓得赶紧就要跪,却被我一把拽住胳膊。
别说,他爹还真见过我的字,也见过我的策论。
虽说费尽我毕生所学,可能这辈子再也写不出来那么好看的字,那么精彩的策论了,但该说不说,我那篇确实让他爹满意。他爹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怎会胡乱封官。
我就说老皇帝为何当时要亲自宣读圣旨,为何尚书令会啧啧摇头,一听说让他小儿子要给太子当伴读就不顾颜面登门求饶了。这太子的含金量果然不低。
所谓明君,年轻的时候是明君,老了,那也是老明君。
老皇帝的确是真英明。怪不得把从前的老太子傅辞退,换了我这个只比太子大五岁的小年轻,原来是老先生按不住这太子爷啊。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棍棒揍太子。
我做太子傅的第一年,东宫日日鸡飞狗跳。第二年,东宫一片祥和。
太子乖乖呈上工整的课业,恭恭敬敬地敬上一杯热茶。
“劳烦老师指点一二。”
我笑眯眯地左手接过茶盏,右手拎着碗口粗的棍子,太子赔笑着帮我掀开茶盖。
铁打的太子,流水的先生。太子启蒙至今,太子傅换得勤,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却愣是没一个能让东宫上下一片和谐。若是再这样下去,即便是老皇帝偏爱这老来得的子,也要考虑易储了。
我大概是霄国史上第一人,能让这混世魔王规规矩矩地跪在老皇帝面前背课文,还在老皇帝面前百般夸赞我学识渊博,教导有方。
老皇帝十分满意,故而赏了我……的弟弟当御林军统领?
我干活,赏我弟。这可真是“荫庇家族”哈。
“尊师重道”的太子骗得了老皇帝,但骗不了我。他那是打不过我,装的。但凡我手上没有棍子,他就立刻不做个人了。平日里出言辱骂、不敬师长也就罢了,那都是小意思。他甚至还买了凶,在我下值路上埋伏,想要欺师灭祖。
当我拎着刺客后脖领,把人丢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厚着脸皮嘿嘿一笑。
“老师身手不错哈。”
那晚我省了力。那膀大腰圆的小刺客代了劳,把太子按在桌案上用鸡毛掸子抽了一夜。
“沈卿言,你个小白脸!你等着!等我当了皇帝,娶了你,把你关在寝殿里日日磋磨!”
太子气得叫骂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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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气。太子骂我,我就用鞭子抽那刺客,那刺客吃痛,就更加往死里抽太子,叫太子闭嘴。
太子生母萦妃听说东宫热闹,特来探望,但被邵衡拦在门外。
“中书大人,这里面怎么这么热闹?”
我恭敬行礼,淡然道:“有刺客行刺下官,太子听闻此事,震怒非常,抓了刺客,正在里面为下官出气,惊扰娘娘了。”
萦妃半信半疑,但想起老皇帝最近很是宠爱信任我,于是也不敢多言,只留下一盒点心便告辞离去。
这太子太难教,我暗戳戳地向老皇帝请求加俸,老皇帝笑呵呵地答应了。于是我拿着涨了的俸禄,买了个更粗更结实的棍子。
做官做到我这个份儿上也算是苦命人了,做官赚来的银子还要用于更好地做官。
只是这太子活像个魔丸,别说欺师灭祖了,东宫的宫人个个挨过揍,他的伴读更是被他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就连见到路边搬家的蚂蚁,他都要追上去踩两脚,再用脚尖碾一碾才解恨。年初的时候还无缘无故揍了六公主养的小猫,把六公主气得哇哇大哭,跟老皇帝告了状。老皇帝疼儿子,舍不得打,于是早朝时,以“身为太子傅,教导无方”的罪名,把我按在长凳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赏了我三十大板。
我辩无可辩,只能领罚。
还是沈卿念那臭小子动的手。
我拼命冲他使眼色,意思是:我是你亲哥,你下手轻点,给皇帝陛下听个响儿得了。
沈卿念会意,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我被打得三个月下不了床。
沈卿念一脸无辜。
“我以为兄长是想让我打狠点,好借机在家里多躺几日歇歇。”
歇个屁!他一个御林军统领能不知道就算挨了板子休养在家也是要扣年底的加俸吗?
他就是故意的。
我有理由怀疑他是被太子买通,帮太子恶意报复。奈何一时半会趴在榻上动不了,我也只能吃了这哑巴亏。
这太子品性恶劣,实在不能为人君。
我朝若是任由此等暴戾残虐之人坐了皇位,必定民不聊生,国运无望。于是我与弟弟沈卿念暗中联合三皇子康王,在老皇帝殡天第二日把皇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可以不做太傅,但暴君必须死。
我以为天佑我朝,终于能除暴君,扶明君。哪儿知眼看着三皇子的亲卫砍向太子,沈卿念却带着御林军当场反水,把我和三皇子一党悉数拿下。
???
受我荫庇还要反过来坑哥?!
我想杀了这叛徒弟弟。
算了,事到如今,成者王、败者寇,是我愚蠢,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亲弟弟是内鬼。
有这样的暴君上位,国之不幸。
既不能挽国运,那只能君子死社稷了。
我咬了咬牙,挣脱开侍卫们的钳制,直直撞向殿内的红柱。
谁知沈卿念这时候倒是想起兄弟情深了,一个箭步冲上来,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几乎把我勒断气。
“哥,别撞了,话本里骗人的,撞一下根本死不了。”
我气得直翻白眼。
太子那凌厉的面容上挂了笑,他拎着剑笑吟吟地走到我面前。
我丝毫不惧,怒目而视。
“士可杀不可辱!今日事败,不过一死!我沈卿言……”
不待我说完,太子笑眯眯地用剑鞘敲了敲我的头:“太傅不乖。”
2. 第 2 章 认罪
我被太子下了狱……不,现在已经是皇帝陛下了。沈卿念亲手把我推进大牢里,还顺手把我的手绑了起来,又给我套了个软乎乎的帽子。
“没银子整间加软垫,为了防止哥你做傻事,只能给你戴个软帽了。”
沈卿念说完,潇洒离去,留我一人独自凌乱。
哦,为了防止我触柱,觉得把整个牢房都铺上软垫太贵,所以干脆只给我脑袋套个软帽?
原来最不是东西的是我这亲弟弟。
我坐在阴暗的牢房中,闻着空气中难闻的潮湿发霉味儿,只觉得宦海浮沉如梦似幻。我昨日还是权柄在握的中书令,今日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反贼。不过也好在沈卿念站对了队,好歹也能为我沈家留下血脉,不至于被那暴君诛尽九族……
不是,不对啊,要不是沈卿念这坑哥货临时反水,康王早就登基称帝了,我可就是一顶一的从龙之功,哪儿来的谋反之罪?!
我现在是越想越觉得沈卿念和苍安凛是一伙儿的了,从沈卿念那臭小子使劲打我板子开始就是!
看着小窗里投下来的几束黯淡阳光,我不免叹了口气。
大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虽然狱卒每日都来按时送饭,可送遍整个大牢一圈,唯独没有我的份。我就寻思了,这牢里关着的几乎都是我们康王一党,怎么就只给其他人饭吃,单单不给我?
不过毕竟我一身文人风骨,也不好意思为了些吃的掉了身份,只能可怜巴巴地扒着栅栏,天天饿着肚子看着狱卒把什么红烧肉啊,剁椒鱼头啊,辣炒小肉啊之类闻着就馋得人口水直流的炒菜流水般地送进其他牢房里。
该说不说,我朝这大牢伙食是不错哈,量大管饱,味美还免费,比我从前在家吃得都好。可惜就是对待囚犯不能一视同仁,有的人饿得要命,有的人吃得满腹流油。
沈卿念那小子也不知道帮亲哥使点银子,再不行派人来给我送点吃的也成啊。小没良心的,亏得我当太子傅两三年,自己啥也没捞着,只给他整了个御林军统领当。
不过说来也是怪,每天牢里进进出出好不忙活,新人进,旧人出,人人吃香喝辣,不光美味佳肴,甚至还能吃到新鲜水果。只是不知为何,那些人拿到满满一桌的山珍海味竟然嚎啕大哭,搞得牢里一天三顿的不安生。
我不理解,吃那么好有什么可哭的?我这馊馒头都没有的还老老实实待着呢。要我说,康王没成事,不光是沈卿念这小叛徒临阵倒戈的锅,跟这群受不了一点罪的矫情权贵也有关系。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啊。
我学着尚书令老大人的样子,啧啧摇头,谁承想这么一扭头,就看到了角落里跟我一样饿得啃草的小老鼠。
我怕虫鼠。
我嗷地一嗓子从地上蹿起来缩到角落,不顾形象地拍着栅栏,哭着大喊。
“救命救命!老鼠!有老鼠!”
于是我宁可挨饿五日也要挣的面子和风骨,就这样轻易被一只躲在阴影里饿得啃草的老鼠逼得原形毕露。
中书令怕老鼠。
一夜之间我成了整个大牢的笑柄。
我呜咽着哀求狱卒给我换个牢房。狱卒虽说面相凶狠,但还是在我的眼泪之中面露怜惜之色。
“要不,您住我们值房?”
在老鼠面前,尊严不值一提。
我呜呜咽咽地跟着狱卒搬去了他们的值房,代价是被一群狱卒盯着看。
我往后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挤成墙角的形状。
我虽然谈不上貌美,但是五官端正皮肤白,七尺男儿大长腿,我害怕。
话又说回来,太丑的也做不了京官,天天上朝,皇帝陛下可是要看的。朝堂上放眼望去,哪个文官不是温润如玉君子相,哪个武将不是威风凛凛男儿郎?随便抓一个丢到人堆里,那都是一眼鹤立鸡群的好模样。
不过大约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狱卒们只是围上来,凑近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便散开了。我隐约听到他们在小声交头接耳。
“怪不得……看上……白嫩嫩的……那娇得……”
???
他们说的是我吗?
怎么有点怕怕的。
但我的外貌也没让我吃到什么额外的优待。
我又被饿了三日,每日就着凉白开,看狱卒们好酒好肉地吃着,最多只能闻闻味儿。我想大概还是我不够美貌吧。毕竟都说真正美貌之人,那可是从小就吃尽了美貌的好处。
呜,美貌的确是可以当饭吃的啊!
我被饿了整整八日,腿软脚软脑袋晕,整日蔫蔫地缩在角落里眯着眼。我那没良心的弟弟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到底要被关到什么时候?要杀要砍都随便,难不成他们是想把我活活饿死?我觉得冷,哼哼唧唧地又缩了缩脏兮兮的身子。
我饿得晕乎乎的,被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还以为终于要赴死了,结果不想却被人丢进了浴池里。浴池里的水暖和极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迷迷糊糊地就往里钻。
我饿,我更想吃东西。
我在热水里闭着眼,水汽氤氲似仙境,直让人流连忘返。
直到几个壮汉噗通噗通地进了池子,我才缓缓回了神。还不等我睁眼认清状况,壮汉们就不由分说把我按在了池边。我顿时吓坏了,哭嚎着在水里扑腾。
我罪不至此啊!罪不至此!杀人不过头点地!怎能这般辱我!我……
“中书令这是多久没搓澡了?这灰泥跟下了雪一样。”
嗯?
我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到池边那些渐落一地的灰色污垢。
身后的壮汉一边给我搓澡一边咋舌。
“早知这般,应该把中书令带到一旁搓洗,免得污了这整池的热水。”
我顿时红了脸,炸了毛。
“是我想这样的吗?!你被关在大牢八天,你也这样!”
搓澡师傅无视了我的炸毛,继续咋舌:“您说您,何必想不开呢?身为太子傅谋什么反?陛下一继位,您这正二品太子傅就自动升格成正一品帝师太傅,再加上您那正一品的中书令,双倍俸禄拿到手软,您何苦呢?您要是瞧不上那俩俸禄,不如分给咱们……”
荒唐!那是俸禄的问题吗?!我堂堂中书令,自然是忧国忧民,天下为先!怎能困于一己私利,被双倍俸禄砸昏了头!
——虽然我很想这样一身傲骨地回怼他,但我说不出口,因为我是真心疼我的双倍俸禄啊!真的有人会讨厌俸禄高吗?!
呜呜,我不过是百般纠结后,舍一己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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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谋万民利。我高尚,可也没那么高尚!
他们把我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洗了个遍,甚至刷了牙漱了口,修了眉毛和指甲,刮了胡子和鼻毛,头发也梳顺了,还让我在一堆香膏里选一款喜欢的。
我不太懂这是什么奇怪操作。我只知道我饿,我不要这些。
但我还是被逼着硬选了一款。
我被他们蒙了眼,打了包,带走了。
他们丢给我一件不能外穿的白色里衣,又怕我冷,贴心地把我用被子裹了起来塞进暖轿里。
我饿得直迷糊,这轿子又温暖又颠簸,没几下就把我晃睡着了。
睡梦之中,我只觉得忽然有了软软的床铺和枕头,有香香暖暖的被窝,舒服极了。我闭着眼往里拱了拱,把自己裹成蚕蛹。
我这一觉就睡得昏天暗地,等再醒来时,天早已黑透了。唯宫殿之中烛火通明,床榻宽敞柔软,空气中飘着柔柔暖暖的栀子香。我缩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才发觉自己的手被栓了长长的锁链绑在了床头,一动就是哗啦啦的响声。再一抬头,床边坐着穿着暗红龙袍的苍安凛,手里拿着本书,正看得津津有味,烛光映在他棱角犀利的脸上竟让他的面庞平白柔和许多。只是沈卿念那狗腿子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面无表情半死不活。
我吓了一跳,立刻就清醒过来。虽说我心里不是很情愿,但到底这暴君登了基。我挪动了一下身体,下了床。
“罪臣沈卿言拜见陛下。”
苍安凛放下书,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跪在他脚边的我。
“看来在天牢里关了几日,太傅确实听话不少。”
我能给他的最大的尊重和包容就是默不作声。
我跪伏在地上,把胸口那团恶气强行压下。
“太傅想活吗?”
“也不是很想……”
我话还没说完,寒光一闪,一把绣春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那刀光凛冽,晃得我眼睛疼。
“哥,你想死,咱九族可不想陪你。”
沈卿念的声音冷得像先帝。
我想了想我那素未谋面的九族,还是把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改了。
“也是很想活的。”
沈卿念的刀这才从我脖子上移开,映着烛光又收回了刀鞘。
头顶那暴君在憋笑。
“虽太傅一时错了心思,跟了康王一党,不过朕也不是不知恩之人。念在太傅教导朕三年有余,朕也不愿赶尽杀绝,朕给太傅一个活命的机会,太傅可要好好把握。”
那暴君的语气里分明带着戏弄和调侃,像极了小人得志。只可惜我手里没有棍子,家中还有九族,不然我高低将他按在地上暴揍一顿。
“谢陛下宽宥,陛下需要罪臣做什么?”
我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为挽狂澜,我还是先假意服软,等稳定了局势,恢复了权柄,再一鼓作气将这暴君赶下皇位,还我朝一片清明……
“太傅即日起,入朕后宫为后,掌管六宫。”
头顶传来暴君那没有半分玩笑意味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劈在了还在构思如何玩弄权谋的我头上。
什么?
入宫为后?
3. 第 3 章 棋子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今年才24,也没老到耳聋眼瞎的程度。
我茫然地抬头,看向那昔日被我揍得哭着叫骂,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行礼认错的苍安凛。
我教得了他学识,管得了他品行,可唯独就没想过管管他悸动的小春心!
我只觉得身子从里到外都透着寒意,看着他那冰冷的黑眸,我忽地想起他曾经指着我的鼻子怒骂。
【本太子用不着什么太子傅!你这么喜欢说教,看在你这俊俏的小白脸上,不如嫁给本太子当个太子妃,给本太子生一窝娃,到时候有你说教的!】
【沈卿言,你个小白脸!你等着!等我当了皇帝,娶了你,把你关在寝殿里日日磋磨!】
顿时一股恶寒爬上脊背,我的脸上也血色褪尽。
不是,他真记仇啊?他来真的啊?帝王度量呢?!君主威名呢?!
当年棍棒教育也是为他好啊!若不是我那般调教,他那储位早就被先帝给了别人,他不感谢我也就算了,居然还记仇,想报复回来?!
士可杀不可辱!
我把脑门“砰”地往地毯上那么一磕。
“罪臣自知罪不可赦,不求陛下饶命,只求陛下念及家弟卿念从龙有功,饶恕罪臣九族,罪臣甘愿伏法!”
好半天没动静,我实在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苍安凛黑着脸,扭头看向身后的沈卿念。
“这就是沈统领说的老实了?”
沈卿念脸上一阵尴尬。
沈卿念抿了抿唇,下意识用指腹搓了搓刀鞘上的花纹,正欲开口为自己的九族多争取几日阳寿,苍安凛便一挥手。
“罢了,你们这群蠢材,不如朕自己来。去,把人带上来。”
沈卿念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拱手应诺。
“陛下,罪臣虽自知罪无可恕,但也仅是臣一人之罪。家中父兄皆为忠臣,不过是被罪臣裹挟,迫不得已不发一言。家弟更是深明大义,大义灭亲,能在当日明辨是非,护陛下……”
我慷慨陈词,痛定思痛,想最后捞一把我无辜的九族,但我话还没说完,苍安凛那暴君就指使着沈卿念把我的九族带上殿来。
“既然太傅一心求死,朕也不好勉强,折了太傅文人风骨。朕怕太傅一人上路孤单寂寞,特寻来太傅九族黄泉路上相陪,太傅还不谢恩?”
那暴君眯着眼,笑呵呵地看着我,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
我看了看我那乌泱泱一百来号的九族,又看了看我那老父老母。
那些见都没见过,甚至姓不姓沈都成问题的九族到底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啊?!平时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时候知道是九族亲戚了!也亏得户部从天南海北,掘地三尺找到我的九族。平日里也没见户部干活儿这么利落,诛九族的时候倒是一个赛一个的办事利索了啊?!
我一早就知道这暴君暴戾不仁!竟然以九族相要,逼良为娼!
我觉得我还得挣扎。
“陛……”
“你个狗皇帝残暴不仁,滥杀无辜,京城十日血流成河,天下人无不知你残虐嗜血!我朝有你这般君主,迟早江山不保!你今日杀我九族,我辈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那话痨的大哥沈卿默在侍卫的手下挣扎着叫骂起来,目眦欲裂,好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
九族瑟瑟发抖,我也瑟瑟发抖。
他怎么敢的?!怎么敢的啊!
苍安凛眯了眯眼,终于将一直黏在我身上的目光微微移开,挪向那两个侍卫都差点按不住的沈卿默。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暴君的眸中透出追着蚂蚁非要碾死时的凶光,刻薄至极的薄唇微启。
“既然如此……”
“臣愿意!”
我扯着脖子嚎了一嗓子,打断了正在说话的君王。
殿内霎时一片寂静。
谁人不知这暴君脾气暴戾,呼吸不对都会被扇巴掌。无礼打断他说话,大概十八族都不够死的。
沈卿默震惊地看向我,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平日家中最温温柔柔的弟弟居然有如此胆识,竟敢当众让这暴君不爽。沈卿默挣扎着,夸奖似地给我抱了一拳。
我看得嘴角抽搐。
我真谢谢我家这些坑兄弟的亲哥亲弟啊!
只是众人没想到被打断的苍安凛并未暴怒。反而那狠厉的面容上少见地溢上几分喜色。
苍安凛压着嘴角,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随手理了理龙袍,又把目光收回,柔情似水地看向我。
我不觉得含情脉脉,我只觉得被他扼住了喉咙。
我垂下头,认了命,乖乖地磕了一头,额头触地,跪伏着,以示臣服。
“臣谢陛下隆恩。”
我感觉他的目光定在了我白色里衣下若隐若现的后颈上,炽热的目光烫得我后脖颈隐隐作痛。
“罢了,念在沈统领护驾有功的份儿上,朕不与你们沈家人计较。太傅助康王谋反一事,朕也看在沈统领的面子上,不再追究。只是沈家今后需安分守己,特别是太傅,今后可要……乖、乖、的。”
最后那三个字带了暧昧的威慑,我听得后背汗毛直立。
“臣遵旨,谢陛下开恩。”
苍安凛挥挥手,示意侍卫们把那群我和他都觉得碍事的九族带下去,沈卿念也要走,却被苍安凛叫住了。
“沈统领留步。”
沈卿念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身。
“陛下还有何吩咐?”
苍安凛瞪了他一眼。
“你说呢?”
沈卿念一愣,看了看苍安凛,又看了看鹌鹑一样跪在原地不敢动弹的我。
“家兄既已答允,大约不至于……”
“朕要你留下就留下!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苍安凛的语气又凶又不耐烦,沈卿念顿时噤声。
我和沈卿念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我立刻就读懂了他目光里的话语——老哥,你做事要留余地啊!
可是晚了啊!晚了!是我思虑不周!霄国几千万的人口,断袖才能有几人,谁能想到这么低的可能性,偏偏这太子就是那个万里挑一啊!
有沈卿念在侧,苍安凛大约是涨了底气,清了清嗓,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太傅平身吧。”
“谢陛下。”
我依言起身,双腕沉重的锁链随之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虽然已经饿了八九天,手脚发软,心发慌,可眼下情景也没心思想吃的了,我现在只觉得万念俱灰。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为何要我一个身板单薄的小小文臣扛起家族存亡重担?我沈家不是武将世家吗?!家族危难之际,族中那些武将都缩起来干嘛?!呜。
苍安凛往前探了探身子,自下而上试图与我低垂的目光相接,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他那样子是在做什么,他现在分明是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了,别说追着蚂蚁踩,他现在就是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也是小事一桩。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不能,他不敢的?众生万民不过是他这暴君脚下蝼蚁。他何须谨小慎微?
忍辱负重,卧薪尝胆,我得忍了这所有的屈辱,积蓄力量,待到他日,为国为民,除了这祸害。
“……太傅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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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些汤粥?”
苍安凛像哄孩子般,语气柔柔地小声问道,像是把我当成了什么易碎的凉粉一样。
可我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虽然很饿,但我现在也没心情吃了。
“臣不饿。”
我话音刚落,一记耳光就甩在了脸上。本就饿得腿软的我猝不及防间被扇倒在地,嘴角和鼻子即刻流了血,手撑着地毯蹭红了一片,脸上的剧痛和眩晕感让我一时坐在地上起不来。
这一巴掌刚打出去,苍安凛就立刻后了悔,慌张起身想要伸手扶我。
“老师……”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苍安凛大概是想起他如今是皇帝吧。他那般宽恕,我却还是不知好歹,分明饿了八九日,连口饭都不肯吃,任谁看来都的确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收回伸出的手,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的我。
“太傅既然不饿,那正好省下吃食喂狗。”
我耳目终于清晰之后,听到的第一句便是他冷峻的威胁。
“不过太傅也记好了,太傅若是敢死,沈家九族百余口都要陪葬。”
呵,上个月还在我棍棒下哭喊的太子一旦坐上龙椅就立刻变成了威严的帝王,甚至不容许臣子半点忤逆。
君臣之别在这一刻如同高耸入云的宫墙,将墙内与墙外突兀地割裂成两个世界。
年长如何,太傅如何,师恩又如何。
他这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我抡着棍棒教训的太子了,也不再是那个挨了揍还不敢还手,生怕他父皇帮着我一起训他的皇子了。
如今的我,只是他脚下贱如草芥的臣子。
我曾经是如何敬畏他父皇的,如今就要如何敬畏他。
我挣扎着爬起来,卑微地在他脚边跪好叩首。
“臣知错,请陛下息怒。”
苍安凛一怔,低头看着脚边的我,袖中的手攥了拳。
长久的寂静之后,沈卿念打破了沉默。
“陛下可还需要臣?”
犹豫足以说明一切了——
皇帝陛下没了兴致。
夜早已深了。
沈卿念拱手,正打算告退回府休息。
只可惜,我和沈卿念都只猜对了一半。
苍安凛确实没兴致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把他丢上去。”
沈卿念小小意外了一下,却也并不敢多迟疑,军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卿念走近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拎了起来,丢到了柔软宽大的龙床上。
“老实点。”
沈卿念像是警告,也像是叮嘱,他的眼底是平静湖面下惊天骇浪的怜悯与心疼。
要文臣牺牲自己保全家族,是每一个武将的毕生之耻。
他咬紧了嘴唇,眼泪几乎要溢出眼眶,可他却在朦胧中看到我对他笑了笑。
我不怪他,我又何尝不知家族算计。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也只是家族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场里谋生的赌注之一。若三皇子登基,他这个太子党又如何能活?他没错,他也只是想活而已。
我与他,都不过是家族棋子。
“按住他。”
苍安凛冷声命令。
“陛下,他不会……”
“按住他!”
沈卿念不敢再言语,只能把我拽过去,两只手用力按住我的手腕。
我笑了笑,抬手摸了摸他冰冷的护腕。
“没事,别怕,哥没事。”
4. 间章 他的独白
我对皇位的理解是,没有皇位会死,有皇位才能活。
但,人如春花,再如何盛开绽放,也终有秋风零落的那一日。所以皇位于我来说从不是必需品。
母妃很得宠,也总是希望我也能得宠——她想让我做皇帝。也还好,在她的努力下,父皇确实很喜欢我。我才满周岁,父皇就立我为太子。我其实对于皇位并没有所谓,我唯独不喜欢忍耐,只要能让我随心所欲,其实当不当皇帝都行。
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在换老师。到现在为止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了。那些长胡子老头都不喜欢我,当然,我也不喜欢虚伪古板的他们。他们满口仁义道德,清正廉洁,可我最清楚——若非献媚讨好、使了银子美女,他们有几个能真正凭本事爬到此位?己所不能,却律他人。他们用了机巧,却教了别人耿直,阻断别人爬高的路。我恶心这样心机深重的他们,我从不给他们好脸色。母妃常常因此教训我,要我尊敬师长,不要任性。父皇好像也为此很是头疼,这不,前一个老师受够了我,刚向父皇请辞,父皇就急着给我派了一个新老师,听说还挺年轻的,没比我大几岁。呵,这位更是重量级,比那群老油条更让人恶心——年纪轻轻,经验本事还没几两就懂得讨好父皇,哄着父皇给了他权柄地位。
哼,我连他的名字都不屑于知道,左右很快他也要跟那些老头子一样,过不了多久就被我气得吹胡子瞪眼,跑去跟父皇告状请辞。
可是这次,我错了。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老师穿着绯色的官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捆书卷,远远地就能隐隐闻到他身上独特的粽叶香。他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慵懒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淡淡的执拗。他其实除了个子很高,长得很白之外并没有特别英俊,只是普普通通的文官样貌,不丑,但也没有让人觉得惊艳。可偏偏那日阳光明媚,他乌黑的发丝被风儿吹得轻轻摇动,带着温柔的暖意,金灿灿的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他丝绸般的白雪肌上,让他整个人都像是镀了一层虚幻柔光,他融入春色,融入花香,融入暖阳,也渐渐融入我的生命。
那是我第一次与他相见,树荫下,穿着绯色官服抱书而立的他,寂静了我16岁的那个春日,在我心头刻下三生不忘的悸动。
他的名字叫:沈卿言。
我有一点至今不能理解。寻常文人雅客都偏爱竹香、檀香、龙涎香之类众人熟知的高雅香气,可他,怎么总是一身的粽子味儿?虽说我并不讨厌那味道,甚至时常在凑近他的时候会突然很馋粽子,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我母妃。她不理解为什么自从换了这个新老师之后,我总是时不时地问她讨要粽子吃。
老师很奇怪,他竟然可以写两种字体。我偷偷看过,他给父皇的奏折上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品,我甚至一度以为他是找人代写。直到有一日我亲眼看见他在我默写课文的时候,开小差偷偷誊抄题本,我趁他课间出去,偷偷瞄了一眼,那字工整匀称,比之学堂字帖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他在毛毡板上给我写的板书却像极了鬼画符,恨不得所有的字都连成一坨。
他好像对我并不上心,每日敷衍了事。他除了照本宣科,督促督促我的课业,也就只有时不时问问我哪里不懂,有什么别的想学的,最近跟不跟得上他的授课进度,再就是推荐我许多他最近读过的书。虽说作为太子傅,最基本的他都有在做,可就是说不上来的敷衍。
那日晚膳后,听说他还未下值,我便去中书省省衙寻他问学。他的值房灯火通明,我推开门缝,看到了被满桌题本淹没的他。他伏在案上,映着烛火昏黄的光亮,眉头微皱批阅着公文,眉宇间流露出不似他这个年纪的深沉。烛光摇曳着,描摹了他的眉骨与鼻梁,投下了小片的阴影,让他清秀的面庞上多了几分权臣气息。父皇总是说我太不稳当,我一直不知那是何意,如今看到他,我好像终于懂了。
他还是不肯看我,哪怕我已经装得那般乖巧了。分明伴读说老师们都喜欢乖巧有礼的学生,我都已经那么乖了,整整七日,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到他就行大礼,给他添茶倒水。我就想他喜欢我。可他不曾多看我一眼,不曾对我笑,也不曾对我发怒,好像没有什么能在他心中激起一点波澜。
花落尚且有期,可偏偏这样的日子却好似无穷无尽。我再也无法忍耐,于是我本性暴露,掀了桌子,踹了书篓,揍了那个瞎给我出主意,一个都不管用的伴读。我指着老师的鼻子,把我这七日一直憋在心里的话通通骂了出来。
他一个臣子,凭什么那样敷衍我,凭什么不肯看看我,我是储君,我是未来的皇帝,他凭什么!
我没想到,这次,老师竟然看向我了,他看向我的眸子里有了光!有了……
……呜。老师他对我不好,他打我。我再也不跟他好了。
我揉着被老师打肿的屁股问我的伴读,老师好像生气了,打我的时候脸都气红了,我要怎么哄。伴读眼珠子一转,告诉我,别管怎么样,他看您了,那就继续照这个势头下去,也省得您忍得辛苦,相爱相杀吧。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干脆放飞了自我。只要稍有不爽,我就跟老师对骂。这下不管他看不看我,至少我心情好了不少,虽说……挨的打也更多了。
伴读看不下去了,问我,太子傅总这么往死里打,要不要告诉父皇。我一挥手,淡淡然:若是跟父皇告了状,老师怕是要遭殃,我心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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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读一脸震惊,随后似是顿悟,扭头就去帮我找了一大堆恋爱策略论。伴读将那些荒唐书堆在我面前,我黑了脸。
我只是嘴上那么说,我其实是怕父皇知道我平日里这般顶撞羞辱老师后,觉得我居然还有脸跑来跟他打老师的小报告。我怕父皇骂我。这要是父皇站了老师,支持老师随便揍我,那到时候得了圣旨的老师岂不是更无所畏惧,揍我揍得更狠?
跟以前只会忍着怒意,不敢对我发作,只会偷偷去跟父皇告状的老师们不同,这个太子傅从不自己生闷气,更不会背后使坏。他不仅不会跟父皇打小报告,甚至不跟我母妃打小报告,他甚至会对父皇和母妃夸我聪慧过人,但只要我让他不爽,他就立刻棍棒教育。
老师几乎日日都要因为各种原因揍我,碗口粗的棍子都打折了五根,我这么大一个太子,不要面子的吗?我生了气,干脆派了刺客埋伏他。我跟刺客说,你就逮住他,麻袋一套,往死里揍,把他揍得半年下不了床。然后我给了刺客几十两银子。
结果,当真是便宜没好货。
子时,东宫大门被叩响,老师一手拿着父皇给的通行令牌,一手拎着收了我银子的刺客。夜空下,映着月光与雪色,老师的脸美得不可方物。但,我又被老师揍得嗷嗷叫了一夜。
我最近迷上了看书。
别问是什么书,还不是我那伴读给我搜罗来的恋爱指南。别说,还挺好看的。我一边看一边想着,这招用在老师身上,会不会惹得老师那白净净的小脸泛红。
于是我按书上教的,做了一夜的手工,满心期待地放在了老师桌上。可是,我又被老师揍了,这次揍得更狠。我哭着问伴读,老师为何油盐不进,送他手工还要挨打。伴读问我送了什么。我说,送了我亲手折的纸花,黄的白的都有,还怕风吹散了,用藤条穿了一串。伴读沉默了,许久才说,这次他觉得老师揍得太轻。
我那几日闷闷不乐,不知要如何才能讨老师欢心。我捉弄他,他生气;我顺着他,他理所当然;我讨好他,他也无动于衷。我觉得老师虽然离我很近,可却与我隔着千山万水,重重屏障。我问伴读,我这算是恋爱了吗。伴读却故作深沉,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我说,世俗不能接受同性之爱。我怔了怔,没有说话。
我好几日茶饭不思,瘦了一大圈,母妃心疼我,一连几日给我做好吃的送来。我吃着母妃做的蜜枣粽子,问母妃,若有一物,求之不得,即便能得,也有千万阻拦,我该如何得。母妃品着新下的荔枝,斜睨我一眼。
“做皇帝。”
我突然就开了窍。
皇位真正的意义,并非左右一己生死。而是——
拥有皇位,就能拥有他。
5. 第 4 章
我刚睡了没一会儿,便被内侍轻声唤醒。
“大人。沈大人。”
我好累。
我强撑着睁开干涩的双眼,忍着酸痛翻了个身,就着熹微的晨光和昏黄的烛火隐隐约约看到床边站着的内侍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绯红的官服。
“陛下说,今日起,大人官复原职,如常上朝上值。”
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地爬起来,从内侍手里接过了官服。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布满青紫痕迹和咬痕的肌肤,内侍连忙将头压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
说什么官复原职……不过是内侍会传话罢了。苍安凛原话定是“朝廷不养废物”之类难听的内容。
困,又困又饿,眼睛都睁不开。
我闭着眼稀里糊涂地洗漱完毕,套上官服,束好腰带,收拾好自己,在落地铜镜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给自己醒神。
我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满脖子的暧昧痕迹和羞人伤口。
我皱了眉,唤来内侍。
“可有脂粉?”
内侍支支吾吾。
我懂了。
如他所愿。
挥退内侍,我挺直了腰板,坦然迈出皇帝的寝殿。
没什么可羞耻的,事实如此。我既答允了他,便早已做好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他想以此羞辱我,那我偏要坦坦荡荡给他看。
众人皆以为我身为帝师却带头企图推翻苍安凛,推康王上位,不说要被诛九族,至少也得赐死。所以当我拎着笏板,摇着瓶中墨水迈入大殿时,还在交头接耳的百官霎时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我的官靴踏在金砖上脚步声清晰回荡。
今日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权臣,什么叫无所畏惧,放荡不羁,反正那暴君也不好意思一夜之间翻脸不认人。何况我沈家再怎么说也还掌控着武将半边天。我今日就要众目睽睽之下耍帅给……
“扑通!”
我一脚踢进了红毯翘起的边缘缝隙里,整个人被绊了一下,一下子跌进了侍中大人怀里,手中的笏板歪歪扭扭地插进了侍中大人的腰带间。
我红了脸,侍中大人黑了脸。
我一时间不知是该道谢还是该道歉,但侍中大人显然是想训斥我。
“沈中书……”
“沈卿言!你个不知廉耻的!朕从前怎未知你是个见人就扑的轻浮货色!”
侍中还未骂出口,我就被一双戴着白玉扳指的手揪住了衣襟。快步冲来的苍安凛一把将我从侍中怀里薅了出来,那脸色比我都红。
“臣只是脚下被红毯绊了一下而已。”
我丝毫不惧,倒是躺枪的侍中听出了皇帝话中深意,脸色惨白地跪倒在地。
苍安凛那双时常燃着暴虐火焰的眸子盯着我看了半晌,又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当我爹都嫌岁数大的侍中,最终还是松开了我。
“把红毯撤了,免得摔了太傅。”
宫人们不敢怠慢,连忙把几十米长的红毯卷起来抬走。
我默默从侍中的腰带间取回我的笏板,回到我的位置上,苍安凛也一步一回头地观察着我和侍中,坐回龙椅之上。
他在搞什么?昨晚不还一脸嫌弃吗?用那看虫鼠垃圾一般的目光俯视我,用难以想象会是从帝王口中说出的污言秽语羞辱我,用巴掌狠狠扇上来,直到我眼中再没有任何一丝的不服和戏谑。
我还以为是一时兴起图新鲜,根本不在乎呢。
结果这就怒气拉满了?
我实在没控制住,不屑地扫了苍安凛一眼。
很不幸,正好被那理好龙袍刚抬起头的苍安凛看到了。
“咣”地一声,金色的镇尺狠狠拍在御案上。
满朝文武人均吓得一哆嗦,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今日早朝看来是不必山呼万岁了。
我跟大家一起跪在地上,这么想着,用余光偷偷观察巡察朝仪的官员位置——耳后有点痒,想抓。
苍安凛在上面咆哮,他在阴阳怪气。
“某些大臣,朕就不点名了,怕说出来丢你的老脸。已然做了这许久的官,为这许久的臣,你心里应该清楚,君臣之礼该如何,朝仪又该如何……”
我听得耳朵起茧子,像极了小时候先生们的训话模板——巡察的官员好像没在我这边,我小心翼翼地又把头低了低,翘起左手,勉强伸到耳后挠了挠。
“……沈卿言!”
我才挠了一下,就听到那暴君怒吼我的名字。
他嗓门太大,我吓得一哆嗦,把自己挠疼了。
“臣在。”
“你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吗?!你在第一排还敢动?!跪着都不老实!朕刚说完,你就左耳进,右耳出!朕看你是不想好了!你若是不想干,就早点说!腾了位置给别人!”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我发誓我从前给他授课的时候没这么说过话,肯定不是学我的。
我象征性地道了歉,给他个台阶下,我怕他年纪轻轻就气坏了身子。
“臣知罪,请陛下息怒。”
苍安凛又咆哮了一阵才消停,朝议终于开始了。
朝议我从来都不怎么听的。主要是朝议风气不好。我朝的朝议约等于昨日旧闻,又臭又长又旧,都不如各种小道消息传得又快又劲爆。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一个平时就很啰嗦絮叨的大臣展开了九尺长的奏折,在那里嗯嗯啊啊读了小半个时辰,把上了年纪的先帝都给念睡着了。我本来也昏昏欲睡,可一看先帝都打呼噜了,顿时清醒了,竖起耳朵耐着性子听。直到那大臣念完了奏折,先帝身边的太监总管赶紧干咳一声,把先帝叫醒。
老年人,随时随地入睡但是觉轻。先帝立刻就睁开了迷茫的双眼,哼哼哈哈敷衍着应了一声,之后便果然如我所料,毫不犹豫地望向我:“沈中书,你来讲一下。”
讲什么自不必说,我这天子近臣是白当的?
于是我出列,为先帝简单概括了一下那读了半个时辰的九尺奏折。
“西北雪灾,亟待救援,请求调兵,拨款,调粮草物资,调修缮房屋道路之工匠。”
先帝满意地点点头,让我回去联合尚书令拟个方案看。
我朝朝议大致如此。
所以我从来不听,除非皇帝陛下睡着了,会点我名总结。
早朝严格,是不许乱动的。若是一会儿还行,可动辄就一两个时辰,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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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折磨了。我没坚持一会儿,就忍不住眼珠子滴溜溜直转,一会儿看看面前的台阶雕栏,一会儿看看侍卫太监,一会儿又看看脚下的金砖。
我也不知道分明是后排的大臣在上奏,那暴君盯着我这第一排的做什么。我才看了几眼,那暴君便又开始咆哮。
“沈卿言!这朝议是与你无关?!不好好听大臣奏事,你眼珠子乱瞟什么!”
我被他吵得头疼耳朵疼。我这么一个喜静之人,怎么教出来个这么吵的学生。
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我还是揍轻了,打少了。
我拱手嘴硬:“回陛下,臣在听。”
“听什么听!你听什么了?!”
“新帝登基,今年理应增设恩科,为保恩科顺利按时开展,不影响来年科举,应在今年五月份前正式开考。”
那暴君被噎住了,气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来半句指责的话。
呵,自己学得一塌糊涂,还想教训老师?真是倒反天罡。
看着苍安凛憋得通红的脸,我得意极了。
他在高台之上无能狂怒。
“从今日起,朝仪再加一条!眼珠子不许乱看!”
众臣幽怨地看向我——我把最后一条开小差的路堵死了。
抱歉了哈,各位同僚,我忘了他是个不讲理的暴君了。
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还是怎的,礼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来了句:“陛下既器重中书大人,不如将中书大人召为驸马,赐婚于乐华公主。”
霄国制,外戚不得为实权官。
我猜他本意是觉得我曾有反心,沈家又势大,先把我这个能起事扛事的中书令踢出朝堂,削弱沈家势力,以稳定朝堂,稳固皇权。
但他可能年纪太大了,耳聋眼拙的,没听说我昨日一夜未归,睡在皇帝寝宫,也没看清我这满脖子的痕迹,甚至可能连我脸上的巴掌印都没看到,不然他绝不敢说出这种话。
果然如我所料,他精准地戳了暴君的肺管子,苍安凛又开始咆哮了。
“胡闹!郭大人吃饱了撑的乱点鸳鸯谱?!乐华公主怎配得上朕的太傅?!郭大人有这闲暇心思,不如先去把那恩科流程理顺了,才对得起你那几百两的年俸!”
苍安凛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乐华公主同父同母的亲哥襄亲王一脸震惊地抬头看向龙椅上的苍安凛。
苍安凛愣了愣,在乐华公主他哥刀子般的目光中忐忑地捋了一下方才的发言,顿时尴尬起来。
“朕……朕是说太傅配不上乐华公主……”
我虽然对这种口舌之争不是很感兴趣,但怎么也不能跳脸逼问我吧?
于是当苍安凛为了转移襄亲王的仇恨,而试图让我回答我自认为配不配得上乐华公主这个问题时,我扶着额头晃了晃身子。
“臣……臣饿……”
我说着把两眼一闭,咣当一声卧倒在大殿之上。众人吓得立刻围了上来,苍安凛也当当当地几步下了台阶挤进人群把我抱起来。
呵,我凭什么要被逼承认自己配不上乐华公主?我哪里配不上?这种时候不赶紧充分利用暴君饿了我九日的那档子事儿,还要何时用?
“陛下,中书大人好像饿晕了。”
6. 第 5 章
我装晕装得还是挺像的,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识破,就连太医都被唬住了。早朝也因为我被“饿晕”了,就那么草草结束了。
但问题是,我以为他们会把我送回沈府,结果那暴君没完了,又把我搂回他寝宫了。
“太傅,你怎么样?喝点粥暖暖胃?”
“太傅,你想喝甜的还是想喝咸的?还是喝点不加料的?”
“太傅,光喝粥好像不太行,你再来点鸡蛋羹?热乎的,加了香油的。”
“太傅,你还想吃什么?都告诉朕,朕这就命人准备。”
“太傅……”
我怀疑他被什么妖魔鬼怪上了身。
苍安凛也不去御书房批奏折公文,也不接见大臣,就一直围着我转,甚至还想亲自喂我吃喝。
他什么时候这般尊敬师长了?
他突然这样,我挺怕的,该不会是在食物里下了毒,想直接把我送走吧?
我靠在软枕上,看着他举过来的银羹匙,里面盛着鲜嫩软弹的鸡蛋羹,还冒着金黄的油花。
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有毒。
于是我抬起头望向他,准备拒绝。
“谢陛下恩典,臣……”
结果我看到他微红的眼眶和泪花闪烁的双眼,他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一样望着我,露出委屈又期待的表情,看着又乖,又惹人怜。
我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罢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于是我心一狠,眼睛一闭,张嘴吃下了他喂来的鸡蛋羹。
滑嫩可口,吃进胃里,整个人都暖起来了,就是不知道这毒效果如何,几时才能毒发。
“太好了,太傅终于肯吃东西了。好吃吗?咸淡可还好?香油放得多不多?腻不腻?”
苍安凛的眼睛亮亮的,一脸惊喜地看着我。
至于吗?他为什么就不信我会很听话很顺从?我其实不是喜欢徒劳挣扎的人。
昨晚那样情形,我知道他要什么,他也一定要得到,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挣扎。可他不放心,还让沈卿念按着我,实在多此一举。今日也是一般。他既然已经实名下毒,那便可知纵使我这次不吃下去,日后他也有一百种方法等着弄死我。我不想徒劳挣扎,所以我一定会吃。
可他偏偏就不信,就是觉得我身上定有什么文人风骨,权臣谋算,会拼死反抗。
是话本看多了,还是一身铁骨的大臣见多了?不知道这世上有我这样逆来顺受的软骨头?
我觉得心累,叹了口气。
“挺好,不苦,没有异味,大约是精心处理过了。”
其实无色无味见效快的致死毒药即便是在我们霄国也并不多见,所以能让我尝不出来,也看不出来,可想而知是费了多大功夫。
听我这么说,苍安凛脸上有一丝疑惑,但很快他便笑眯眯地又挖了一勺鸡蛋羹喂到我嘴边。
“太傅,张嘴,啊——”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在笑,甚至小碗里的鸡蛋羹都喂完了也还在傻乎乎地笑。
不至于吧,我觉得我还挺好杀的,没必要因为我肯吃这下了毒的鸡蛋羹而开心成这样。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我摇摇头,还是尽我师者本分,提醒他道:“陛下莫要一直耗在臣这里,初登基不久,还是应以国事为重。”
“好!都听太傅的!”
我惊讶于他这般听话,还想着他怎么突然开了窍,别是真的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吧。
但很快,我就知道他还是他。
因为不一会儿,他就命人搬来了书桌和文房四宝,又命人把成堆的题本和奏折一并搬来。那堆东西就那么放在我床边,他坦坦然开始坐下处理政务。
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啊?就为了亲眼看我毒发?
罢了,想当初我对他那般心狠手辣,棍子都打折五根,他恨我也是正常。
算了,认命吧。
我安安静静缩回被窝里,侧躺着看苍安凛批改那摞成小山一样的文书,阳光透过薄绫在他身上投下窗棂精巧的光斑。
别说,我的眼光的确没错。我从见他第一面起,就觉得他是个聪明的。虽然我觉得他日后定是暴君,但这并不影响我认可他作为君主的能力。我看着他游刃有余地批阅奏折题本,心里多少有些欣慰——至少是个勤勉有能的暴君。
我看着他的身影,闲得眼睛都发直了。
什么时候才能毒发?
我这么想着,竟然又有点犯困了。昨晚折腾了太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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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睡多少觉,又累又困的。很快,我就眼皮打架,呼呼睡去。
“太傅……”
我睡得迷糊,就感觉耳边有人唤我。我稍微醒了醒神,人倒是没毒发身亡,就是鬼压床似的,我身上那压得人喘气都不顺畅的体重让我难受得睡不着。但我困得要命,不想睁眼,呜咽了一声,使劲翻了个身。结果我这一翻身不要紧,什么肉乎乎的东西叽里咕噜从我身上滚了下去,咚地一声闷响摔在了地上。
“嘶……”
我强撑着扒开眼睛,望向地上——苍安凛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地上捂着脑袋,一脸快要哭了的表情,略带怒意地瞪着我。
直觉告诉我,我捅了娄子。
我噌地一下从被窝里钻出来,赶紧下床去扶他。
“陛下无碍吧?”
苍安凛在我的搀扶下坐回了床边,幽怨地瞪着我,一副又气又想哭的样子。我有些尴尬,帮他揉了揉脑袋。
这不好办啊,难道要我哄他?可我只是睡着了翻个身而已啊,怪我?
于是我打算先发制人,恶人都是这样的。
“陛下为何在臣身上?”
但是我错了,这苍安凛和常人不同,他不吃这套,反而还怒视我。
“太傅这般不知好歹,看来是要好好教训一番才知臣子本分!”
呃,这……我就睡得不舒服,翻个身而已啊!和不知好歹有什么关系?
不等我开口再辩,苍安凛就一个熊抱把我压倒在榻上,对着我的颈窝就狠狠啃了一口。
“太傅可知错?”
我被他咬得痛极了,下意识地微微挣扎着想推开他,他却来了劲儿,又是一口啃上来,还不撒口了。
这苍安凛是什么小动物吗?这么喜欢咬人?
我像虎狼口中被咬破喉咙的小羊一般,无助地扑腾了两下,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血顺着我的脖颈蜿蜒流下,染红了雪白的里衣。
“别……陛下……臣……呜……”
“诶,太后您慢点。太后您放心,陛下勤政,是我霄国之福。这不,现在就里面处理政务……”
太监总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就是食盒咣的一声掉在金砖上的声音。
“皇帝……你……你在做什么!”
7. 第 6 章
这下坏了,尽管什么都没做,但也根本说不清了。
我和苍安凛窘迫地匆匆各自穿上官服和龙袍,整整齐齐地在太后面前跪了一排。我可怜的脖子还在流血,苍安凛的唇边也挂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食人鬼,我是他的储备粮。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满脑袋华丽的头饰互相碰撞,叮铃直响。
我低着头,苍安凛的头更低。
但凡和皇室挂上钩,别管谁对谁错,通通都是对方的错。
按照该逻辑,太后理所当然地把手边的茶盏狠狠地砸到了我的额头上,茶盏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下贱胚子!”
“太傅!”
我没敢躲,额角当场就被砸出了血,混着茶水沿着我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地在地上聚了一小滩。
此事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所以虽然很疼,但我反应不大。倒是苍安凛应了激,一下子就抱住了我,满眼泪光地看着我额角的伤。
“太傅你痛不痛?”
他赶紧从袖中抽出月白色的帕子,轻轻帮我擦拭脸上的血。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这暴君还有点暖暖的呢?
但是该说不说,皇帝陛下,你越是这样,你娘越生气啊。你是没读过书,还是没看过话本啊?再不济,身边就没个现成儿的瞅瞅?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立刻拂开苍安凛的手。苍安凛的手僵在空中,看表情似乎是有些受伤,不过他没说什么,收起了那染血的帕子,耷拉个脑袋不再作声。
“好你个沈卿言!身为凛儿太傅,非但不以身作则,严以律己,事事为凛儿着想,反而做出此等下贱龌龊之事!先前你联合康王意图谋反,凛儿念及师恩,对你百般宽容大度,不曾有过半点责罚。你不仅不感恩戴德,戴罪立功,现在居然又对凛儿起了这样腌臜的心思!他是你的学生!是你的君主!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不顾人伦纲常,你简直枉为人师!”
太后指着我,气得声音发抖。
其实太后仗着娘家,在前朝很有势力。虽说并达不到一手遮天的程度,但实话实说,苍安凛立太子也好,登基也罢,就连如今朝堂安定,都有太后党的功劳。
但我并不怕她,后宫之人最多给我使个绊子,并不能真奈我何,反而从理智上讲,她更该为了她儿子的江山稳固而与我友好和谐。
所以她说得这般不留情面,我其实是可以回嘴,甚至反骂回去的。
可不知为什么,听着她说那些话本里似曾相识的台词,本该生气的我突然就说不出来话了。
是啊,我是苍安凛的太傅,我怎能如此?即便是君主索取,我也该为了君主声名着想,拒绝劝谏。若是君主强逼,那我就该以死保全彼此清白。
身为臣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君主污了自己圣名,我得为君主着想。
哪怕除却君臣层面的考量,我也仍然是苍安凛的老师。即便我只划水摸鱼,得过且过地教了他两三年,即便我只比他大五岁,即便我对他并没有非分之想,即便他可能对我也并没有非分之想,只是年纪小,见识少,好奇心重,想尝尝鲜,可我依旧是他的老师。身为师者,怎能与学生行这般苟且之事。
这跟贞洁名誉毫无关系,我不在乎那毫无实际意义的东西。
他随便和谁都可以,我也随便和谁都可以。但唯独我和他,就是不行。
更何况,我和他皆为男子。
即便我与他是素昧平生的两个平民百姓,那也不行。
这些,为人师,为帝师,为太傅,我该最清楚。
学问永远都该排在人品之后,不能成为任何事的借口与豁免权。
我垂下眸子,俯首叩拜。
“臣品行败坏,毫无师德,有负先帝嘱托,有负皇恩,自知无颜面对陛下和太后,臣请赐死。”
大概是和她想象中的剧本完全不一样,估计已经准备吵架的太后听我这么说,愣了好半天,一时间忘了词。
苍安凛也惊呆了,缓缓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跪伏在地上的我。
刚才还吵闹的寝殿,此刻却静得人隐约耳鸣。
“若陛下与太后为难,臣必不令陛下与太后困扰,今日回府后,臣即刻自裁谢罪。”
不等太后开口,苍安凛就一把抱住我,趴到我背上,呜呜大哭起来。
“不要!我不要!老师你别这样!是我强迫老师的,不怪老师,老师没有错!娘,是我强迫他的,和他无关!”
太后的脸色变了又变,看了看苍安凛,又看了看我,好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却始终没能说出半个字。
“陛下,谁对谁错都不要紧了,事情业已发生,要做的是如何亡羊补牢。”
听到我这般说辞,苍安凛反而哭得更厉害,眼泪湿了我后背的朝服一片。他抽噎着将我抱得更紧。
“羊亡了就亡了!我不在乎羊!我只要老师!要是有人说三道四,欺负老师,我就诛他九族!大不了这皇帝我不做了!我带老师走!我带老师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谁也不能伤害我的老师!”
苍安凛不过是个脾气急躁,言行无状的孩子,说出口的那些话完全不着边际,也根本不过脑子。
不做皇帝,他不出七日就要饿死。
我不做官,脱离家族,大约也要流浪街头。
人的命,人的路,人要吃的苦,要享的福,大约从出生起就已经定好了。不按预定的道路走,就要吃尽世间苦楚。
我不认可他所言的可行性,但我觉得以他的脾性,他能做得出来。太后是他生母,自然更知他心性,以至于一时间也不敢随意言语,生怕刺激了苍安凛,让他不顾后果,冲动行事。
太后恨得咬牙,我低头等待结果,只有苍安凛趴在我背上,紧紧抱着叩首请罪的我,哭得像个泪人。
“罢了,从前之事不再计较。只是从今日起,沈大人无哀家懿旨,不得入宫,即刻起免去中书令一职,调任太仆寺少卿,免理公务,每日点卯即可。”
这大概已经是相当仁慈的处置方式了。
太后也是顾及着苍安凛,觉得不能硬来,便取了这样折中的办法。虽说这样一来我仕途尽毁,但至少有俸禄拿,饿不死我。
我正要谢恩,苍安凛就梗着脖子看着太后。
“老师大才!怎能如此委屈!”
太后嘴角抽了抽:“哪里大才?皇帝是忘了从前整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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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哀家说他字丑,无才,敷衍,无能了?”
苍安凛噤了声,心虚地默默松开了紧紧搂着我的手。
好啊,你个逆徒,看来是没少背后说我坏话,我说怎么我在翰林院那边风评莫名其妙地不好,原来是你四处诋毁哈?
我想揍他,但太后在。
最后我还是谢了恩,出了宫回沈府。
无所谓,一个破官而已。
要么有钱有权,挨着累。要么没钱没权,不干活儿。
前者优选,后者次选。我也没那么执着。
只是官服从红色换成蓝色,感觉不那么好看了。
我现在倒是有点羡慕隔壁那几个以紫色官服为尊的小国家了,因为他们的二档官服是红的。呜呜,我喜欢红色官服。
心情不是很美丽,回府的路上我买了个红色的糖葫芦来安慰自己。
人要向前看。
于是我吃着红彤彤的糖葫芦,笑呵呵地一步三晃回了府,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宣告——
“爹,娘,我贬官啦!”
我觉得无所谓的事……嗯,没有反转,我家里人也觉得没所谓。
此刻,被苍安凛“请来”的,我百余号的九族正在院中的石桌附近,围着我弟弟沈卿念热络地吹捧着,没人理会,或者是压根没人听到我一进门的高声自嘲。
有点尬尴。
我只能不自然地笑了笑,为自己挽尊。
不过好在爹娘心里还是有我的,他们见我回来了,又跟九族们唠了几句就过来关心我了。
“没事没事,贬官而已,再慢慢爬就是了,千万别上火,该吃吃,该喝喝,身子要紧。”
我娘一上来就是身体健康论:吃饱喝足别上火,啥也不比健康强。
我嘿嘿地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糖葫芦。
“那可不,回来路上我还买了糖葫芦呢,娘来一口不?”
“不了不了,娘不吃。你快去给你弟弟吃。这次你扶康王事败,要不是有你弟弟得了陛下信任,咱们全族都要人头不保,你没听说陛下刚登基那几日吗?那可真是血流成河呀,你快去谢谢你弟弟。”
我笑不出来,我只觉得喉头一哽。
“你娘说得对。再说你如今被贬官,要想往上爬,还得走你弟弟的门路最快。如今你弟弟就是咱们沈家的顶梁柱,以后有事都得靠他了。你俩虽说是亲兄弟,那也得会来事儿,快去。”
父亲也在旁边劝着,轻轻推了一把我的肩膀。
我说不出来话。
甚至没有人问我为何贬官,贬到何处。
我麻木地走向人群,试图往中间挤。
“卿念……”
可我的力气小,声音也不大,挤不进去,他也没听见。
我随着不认识的九族们一起挤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放弃了。
人群依旧热络,但大约是不差我一人。
我默默沿着屋檐的阴影,一个人静静回了房。
关上门,隔绝了院中的喧闹,我在桌前默默地吃掉最后两颗山楂。
我盯着手中那根还沾着些许糖渍的竹棍发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就像在看我自己。
不知不觉,掉了泪。
8. 第 7 章
沈家的男儿是不能哭的。
跌倒了要自己爬起来,打落了牙齿也要和血吞。
所谓世家大族,不过是牺牲个人的所有,换来一句:荆陵沈氏。
我们不需要有自己的名字。
居处加姓氏便代表了九族,十九族,九十九族所有的人。
家族不会在乎个人起落,但每个人都得为了这个姓氏拼命。这个姓氏,家族共享。
姓氏之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多少布衣寒门所艳羡的世家大族,其本质便是如此。
那是庇护,也是枷锁。
有一瞬,我竟有些恨苍安凛。
他分明是因为要了我的身子才肯放过沈家,他为何要在所有人面前说是念及沈卿念从龙有功?
我甚至不怕丢人,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不怕被人唾弃蔑视。
我只想他们别把我的付出算到他人头上。
那是世家姓氏之下,区分我与族人不同的唯一标尺。
虽说我做苍安凛的太子傅时,时常因为他的言行无状而狠狠教训他。但其实有时,我很羡慕苍安凛。
我也想像苍安凛那样,可以肆意叫骂,肆意打砸,可以肆意哭,肆意笑,可以任性发脾气,可以做自己,可以发泄所有的情绪,可以拒绝一切自己不想做的事,可以去追寻一切自己想要的。
他活得那般自由洒脱,那般鲜艳明朗。
但,我不能。
世家公子的假面,文臣有,武将……也有。
我拿了药箱,拨开为遮挡伤口而故意弄乱的发丝,忍着剧痛默默处理额角的伤口,又取了加了香料的油脂,拭去脖颈上遮掩吻痕与咬伤的脂粉。
这面上的妆能卸掉,可心上的却不能。
我看着镜中那下妆面后,狼狈不堪的自己——只从外表上看,此刻的我甚至不如花楼中人体面。
我不在意官位,也不在意名声,甚至连世人皆重的贞洁也不在意。
一个被重重捆绑束缚之人,连呼吸都是奢望,又有何心力再去计较那些身外之物。
世家公子华丽的外表之下,是世家之人逃不过的束缚。
兄长沈卿默虽然情商实在糟糕,但却是罕见的帅才,如今只是并无战事,才只显得他愚蠢。可还是那句话,先帝是明君,随手封官也是深思熟虑,慧眼识人。他日若是战事骤起,这霄国朝堂便是他沈卿默的天下。
我父亲是实打实的将才,即便是放眼整个霄国朝堂,也无人能出其右。霄国武将一半都是沈氏门生故吏,其中又有一半皆是我父亲徒弟旧部。
弟弟沈卿念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至少也是打遍御林军无敌手,就连老将军们见了,也会夸上一句青年才俊,功夫不凡。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其实他们三人就足以撑起任何一场战事。
所以,我是多余的。
可生在世家,多余却不意味着躺平。
这是我的命,生来就定好了的命。
新的一天,我换上新的官服,新化了妆面,遮盖所有不该出现在世家公子身上的痕迹,对着镜子调整好表情,笑眯眯地去太仆寺上值。
世家公子,即便落魄,也必得有世家的从容和威仪。
不用起大早参加早朝,也不用处理公务,每日点个卯就能有白花花的银子入账。我觉得我是过上了大多数牛马都想要的牛马生活。我应该笑着面对,也该笑着接受。
我在签到簿上签下名字,听到身后排队等着签到的官吏小声议论。
“听说中书令被贬到咱们这里挂职了。”
“为啥贬了?”
“那谁知道?不过我估计是跟他勾引陛下的事有关。”
“勾引陛下?!”
“你小点声!你没听说吗?中书令昨天是从陛下寝宫出来上朝的,满脖子的痕迹,脸上还全是巴掌印。那不明显是让陛下那个了嘛!”
“……玩屁股?太恶心了吧。”
“嘘!那叫临幸!怎么说那么难听!”
我签完名字,就等在一边,等着寺卿早朝回来。
结果那两个官吏低头一看签到簿上签了我的名字,表情立刻僵硬起来。
他俩尴尬地笑着抬起头看向我。
我笑笑,先行一礼。
“荆陵沈氏,见过二位大人。”
他们连忙赔笑,对着我一顿拍虚。
是,我废了,从里到外都废了。但我还有身后的家族,他们怕得很。
这大概是生在世家唯一的好处。
没人为难我。寺卿听说我不喜阳光,不喜吵闹,特地给我挑了个安静的北向屋子做值房。
那屋子真不错,在角落里,旁人不会路过,虽然不大,但寺卿命人收拾得非常干净,桌椅柜子一应俱全,甚至还特别贴心地帮我取了新的面盆和水壶。窗子很大,全部敞开时,窗外的风儿便带着泥土和阳光的气息立刻溜进,将我额前的碎发吹得小草般轻轻摇动。
窗外有虫鸣,有鸟叫,有蓝天白云和青草。
我欣赏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致,便拿起了闲书阅读。
此后余生,这大概是我最好的结局了吧。
一日,两日,三日……我许许多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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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都这样在这间冷僻的值房里徒然度过。
以至于后来,我已经懒得数日子了。
我读了很多从前没时间读的书,又洋洋洒洒写了很多改革方案。
农耕的,社会福祉的,选官制度的,边防的,军功奖励制度的……
一本又一本厚厚的改革方案逐渐写成,被整齐地码放在桌角。
但我从未给任何人看过,也没对任何人提起,更不会上奏给苍安凛。
只是一点自我陶醉罢了。
偶然有人问起,我便说是在练字。
那日午后,虫鸣鸟叫,阳光温暖,微风徐徐,让人有些犯困。其实没人管我每日做什么,我完全可以伏案小憩,但我还是喝了壶茶来醒神,继续写我最近刚想到的关于征收商税的改革方案。
也不知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吵吵闹闹的,有些烦。我对一切窗外事兴致都不大,只想安安静静写我的题本,写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看见的题本。
那喧闹片刻后化为沉寂,再往后就是众人山呼万岁。
苍安凛来了?
我愣了愣,惊讶于皇帝陛下会特地出宫,亲自来这太仆寺。还不等我反应过来,那扇自从我来了之后,除了我之外就再没人碰过的门扉被人一把推开。
明艳的阳光从门外涌入,照亮了满室,映着我茫然的面庞。
他穿着暗红的龙袍站在阳光里,金色的丝线闪烁着细碎的光。
我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想要跪拜行礼,他却先一步跨进屋内,反手锁上了房门。
“陛……”
我甚至来不及称呼他,他便几步上前扑到我身上,急迫地用双臂紧紧搂住我,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堵住了我未能出口的音节。
我没有挣扎,闭上眼,回应他,顺从地与他接吻。
激烈的动作间,那支吸满了墨汁的毛笔被不慎刮落,从竹节样式的白玉笔搁上滚下,在未完成的题本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这是在值房,我不敢叫。我只能闷哼着,死死咬住胳膊,将牙齿深深嵌入肉中,用疼痛麻痹自己。
他来太仆寺一个多时辰,什么都没做,甚至没跟寺卿多说几句,一直都在我的值房里。
他不能再多待了,他并非那般实权在握的皇帝,他总是多少要顾及太后的意思。
他匆匆而来,也匆匆而去。只来得及跟我说一句——“既然母后不许太傅见朕,那朕便来见太傅”。
……
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挺深情的?
我坐在椅子上,却只看见凌乱的桌上,我那写了一半的题本被乌黑的墨染了大半。
9. 第 8 章
我又把那本注定无人问津的方案重写了一遍。
沈卿念来找我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在誊抄。
他这个月轮值全是夜班,我俩很难在府中相见。
沈卿念最近在陛下面前很得宠,听父亲说他在太后党那里也混了个好印象。
“哥,我有个事儿求你。”
所以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只觉得讽刺。
我抬眸看他,眸中隐晦地带着些许他可能并未察觉的愤怒。
“那个……”他避开我的目光,一向缺乏表情的脸上难得地泛了红,“我想娶都察院左都御史家的三女……”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他娶妻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要我掏聘礼?还是说要在父母的宅子里办婚事,继承家中宅子,把我赶出家门?
“所以?”
沈卿念支支吾吾,好半天才说:“我想要陛下赐婚……”
我更茫然了,反问他:“你现在在陛下面前得脸,想要赐婚你自己去求不就得了?又不是什么难事,陛下能不答应?”
沈卿念见我不肯上钩,只好叹了口气坦白。
“主要是她家中不允,不准她嫁入将门。若非陛下强势赐婚,应该是没指望了。陛下虽信任我,但我觉得应该不会为了我强逼御史嫁女。可若是哥能帮我开口,陛下肯定答应。”
沈卿念说到这儿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了急切。
他应该还不知道太后不准我进宫面圣吧。
见我不应,沈卿念连忙又说:“求你了,哥。她爹这几日正给她安排别的亲事。我和她是真心相爱的!陛下最看重哥你了,再说你跟陛下又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
看我脸色不好,沈卿念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马上就闭了嘴。
我承认我不是个好人。
我嫉妒他,嫉妒自己的亲弟弟。
他年轻,他长得俊美,他官至御林军统领,他得家人宠爱,他如今是全家的宝贝,是陛下近臣,是家族榜样,更有高门大户的端庄小姐与他情深似海。
他什么都有。而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嗯,好。我知道了,这两天我就去帮你求陛下。”
但我还是答应了。
我看着他喜笑颜开的模样,除却嫉妒,唯余羡慕。
我若是他,该多好啊。
太后不准我进宫面圣,那也只不过是威慑而已,她并不能让宫门守卫直接把我拦下。
于是我跟寺卿告了明日的假。
寺卿很是意外。
“沈大人不必这般见外,有事便去处理,不必特地同本官说。若是两部一院来查,本官为你遮掩便是。”
这寺卿人真不错,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我谢过之后便提早回了府。
我只是不想理会,不代表我不会应对。世家出身,哪个不懂那些?
我折腾了半个晚上。
沐浴,护肤,护发,修剪指甲,刮去身体上不美观的毛发,刮胡子,处理鼻毛,修眉,发梢点香,将衣物里里外外换了新,熏了龙井茶香,精心挑了配饰,喝了养喉的药。
一觉睡到第二日下午,养足了精神和皮肤,再次沐浴,护肤,更衣,妆面。
等苍安凛来找我,不知要等到何时,我从沈卿念的表述里猜想他应该很急。那就得我去找苍安凛了。
苍安凛是小孩子气的。所以我带了栗子糕和几本眼下流行的话本进了宫。
苍安凛一听说我来了,先是震惊,复又欢喜。
他丢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奏折,宣我入内。
“臣冒昧求见,叨扰陛下了。”
跪拜行礼之后,我温驯地垂着眸子站在他面前。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一看见我就亮亮的。我虽读不懂他的心意,但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臣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最近看了好看的话本,又迷上了香甜软糯的栗子糕,想来与陛下分享。虽说陛下可能觉得这些民间之物略有粗鄙……”
“没有没有!太傅拿来的都是好的!朕都喜欢!”
他笑眯眯地收下了话本和栗子糕,甚至还当场就想品尝一下。
他身旁的太监总管连忙拦下。
“陛下,按规矩,所有的入口之物都得经过查验……”
“不必,朕的太傅,朕信。”
苍安凛一挥手,打断了太监总管的唠叨,一脸笑容地在我面前把栗子糕塞入口中。
“陛下,臣不大喜欢这么多人围着。”
看着他笑眯眯的模样,我就知道我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苍安凛疑惑地看向我,我也不解释,就那么垂着眸子,规规矩矩地站着。
好一会儿,苍安凛才明白我的意思,压不住嘴角的窃喜,但还是努力板下脸来,对身边的太监总管说:“你们都下去吧,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宫人们纷纷退下,关上御书房的门,只剩下他与我。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等我开口。
我低下头,故作娇羞,红着脸,手指轻轻捻着官服袖口,怯怯地小声说:“前日陛下特地出宫到太仆寺看望臣……不知回宫后可有被太后为难?”
他到底有没有被他娘为难,我不清楚,也不感兴趣,但我知道这有用。
果然,他听到我这样问,一脸的幸福和激动,甚至连忙起身踱步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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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朕一切都好,太傅不必忧心。倒是太傅有没有被人为难?朕在宫中,不能时时刻刻护着太傅,实在是挂心。”
我微微抬头,用湿漉漉的眸子看向他。
“臣也安好,只是有些……思念陛下。”
苍安凛看愣了神,好一会儿都没回应我,我也不急,就那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再偷偷往他面前挪了一小步。
他是个粗性子,从前我就知道。
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腕,将我拽入内室。
再精心挑选的配饰也都被粗暴地丢在一边,熏了昂贵香料的官服也被当做碍事的东西随手丢在地上。
做什么就要像什么。从小我就是被这样要求长大的。
苍安凛很满意,从没这么满意过。
这次一个时辰都没够。
差不多两个时辰,他累坏了,我也没了力气,他才罢休。
他餍足地搂着我,将我圈在怀里,亲了亲我的肩头。
“若是能与陛下朝朝暮暮相守,那大概是这世上最幸事了吧。”
我的话说完,他的动作便是一僵,搂着我的手臂也下意识地勒紧。
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清楚他此时的无措——他一开始可是夸口要我做皇后的。
他似乎在烦恼如何圆过去这件事,我又再次开口:“陛下与臣之间隔着千难万阻,臣也知并非易事,并不想强求陛下,只要能远远看着陛下便已知足。”
苍安凛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搂着我的手臂也松了松,不再勒得那么紧。
“只是臣不免在这日日思念中以己度人。”
“以己度人?”苍安凛如我所想,追问了一句。
“是啊。陛下还不知?家弟那个木头脑袋居然有心上人了。”
“你说沈卿念?!”
从他惊讶的语气里,我很容易便猜出他确实丝毫不知情。
我低低笑着,撒娇般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搂着他的手臂说:“是啊,跟左都御史薛大人家的三女。两个人蜜里调油,臣看了都觉得他们二人鹣鲽情深。”
“太傅若是不说,朕还真是不知。实在难以想象沈卿念那样冷漠之人与心上人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我也不急,跟他唠了很多他们两人的八卦,让苍安凛听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我又给他讲了左都御史是如何反对两人姻缘,引得苍安凛想起我们二人之间的重重阻隔,不停叹息。
待到最后,我才缓缓提出我的请求。
“陛下与臣是无可奈何,但他们不同,他们可以有未来,可以厮守终生。所以臣想替家弟求陛下一份恩典,一份祝福。算是在他们身上全了陛下与臣之间不能全的美梦。”
10. 间章 他的独白
我一直很讨厌君子论迹不论心这句话。
我想让太傅看到我的心,而非在意我的迹。
虽然我的手段卑劣了点,但我是真心喜欢太傅的,也是真的想得到他的。所以当他扯着嗓子喊出他愿意的时候,别管初衷为何,我内心是狂喜的。
能懂吗?那种足足喜欢了两年,甚至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的人,居然终于可以真的揽入怀中的感觉。
太不真实了,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像是做梦一样。
在他弟弟沈卿念的提议下,我把谋反失败的沈卿言关在大牢里饿了近八日。
“陛下,臣的兄长已经饿了八日了,应该差不多了……”
第八日的时候,沈卿念跪金砖上这么明示道。
“差不多?沈卿言那能把碗口粗的棍子当牙签在手里掂着玩儿的,你跟朕讲他饿八日就能老实?他身上可是挂着你家九族的命,沈统领好好掂量掂量。”
我一手拿着橘子,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奏折。
沈卿念顿了顿,大约是想起他被我软禁在宫中的父兄,闭了闭眼又说:“臣可以按住兄长。”
我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望了一眼他。如果有沈卿念在的话,那确实不成问题。
长久的寂静之后,我开了口。
“也好,把他洗净带过来吧。”
我本以为他那样淡泊严厉的性子,不说宁死不从,至少也得狠狠训斥我一番。我从没想过,他就那么轻易地爽快答应了。
我觉得那一刻,比我登基即位时都要开心。
只是他好像不太情愿,倔着性子不肯吃东西。我不理解了,又不是为我吃的,是他自己的身子,是为他自己好,是他自己饿了八九日。他就不情愿到这个地步吗?我是皇帝,长得还挺帅,甚至还比他高那么一丢丢,我还比他小,比他年轻。我能接受不被人喜欢,但怎么也不至于这般不情不愿吧?
恼羞成怒之下,我一时冲动,扇了他一巴掌。
看着他跌倒在地上,口鼻流血,不能起身,我这才慌了。
我做了什么?他是我的老师,他饿了九日,虚弱至极,他并未如何忤逆我,只是心情不佳,不想饮食,我怎能如此待他?
我慌张地想去伸手扶他,想跟他道歉,可却突然想起我是皇帝。
我对他还不够好吗?他给三皇子当谋士,拉着沈家上下一起要杀我,我都一概不计较。他虐我千百遍,我依旧待他如初恋……不,他就是我的初恋。
我爱他,我可以原谅他的一切,但我得要面子。
所以我不扶。
我责备他,威胁他,让他知道他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不该抗拒我。
可是……他那清澈的眸光又一次黯淡了下去。
他像蝼蚁一般伏在我脚下。
我讨厌那样的他,我不喜欢。
他弟弟想溜,但被我叫住了。
为了得到他,我付出了那么多,即便不喜欢了,也不能空手而归。
太傅的皮相我还是吃的。
太傅太凶了,又很冷酷,我怕他拼死反抗,或者……拼命揍我。
所以特地饿了他八日,又给他栓了链子,再让他弟弟在旁边按着,这回应该安全了吧?
可是,他没有反抗,更没有话本里的那些倔强桥段。他出乎意料地乖,非常配合,配合到我有点不敢相信。只是……他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蔑视和戏谑。
他哪儿来的底气?他是下面的那个。他是被压的那个。他是不情愿的那个。
我被激怒了。
于是我骂他,羞辱他,弄疼他,打他耳光。
他没生气,没反抗,没还嘴,也没还手,就是单纯地那么慢慢乖了下来。
我搞不懂他。
我只是突然觉得……他好像并不是我表面看到的那样。
他乖得……让我觉得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也不在乎我,或者说,他连自己也不在乎。
他的心是空的,灵魂也是空的。
我有些难过。
不是难过他不爱我。
而是难过他身上的层层伪装。
我喜欢他,我爱他。
我是想要他的人,可我也想要他的心。
他在朝堂上晕倒的时候吓坏了我。我怕我一时愚蠢,真的把他饿死了。
我给他灌了糖水,他才清醒。我又弄来好多羹汤喂给他。他昨夜还不肯吃东西,今天却吃了我亲手喂给他的,我开心极了。
他可以不爱我,但是他不能因为不爱我,就伤害自己。
只是他吃完那口鸡蛋羹之后莫名其妙说了一堆什么没有异味什么的,听不懂,不过也不重要了,他肯吃东西就好。
我承认,我馋他。他凶,平时并不敢碰他,但是他睡着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于是我爬上床,把他当抱枕,趴在他身上,整个抱住他,狠狠地在他的脖颈上尽情地亲了好几口。
然后他就醒了。只是没想到他力气居然有那么大,他一个翻身居然把我整个人都甩了下去,摔得我脑袋疼,屁股也疼的。
他不道歉就算了,居然还恶人先告状,质问我为何在他身上。
我生了气,但又没真的生气。
我嘴上训斥着,身体却扑了上去咬他的脖子。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牙痒痒的,想咬。他小兔子般地扑腾了两下,也再没什么反抗。怪可爱的。
我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什么喜欢咬人的动物,遇到可爱的就想往嘴里塞。
六公主的那只猫就挺可爱的,我忍不住想把它可爱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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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袋塞进嘴里,结果就被它挠了,不然我也不会揍它。但太傅不一样,太傅不仅可爱,还不会挠人。太傅的性子居然和表面上的凶巴巴完全不同,他的性子好乖,好软,像糯米团,想揉捏他,想塞进嘴里。
可惜这一幕被我娘看到了。我原以为训斥一顿就算了,谁知她动了手,太傅的额角被砸出了血。我心疼坏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给他擦血,他却冷着脸推开了。
好吧,我也知道他不喜欢我。
我娘说的话很难听,分明不是太傅的错,我娘却那样说他。我是皇帝,太傅是臣子,太傅在我面前怎敢严词拒绝?太傅是迫不得已的,他不该这样被我娘羞辱。
我以为他会还嘴,毕竟他从前就不怕任何人,除了父皇。结果谁都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求死。
我怕极了,怕他做傻事,怕失去他。我宁可这辈子都再不能得到他,也不想他死。所以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我娘顶嘴。我娘若是敢逼死太傅,那我也不活了。
我是我娘扶上位的,没有我娘联络前朝,我即便当上了皇帝,也坐不稳皇位。于是我们各退一步,她不伤害太傅,太傅也再不能来见我,不能再掌权。
可我想他。
我怕连累他,于是足足忍了两个月。
可我好想他。没有他,我觉得这皇帝做得都痛苦极了。
于是我找了借口出宫,偷偷去找他。
我本来是准备了很多情话的,可一见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只想抱他,亲他,感受他。
太傅依旧很乖。可我来不及再多跟他甜言蜜语,只能告诉他我的决心。
我娘不许他来见我,那我便去见他。
什么也不能阻挡我爱他。
我没想到太傅会主动来找我。他精心打扮,从发丝到脚底,从妆容到衣物配饰,从熏香到说话的语气和温柔的眼神……他甚至还给我带了礼物,是他喜欢的吃食和他觉得好看的话本。这礼物我喜欢得不得了——我想了解他,了解他的喜好,走进他的生活,他的世界,想他跟我分享一切他喜欢的,想成为他的倾听者。
我开心极了。太傅这般主动,是终于喜欢我了吗?他一定是被我那样的深情所感动……
可当我将他搂在怀里时,他却开口说了与我们之间无关的话题……我觉得心痛。
他还是不爱我。他只是有求于我。
我在他眼里算什么?一个死缠烂打的变态?一个以淫威震慑,让他不敢出口拒绝的暴君?一个……可以利用我对他的爱,随意榨取价值的傻子?
可我还是答应了他。我想他开心,想他幸福,想他多陪陪我,哪怕只是为了利用我。
我不在乎他所图为何,我只求他眼里有我。
我开始骗自己,开始说服自己去接受那句话——君子论迹不论心。
11. 第 9 章
那天,苍安凛对我的请求不置可否。我想再开口磨他,可他却根本不想听我说话,只要我一发出声音,他便立刻吻上来,将我的话堵回去。
嘴唇都啃肿了,我也就放弃了。
罢了,为兄已经尽力了。都这样了,苍安凛再不答应,我也没办法了。
我现在于家族也就只有这点用处了——用身子跟苍安凛换利益。
虽说苍安凛已经收了“好处”,没说答不答应,但我也不好意思拍拍屁股就走。所以我没吭声,继续在他怀里赖着。
“太傅回去吧。”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似是逐客。
我也确实该走。
即便不考虑别的,待久了,若是被太后知道,我也没好果子吃。太后虽左右不了我的生死,也不能罢我的官,但她可以把我丢去更偏,更苦,更没钱,离家更远的地方任职。
可我抹不开面子。
如果被人察觉我是带着目的讨好的,是有求于人才低头的,我会觉得很难堪。
所以我还是硬着头皮,转过身,搂住他的腰身,趴在他的肩头,嗫嚅着:“陛下赶臣走?陛下……不再要臣一次?”
我感觉得出他对我身体的渴望,我以为我都送上门了,他不会拒绝。
可他只是轻轻推了推我。
“好了,太傅,乖。”
我本该觉得庆幸。
但不知为何我却只觉得那是对我的羞辱。
我默默地穿好衣服,离开御书房。
我再也不去投怀送抱了。
伤自尊。
九族那么多,结不成亲就不要结,别来找我。
我现在只想六亲不认。
第二天傍晚,定边将军府就炸了锅——赐婚沈卿念和左都御史三女的圣旨下来了。
沈卿念接了圣旨就什么都不顾了,兴冲冲地拿着圣旨就跑了出去,我就起身的功夫,他人都跑没影了。
估计是跑去找弟妹报喜去了。
他开心就行。
我转身想回房,却被父亲和母亲拦了下来。
“卿默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卿念也要成婚了,你这当哥哥的,也该成亲了,你若是没有喜欢的,不如让你爹给你寻个。”
“唉,你看看你现在整日跟丢了魂似的,也不上进。让你跟你弟搞好关系,你天天回府就知道回屋里一待。你看你弟,现在在陛下那里多得脸,圣上亲自赐婚。现在又有了都察院那边的姻亲,如今也算是文武两边都有了人脉势力了。我从前还指望扶你在文臣那边立住脚,现在看来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把力气都使在你弟身上……”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卿言啊,有个事儿,娘得跟你商量商量。你弟这不是要成婚了嘛,咱们家现在也就属你弟弟最出息,我跟你爹就商量着想把这宅子给你弟弟……”
我笑了笑,打断她的话。
“嗯,好。我收拾收拾,月底前搬走。”
我娘一愣,看了我爹一眼,连忙又问我:“咱们家在东市那边还有个小别院,你要不……”
“不用了,谢谢娘,我有地方住。”
我冲他们咧嘴一笑。
“那我先回房了。”
我行了一礼就回了房,不再碍他们的眼。
我是被抛弃的人。
被朝堂抛弃,被时局抛弃,被家族抛弃,甚至……被父母抛弃。
之后我就一波一波地把东西都搬去了我的值房,还没到月底,我就没再回过家了。
值房吃,值房睡,想沐浴了,就去公共浴池洗。
太仆寺的人每每提起我都满是鄙夷。但没关系,眼不见为净,我也不在他们上值的时候出屋。
冉京的房价贵,即便是我的俸禄,想要买下一套二进院的宅子也相当吃力。工作一辈子,就为了在冉京买个房?虽然不划算,但总住在值房也不是个事儿。
我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我今后的人生目标——吃单位喝单位住单位,薅尽单位的一切羊毛,省吃俭用当房奴。
我错了,我不该装。
想当年先帝问我把太子教这么好,想要什么奖励的时候,我就不该装清高,说什么陛下于我有提携之恩,我教导太子本身就是在报答君恩,是理所当然之事,不求奖赏。
我当时若是要一套宅子……
年少不知宅子好,错把清高当成宝。
我还是太年轻。
不过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那么回答先帝。
毕竟我有自知之明,我虽有才华,但若要科举,恐怕也要撞大运才能混个倒数。即便我侥幸进入朝堂,我不擅人际交往,其实很难干出头。哪怕是走了狗屎运,升了官,要是没有先帝的一力支持,我在朝堂中也要寸步难行。
所以,我是真心实意感激先帝的。
先帝是明君,他不是看不出我才华如何。我那篇在御前写的策论,其实也是抓耳挠腮地写了半日之久,而且反复涂改誊抄,试卷纸都换了好几份。真正大才之人不会如此,真正殿试之时也不会给这么长的作答时间,这么多的重写机会。
那是我写过最好的策论,是我最好的字迹。但我知道比之科举入仕之人,我最多也就是末流。
所有人都以为是父亲巧舌如簧,百般吹嘘才将我送入朝堂,可只有我和先帝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先帝并不会只听我父亲单方面夸口,先帝是年迈,不是傻。
先帝把我父亲赶走,将宫人屏退,我就在他的御书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答卷。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陪了我一整日。
策论,算数,天文,历史,地理,律法,诗赋,典籍,兵法。
从辰时一直到亥时。
虽说我已尽全力,但我自知答得不尽如人意,至少我不觉得是能入皇帝眼的。
但我那时候并不知先帝为何还是留下了我,甚至让我当了中书令那么大的官。
我当时觉得可能是先帝想拉拢沈家,或者是真觉得我挺厉害的,要么就是给我父亲一个面子。
直到后来先帝驾崩前,先帝把我叫了过去,我才知道他选我的理由。他的双手布满皱纹,他拉起我年轻光滑的手对我说,他之所以选我,是因为我耿直,赤诚,执拗,我符合他想象中的,能够一辈子辅佐苍安凛的辅政之臣所该有的样子。
答卷的时候我抓耳挠腮,急得直哭,也没说放弃。他问我自认为答得如何时,我坦言稀烂。他问我身为世家公子,我这么多年都学了什么,觉得对得起我浪费的这些时光吗?我跟他一一细数我所学所会,没有任何隐瞒。
他当时只说他觉得朝堂不缺大才之人,缺的是我这样的人。我那时不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直到他驾崩前,他才告诉我。
他说之所以让我当苍安凛的太子傅有一半是因为我不坏,没有太重的城府,肯定会对苍安凛掏心掏肺,毫无隐瞒。另一半是因为想让我保护他。苍安凛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想有一个人能保护他。他可以安排侍卫,安排太医,安排朝臣,再安排……但是安排的人越多,越是没用。不如只安排一个,让那个人做所有的事。而我,刚好符合他的要求。
我忍不住当场就说了,苍安凛以后肯定是暴君。
嗯……然后就把本就奄奄一息的先帝活活气死了。
先帝咽气之前,拼了老命将枕下的两份遗诏塞到我手中,恶狠狠地瞪着我说:不然要你有何用?
我想念先帝。先帝待我太好了。他给我撑腰,指点我做人做事,甚至还时常出手捞我。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做你认为对的,不用怕,有朕在。
他是个好君主,不然那么懒的我,也不会日日加班深夜,不会往死里揍太子,想帮他把太子调教好。
早知现在的光景,我当时应该自请为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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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葬。我甚至觉得生不逢时,有一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痛苦。
先帝遗体入皇陵时,我哭得最凶,以至于当时走在前面的苍安凛诧异地回头看向和百官跪在一起的我。
我猜他当时定是在质疑送入皇陵的到底是他爹还是我爹。
我不怪他。人的悲伤并不相通。
我这一整日都在思念先帝,直到下值还在黯然神伤。
心情不好就得吃点好的安慰自己。
于是刚一下值,我便出了值房打算去买点肉菜回来,吃顿火锅。
我出来的时候,正巧同僚还没走光,走得慢的几个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凑在一起八卦。
“你们听说没?今天宫里炸了锅。”
“炸什么锅了?快讲讲!”
“太后听说咱里面那位前几日又凑到陛下跟前,同陛下私会许久。太后生了气,非要陛下立郭中书之女为后,封翰林院大学士赵轩的嫡女为妃。”
“嗨,这有啥的。他俩不是太后党吗?太后提携自己人正常。再说咱们陛下都快20了,也该成亲了。至于咱里面那位,当时就是因为跟陛下暧昧不清才被贬官踢出来的,太后一开始就是担心陛下沉迷男色才这么做的,结果他还贱兮兮地凑上去,那太后不肯定会生气嘛。这八卦不炸裂,下一条。”
“啧,我这还没讲完呢,你听我讲,炸裂的在后面。太后也不问陛下的意思,把两位美人直接往陛下面前一带,太后懿旨都写好了,就差一道陛下的圣旨了,你猜怎么着?”
“怎么?太后党势力庞大,不说一手遮天,也是很有发言权的。再说了,陛下虽然性格有点那个,但可是出了名的孝顺。太后懿旨都写好了,陛下还能怎么?”
“此言差矣。陛下是不会跟太后正面冲突,可那不代表不会做别的呀!陛下找了个借口,说是要跟两位美人单独聊天,互相了解再下旨,于是就把太后支走,和两位美人把御书房的门一关。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御书房的门再开,就成了凶案现场了。赵家女手里拿着刀,满身的血,郭中书的女儿躺在血泊里,肚子上被刺得血肉模糊。咱们陛下喝着茶,吃着点心,笑呵呵地让侍卫把在御前杀人的赵家女下了狱。”
“我勒个亲娘啊。这下两家不得掐起来?”
“掐不掐不知道,反正陛下被太后罚去跪先帝牌位了。”
我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凛。
以苍安凛的性子,我大约能猜得出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他这般行事,定会激怒太后。赵、郭两家若是能互相怨恨倒还好说,可若是太后从中劝和,两家又冷静理智,怕不是要离间不成,反过来逼他们两家抱团,到时候对苍安凛只会更加不利。
我一下子就没了吃火锅的心思,只剩满心的焦急。
我想见苍安凛,我得提醒着他点,或者至少劝他以后不要如此冲动行事——他是帝王,立后封妃都是正常的,他需要绵延子嗣继承大统。即便他可能不喜欢那两位小姐,也不满她们是太后一系,但后宫偌大,不喜欢丢在里面就是了,遇到满意的再娶,又不是不许他再纳了。何必如此冲动。
苍安凛才刚登基,根基还不稳,从前又因为性格暴躁任性,在朝中并无多大势力,几乎全靠太后扶持。为这种小事惹怒太后,制造完全不必要的冲突,于他来说,实在是百害无利。
可他现在被太后罚跪,即便我冒险进了宫,恐怕也无法相见……
我急红了脸,在走廊里团团转。
这火锅确实不必吃了,我觉得此时此刻我就是在那翻滚冒泡的牛油红汤里煮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食材本材。
食物是不会想吃自己的。
就在我还在冥思苦想,思索着如何才能在这滚烫的锅底中把苍安凛托举出去的时候,宫里来了人,让我这自身难保的锅中食材彻底糊了底。
“沈大人,太后请您进宫一趟。”
12. 第 10 章
我一个前朝臣子,能跟深居后宫的太后有什么纠葛?好端端的,她见我作何?想都不必想,定是没有好事。
我这小角色进了宫,相当于食材糊了底,八成是没有好下场的。所以进宫之前我做了两手准备——藏在官帽里的毒药和可以当武器用的发簪。
非有所图谋,不过是为了保命和保名罢了。
我洗了把脸,把自己简单拾掇了一下便跟着宫人进了宫。
宫人并没有把我带去太后宫中,而是把我带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宫室。我虽然嘴上没说,但是心中立刻就警觉了起来。
我跟着宫人走近院子。整个小院子静悄悄的,树也枯了,草也黄了,杂物堆得四处都是,甚至在角落里还有张蜘蛛网,一只大蜘蛛趴在上面,正伺机而待。
这地方全然一副萧条凋敝样,屋子门口也只有两个太监把守,看起来就不像是太后会亲自来的样子。
今日大约是见不到太后了。但必定有坑等着,我猜大概率是要秘密处死我。
“沈大人,请吧。”
带我来的宫人来到那屋子门口,推开了房门,微微欠身,示意我入内,姿态谦卑,话语恭敬,唯独那语气充斥着蔑视和威逼。
我是否听话没有任何区别。门口那俩太监可不是摆设,更不是派来听我使唤的。人既然已经进了宫,那就由不得我了,纵使我不照做,他们也会逼我做。
我是个逆来顺受,不爱徒劳挣扎的软骨头。
于是我没有反驳和迟疑,走进了屋子。
屋内倒是比外面干净不少,桌椅板凳和床铺一应俱全,桌上还有壶刚泡上的热茶,即便在这初夏时节也微微冒着热气。
“沈大人稍坐片刻,品茶稍待。”
宫人这么说着却并不关门,反而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目光里透着监视、逼迫、恶毒和鄙夷,似是一根粗针怼到了我的瞳孔前,那目光让我非常不舒服。
我没有说话,看了看手边的椅子,将椅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用手按了按椅面,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之后才拢了拢官服坐了下来。
我这个人懒散,又不爱做徒劳之事,大多数时候都在逆来顺受,所以可能表面上看起来会让人觉得我很傻,没智商,没心机,没脾气,没本事,也没骨气。
大约那宫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一直那么直勾勾地,像恶鬼一样盯着我。
意思是让我喝那壶茶吧?
不好意思,我这人谨慎得很,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是绝对不会乱动任何可能存在危险的东西的,特别是入口的,想都别想。
我平日的逆来顺受都是基于不会即刻致命的前提。一旦明显涉及性命,即便明知徒劳,我也绝不会顺着他人的意思来。除非君命,否则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沈卿言的命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既然想害人,那就要有同归于尽,鱼死网破的觉悟。
那宫人用恶鬼索命般的眼神瞪了我一盏茶的时间,大约是终于忍不住了,挥了挥手,让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进来。
事情不对,他们要来硬的。
我刚想起身反抗,他们三人就合力把我按在地上制住。我拼命挣扎,甚至撞倒了椅子,但是奈何他们人多,挣扎意义不大。他们很懂这方面的手段,并没过于暴力,而是在制住我之后,捏住了我的鼻子,只消片刻,我就忍不住张嘴呼吸。
那壶带着异味的温热茶水就这么灌了进来。
茶水糊了我一脸,官服前襟也湿了。
他们放开我,终于退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被呛得难受,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我用手背抹去下巴上的茶水,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还不等我站稳,门又开了。一个身上未着衣物的女子被宫人们一把推了进来。
我被这情景弄得一愣,连忙背过身去。
我猜是宫女,因为她的发型和头饰是宫女统一标准。
那我知道他们给我灌的是什么药了。
好在那宫女似乎是也心有不愿,进了屋之后除了徒然拼命拍门叫喊以外,也并未接近我。
我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面壁思过。
药效没那么快,所以我觉得暂时没什么问题。
但该来的总会来。
那宫女哭喊累了,自知逃离无望,便拿了旁边的一个花架防身,缩进和我对角线的角落里,啜泣着紧紧盯着我。而我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视线有些模糊,脑子晕晕的,唯独那不该精神的地方异常精神,甚至宽松的官服都有些遮挡不住。
我闭着眼,整个人背对着宫女,挤进角落里,把额头和身子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降温,让自己尽可能保持清醒。
我不是什么在意贞洁之人。不管是自己的贞洁,还是他人的贞洁,我都不在意。那种东西,我根本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难堪,不想让自己沦为药物的奴隶。
我可以乱性,但绝不能是被迫的。
但是那药真的好难捱。我闭着眼,难受得直哼哼,甚至忍不住隔着官服抚摸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没觉得药效有半点过劲的意思,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我终于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未着寸缕的宫女。
那宫女看到我泛红的脸颊,迷茫的双眼,立刻吓得哭了起来,攥紧了手中的花架,随时准备砸过来。
显然,她也知道她的下场。
见我挪了步子,那宫女立刻就抄起那看着就脆弱不堪的花架举在身前。
说实话,这对我根本构不成威胁。我再如何是文臣,也是个男人,且这药劲实在太大,我若是真硬来,她根本反抗不了。
我的本能告诉我,眼前的这个宫女能够缓解我的痛苦,给我想要的。
我不在意所谓的贞洁,何况我也早没了贞洁。
【“太傅是雏吗?朕不要脏东西。”】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晚他说的话。
我的脚步瞬间僵住。
苍安凛……
我是陛下临幸过的人。无论他给不给我名分,无论他还要不要我,哪怕他现在就想杀了我,我这辈子也都得是他的人。
我颤抖着,抬手抽出发簪,反手狠狠将它锐利的尖端刺入大腿。
深蓝色的官服被血洇了一片。腿上的剧痛让我立刻清醒过来,我痛得闷哼一声,睁不开眼,只觉得浑身被疼痛和药物折磨得大汗淋漓。
那宫女吓傻了,哭都不敢哭出声了。
我想把簪子拔出来,却又觉得体内一阵难受,于是只好又握着簪子在我的肉里使劲搅了搅。
咚咚的心跳声盖过了血肉被翻搅的声音,我喘息着,踉跄地后退着,撞到了门扉。
苍安凛……
【“朕不要脏东西。”】
我拔出染血的簪子,对着大腿又是一下,狼狈地倚在门上转身,手指死死扒着门上的雕花。
我被他宠幸过了……我是他的……即便他只是尝个鲜……我也……
毫无预兆,房门倏地被拉开。
“皇帝你看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人,哀家早说过他不知廉耻……”
失去倚靠的我一下子跌进面前的人怀中。
太后没了声,一脸愤怒的他也愣了一下。
我迷茫地抬起头,望向接住我的那个人。
有点像苍安凛……
我控制不住地想抱他,想吻他,想脱了衣服爬到他身上……
不行……我意识不清楚,也看不清楚……万一是别人……
他是苍安凛也好,不是也罢……
不行……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他,踉跄了几步一头栽倒,失去发簪固定的官帽也掉在了地上,凌乱的头发彻底散落下来,几缕发丝沾了汗水黏在脸上。
难受……好难受……
我再用簪子扎腿已经没了效果,疼痛也不能让我保持理智清醒。
我哭着,哼着,蜷缩着身体。
想要,好想要,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靠最后的一点理智强撑着,伸手去够我掉在地上的官帽。
药……毒药……
“太傅!”
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我只能从模糊的视线里搜索着官帽里被我提前藏好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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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在胡乱的摸索下,我总算摸到了白色的纸包。
我颤抖着将它从官帽内里撕了下来,拆开,它在我手中撒了好多。不过,够了,一丁点就可以致死了……
我仰起头,颤着手将它往口中倒。
“太傅!”
他扑到我身上压住我,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棕色的药粉尽数倒在了他的手上。
“呜呜呜!”
我拼命地挣扎着,他却死死压着我不肯放开,也不肯松手。
“太傅,别死!别死!我知道你难受,你去吧,我不怪你,我原谅你,我全都原谅你,你进去吧。”
像是死前的幻觉一般,我隐约听到耳边传来苍安凛的声音,说了那些离谱的话。
“来人,把太傅扶起来送进去。”
我稀里糊涂地被人架起来,那人这才松开我。他们又要把我塞进那屋子里,又要……
君子死社稷,也死执念。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挣脱他们,一头撞向旁边的门柱。
沈卿念没骗我,触柱的确是不能即死的。
我感觉不到疼痛,只能感受到越来越强烈的欲望。
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我又狠狠把脑袋往柱子上一撞。
本就模糊的视线渐渐染红。
等我再撞,却撞到了软软的手掌。
“卿言……卿言,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干净的,最干净的,即便他日你成婚生子,妻妾成群……你也是我眼里最干净的……别这样……别为了那没用的东西这样对自己……我不介意……我什么都不介意,只要是你……”
意识模糊间,他抱着我,那样说。
他搂着我,亲手把我推进那屋子里,把我推到那宫女身上。
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若是想断了苍安凛的念想,杀了我就是,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被君主看中,就是这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
我挣扎着要起身,那人却抱住了我。
“那跟我,跟我好吗?我帮你!”
卑鄙……卑鄙小人……下作……用药让我就范,让我变脏,让苍安凛恶心我……下作……
我扑腾着推开他。
“……滚……”
“是我!是我!卿言,是我!别乱动!我知道你难受,你要是不想跟她,我来帮你!我帮你!”
那人又抱上来,用双臂紧紧箍住我,我吼着手脚并用,再一次推开他。
“滚!卑鄙小人……我今日就是死……也不让你们如愿……”
是我自恋吗?是我自作多情吗?
我心里隐隐感觉苍安凛是因为喜欢我,才使了坏,让那两个女人自相残杀。他一个皇帝,宁可不生孩子,后继无人,也不想背叛我。他爱我。
他爱我至此,我又怎能背叛他……
我是个软骨头,我毫无廉耻之心,我不在意名节和贞洁。
可我不能辜负他人给我的信任和爱。
我不能辜负先帝信任,也不能辜负苍安凛的爱。
我不想让待我好的人失望……
哪怕是以命相抵。
我夺路而去,卯足了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向冰冷的墙壁。
【卿言,朕不放心,还有一问。】
【陛下请讲。】
【朕给了你那么大的权力,朕死后,你会把凛儿赶下皇位,自己称帝吗?】
【陛下说笑了。臣有今日,全靠陛下赏识。即便太子殿下他日残暴不仁,臣忍无可忍,也是将他赶走,扶陛下其他血脉上位。陛下于臣有恩,臣只要活着,就会为陛下守着陛下的江山,不让陛下的心血落入他人之手。】
【那若是凛儿残暴不仁,却愿意听你的话呢?】
【……那他便是这霄国永远的君主。臣会像效忠陛下那样,一辈子忠诚于他。】
【那朕就放心了。凛儿会听你的话的。】
【臣觉得未必……】
【他会的。】
【陛下何以笃定?】
【呵呵,朕就是知道他会的。】
13. 间章 他的决心
皇帝而已,有没有皇权其实也不是很重要,有我吃有我喝,剩下的只要朝堂能正常运转,这皇帝不是随随便便当当就行了?
我一直都这么想的,我可不要像我父皇那样天天给自己累个半死。
没有一个皇帝会只给自己的太子留一个细胳膊细腿的文臣当心腹,至少在霄国的历史上从没有过。霄国富庶,但弱小,能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虽然多半靠讲道理的邻国璃尚愿意友好相处,甚至结盟庇护。但即便如此,霄国也不能没有自己的战力,甚至反而因此更加重视武力。
不然,如何能出现让沈家这样的武将脉脉相承,全家给予重用,生生养成世家的危险操作。
所以霄国从来都是宁可只留武将左膀右臂,也不会只留文臣辅政。
但我爹偏偏不这么做。
霄国一军一符,就连只负责城内秩序的州军也有刻着自己军队番属的兵符。
我爹在病重时,收回了武将所有的权柄。
霄国上下所有武将,再没人手握兵符,166对兵符全部被我爹收回。哪怕是御林军的兵符,我手里也只有一半。
霄国的兵符下落不明。
我虽然知道兵符被我爹收回去了,即位的时候还特地派了很多人去找兵符。但,翻遍了整个皇宫,一个都没找到,除了我爹亲手交给我的那半个御林军兵符。
没有兵符,哪儿的军队都调动不了。我也怀疑过是有人偷了。所以我刚登基那几日京城血流成河,一半是因为我要肃清敌对党羽,一半也是为了这兵符。
我不是没想过重新造兵符,但军机阁的人不同意。
军机阁这东西是我爹留下的。
军机阁与疏政阁并称两阁,一军务机构,一政务机构,由我爹高度提纯,直接效忠于君主,总领全国事务。
疏政阁是本来就有的临时机构,由首辅总领,主要是用来为新帝辅政,帮助新帝迅速接手全国政务而存在的临时机构。疏政阁首辅有权任免、调动全国文官,全国性政令均需首辅紫印盖章、紫笔签发方能生效。疏政阁首辅卸任的同时,疏政阁也同步解散。而我爹创立的军机阁却是常态化机构,依我爹的旨意,只听阁辅的命令,控制全国军队,兵部沦为给军机阁打杂的。
我继位的时候,疏政阁同时成立,阁内成员名单是首辅亲笔指定。我不知道疏政阁首辅是谁,阁内成员不肯透露,上呈的名单也是阁内成员代为上交,首辅就没露过面。至于军机阁的阁辅是谁,我同样也不知道,除了军机阁高层的人,也没人知道。
不止我打过军机阁的主意,我娘也打过。按理来讲一个小小的文臣机构,随便一剿就连窝端了。但是不巧,军机阁有直属军队,10万的阁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御林军还要强两倍。阁军若得阁辅手令,杀人不犯法,哪个不服军机阁的管,第二天就让他们血流成河。
最致命的是……国库也归军机阁看守管理。
惹了军机阁,是要断钱断粮还送命的。
所以军机阁愣是说兵符没丢,不得重造。我也没招儿。倒是我娘不信邪,非要私造发出去用。结果敢接的那几个将领,不出半个月就全都被军机阁革职下狱了。
理由是私自伪造兵符,意图谋反。
我觉得我这皇帝真是当得憋屈,被太后管着,还要看军机阁脸色。不过习惯了,也就躺平了。反正军机阁自行运转,有什么事就都给处理了,不用我太操心。
虽然我调不了兵,但我可以通过说服军机阁,让军机阁调兵。
军机阁听过几次我的意见,调了兵,自然也是动用了兵符。被调动过的军队将领给我的反馈是:见到了兵符,是真的,但是用完了就又被收回去了。
我由此推测,我老爹是把兵符都放在军机阁了。
我还是不死心,想骗出阁辅身份,于是假借提俸升职的名义,让阁辅去吏部办签字确认。
但我只得到了阁辅托阁军统领士夜转交给我的亲笔信:谢恩但不必。
我研究了很久那个字,又拿给吏部、礼部和翰林院的人看,但大家都摇摇头,说至少京官中没见过这样的字体。
我其实也问过沈卿念有无头绪,谁知道那沈卿念是个呆的,居然来了句,不就10万阁军吗?不行强杀了算了,也不是说真的杀不动。
认真的吗?就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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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拿回兵权,平白搭进去20万的将士?
我觉得自己不至于那么没脑子。
于是我问沈卿念,我能免兵符直接调御林军的兵吗。
沈卿念看了看我,说,那不行,得有兵符,不然就算臣谋反。
呵呵。
我白了他一眼。
我还试过派人蹲守军机阁。看看能不能找出来什么看起来像是阁辅的人,或是在军机阁内不常见的人。
但是蹲了一个月都没用。军机阁自行有序运转,阁辅根本不露面,也不坐班。至于军机阁怎么跟阁辅联系……肯定是有特定方法的,但我的人从没看破过。
话又说回来了,我老爹没给我留武将心腹就罢了,文臣心腹呢?
不都说武有摄政王,文有辅政大臣呢?
人呢?人呢?人呢?
摄政王没有,只有个见不到头头的破军机阁。辅政大臣也没有,只有个天天管着自己的老娘。
举步维艰。
我每天只能坐在龙椅上看大臣们吵吵,也没个能镇住场子的大臣。
太后党虽然算是有话语权的,但也不能完全封住百官的嘴。
我就更别提了,我的人吼破喉咙都没人听。
我想起我爹驾崩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听话。”】
听谁的话?听什么话?听话干什么?
我听不懂,并心生三问。
我从前只觉得诸事不便,这皇帝当得不顺心。
但现在,我看着怀里倒着的沈卿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我好像终于醒过神了。
这皇帝不能这么当,我得实权在握,不然我就无法保护我喜欢的人,无法保护我的太傅。
怎么不见有人敢说我爹和我爹身边之人半句不好?唯独我所爱之人要被人这般欺凌?
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无能可欺。
一个皇帝,连心爱之人都无法保护,那还算什么皇帝?
再多的浪漫和再动听的情话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要权,我要大权在握,我要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怕我、敬我、畏我,我要天下爱我所爱。
14. 第 11 章
所有杀不死我的,最后都会变成我手中锋利的武器。
我是逆来顺受,但不代表我没脾气。
我是在沈府醒来的。头很疼,腿也在疼。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早就不是了。
我挣扎着翻身下床,穿上衣服。
天还是黑的,大家都睡了,只有几个值夜的下人在,他们没拦我,我一个人走回了太仆寺。
回到自己的值房,我才终于有种回了家的感觉。
既然太后要把这事做绝了,那我又何须隐忍。
我讨厌权谋与勾心斗角,从前都是先帝帮我摆平,现在先帝不在了,就只剩我自己了。
想念先帝……先帝还是个帅老头儿呢。听说我小时候,先帝还抱过我,呜呜。
在对先帝深深的思念之中,我做了一晚上关于先帝的梦。
可这梦并不开心。
先帝在梦里问我,这就是我在个人得失与朝堂稳定之间做的选择吗?我扪心自问对得起他吗?这就是我所谓的忠臣吗?
我在梦里呜呜哭着向先帝道歉,先帝却只是遗憾而失望地叹息着摇头,不再看我一眼。
我哭着醒来,蜷缩在床上。那一刻我是真的想忍下来的。
我如何委屈都无所谓,我唯独不想辜负先帝。
可我从梦中的懊悔难过中缓过来后,我还是无法忍受太后对我那般设计陷害。
卑鄙,无耻,下作。
如果我不反击,他们就会无休止地把我当软柿子捏。
我洗漱穿戴好,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疲惫,无神,麻木,狼狈,甚至还透着些……阴狠。
这可不行。世家子弟,必得温润如玉。
我拿起胭脂,给自己添了些气色和纯良,对着镜子勾起唇角,弯起眉毛,将表情调整到最佳。
这次满意多了。就这样吧。
既然是姻亲,那都察院就得为我所用。沈卿念的姻亲,便是沈家的姻亲,便是我的姻亲。
世家大族不就是这般不讲理吗。
薛府不欢迎我,但不得不欢迎我。
“无事不登三宝殿,沈大人本不爱走动,今日驾临有何贵干?”
左都御史薛逢见了我就这么一句话。我并不恼,规规矩矩行我的礼,问我的好,然后才回答他的问题:“来贵府看看三小姐和家弟的婚仪准备得如何了。”
“你也配?”
薛逢丝毫不留面子,开口便是这三字。
我微微笑着,垂眸敛目。
“下官是卿念的兄长,如何不配?”
“非族长,非家主,非长兄,你如何配?”
“族长?家主?”我笑呵呵地抬头看他,“薛大人当真无金睛火眼。下官也不屑与大人一争高低。下官今日来确有一事与薛大人相商。”
“求本官为你在陛下面前美言,还是为你在太后面前劝和?”
薛逢不屑地冷哼一声,端起茶盏。
“都不是,下官要薛大人帮郭中书端掉以赵轩为首,盘踞在翰林院里所有的太后党。”
我的话让薛逢刚掀起茶盖的手一顿。那口茶,他并没喝,而是抬眸瞥了我一眼。
“本官吃饱了撑的?”
我并不与他争辩,只是端着世家公子的温润如玉样。
“下官其实能懂大人为何不肯将女儿嫁入沈家。并非卿念不好,反而卿念很好。只是越是优秀的武将,越容易被派去危险的战场,薛大人不过是身为人父,心疼女儿罢了。薛大人只是担心卿念身为武将,无人知晓他日沙场征战是否会有个万一,薛大人不过是不想让女儿婚姻不幸,才不准女儿嫁给家弟。可如今亲事已定,下官劝大人与其从中阻挠,冷待沈家,倒还不如换个思路。”
薛逢眯了眯眼,未喝一口便将茶盏盖好,放回原位。
“木已成舟,大人整日忧心家弟伤残战死也是无用,不如想想如何才能让家弟远离战场才是根本。”
薛逢一愣,终于肯正眼看我。
“沈大人身在太仆寺赋闲还能左右朝堂中事不成?”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砸了太后党的场子,赶郭中书下台,重新让下官回到中书省。”
“你回了中书省又如何能保证沈卿念免于征战?陛下如今手中少有倚靠,若真遇事,定然先派心腹,你回了中书省又能如何?你一文臣难不成还能替沈卿念出征?”
“薛大人不会真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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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家这赐婚是家弟自己求的吧?”
我呵呵笑了,眯起眼看着他。
薛逢怔了怔,立刻攥紧了雕花扶手,瞪着眼,似乎是想骂我,但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能说动陛下赐婚,自然也能左右陛下用人。所以,若想卿念免于征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帮我,帮我回到权力中心,扫清太后一党。”
“本官没那么大的能量。”
“现阶段也不过是需要大人帮郭中书肃清翰林院里的太后党罢了。郭中书与赵轩有杀女之仇,挑拨二人关系还不是易事?”我笑眯眯的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还得是茉莉花茶才香。”
薛逢默默许久,才问:“之后呢?翰林院并非什么重权部门,纵使肃清,也对铲除太后党没什么太大助益,更何况你要想回到中书省,必得要做掉郭中书才行。”
“那就不是薛大人需要操心的事了。”我低低笑着又喝了一口那茉莉花茶,“嗯,真是好茶。薛大人,少做事,少知情,却还能得利,难道不好吗?”
临走时,薛逢送了我两罐茉莉花茶,说是先帝从前赏的,都是陈茶了,我若是喜欢就送我了。当今圣上的赏赐不敢转赠,但先帝的可以。
我愣了愣,抱着那两罐薛逢不要的茉莉花茶湿了眼。
“先帝赏的东西,薛大人还有不要的吗?”
薛逢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让管家去库房寻了好些出来。
茶叶,文房四宝,小摆件,还有些字画。
他给我装了一箱子,还帮我送到了太仆寺。
我把那些玩意儿挨个打开看了又看,擦了又擦,用最好的盒子和布袋装好,又放了艾草包,整整齐齐码好放在樟木箱子里。
我跟吏部打了报告,让我书童邵衡帮我跟他那尚书令的爹打个招呼,把我调去皇陵给先帝守陵。
很快,调令批下来了,还是太后党的人批的,大概是急着赶我走吧。
我带着大包小包,还有那个装满了先帝赏赐的大箱子去了京郊的皇陵,在先帝陵寝边住了下来。
他人厌弃之物,于我却是不可得的珍宝。
那两罐茶,我没舍得喝,想了,便拿出来闻一闻,就像先帝以另一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15. 第 12 章
为先帝守陵的日子很幸福。
我每日细细为先帝打扫陵寝,又换上新鲜的供品,偶尔会折下新开的花儿放在碑前。其实我挺想进墓穴里看看先帝,跟先帝聊聊天,但想到我的九族,还是算了。人还是得为了活着的人着想。
守陵的不止我一个,唯独我单住一间,毕竟品级不同,身份不同。他们总是用异样的目光看我。倒不是嘲讽我,只是有点疑惑——我为何把先帝的陵寝打扫得比自己屋子都干净整洁。
自从我来了,他们只负责别的陵寝的打扫,我不让他们碰先帝陵寝,他们也不需要碰。连地上的杂草和小石子都是我亲手一处一处弄干净的。他们倒是乐得清闲,只是看我的眼神像看怪物。特别是在发现我时不时会在先帝碑前跟先帝喝酒聊天,有时候喝多了还裹着毯子靠在碑上睡着之后,他们瑟瑟发抖地试图劝我。
“沈大人,仕途失意不要紧,入仕为官最重要的是赚钱,有钱拿不就好?看开点,别太上火。再怎么样……也不能人鬼恋啊!”
我怔了怔,然后笑弯了眉。
“说到这儿,你们说,现在殉葬还来得及吗?还能开了陵寝把我送进去吗?”
他们吓坏了,再没敢跟我说一句话。
我也不想再说话,每日除了打扫陵寝,就是搬了东西跑到先帝碑前和先帝说话,有时候会给先帝读书,有时候也会摆个小桌,在先帝碑前写题本,写完了给他念。
可能是我太唠叨了,太吵了,有好几次我都梦见先帝了。
先帝问我怎么来这里了,问我怎么在这儿睡,问我是不是他那宝贝儿子欺负我了。
我跪在他面前又哭又笑的,抱着他不撒手。我跟他打小报告,说他儿子是个断袖。
梦中的先帝愣了愣,默默许久,来了句:祖传的。
我一愣,先帝也有些尴尬。
后来我经常梦到先帝,有时笑醒的,有时哭醒的,但……哭醒的时候更多。
有的人,错过了就只能一辈子在梦中回忆与他有关的一切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在梦中问他,我想留个念想,我可以把他的墓穴撬开,偷两样东西出来吗。
先帝一脸理解不了的复杂表情看着我,说了句:倒也不是不行,朕也没那么小气,但朕担心你的九族。
我笑了,再醒来的时候,墓碑侧边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不知是否巧合,那日……先帝的主墓穴门坏了一扇,裂开了好大一个缝。我找了工匠来修,他们查不出来个所以然,只说是这几日附近地震,可能是波及了。
于是他们拆了门重做。
我大半夜的监守自盗,偷偷摸进去,真的从墓穴里偷了三件陪葬品——先帝生前很爱用的砚台,镇纸和笔搁。
我又在先帝棺前拜了又拜,好一番谢罪。临走前,我又隔着棺木抱了抱先帝。
“陛下,臣想您了。”
没有您,臣要怎么活,要怎么在这冉京,在这朝堂生存?天下偌大,却没有一处臣的容身之所。臣身上重重重担,重重假面,让臣喘不过气来。
结果我哭累了,没走成,趴在先帝的棺木边睡了一夜。
好在工匠们做门的时间长,第二天我醒来,他们还没把做好的门送来,不然我可能真就殉葬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先帝的棺木,回忆着昨晚的美梦,笑了笑,像当年先帝在我额上落下那吻一样,轻轻在他的棺木上印下一吻。
陛下,臣会好好活着,背负这满身枷锁好好活着,为陛下守着江山,守着陛下疼爱的儿子。
在他的棺木旁,我留下了从我出生起就一直戴着的猫咪玉佩。
向他最后一次三拜九叩,我迎着朝阳走出墓穴,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映在墓穴深邃的通路之中。
——————————
守陵的另外几个人大约是俸禄微薄,见我每日叫人来送水果吃,很是眼馋,每次都巴巴地远远看着我,也不敢接近。我后来留下中等的自己吃,最好的留给先帝当供品,挑了些相对来讲品相不好的给他们,他们乐坏了。
但人性如此,喂不熟的。
他们跟他们头儿说我身上阴气重,不像活人,建议换个人。
他们的上司拿鞭子抽了他们几下——不要命了?好歹人家也是定边将军的嫡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荆陵沈氏是他们能得罪起的?老老实实干活儿。
我不想理会他们,水果也看心情给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薛逢派人传信,事成了。
我回信问他,天热了,要来皇陵避避暑吗?这里凉快。
他没回我。
我又叫了人,附上了详尽的菜单菜谱,让人用我挑的果子做些冰粥冰点再送来。
过了半日,东西做好送来了。我把东西摆到先帝碑前。
我没舍得吃,都供奉给先帝了。
但我没想到一觉醒来,被只小奶猫吃了个干净,我发现的时候,它还在啃桃子。
我生气,气它吃了我给先帝的东西,我想揍它。
然后它看了看我,喵了一声,丢下桃子跳到我身上一边呼噜着一边踩奶。
虽然是只小奶猫,但是挺大只,耳朵上还有聪明毛,灰黑色的,挺好看。
没舍得打,我拿了麻袋,把它掳回房。
每天我喂它吃点我吃的,它很嫌弃,总是跑去偷吃我给先帝的供品。我气坏了,对着它一顿怒骂,我分明知道它只是只猫,听不懂这些,可我还是好气,好心疼我给先帝的供品。它委屈坏了,一连几日不吃东西。
我又上火了,抱着它哄来哄去。
终于有一天,我又梦到先帝了。
他不高兴,离我远远的。
“本来不就是给朕吃的?朕吃两口怎么了?”
我愣了愣。
“可是小喵偷吃……”
“就吃!”
先帝孩子般回嘴,打断了我的话。
然后我就被那小奶猫从高处蹦下来狠狠踩到了肚子上。
我嗷的一声从睡梦中惊醒,小奶猫飞也似地弹开,若无其事地蹲在桌子上舔着爪子,斜睨着我。
我看着小奶猫愣了好一会儿,它也看着我。
“晴雪?”
我试探着这么叫它。
它喵了一声,从桌子上跃下,踩着猫步走过来,又跳上我的床,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拍了拍我的脸。
我哇的一声抱着它哭了出来。
苍晴雪。
是先帝的名讳。
于是我就拥有了一只猫,我每日唤它晴雪,它也只跟在我身后。
守陵的其他人更害怕了,都说我官场失意,打击太大,人疯了,天天对着一只猫叫先帝名讳。
“晴雪,帮我送个东西呗?”
我把一个小竹筒递给它。
它一脸抗拒。
“求求了,好不好。送去穆慈那里。等你回来,我给你做红烧鱼吃,好不好?”
它这才不情不愿地用嘴叼住竹筒,一溜烟跑了。
然后我给它做了少盐少油少酱油的红烧鱼。
它尝了一口,气坏了,大半夜又在屋里蹦迪,从柜子顶上蹦下来专门踩我肚子。
“猫吃多了油盐不好!你现在是猫!猫!你懂吗?!”
我气极了,把它放在腿上,抓着它的两只前爪教训它。
它也气了,喵喵直叫。
那声音嗲极了。
我被可爱到了。也不顾不上生气了,一头扎进它软乎乎的小肚子上,一顿猛吸。
它挣扎,它惨叫,它插翅难逃。
那晚,我又做梦了。
先帝气得脸都红了,全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你再这般对朕无礼,朕就砍了你的九族!”
我醒了,把它抓来,又是一顿亲,口水沾了它满身。
它惨叫,它挣扎,它无可奈何。
不过多数时间,我们都很和谐。它和我睡一个被窝,就在我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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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我打扫陵寝,它就跟在我身后散步。我在先帝碑前对先帝说话,它就在蒲团上蜷成一团眯着,偶尔睁眼看看我。我若是写了新的题本念给先帝听,它就会自己跳上来,扒拉着题本看。
我不信真的有转世或者附身什么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所以虽然我把它当先帝哄着,但我还是像从前那样日日陪伴先帝。
我不想让先帝觉得孤单,觉得失去我了。哪怕这个可能性仅仅万分之一,哪怕概率低到和拼多多大额提现成功一样,那也不行。
我的爱就是万无一失。
但猫的本性如此,我真的生气过一次。
我定期把我收集的那些先帝赏赐翻出来晾晒,其中有一件是皮革制品,我就一个洗供品的功夫,它就把那东西当猫抓板抓了。
我发现的时候,上面满是抓痕和爪子抠出来的窟窿眼。
我气急了,把它抓来狠狠揍了一顿,之后就再不理它,心疼地抱着那件东西哭了半日。
它被我揍得四处乱窜逃命。它吓坏了,即便等我放过了它,也不敢太接近我。它守在我身边想蹭我,却还犹犹豫豫的,怕再挨揍,只能一直围着我转圈圈,等到最后还是选择就那么蹲在我身边看我哭。
猫就是猫,怎么会懂得这些物件对于人来说的意义。
我好几日没理它,除了给它铲屎,喂食喂水以外,根本不理它,我自己也不吃不喝好几日。
它好像急了,跑出去半日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嘴里叼了块成色很好的猫咪玉佩放在我手里。
它急切地用爪子拍了拍那玉佩,又爬上我胸口,拍了拍我的脸。
我抹着眼泪,问它:“御赐的?”
它赶紧喵了好几声。
虽然我还是很心疼,但我原谅它了。
它又用爪子扒拉过来一个苹果到我身上,冲我喵。
我拿起来吃了,它这才松了口气似的,趴在我腿上蜷成一团,还时不时偷偷瞄我。
我把那块“御赐”的猫咪玉佩挂在了腰上,代替了被我留在墓穴里的那块猫咪玉佩。
它和别的猫不一样。它很爱洗澡,还特别喜欢我亲它,天天都来蹭我要亲亲,要抱抱,甚至试图跟我一起洗澡。
但我不想整个浴桶都飘着猫毛,所以我拒绝了。
即便如此,它每次也都很执着地跳上浴桶,踩着浴桶边边看我沐浴。
都说猫咪怕水,所以我猜它是担心我洗个澡,把自己淹死在浴桶里。
又过了两个月,深秋已至。
薛逢又派人给我来了信。
郭中书一派和太后党掐起来了,郭中书不是太后党吗?怎么回事?今日郭中书被陛下革职了。说是太后党的人截获了郭中书联合党羽谋反的亲笔往来书信,指控郭中书对丧女之痛耿耿于怀,对陛下心生恨意,意图谋反。郭中书百口莫辩,坚称冤枉,但还是被下了大狱,择日满门抄斩。中书令的位置空出来了。
这次,是我没有给他回信。
晴雪跳上桌子,看了看薛逢的信,用爪子拍了拍“亲笔”两个字,又拍了拍我的手,然后拍了拍旁边的空白纸,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摸摸它的脑袋,提笔随便写了两首诗给它看。
一份太后的字迹,一份郭中书的字迹。
它满意极了,喵了几声。
我又提笔,用先帝的笔迹写下: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它看了看,伸出爪子拍了拍我的脸。
我低头亲了亲它的小脑袋。
我烧了信和我写的字,收拾好东西,然后抱着晴雪去先帝碑前跪拜告别,将墓碑擦净,摆上最鲜最好的供品。
“陛下,是时候了,臣该回去了。”
我吻了吻那墓碑,抱着晴雪起身离开。
我在先帝面前许诺过,只要我活着,就要一辈子为他守着江山,守着他的血脉。
那是我对他最后的承诺,也是我此生不论如何也要兑现的承诺。
16. 间章 猫的视角
我也不知为何,在世人皆怕的陵墓旁,他却睡得又香又熟。我自恋地猜想,或许是因为这陵墓里躺着的是他日日思念之人吧。
这是他来为我守陵的第三日。我躺不住了,出来散散步,踱步至他枕边,我忍不住拍了拍冷得穿着官服入睡的他。
“卿言,怎么来这里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了鬼似地看着我。
我就在他床边穿着帝王礼服站着,还是那青丝夹杂白发的样子,脸上还是爬满了他曾说很显面容和蔼的褶皱,就和我生前一样。没办法,我也想让他看看我年轻时的英俊样子,可他没见过,他想象不出来,自然也就只能看到这般衰老的我。而他仍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只是多了些成熟和疲惫。
他愣愣地躺在床上看了我好一会儿,直到我开口说:“怎么了?朕吓到你了?要不朕还是回去躺着?”
他忽然像是回了魂,哇的一下哭了出来,翻身下床跪在我脚边。
“陛下!陛下别走……臣……臣想您……”
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一点都没变。
我呵呵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丝和头顶带着温度,带着从前的触感。
他哭得浑身发抖,又往我脚边挪了挪,伸手抱住了我的腿,仰起头,小脸满是泪水,可怜兮兮地哀求我:“别走,陛下,陪陪臣,臣好想您。”
“凛儿那孩子欺负你了?”
我这么说着,轻轻扶起他,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铺微微下陷。
“没有……太子……陛下他对臣很好……”
“是吗?有多好?”
我笑呵呵地拉着他的手,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他。
他瘪瘪嘴,移开目光,告状似的说道——
“他是个断袖。”
我愣了愣。
所以……他们在一起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垂下目光,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你们在一起,可还幸福?”
“……嗯。”他有些迟疑,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挤出一个笑容。
“正常,祖传的。”
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我,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
“咱们皇室的人都好这口。”
我笑呵呵地告诉了他这个公开的秘密。
“所以……陛下您也……?”
我不置可否,只是笑呵呵地看着他。
他大约是猛然想起我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亲了亲他的额头。估计那时他以为我是把他当晚辈疼的……
他脸上的表情过于震惊,我感觉他可能有些排斥。他如今是凛儿的人了,而且我与他年纪差那么多,于是我连忙松开了他的手。
“不过那都是活着的时候的事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这样说着,一脸落寞地垂下了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了句:“所以陛下当年对臣……”
我没说话,他也没继续说下去。
“现在……还来得及吗?”
听到他这话,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期待。
他攥紧了袖口小声说:“臣……臣对陛下也许也是……”
他的话让我呆愣了许久,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声音颤抖着说:“朕已经死了,你不必畏惧朕的皇权,也不必畏惧君臣之别……”
“臣没有畏惧。”他低着头小声说。
“朕比你大45岁,能做你爷爷。”
“臣明年年初就过生辰了,马上就25了,到时候陛下比臣只大44岁。”
又是一阵沉默。
“可你和凛儿……”
“这是梦,不是吗?”他抬头看向我,“现实中不能做,不敢做,没来得及做的,梦里也要错过吗?”
我低着头没作声。
“臣自己脱?”
我放在床铺上的手微微颤了颤。
他当我是默认了,抬手慢慢解开官服的腰带,扣子,在我面前褪下我其实并没看腻的那种装扮。
他自愿为我剥下华丽的外壳。
可我清楚他从不是有心力爱人之人。即将溺毙之人口中的情爱,不过是为求一根救命稻草罢了。
他那不是爱,是撒娇,是依赖,是哄别人宠他。
我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感想,但我知道他定是受了欺负。
我看见他的官服落了地,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面前站着的只穿着白色里衣的他,他也默默看着我。
他正想将里衣也脱下,我却拦住了他。
他抬头看我。
我其实是喜欢的。
我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白净纤瘦的身体,年纪大了更是对这样年轻的身体毫无抵抗力。
我喜欢极了眼前这具年轻的身体。我那时候就惦记着,可一直介意这样的年龄差,介意他还是个小男孩,介意着君臣。
我一直忍着没碰,忍得很辛苦,忍得……那少年成了我爱子的榻上人。
我伸出手想触碰他,却只是指尖稍微触到他的里衣就猛地缩了回来。
“陛下,臣是您的。”
他往我面前又站近了几分,让我伸手便能将他搂到怀里。
听到他的那句话,我好像突然就有了勇气。
我的喉结上下往复滑动了几下,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的不情愿。
可是,没有。
我将他抱上床,吻了吻他。
“甘心吗?你还那么年轻,却要被朕这样年迈之人压在身下要了身子?”
虽说我只是凭着他的思念才一直留在这世上的一缕魂魄,说这话相当可笑,我却还是忍不住问。
“……甘心,心甘情愿。何况,这也是臣唯一值得陛下青眼的资本。”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他大概是会错了意。
他大概是觉得,在君主眼中,无论多爱,也不过是一个供君主玩弄的躯壳罢了。他觉得我是看他年轻才会喜欢他,若是他的身体衰老,我一样会对他弃之如敝履。他觉得他并不比我年轻时所偏爱的那些貌美之人多些什么。所以他不觉得不甘,也不觉得屈辱,他觉得那是他喜欢我的代价。
但他似乎没有想清楚一件事——世上年轻的人多得是,比他还年轻的也多得是,他也从不是最貌美的那一个。
我对他所有的感情从不是因他年轻。反倒是我很希望他年迈,和我一样年迈,与我年纪相仿。那样,我便有勇气将我的爱意宣之于口,不至于与他错过。
于是我开口告诉他。
“也许朕最初是因为喜欢你的年轻才多看了你一眼,可朕爱的是你沈卿言这个人,无关皮相与年龄。卿言,不论你相信与否,朕都想告诉你——纵使你年华老去,朕也会依旧爱你。”
他怔了怔,缩成了小小一团,哭得喘不上气。我搂着他,不停地柔声安慰着。
我就知道。他不是个会主动示爱的人,这般急切地投怀送抱,定是受了委屈。
他每每受了委屈,便会把我当做救命稻草。
他惯会撒娇的,也惯会利用别人对他的爱。
我已经很久没尝过这样年轻新鲜的身体了。
我好色,但很有自知之明。我四十之后就没再纳过新人,我知道没有哪个小年轻喜欢我这样的糟老头子,不论男女。而我的体力也渐渐跟不上了,我年轻时能折腾两个时辰,兴致来了,一夜会换两个妃子。可我老了之后虽然也时常宠幸妃嫔,但通常也就一次便作罢。我更多时候会贪恋那些年轻的身体,但也只是看看罢了。我甚至有时也怀疑,自己到底是想品尝和占有那些年轻的身体,还是……只是羡慕他们年轻。
我怕自己身上有老人味,所以沐浴刷牙总是很勤快,我还算是个香香的老头儿。我年轻的时候很帅,眉眼犀利,人高马大,一身肌肉,还没当皇帝的时候,世家小姐们就挤破了头想嫁给我。不过我老了之后倒是平添几分慈祥和蔼,我的儿孙们都很喜欢往我身上粘。
沈家的那个小子也是。
我见沈卿言第一眼就看中了。
白白净净的,文质彬彬,很单纯,畏惧我,尊敬我,嘴上却笨笨的。
我第一反应就是想把沈卿言丢到自己的龙床上,绑起来,压在身下,狠狠蹂躏,让他哭,让他叫,让他哀求我轻点。
我不是个好君主,但我得是。
我忍耐着内心的欲望。
沈卿言在我垂垂老矣的灵魂中留下了一丝留恋和奢望。我把沈卿言带在身边,除了夜晚,我每时每刻都能看到沈卿言那张年轻的脸。
我待沈卿言越来越好,想让沈卿言对我卸下防备。
男人的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所以我让沈卿言做中书令,让所有的政令诏书都经他手才能施行,让他独享随时随地进言的资格,满足他所有无伤大雅的小心思。
我看他使坏进谗言,我看他红着脸撒谎欺君,我看他得逞之后,不好意思立刻跑路,硬着头皮继续撒娇。
我看着沈卿言许许多多鲜活的一面。
我为他穿上绯红的官服,也迫使他绘制了许许多多层保护自己的假面。
沈卿言从沈家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层假面——那便是乖巧顺从。可自从我将他捧在手心,他便被越来越多的锁链束缚。
我怕自己这般宠爱沈卿言,会让沈卿言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教他藏锋,教他装傻,教他慵懒。他很快便学会了,而且热衷此道。我看着沈卿言那猫儿般慵懒随性的样子,倒也觉得这般的他甚是可爱。
之后,沈卿言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更多的假面,学会了保护自己。
沈卿言学会了咋咋呼呼,脾气暴躁,吓唬那些试图挑衅他的人。又学会了装可怜,装单纯,装无辜,用来向上位者讨饶。还学会了善解人意,大度宽容,他是沈家最懂事的孩子。
我给沈卿言的权力和宠爱越多,沈家便越是往他身上压更多担子,让他托举家族,让他争取家族利益,让他庇护家人,让他再进一步,让他成为家族门面。
他得是能干且忠诚的臣子,他得是令人敬畏的上司,他得是靠谱的兄长,他得是恭顺友爱的弟弟,他得是孝顺听话的儿子,他得是有用的家族成员,他得是万民眼中忧国忧民的中书令,他得是百官心中行得端做得正的朝中重臣,他得是世家眼中儒雅随和的公子……
他唯独,不能是他自己。
我眼睁睁看着他为了演好自己的角色,将一层层假面戴上。
那一日,他受了欺负。
他的父亲埋怨他不能让他哥哥当个兵部尚书。他的弟弟求他帮忙在我面前替他说说好话。他的母亲责备他整日泡在衙门,不回家看看。他的族人找上门来,让他帮忙遮掩罪行,他不肯,便挨了骂。朝堂上嫉妒他的进士们参他才不配位。他的下属给他捅了篓子,他四处赔笑擦屁股。我那不听管教的儿子又在课上与他作对。
嗯,也怪我,我对他期望很高,要求也严格,那天他刚好办砸了差事。
他还小,他本就能力不足,但我还是子时把他叫进宫训斥了一番。
不是我多勤政,子时还在处理政务。而是年纪大了,睡得早,但醒得也早,我刚睡醒就看到了他办砸了事情的奏折。而他,年纪小,正贪睡,又忙到子时才睡下,人刚睡着就被我叫来了。
他被我骂得抬不起头,跪在那里,偷偷抹眼泪。
我想让他成长,我想让他变得优秀,所以我没有因为他的眼泪而心软。我训他,责备他,一一质问他为何办砸,问他什么脑回路做出的这些蠢事,逼问他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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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的是应该如何做。
我大半夜的,让侍卫打他板子,还不许他叫出声,不许他哭,不许他求饶。
尽管我让侍卫轻点,可五十下,还是让他屁股开了花,剩下五下只能往背上打。
侍卫打完了,把他拖回来,他几乎跪不住。我没有心软,责备他,让他检讨认错,他却来了倔劲,开口就是有本事赐死他。
我没生气。我早就过了会被人言语激怒的年纪。我只是看着他哭红的双眼,觉得他可怜。
我问他怎么了,他又不肯说。
我弯下我那一动就嘎嘣直响的膝盖,蹲在他面前,用手擦他脸上的眼泪。
他却钻了空子,嗖的一下起身,冲到我的书案边,抓起我桌上参他的几本奏折,飞快地翻看上书人的名字。
他的眼中全是恨意。
我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他。
他在我眼中从来都是软糯糯的小团子。
“翰林院王奇……吏部肖湘……都察院葛琮……”
他小声念着,记着,语气里充满了恨意,表情也变得狰狞,目光里更是透着我从未见过的狠厉。
我出声呵斥他,他却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只顾着翻看人名。
直到我叫了侍卫进来,侍卫把腿脚不便的我扶起来,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将他按在我的书案上。
“杀了我,有本事杀了我!我今日不死,明日就是他们几个死!”
他挣扎着,愤怒地叫嚣着。
我挥退了侍卫,看着他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
我问他,他们冤枉他了吗。
他没说话。
我又问他,他们向我进言就让他这么仇恨吗。
他还是没说话。
我再问他,他若是这么担心我会因为他人参奏就革他的职,他就不怕他方才所为不仅会被革职,还会死吗。
他只是哭得更凶,身子抖得更厉害。
于是我走近他,捧起他的脸,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他愣了愣,不哭了,也不抖了,眼中的愤恨被茫然替代,呆呆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看着他清澈的黑瞳中倒映着的我衰老的面庞。
许久之后,他扑进我怀里,呜呜哭着道歉认错。
我知道,那才是真实的他。
他会嫉妒,会生气,会不满,会仇恨,会患得患失,会记仇,会报复,会不顾一切,会失去理智……他并不完美,甚至心中比大多数人都要阴暗。
一切将他逼上绝路的,他都要拉着他们一起死。
可能在那日,他手中仅剩的便是我对他的宠信了吧。而那些大臣却在我面前参了他,让我恼了他,让他连我的宠信也丢了。那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拉着他回了寝宫,把他抱在腿上,哄了又哄。
我哄着他,给他讲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我年轻时的事。他听着听着,终于平静下来,愿意开口了。
他给我讲,沈家虽然镇守边疆,但对孩子都很好,12岁之前不会让孩子吃苦,都是寄养在京中或是荆陵老家。唯独他,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亲送去了边疆,他在边疆那里习惯边疆的苦,边疆的战事,边疆的风土人情,边疆的气候地形。12岁之前,他去过西北,去过东北,去过西南,也去过东南。他被按头学了很多,只要不肯学,或是学得不好,便会上军法。
13岁,他就被他父亲逼着上了战场,他还小,他害怕,他无助,可要么死,要么被父亲打断肋骨。
但他父亲嫌他一无是处,没有武将天赋,于是便起了让他当文臣的心思。所以白日是刀光剑影,夜晚是悬梁刺股。
16岁时,终于好了些,全家在京中安顿好了,便把他接了回来,他不必再待在边疆受苦了。可代价是铺天盖地而来的学习内容,他父亲为他请了无数老师,以至于他甚至记不住老师的名字。他父亲又逼他改掉在边疆养成的做派,要他温润如玉,儒雅谦和,像个世家公子一样。
他曾因学不会妆面而被父亲抽肿了手,因闻不出来香料的区别而被扇肿了脸,因琴弹得难听而被沾了盐水的鞭子抽了一夜。他因为抱怨朝廷,而被父亲冬日里扒了衣服丢进池塘里泡冰水。他因为嫉妒兄弟过得幸福而被父亲拔光了指甲。
他的父亲对他说,他的兄弟就是应该比他过得快乐,因为他的兄弟们都有自己拿得出手的东西,而他没有,所以他活该,不然没有一技之长的他要如何生存。
他说着说着,便只剩下委屈的呜咽。
那时的我抱着他亲了又亲,对他说:“有朕在,没人再能欺负你。”
可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我知道他有多难,有多累。
我把他扒拉进怀里搂着,他乖乖地躺在我腿上,缩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腰。我和他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好了,做了这么久的梦,你也累了。继续睡吧。朕走了。”
他颤抖了一下,立刻抱紧了我。
“……卿言,朕已经死了。”
他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哭了起来,湿了我的衣袍。
“人要向前看,不能被过去束缚。朕是你的过去,也只能留在你的过去,你还有漫长的人生,还有长长的未来。”
他咬着嘴唇,浑身发抖,闭着眼,泪水糊了一脸。
“卿言……”
“要用多少的阳寿才能换陛下一直陪着臣?”
我哽住。
“全部,够吗?臣用全部的阳寿换,够吗?臣用臣的全部,能换陛下永远陪着臣吗?”
我说不出来话,只能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脑袋。
我无法再为他和凛儿做些什么了。我只希望凛儿能帮帮他,能陪伴他,能救他,能代替我好好爱他,呵护他。
我只希望他们幸福,希望我爱的人幸福,希望……他幸福。
17. 第 13 章
苍安凛杀了很多人。
太后党的,反对他的,他都找了各式各样的理由,用了很多方式杀了很多。
再精明的权谋手腕,杀得多了也会暴露。所以政变和兵变爆发了。
我请了假,从皇陵回去的时候,沈卿念刚好派人要去寻我——周边多地粮草兵马有调动,他要守着皇宫,不能回家。大哥沈卿默又被军机阁叫去了,好几日没回府。父亲也忙于奔走牵线,联络边军抽兵回防。家中无人照管,所以只能让我代为照看家中。
回沈府后,我安排了私兵轮岗护卫,采购了些粮食和药品之类的战备用品囤着,又派了几个机灵的去蹲点军机阁、皇宫、三省衙门、还有几个重要官员府上和京城城门,派了几个八卦的丢去人多口杂的地方打探消息。
我很担心晴雪,我怕它乱跑,也怕它被人抓到受欺负,于是把它关在了卿念的房间里,堆满了食物水和猫砂,给它弄了很多猫抓板。它却一直喵喵叫着,闹腾着要出来。可我没空照顾它。
我去找尚书令,路过西北角的刑场时,瞥见刑场围墙外的地面深红一片,血已经流到了刑场外,和沙土混在了一起。
我早就说过,苍安凛是个暴君。
我放下窗帘,伴着碌碌车马声,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猫咪饲养百策》。
秋也杀人,冬也杀人,四时如刀见血痕。
不过……我又比他强多少呢?
事情办得顺利,尚书令把太后党的名单给了我,又把邵衡推过来。
年近七十的尚书令邵奖带着一家老小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衡儿是老夫老来子,跟沈大人同龄,又素来亲近沈大人,眼下这般乱世,老夫不求其他,只求沈大人护着衡儿平安。”
所以说了,你们这群有钱男人,不要一把年纪了还生孩子,给自己弄这么些软肋拖累。
虽然我很无奈,但我还是把邵衡带走了——我缺个帮我养猫的。
重要的是名单到手了。
既然是乱世,自然要趁乱杀人。
我不擅长权谋心机,我从来都是阳谋,或是……直接刺杀。本就人心惶惶,内斗不断,自相残杀或是两派相争皆有可能。
我回府研究名单,邵衡见了晴雪兴奋坏了,冲上去一把抱起晴雪就是一顿亲。
晴雪嗷嗷叫唤着,挠了他。
邵衡哭丧个脸来找我诉苦。
“大人,你不是说你的猫可亲可蹭可吸吗?它怎么挠人?”
我想了想,晴雪刚被我抱回来的时候,我母亲也稀罕得紧,抱起来就亲,也是被挠了。
“它可能只亲我。”
我看着在我脚边缩着,弓着腰,炸着毛,冲邵衡哈气的晴雪,伸手将它抱了起来,亲了亲小脑瓜。
晴雪立刻眯起眼睛不凶了,还嗲嗲地喵了一声。
“你看。”
邵衡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流露出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
晴雪还是粘我的,夜深了,我要出门,它睡得正香也还是晃晃悠悠地起身跟在我身后。我摸摸它的脑袋。
“乖,你好好睡觉,我出去一趟。”
它不要,它使劲蹭我的腿,非要跟着我。我没办法,只好由着它。
兵部尚书今日夜里出门了。他这几日与太后党来往密切。
晴雪煞有介事地跟在我身后猫个腰,逗得我想笑,差点被人发现。
它白了我一眼。
但我还是被发现了,不是被兵部尚书,而是沈卿念。
我不知道他怎么在这里,他也不理解我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人把兵部尚书杀了,他犹犹豫豫地把我带回了宫。这坑哥货又把他亲哥我当战功邀赏,把我五花大绑丢到太后面前。
他可能并不知晓我与太后之间的恩怨,只是把我当成了表现的机会。他甚至满口胡诌,说是我杀的兵部尚书。
我想否认,可一想我若是不背锅,卿念怎么办,于是只好忍了下来。
我也满口胡诌。
“兵部尚书打臣的猫!”
太后皱了眉,看了看我旁边的晴雪。
“这猫……怎么看着有点像先帝?”
晴雪不喵,一味蹭着我。
太后相中了晴雪,把晴雪扣下,把我丢进大牢。
我被沈卿念推进牢房。
“第二次了。”我恶狠狠地瞪着沈卿念。
沈卿念嘿嘿一笑,赔笑着说:“五日,五日,我马上救你出来。谢谢哥。”
我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会他。
他前脚刚走,后脚晴雪就溜了进来。它还小,身子又软,屁股一扭就钻进了牢房里。我赶紧一把抱起它,摸它的脑袋。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它眯着眼呼噜着往我怀里钻。
我亲了又亲,宝贝似的把它搂在怀里。
我怕它饿坏了,又怕它被毒死,所以每次牢饭一发,我就先吃,过了一个时辰没事再把好的挑出来给它。即便这样,它也一脸嫌弃。
养尊处优的小猫咪。
我哄着它,它还是吃了。
我盯着它看,想从它可爱的小猫脸中看出先帝的痕迹。但问题是,猫怎么可能像人?我看不出来,但太后说像。
我看它吃饱喝足,开始舔毛,舔蛋蛋。我忽然就想起好像那本猫咪饲养的书上说猫咪要割蛋蛋的。
于是我跟它商量:“等出去了,我带你去割蛋蛋呀?”
它舔蛋蛋的动作一僵,一条腿还支着,缓缓抬头凝视我。
然后,我也被挠了。
从此以后我再不敢提割蛋蛋的事。
沈卿念那个坑哥货言而无信。第六日了,我还被关在牢里。
我耐着性子,又等了几日,沈卿念终于带着御林军杀了进来,救我出去。
牢房的门一开,我便立刻给了他肩膀一拳。
“说好的五日呢?!”
他嘿嘿一笑:“我说的是五日,五日。两个五日,加起来是十日。”
……
罢了,自己的亲弟弟,我又能把他怎么样。
但是……不对啊!他带御林军杀进来,那苍安凛怎么办?!苍安凛又没有兵权,也就只能调个御林军啊!眼下危机四伏,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沈卿念这蠢货怎么能不在他身边守着,跑来救我?!
我抱起晴雪赶紧跑出大牢。
“诶,哥你跑那么快干嘛?”
“你不守着陛下,带兵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吼了他一句,抢了匹御林军的马,搂着晴雪飞奔去皇宫的方向。
果然不出我所料,京中已经一片混乱,四处都是被撞翻的摊位,踩烂的食物,慌不择路躲避的百姓,哭喊的妇孺,趁乱哄抢的恶人。
满城的兵士,不知哪路的人马都在往宫中去。
这样下去不行。
我赶紧把脖子上的黑子项链摘了下来,递给晴雪。
“帮我送给穆慈,带他们去宫里!”
晴雪立刻叼起黑棋,从马上跃下。
“注意安全!保护自己!”我冲它小小的身影喊了一声。
它头也不回地跑开了。而我继续往皇宫的方向策马狂奔。
待我到了宫门口,却只见尸山血海。
红色的宫墙上溅了血,小溪水一般的血水填平了砖缝,被高高的门槛堵住,积了许多,踩在上面吧嗒吧嗒的。宫人和士兵们的尸体东倒西歪,宫内宫外全都是,堵了门槛,别住了大门,满城的血腥味。
我从地上捡了把刀,骑着马进了皇宫。
马儿挑着地方下脚,我听着无声的傍晚。
这般惨烈却鸦雀无声……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人去楼空,苍安凛逃了,他们去追了,另一种是他们已经杀入最内,得了逞。
不管哪种,我都得快点确认苍安凛的情况。
待我从宣政殿一路找到御书房,终于在御书房附近看到了一群混战的兵士。苍安凛穿着铠甲,被几个暗卫护在中央,他身上染了血,剑也被血染红了。
我和他隔着几百的叛军和御林军残部,他们在厮杀。
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受伤士兵们发出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苍安凛挥刀杀敌,并未注意到我。
“陛下!”
我喊了他一声,策马冲入战场,撞飞了几个敌军,也把躲闪不及的御林军吓了个趔趄。
苍安凛这才发现我,一脸惊喜迎上来,可却马上顿住脚步吼了句:“快走!这里危险!”
我并不理会他,起身坐到马鞍后,手上使了劲,一把将他薅上马,让他坐在马鞍处。我把他护在怀里,调转马头,再次横冲直撞,冲出了战场。
“朕来。”
苍安凛从我手中接过马缰,我松了手,将马缰让给他,搂着他的腰回头看了一眼掉头追上来的叛军。
“去南宫门!”
宫外还在不断涌入叛军,很快我们就被前后夹击堵在了宫道上。
“沈大人,把小皇帝交出来,我们不为难你们沈家。”
领头的张德将军长枪指向我们,气势汹汹。
张德是南方派系的将领,主要支持嫡出皇子,因此一直与苍安凛不对付,跟太后一党也不对付。但我看城内不只是南方派系的兵马,还有太后党的北方派系,当然京周的权贵也来了,都想分一杯羹。
我笑了笑,伸手捏着苍安凛的下巴看了看,亲了一口:“你要他?可我舍不得。”
苍安凛看怪物似的看着我。张德也干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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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你怎么像个死断袖?”
“知道就好,这是我要留下来暖床的,可不能让给张将军。”我轻轻拍了拍苍安凛的脸说,“张大人可否给个面子?”
“面子?沈大人,我可是已经看在你们沈家的面子上想放你一马,你别不识好赖。”
我看着眼前那上千数百的敌军将宫道堵得密不透风。即便是硬闯,闯不过去,这里离南宫门还有三道宫门。
太远了。
我翻身下马。
“太傅……”
我伸手。
苍安凛犹豫了一下,还是搭着我的手下了马。
我将苍安凛护在身后,看着张德。
“我问最后一遍,张将军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
张德嗤笑一声:“那你们二人便都留下吧。”
他一挥手,兵士们一拥而上。
“太傅,你是文官,你……”
苍安凛想拦我,我却已经迎敌而上,长剑游龙,精准避开坚硬的盔甲,从关节接缝处斩下,一招一式流畅简洁,刀刀到肉。
苍安凛看傻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手里也有剑,连忙追上我,与我一同厮杀。
但我清楚,纵使十个沈卿念,也绝不可能杀出如此重围,一切不过是徒劳挣扎罢了。但我答应了先帝,只要我活着,就要护着苍安凛,护着他的江山。
兵器的碰撞声,刀刃割断血肉声,喊杀声,惨叫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打斗声让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是在哪里?
是在战场上吗?是在边关吗?是在与垣川拼命吗?是在……为了活下去而做那浑身浴血的恶鬼吗?
【“少将军,你真要上战场呀?你看你都没我的弓高呢!你呆在我身后,我护着你!”】
【“走……少将军……快走……垣川不是人……他们是恶鬼……走!快走!”】
【“少……少将军……杀了我……我疼……我疼……求求你……”】
我忽然觉得脑子很静,很空,所有的声音都渐渐离我远去,我也没了思考的能力。
我眼前的画面也变得简单起来。
不过是结构清晰的盔甲武器,是架构单纯的人体骨骼与肌肉,是不会有任何变数的缓慢移动的人类脏器。
师父们的教导就在耳畔回响。避开盔甲,从关节砍下,最大限度保护刀刃,最大限度省力。立刻能让人丧失战斗力的是砍惯用手手肘,进攻时前伸的手臂更容易砍到。若是有护肘的盔甲样式,那便求其次砍膝盖上方,或是手指。若是遇到重铠,便从缺少头盔覆盖的双目下手。斩首是下策……
没有自己人,没人帮我,是敌人,是我不杀光就要被杀的敌人。
瞄准关节砍下去,砍下去,再砍下去……
剑柄被血浸得湿滑。脱了手,崩了刃便从敌人手中抢。
最好的防守从来不是闪躲和防御。而是进攻。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全都杀光。
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杀光……
“喵!喵!喵!喵!”
杀……
“卿言,乖。”
忽然,我仿佛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熟悉的粽香……
我猛地回过神。
遍地尸体,叛军的,御林军的,军机阁阁军的。
我被全副武装的阁军和御林军围在中间,无数兵刃在狭窄的宫道内指向我。苍安凛被沈卿念护在身后,他们二人一脸被吓傻了的模样,阁军副统领士夜也一脸复杂地看着我。
我有些茫然,晃了几步,御林军的人立刻冲上来。不知何时蹲在我肩上的晴雪瞬间就飞了出去,对着御林军士兵的脸上去就是一爪子,士兵吃痛,一巴掌把它打开,它嗷呜一声摔在地上。
我连忙跑过去,一把将它抱起来。
“晴雪,晴雪你没事吧?”
它不理我,从我怀中跳下,炸着毛,将我护在身后,弓腰冲那些军士们哈气。
它灰黑色的毛发被染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血衣,脸上痒痒的。我用染满鲜血的手背擦了擦脸,发现是我脸上有血在淌。
应该不是我的血。
“没事了吗?……”
我往前晃了几步,越过重重护卫,问苍安凛。
沈卿念染血的枪尖立刻抵到我的喉咙上。
“哥,你清醒了吗?”
18. 第 14 章
这是我第三次被送进大牢,依旧是沈卿念亲手送的,不过这次我没怪他。
他找了大夫帮我处理了身上的伤口,都是皮肉伤,只是疼了些。
我被安排了没虫鼠的单间,是环境好一些的都察院大牢。我搂着晴雪坐在床上。
“还需要什么吗?”沈卿念问我。
我抬起头看他:“能每天给我一斤虾吗?要水煮的。”
“你是候审的,不是来休假的。”
他说完这话,咣当一声摔了牢门,踏着军靴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太大,吓得我怀里的晴雪一哆嗦。
我连忙抚摸晴雪柔软的毛发,轻声安慰:“不怕不怕,我在,有我在。”
不过晚膳的时候我还是见到了水煮虾。
我把饭菜放在一边,洗了手,拿起温热的虾剥皮。
我尝了一个,味道不错,也没有毒。
我耐着性子剥虾,晴雪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待我把虾都剥好,只留下一小盘虾仁,我便把盘子往晴雪那边推了推。
“来吃吧。”
晴雪眼睛一亮,立刻跳上桌叼起剥好的虾仁吃起来。
我看着它吃,笑眯眯的。
它吃了一半似乎才想起我还没吃,赶紧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盘子,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冲我喵了一声。
我笑着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你吃吧,都给你的。”
它眨巴眨巴眼,没忍住,又一头扎进虾仁堆里吃起了起来。
不过我也仅仅被关了三日就放出来了。
苍安凛的意思是,不管怎样,是我护了他。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管怎样”?不过,我沐浴更衣之后还是进了宫向苍安凛谢恩。
此时宫中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缝隙角落里的血渍尚未清洗干净。
十万阁军和十万御林军连手平了京中之乱,其余还未抵京的兵马也被父亲紧急联络来的边军援军震慑,未敢入京半步。
只是叛乱失败,免不了又是一波血洗。
多少人诛尽九族,多少人满门抄斩,多少人枭首示众。
一连几日,京中的血腥味都散不尽。
我去谢恩的时候,苍安凛很高兴,连忙拉着我坐下,问我伤势如何。
我回答了,但不知为什么,说完这些,我们就默默无话了。
我猜他可能是害怕我了。
从前在边关的时候,护着我上战场的将士们时常就会突然变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换了多少批人都这样。战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就像喝酒喝断片了一样,几乎没有任何记忆,只记得我上了战场,我和大家一起冲锋。我问他们,也没人告诉我,大家只是一味沉默着,甚至避着我。
沉默了许久,苍安凛才又开口:“太傅。”
我抬头看他。
“新中书令的人选,朕定好了。”
我的手指捏紧了袖口,紧张地看着他。
“你有个族弟叫沈昭,看着人不错……”
他后面再说什么,我就没听清了。
我只觉得耳边嗡嗡直响。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我只是麻木地谢恩,麻木地出宫。
男人的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我于他来说,无利可图,也无爱牵挂。
苍安凛也抛弃我了。
我呆呆地回了沈府,赶邵衡回他爹那里去,我一个人默默收拾东西。
沈昭家的人来了,和我父母好不热络,对沈卿念千恩万谢,若非沈卿念在御前提携,又如何能让自家儿子年纪轻轻当上中书令。
他们中午要摆宴,我不想见人,趁他们聊得火热,抱着晴雪,背着包袱偷偷沿着廊下要走。
沈昭却眼尖地看到了我,大嗓门地喊了一声:“言哥!”
我只能停下脚步,笑着行礼:“沈中书。”
所有人都向我这里看来,我只想逃。
沈昭笑着跑过来逗了逗我怀里的晴雪,跟我说:“言哥你别上火,等过几日安定了,我跟陛下说,让陛下把你调回来。总待在皇陵,仕途不就废了?”
我笑笑点了头,拱手:“那就拜托中书大人了。对了,中书大人升迁,下官还未恭贺,仓促间也未来得及准备贺礼,还请中书大人莫怪。”
“言哥这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别那么见外。”他笑呵呵地摆摆手。
“虽然缺了贺礼,不过当面拜贺还是得有的。”我笑了笑,放下包袱和晴雪,后退几步,在沈昭面前下跪叩首。
“下官沈卿言恭贺中书大人升迁,愿中书大人步步高升,仕途坦荡。”
沈昭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言哥你这是做什么?免礼免礼。都说了是自家人。”
他嘴上这么说着,却连扶都没扶我。
“自家人也不能废了礼数。下官已经缺了贺礼,不能再缺拜贺,今后下官还要靠中书大人照拂一二。”
他高兴了,也就放我走了。
我又远远向父母兄弟和族人拜了一拜,然后才抱着晴雪离开。
回皇陵没什么不好的。我喜欢跟先帝待在一起。
“沈大人!”
我刚出府门没几步,邵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收住脚步,回身便看到了邵奖老大人的马车。邵衡从马车上跳下来,行了一礼:“大人,家父有请。”
我以为是有什么事,就上了马车。结果没想到邵奖一上来就要看我的猫。
我不想给,可不好意思拒绝,只能把晴雪递给他。
邵奖颤颤巍巍地接过足有五六斤沉的晴雪,放在了腿上。
晴雪一副高冷的样子,抖了抖毛,四脚一并,尾巴一盘,昂首挺胸站在他腿上,微眯着眼,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不屑。
邵奖呵呵一笑,捋了捋胡子。
“是挺像先帝。”
我就纳闷,他们怎么都说像先帝,我就看不出来哪里像。
邵奖打开手边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只小鱼干喂给晴雪。
晴雪瞄了一眼,哼了一声。
邵奖立刻两手捏着小鱼干递上去,晴雪这才慢慢悠悠地凑上去闻了闻,咬了一口。
晴雪吃得开心,不一会儿就跳到小盒子旁边,把脑袋扎进盒子里吃鱼干全席了。邵奖这才扭头看向我。
“老夫不明白沈大人为何这般自轻自贱。分明已经清理了翰林院和郭中书一党,又把尚书省里太后党羽清理干净,军中有二心之人也借陛下之手尽数扫清,何故在此退缩?”
“卿言不知尚书令大人在说什么。”我低头理了理衣袖,摸了摸腰间的猫咪玉佩。
“沈大人不必遮掩。这段时间尚书省的太后党羽不是被外调就是被罢免,甚至还有被刺杀的,除却军机阁的人动手,就是沈卿念和陛下动手,这么精准的名单,若非老夫给沈大人的名单泄露,老夫是不会信的。沈大人又是嘴多严,心思多细的人,老夫怎会不知?若非故意,绝不会泄露信息。可想而知沈大人是把名单送给军机阁一份,又把名单贴身放了一份。沈卿念捉了沈大人,自然疑惑沈大人为何现身当场,定会搜身,见了那名单,稍微一查便知晓那名单为何物。陛下近来渴望集权,急于处理太后党羽,收回兵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重要信息。”
邵奖这么说着,我并不理会,从袖中拿出一把黑色折扇,唰地抖开扇子轻摇。
邵奖笑眯眯地看着扇子上的金色大字。
“向阳而生,沐光前行。”
邵奖笑呵呵地把另一面他并没看到的扇面题字也说了出来。
我眯了眯眼,翻过扇面,露出用金墨写着“沐光前行”四个大字的另一面。
“大人如何知晓后半句?下官鲜少拿出此扇。”
“先帝亲笔题字赠予沈大人。沈大人也是小瞧了老夫。老夫好歹也是陪着先帝长大的,是跟了先帝一辈子的老臣。沈大人该不会以为老夫老糊涂到会把爱子托付给一个失了势,只能守皇陵的文臣吧?”
我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又轻摇起来。
“当日京中那般混乱,即便是陛下,又如何详细知晓叛乱势力到底几方?可这几日眼见着西北角的刑场从二品将军砍到百夫长,老夫不信是陛下自查得知。”
“族中有弟弟为陛下提供了线索,因此还得了提拔。”我笑眯眯地说。
“沈昭?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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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城门守?也是他胆大包天,天上掉的馅饼真敢吃。”
“有何不敢?陛下赏罚分明,有功便赏。检举反贼之功,能得多大的赏,想想就知道了。”
“先帝从前便总是说沈大人心思单纯,无甚心机城府,一直担忧驾崩后无人照拂沈大人,沈大人会斗不过朝臣。可现在看来是先帝过于忧心了。沈大人只是不善言辞,不擅巴结讨好,论权谋,沈大人还真未必弱势。”
“下官这也算权谋?”我忍不住反问他。
“不然呢?真正的权谋从不是九曲十八弯的精密计算,而是精确利用人性。沈大人是会利用人性的。”
邵奖看着我,我捏紧了手中的折扇。
“利用郭中书和赵学士杀女之仇,用素来端水中立的薛逢在郭中书身边挑拨与赵轩的关系,让郭中书出手料理了赵学士,引得太后不满。再伪造郭中书和太后的亲笔信,让太后以为郭中书要反自己,让郭中书以为太后要处置了他,两人便自然内斗。没有阴谋,都是阳谋。你说对吧,沈大人?”
“下官若有如此谋算,何不为自己谋权谋势,非要跑去皇陵为先帝守陵?邵大人高估下官了。”
“是啊,沈大人为何不回朝堂呢?先帝生怕沈大人过得不好,给沈大人留了那么多。不说全是沈大人一句话的事,但只要有心,大约也费不了多少功夫,沈大人为何不回朝堂?”邵奖眯着眼,捋着胡子,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我。
“先帝并未给下官留什么。”我说着就伸手把还在吃小鱼干的晴雪抱了回来,起身要走。
“沈大人说笑了。尚书一省,门下一省,中书一省还不够吗?何况还有两……”
“邵奖!”
我猛地回头瞪向他,厉声喝止。
他不再言语,而是伸出手。
他是帝党,他应该是可信的,且先帝的确跟我提起过他可信。
我犹豫再三,还是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塞给他。
他打开看了看名单,点了头,将名单收好。
“若非迫不得已,我不想走到台前。这天下是苍安凛的,我只负责护航,我不想掌舵。这是我答应过先帝的。何况,先帝再三告诫我,史上权臣多数难有好下场,先帝让我低调行事。我是霄国的保护者,是陛下的保护者,我不能死,更不能牵连全族。不要多事。”
我说完这话,掀开马车门帘,抱着晴雪下了车。晴雪窝在我怀里,伸出肉乎乎的小爪子拍了拍我的脸,我低下头,吻了吻它毛茸茸的小脑瓜。
它的眸子亮晶晶的,望着我,冲我嗲嗲地喵了一声。
【“卿言,朕知道你想被看到,想被认可,想被爱,想被人捧在手心。可你也要知道,站在日月星光之下就意味着给别人伤害你的机会,意味着成为众矢之的,意味着将来有一天你会被你想保护之人背刺。历史几千载,能得善终的权臣两只手就数得过来。你能成为其中之一吗?”】
【“所以陛下要臣背负这么多,却要臣成为一个连名字都不配在史书上留下,毫无存在意义的垃圾吗?!臣不求荣华富贵,就只想青史留名都不被允许吗?!臣就只是想不白活这么一回!臣只是想多少年以后仍被人记得!臣只想在万册史书上留下证明臣存在过的只言片语!这也不行吗?!这公平吗?公平吗!”】
【“……”】
【“陛下不是器重臣,也不是欣赏臣,更不是对臣有所期望。陛下……只是需要一个保护继承人的工具,一个可以完美执行命令的工具。这个人是谁都可以,只要符合要求,谁都可以,并非臣一人不可。臣……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甚至并不唯一的工具。在族人眼里是,在父母眼里是,在兄弟眼里是,在陛下眼里……也是。”】
【“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卿言,朕是……”】
【“好,臣遵旨。”】
【“朕……”】
【“臣谨遵陛下圣旨。臣愿御前立誓:臣将此生退居幕后,为新帝保驾护航,为霄国稳定朝堂,此生不要名利,不要富贵,以臣一己之身做这霄国前进的基石,做新帝王座下的阶梯,护霄国周全,护万民周全,护新帝周全,直至粉身碎骨,鲜血流尽!臣告退!”】
【“卿言……”】
19. 第 15 章
我回了皇陵之后,那几个临时工更害怕了。
我听他们又跟上司蛐蛐我。
他们说我身上死人感越来越重了。
不出所料,他们又被上司揍了。
我拿了镜子来看,我看不出来自己哪里有死人感,就像我也看不出来晴雪哪里像先帝一样。
不过无所谓了。再把太后党和反叛势力清理一下,我的基本任务也就完成了。
帮苍安凛集权,帮他稳固朝堂。至于他是否暴君……他不会听我的,我也没办法。
我跪在先帝墓碑前,拿了个盆,点了火,身边堆了满地的题本。
都是我被贬之后写的。
我以为只要我把郭中书弄下去了,苍安凛有机会让我官复原职了,对我有意思的他就一定会让我重新当中书令。
可我错了。
男人的权力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我以为他当初是为了我而跟太后撕破脸,拒绝封后纳妃,我还傻傻以为他是爱我,他一定会让我回去当中书令……
权力不在,那就意味着爱也不在,没有爱,他更不会给我权力了。
不,或许从那日他到太仆寺找我,我就该清楚。他没走心,他走的是肾。
一个多时辰,他只在意我是否让他爽了,根本没看到桌案上那摊开的,写了一半的题本。
我不求他认可我的题本。
我只求他看看,看一眼。
我写的这些有什么用呢?废纸罢了。
我的人生,我的存在,我的题本,全都是废纸罢了。
我随手从身边捡起一本厚厚的题本,看都没看便丢入火盆之中,看着跃动的火舌将它吞噬。
贤臣、权臣、忠臣的题本奏折是心血,我这样的人写的东西,不过是废纸罢了。
我笑了笑,又丢了一本进去。
正在蜷缩在蒲团上睡觉的晴雪闻到烧焦的味道,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火盆里的东西,晴雪一下子跳了过来,拼命地从火盆里试图把那些题本叼出来,毛都被火焰烧焦了也不顾。
可我心疼它。我的猫比这些废纸重要多了,我一把抱住它,帮它扑灭了毛上的火。它却挣扎着还想去火盆里叼题本。
我亲了亲它。
“烧了吧。就当是烧给先帝了。让先帝在九泉之下也天天批题本。”我低低笑着,亲着它的脑袋,安抚它。
可它今日却异常不听话,甚至狠狠咬了我一口,把我的手咬得鲜血直流,我疼得松了手,它便又跳下去想从火盆里将题本扒拉出来。
我怕火烧到它,顾不上手上的伤口,一把将它搂回怀里。
“陛下,算了吧。过不了多久,臣就会被世人遗忘,被朝堂遗忘,被苍安凛遗忘。这些题本也一样。迟早都会被遗忘。烧了吧,断了臣最后的念想,让臣安安分分做他的垫脚石吧。”
它安静了下来。
我笑着亲了亲它柔软的毛发,把脸埋在它暖烘烘的身子上。
“陛下,臣生来就是工具。臣不怨陛下。陛下是明君,看得清何人如何用。臣……臣确实是工具……臣认命了……”
那天,我烧了所有的题本,亲手挖空自己的心。
我不觉得心痛,我只觉得我浪费了那么多的时光在这无用的事上,实在不明智。若是从一开始就专注于帮苍安凛集权,或许如今我都可以安心守陵了。
晴雪的毛被烧焦了好大一片,我看着好心疼,它原来那么帅,那么威风凛凛的,结果现在脸上的猫焦了一大片,看着狼狈不已。万幸的是没伤到肉,那些被烧焦的毛发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长好,我实在觉得难过,便给它点了好些外卖补充营养。
鸡肉,鱼肉,虾肉,贝类,羊肉,牛肉,还有些果蔬。
我煮熟了,加了盐,熬了些骨汤浇在上面,晾到温热再给它吃。
它蔫蔫的,不想吃。
连猫儿都想抛弃我了吗……
它看见我愈发黯淡的眸光,像是担心坏了,连忙一头扎进我给它做的猫饭里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观察我的表情。
可我知道,它不想吃。它只是看懂了我的脸色。
我是被所有人抛弃的废物。
我麻木地从外卖篮子里拿出信笺拆开。
【圣上近日盯上军机阁,试图派驻心腹,太后发觉圣上意图,有扶外甥沛王上位迹象。】
我拿起笔回了信。
【勿问废话。该杀便杀。杀一不止便杀二,杀三不止便杀祸源以止祸。】
将信藏在篮子里后,我默默将水果丢进篮子里几个,又写了张纸。
【制成脱水果干,洗净切小块,别加油糖】
我又叫了外卖。
等我定制的外卖再到的时候,太后党已经差不多被我清理干净了。
剿灭所有阻碍苍安凛掌权的;杀光所有动摇苍安凛皇权的;为苍安凛留下忠心于他的世家大族;帮苍安凛寻找有才能又忠诚的寒门学子,让他们凝聚一派制衡世家;再为他物色优秀的三省长官,物色德才兼备,对他江山有益的妻妾。
然后,彻底退出这朝堂,安安心心为先帝守陵。
这是先帝交给我的使命,也是给我权力的条件和目的。
我将无我,为家,为君,为国,为民。
冬天来了。
入冬之前,我给晴雪洗了澡。晴雪很喜欢洗澡,每次洗澡都很乖。在水盆里给它放两个小玩具,它就只顾着玩,随便我怎么洗。
晴雪大约是发觉我最近不爱说话,就连在先帝墓碑前也只是长久地沉默,于是它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怎么玩,只是围着我转,想哄我。今日洗澡的时候它也不玩它最喜欢的小鸭子了,只是一个劲地盯着我看。
邵奖托邵衡带了冬衣冬被来看我,顺便告知我我要他安排的人都已经安排到了指定岗位。邵衡看了刚洗干净的晴雪,忍不住想抱起来亲,但晴雪依旧不乐意,跳到柜子上不下来了。
邵衡又看了看我。
“大人,父亲的意思是父亲出面帮大人调回来,在礼部安排个闲职,大人想如何行事也都方便,至少不必在皇陵吃苦。”
我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替我谢谢令尊好意。比起我,我更关心令尊对你的安排。”
邵衡愣了愣,试探着问:“大人是说家父致仕以后?”
我轻轻颔首。
“自然是全听沈大人之命。”
“那我希望是你。”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
邵衡一愣,领会到我话中之意后,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是个聪明人,一早就看出先帝宠爱我,所以才蹦着高给我当书童,一直尽心侍奉。他年轻,如果他做得好,我可以很长时间之内不必再物色人选。他又和他父亲是一脉相承,他父亲选择守先帝遗诏,那么相对来说他更有可能继续奉先帝遗诏,听我指令。
我虽然最终要退出朝堂,但不代表要彻底放手。如果真的有一日有什么意外,我需要立刻重新掌控朝堂,控制事态。所以关键位置,高位之人必须得是听我话的。
邵衡会听。
“邵衡定唯大人马首是瞻!”邵衡立刻就跪下给我行了个大礼。
我笑着扶起他:“放心,平日我不会插手,你尽管做你的。但我希望你做的一切有利于朝堂,有利于陛下,有利于国,也有利于民。若是有一日朝堂事态不可控,我希望你能协助我。仅此而已。”
邵衡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回去吧。既然有此打算,那今后便更要好好积累势力,多为自己筹谋。你还年轻,还有很多要跟你父亲学习的。明白了吗?”
邵衡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晴雪却还是担心我。
晴雪从柜子上跳下来,飞到我腿上。我摸了摸它的脑袋,捧起它的小脑袋凑上去闻了闻,香香的,还有阳光的味道。我忍不住亲了亲,它也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我。
那天晚上,我梦到先帝了。好像想梦到先帝,必须得在皇陵,得在先帝想出现的时候。
先帝在摆弄晴雪给我叼来的那个猫咪玉佩。我起身给先帝行了大礼,他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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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勾勾手让我过去。
我膝行到他面前,他搂了搂我,示意我趴到他腿上。我照做了,跪在他脚边,伏在他腿上。他温暖的大手轻轻摩挲我的头发,又轻轻搓了搓我的耳朵。
“卿言近日怎么不与朕闲聊了?”
我从来对他都是有问必答,可我现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没回答他,鸵鸟一般把脸埋在他腿上,逃避这一切。
“是想凛儿了吗?那就去找他。凛儿那孩子好面子,总端着不肯低头,你若是主动找他,他会很高兴的。”
“不去。”我立刻就否定了。
“你这样,若有来世,朕可不想封你为妃。”
我颤抖了一下,几乎想爬起来求他,可是使了力的四肢最后还是松弛了下来。
“嗯。臣不要有来世了。”
这次换他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我不知我的那句话带给了他怎样的心痛,但他还是笑着轻揉我的头发。
“说什么气话。不想有来世,为何要把玉佩留在朕棺木边?为何要在朕的棺木边睡了一夜?又为何刻意把影子留在墓穴里?”
我没回答他。
“若是不开心,便不做了。朕准了。”
听到他这话我不觉得如释重负,反而让我觉得像是渣男提分手时说的什么祝你幸福,尊重你的选择。所以我突然控制不住,发起火来。
“不做了?!那我之前的人生都算什么?!那我这么久的隐忍算什么?!我这么多的筹谋规划又算什么?!你一句话让我此生做万民脚下石,把我从手心里甩到泥土中。现在我做了,你又一句不需要我做了?!我是什么?!我是没人需要,没有价值,来这世上一遭就为了浪费粮食和水的垃圾吗?!你若早说,我一早便做那叱咤风云的奸臣!风光无限,人人畏惧,也好过这般……”
“啪!”
梦里挨打也挺疼的哈。
我捂着脸,嘿嘿笑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不免愣了一下。待我再抬头看他,眼里已没了光。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不想再听,强迫自己从梦中醒来。
我躺在床上缩在被子里,低低笑个不停。
“呵呵……呵呵呵呵……”
忠臣?
报先帝君恩?
庇护家族?
职责使命?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笑得浑身发抖。
笑够了,我翻身下床,穿上外袍,从抽屉里翻出匕首,夺门而去。晴雪这才从梦中醒来,用脑袋顶开门缝,慌张地追了出来,在我身后喵喵叫着。
我子时到的沈府,刚好沈卿念夜班也才下值,我们在府门前相遇。他见到我愣了一下。
“哥?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快步走上去,晴雪一直追在我身后喵个没完。沈卿念似乎也察觉出我不太对,往后退了两步,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
他欠我的。
他的御林军统领是先帝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他的妻室是我陪苍安凛上床才求娶到的。他当日倒戈苍安凛,坑了我却还能活着也是因为我顾念他是我亲弟弟。
如果我想,弄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是我,全都是我,他如今拥有的一切全都是我给他的。我才是撑起这个家的那个人,我才是庇护整个家族的那个人。
凭什么从小到大他最受宠,他什么都有。所有人最疼他,他最有天分,他最英俊。从小到大他的零花钱最多,压岁钱也最多,族中的资源都倾斜给他,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衣服都是他的。除了习武,他哪里吃过一丁点的苦?凭什么,凭什么他泡在蜜罐子里长大,长大了之后还要吸我的血,甚至过得比我还要好?凭什么他总是能得到父母的夸奖,得到族人的追捧?凭什么只有我承受了所有,为这个家族付出了所有,换来的却是父母的一句……还是念儿争气。
我快步走向他,他步步后退。
他腰间的刀拔出一截。
我袖中的匕首也闪着寒光。
沈卿念——
20. 间章 我的过去
所有的怀才不遇不过是无才。
所有的破格任用都是私心偏爱。
父亲说得没错,我一无是处。
我长得普普通通,唱歌跑调,弹琴难听得像是木匠在装修,下棋蠢得下不过七岁的孩子,写字也只是勉勉强强能看,要是科举,分分钟会被扣卷面分。习武,我身子和手腕僵得像是死人,骑马横冲直撞,射箭不射到别人的靶上就不错了。写诗作赋恨不得半日才能写出一篇格律正确、对仗工整的,但也烂得没眼看。
“就你这样子,若是生在民间,爹娘一死你就要饿死街头!饥荒年间你就是被当储备粮宰了吃的那个!”
父亲指着六岁的我这样责骂道。
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的存在有辱沈家门楣,是武将世家的耻辱。
兄长兵书读得好,又擅长活学活用,更是眼光长远,有大局观。父亲愿意豁出脸面和重金,去求已经卸甲归田的老将军们来教他谋略兵法。
而我,父亲一开始也是给予期望的。他换了无数个老师,试图发掘出我某一方面的天分。但,很不巧,我无所擅长。
父母是爱孩子的,特别是我的父母。所以即便我这样无用,父亲也没有放弃我。他打我,骂我,让我吃尽了苦头,却也为我请了无数的老师。在我有记忆的时间里,我在霄国的边境待了五六年,实际上据说我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边境待着,每两年就会换不同地方的边境,适应不同的水土、气候、环境、人文、语言和食物。
父亲一开始是想将我培养成沈卿念那样的猛将,或是接父亲的班,成为一军统帅,所以才这般让我泡在边境,让我从小长在军营,适应边关前线恶劣的生存环境。
边关很苦,不只是吃不饱穿不暖,也不只是生活枯燥乏味,更多的是生存环境非常恶劣。
清水难得,热水更难得。洗衣服成了奢侈之事,几个月都难以洗一次澡。冬天冻得睡不着觉,夏天热得一碰铠甲就要烫起泡,秋天虫子遍地爬,甚至钻进被窝、鞋子和叠好的衣服里。春天好点,不那么遭罪,但是要参与春耕,抡完锄头还要训练。
大哥没受过这罪,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显示出了天赋。卿念也没受过这罪,他也从小就很有天赋。我受了这罪,因为我从小就没天赋。
勤能补拙。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是比寻常人要厉害许多。但世家公子,怎能与寻常人相比?世家是要与天才,要与学霸比的。
父亲放弃了。父亲换了个思路。若是我无所擅长,能从小与边军打成一片,能拉拢人心也是好的。
于是,13岁的我,人还没副将的弓高就被父亲一脚踢上了战场。
我性格很差,不爱说话,也不会撒娇哄人,甚至时常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让人下不来台,不能理解和接受一切比我还差的,做人做事很冷酷理智。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单纯觉得我很笨,我很差劲,我都会的,大家应该都会。但很显然,我平等地高估了所有人,以至于让他们觉得我如此高傲。我也并非刻意说难听的话,我通常很小心避免出口伤人,但……在别人热络地跟我客气说有空再来玩的时候,我会耿直地思考一下,然后说最近没时间,等明年吧。于是就会惹人不快。
我也并非不近人情的冷血动物。我会给每个我手下的军士宽松批假,不必告知我请假理由,只要不影响作战,想请多久就请多久。但,他们说我冷血,部下病愈归队竟不去问问病情。
我不善言辞,也很笨拙,通常并不开口,但……当有人滔滔不绝,声色并茂地向我展示才华时,我会突然淡淡地插嘴纠正他的错误。之后就再没有人吭声。
我不讨喜。
我从周围人对我的态度中也感觉到了格外的疏离。
但唯独我的副将待我很好。
他像是对我有什么抗体似的,对我的一切行为刀枪不入。
他叫凌苍。
嗯,跟皇室的姓氏同字,所以很倒霉地三代以内不能参加科举,武举也不行。他是纯靠战功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说是副将,其实凌苍才是实际上的主将,我挂着主将名只是为了不让统帅家的嫡子面子上过不去。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我在军中很少说话,基本上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都听他的。
他很活泼开朗,整日也不知有什么事那么开心,能从早到晚不重样地嘻嘻哈哈说一大堆。我看着他说笑,也会跟着笑笑。他是我13年的人生中唯一一个不会被我长满全身的刺劝退的人,唯一一个试图拥抱我,温暖我,哄我开心,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
我喜欢和他待在一起,哪怕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总是“少将军”“少将军”地叫我,嘻嘻哈哈地往我身上扑。他很擅长骑射,有一把弓特别帅,白色的弓身,雕着红色的花纹,弓弦又用银线缠了,美极了。
听说那弓是我父亲送他的,他曾用弓救过我父亲的命。
我父亲不在西北边关的时候,通常都是他领兵镇守。霄国的西北边疆曾经毗邻垣川国。那个国家数倍强于霄国,甚至强于霄国的盟国璃尚。无论是璃尚还是霄国都吃尽了垣川的苦。
但垣川实际上不如霄国富庶,也不如璃尚根基深厚,他们只是非常骁勇善战,而且非常……残虐。
垣川全民皆兵,妇孺老弱也不例外。烧杀抢掠是基操,他们最残虐的地方在于……把妇女当做可以吃的玩具,把男人当做可以虐杀取乐的奴隶,把婴孩当做乳猪,把老人当做饲料。璃尚隐忍蛰伏百余年,终于在云粼帝那一代奋起反抗,挥军北上杀入垣川。
那场战争史称垣川之战。霄国在中后期作为璃尚的盟友也加入战争,那一年,我也刚好13岁。
“少将军,你真要上战场呀?你看你都没我的弓高呢!你呆在我身后,我护着你!”
尽管我父亲并未在军中特别关照过,但凌苍还是像个大哥哥似的主动承担起了保护我的任务。
凌苍将我护得很好,我几乎没受什么伤。璃尚兵强马壮,云粼帝顾玄时和丞相闻楼雪亲临现场指挥,几乎派上了全国最优秀的武将,霄国只负责最擅长的巷战和游击战即可。所以才13岁的我并不知晓垣川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只觉得盟军势如破竹,胜利指日可待。
不出意外,我们出了意外。
我和凌苍在一次游击战中遭遇了埋伏。游击战本来投入兵力就不多,一旦正面冲突就是绝对劣势,何况还是中了埋伏。凌苍的马被砍了马腿,我的马受惊跑了。
跑不掉就是死。
凌苍很快就负了伤,他把我丢给其他还有马的士兵,带着其他几个落马的留下阻拦垣川人。
那时候我太小了,时间也太久远了,很多细节我都不记得了,甚至不记得为什么中了埋伏,在哪里中的埋伏。我只记得我被他抛上马,浑身浴血的他一边与垣川的军队厮杀一边对我喊:“走……少将军……快走……垣川不是人……他们是恶鬼……走!快走!”
士兵们毫不犹豫地把我带走了。
那时的我是恍惚的,回了大营什么也不顾了,只知道叫上两千骑兵原路返回杀了回去。
这次,兵力上绝对碾压的我们把那群刚原地扎营歇息的垣川人杀了个干净。当然,也找到了凌苍。
凌苍躺在一个被血染红的很大的木板上,他的身边放着剁骨刀,身边还有很多士兵的尸体。
他被剥了个干净,从各种意义上。
我还能认出他也完全是因为他那把白色的弓就丢在他附近,一张染血的人皮被泡在水盆里。他的腿不在他身上,在旁边的烤架上,上面撒满了各种香料和辣椒粉,蘸料和菜叶也在一旁摆好了。
滋滋的烤肉声,不断滴下来的血油混合物,烤肉的香气和血的铁腥味……
那一天的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唯独那一幕。
“少将军……”
我听到砧板上的那坨人形肉块在唤我。
我精神恍惚地走到他身边,手中的剑已然握不住,在手中晃荡着,随时会掉下去。
没有什么温情的告白,没有什么语重心长的嘱托,也没有什么催人泪下的遗言。
我只看到那血红的洞口微微开阖,从中挤出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哀求。
“少……少将军……杀了我……我疼……我疼……求求你……”
远处传来了军队奔袭的声音,尘土在夕阳中飞扬而起。身后的士兵使劲地拉我,劝说着什么,可我完全听不到,我只能听到凌苍的哀求声。
“疼……好疼……”
几乎快要脱手的剑骤然握紧,我抬手,亲手挥下那一剑。
凌苍的血溅了我满身。
我身后的两千士兵鸦雀无声。
垣川军直奔这里而来,足有两三千人,有步兵,也有骑兵。士兵们使劲拽我,想把我拉走,我却挣脱他们的束缚,提着我的剑迎着垣川军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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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之后发生什么我就不记得了。
就像那天我去救苍安凛一样。
等我再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士兵的马背上了。我满身都是血,头盔在滴血,头发也在滴血,手里的剑断了,又卷了刃。
两千骑兵去,一千骑兵回。没人说话,也没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从那日起,没人再敢接近我。
父亲以为是死伤太重,我又亲手杀了凌苍,将士们对我有了意见,所以给我换了部队,让我继续上战场。
可是,从那以后,每次交战我都会断片,断片之后都像是泡了血池,而身边的人都像躲瘟神似的躲我。
垣川战争在我13岁那年结束了。
我的13岁,被垣川战争泼满了鲜血。
14岁,我父亲还是逼我留在军中,可是那时我已臭名远扬,无人愿意接近。父亲也很无奈,只能找了师父,我白日练武,夜里习文,父亲期望我至少能文武双全,在军中有我自己的特色。
但他的想法又破灭了。
他执着到了我16岁,发现军中实在容不下我,他也不知道是何原因,可我就是处处被孤立,换了多少部队都一样。
没办法,我父亲只能把我接回冉京,刚好那时候全家已经在冉京安顿好了。
可回到京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父亲彻底放弃了让我做武将的想法——军中容都容不下我,何谈领兵,更何况,卿念的才能已经完全显露,父亲已经确定不需要我了。
于是我又被要求从文。武将世家若是能出一个文臣也不错。
君子六艺全部重学,从言行举止到知识拓展全部按照文臣要求重新培养。
十二个时辰,我有十个时辰都在学习各种知识。并不局限于君子六艺和钻研科举,我甚至要学医,学天文地理,学妆面,学制香,学品酒酿酒,学下棋,学绘画,学乐器,学厨艺,甚至……学暗杀,学护卫,学刺客,学制作武器,学建筑……
我被逼着学了很多,多到我也不知道我会什么,但随便提及什么,我好像都懂。
但我依旧是个废物。学什么都学不好的废物。
挨打是家常便饭,偶尔还要被羞辱虐待。兄长和弟弟完成了课业就可以畅快玩耍,而我,即便完成了课业也要挨罚——因为我没达到父亲的标准。
我若敢抱怨,便是羞辱责罚,我若敢嫉妒,便是严苛惩戒,我若敢偷懒,便要我几个月下不了床。
罚过跪,打过耳光,受过板子,挨过鞭子,抽过掌心,打过手背,拔过指甲,泡过冰水,赤脚踩过火炭,滚过荆棘,针扎过手指……
我生下来就是家族的耻辱,是罪过。
世家大族,怎能出现这般一无是处之人。
父亲还是没放弃我,我18岁那年,父亲硬着头皮把我拉到苍晴雪面前吹嘘我何等学富五车。
我听得脚趾扣地,父亲面不改色,老皇帝一直笑呵呵的。
苍晴雪赶走了我父亲,挥退了宫人,御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二人。我答了整整一日的卷子,答得稀烂。苍晴雪并未发怒,只是接连质问让我无地自容。
但他还是留用我了,甚至让我当了中书令。
所有的破格任用都是私心偏爱。
我那时还不知道,苍晴雪真正看上的除了我给他的太子当工具人这个功能之外……就只是我年轻的身子。
他不过是想睡我罢了。只不过他隐忍克制,到最后也只是看看。
苍安凛继位,同样留了谋反的我一命,不过,也是因为想睡我。
被君主觊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所有的怀才不遇不过是无才。
所以我满心期待洋洋洒洒写下那些题本却无人在意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所谓怀才不遇,只是我确实无才。能得如此大权在握,不过是因为得了君主偏爱,因为君主……想要我的身子。
我好恶心。
想凭着这样得来的权力而耀武扬威的我好恶心;想凭着这样得来的君主倚重而期待得到族人追捧,世人敬仰的我好恶心。
我恶心这样的自己,于是只能把自己抽空,让自己只留下躯壳,让自己心中只有家族,只有国家,只有百姓,只有君主。
这样,我便能在这重重假面之下,摆出一副可怜样,做出一副鞠躬尽瘁、为家国大义舍一己之身的姿态,然后声泪俱下地自诩忠臣。
我是忠臣?
呵。
21. 间章 身为弟弟
言哥他很优秀。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是沈家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我的二哥沈卿言在父亲的引导下,成了我们这武将世家里唯一一个的文臣。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觉得言哥特别厉害。
边关那么遭罪的地方,言哥居然从出生起就整整待了16年。我也去过几次边关,别的不说,光是沐浴如厕这两件事就把我劝退了。可言哥从不抱怨,默默地忍受了16年。他起初回府的时候,我听下人提起言哥在边关半个月都不一定能洗一次澡,一身衣服一个月能换一次就不错了之类的话,还以为言哥是个多么脏的人。那时候的我跟他并不熟,所以先入为主地有些厌恶他。
不过言哥真的回府住了之后,我才发现言哥其实是个很爱干净的人,算得上是沈府上下第二干净的人——第一是我们娘。他这般爱干净,可想而知在边关那样的环境下,他忍了多久。
言哥性子也很好,和我以为的边关粗鲁完全不同。
言哥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的,言谈举止也都极为有礼貌,特别有分寸感和边界感。儒雅随和,举止谦卑,一股子文臣味儿,看起来也是文文弱弱的。
有个词怎么说来着?
温润如玉。
嗯,这是我对言哥的第一印象。
父亲眼光确实很好,言哥看着就像是文臣。
我从小习武,师父们很严厉,父亲也很严厉,我几乎每天都想不学了。可是父亲不会允许的。
我觉得只是习武,我都几近崩溃,言哥不仅要习武,还要习文,甚至还要学一大堆杂七杂八的,而且都学得还不错,言哥实在是太厉害了。
有一次父亲带我们外出狩猎,我不小心脱了臼。我怎么也没想到,言哥居然还会这个。言哥表情相当淡定地当场就随随便便帮我把胳膊正了回去。
言哥真厉害。
不止如此,言哥还会手搓简单的武器。
我15岁生辰的时候,言哥亲手给我做了一把弩,我甚至用它打过猎。那把弩我至今还收藏着,打算以后等我有了孩子,把它送给我的孩子,告诉他,这是他的伯伯亲手做的。
除此之外,言哥还会辨别药草,会炒菜做饭,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具,会修房屋,会配制各种各样的毒药,会看星象,会做账,会写话本,会说东启语……当然君子六艺也不在话下,寻常武将该会的,他都会,文臣学的,他也都学了。文臣和武将都不会的……我也不知他到底学了多少,只听母亲提过一嘴,府中第四大的开销就是给言哥请先生。
从小,言哥在我眼里就是万能的天神。
别人家的孩子一开口,不是找娘就是找爹,而我,早就习惯了一开口就喊“哥”。
长大之后,在我的刻苦努力下,言哥在武艺上终于已经敌不过我了。但他很擅长用匕首,在这上,我至今仍不是他的对手。别说我了,就连家中养的死士拼匕首也完全拼不过言哥。只可惜匕首从来都被当做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武器”,所以即便言哥的匕首用得出神入化,也从未被夸奖过半句。
而且……言哥他有很可怕的一面。
听说言哥是因为在边关受排挤才被父亲接回来的,至于被排挤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没人知晓。不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那日京中叛乱,我带着御林军,跟阁军一起杀入宫中救苍安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在百余号叛军面前护着苍安凛的言哥。
虽说也是因为宫道狭窄才给了言哥那样的可能性,但我依旧觉得惊人。
父亲总说言哥一无是处,武没天分,文无才能,可我那日在宫道上看到的言哥又该作何解?
在那日之前,我一直以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句话有修辞成分,可言哥让我见识到了此言非虚。言哥独自一人护着苍安凛,在狭窄的宫道中砍杀。等我们赶到时,周围已经只剩下二三十个叛军畏缩不前。
言哥手里拿着一把崩了刃的横刀,他的脸上是血,头发上也是血,发梢和下颌滴滴答答地滴着血。他手中的刀浸了血池般,看不到一丝金属色,他一身血衣,似是自地狱杀出。
他的身边,他的脚下是残肢断臂和无数尸体。
只是,言哥仿佛失了智,我叫他没反应,苍安凛唤他也没用。他不分敌我,见人就砍,根本无人敢接近。若非言哥的猫跑到他身上又叫又挠的,他可能还回不过来神。
我的人和阁军的人被他杀了好几个。他本人却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还一脸茫然地问我们是不是没事了。
即便是他亲弟弟,我也有点害怕。
我猜这就是他在军中被排挤的理由吧。不然性子那么安静有礼的言哥何至被全军冷待?但,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也严禁手下的人外传。
我不想言哥被人排挤。言哥是那么温柔的人,我想这个世界能温柔待他。
言哥从前在边关过得如何,我不清楚。但他回府住之后,我只觉得父亲对他过于严厉了。
或许也有言哥并无我和默哥那样明显的天分而让父亲不自觉地看不起他的缘故吧,父亲对他动辄打骂羞辱,要求格外严格——虽然父亲并不真正关心言哥的课业情况,只是“听说”便开始打骂。父亲只想听到好成绩,不想听到别的,更没有耐心亲自教导。
言哥一个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笑,即便是在人前笑容多些,但那笑容里也毫无快乐之意。他总是避着人,一个人默默地做事,偶尔也会带着歆羡的目光远远望着人群。爹娘和先生们总是说他性子孤僻,不合群,但我知道,他比谁都希望自己能“合群”。
他是个好哥哥。
他对我从来都是有求必应,更是对我百般照顾。特别是我们一起入仕之后。
言哥得先帝宠信,一入仕,这官就做到了顶——中书令。
言哥入仕以后捞得最多的就是大哥,大哥整日祸从口出,每每都是言哥救场。后来言哥又当了太子傅,他日太子继位,他就是顺理成章的太傅,是帝师。言哥做得好,但已经是封无可封的权臣了,于是我就借了言哥的光当了御林军统领。若是没有言哥,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坐到这个位置上。
只是,世家大族全是筹谋算计。先帝老了,迟早有一场皇位之争。族中的意思是我们兄弟三人分开站阵营,这样至少能保家族留根。
本来我是被安排到康王势力中的。
默哥在帝党那边;言哥是太子傅,应该算是太子党;另一位有实力的竞争者是康王,所以一开始家族安排我进康王势力。但我们都没想到言哥死活认为苍安凛暴戾,不配为君,竟然转投康王。族中也很无奈,只好让我带着康王党的身份去苍安凛手下,给苍安凛做内应。
我没意见,服从家族决定。
只是康王似乎是不放心言哥这个本该站在太子那边的太子傅,所以派人盯着沈家。
结果,言哥忠心耿耿,康王没查出来什么,倒是我与苍安凛之间暗中联系的事被康王察觉了。
我知道,我完了。
如果康王上位,我必死。
康王绝情,最痛恨背叛,绝不会因为言哥的从龙之功就放过我。
我不想死。
就在我日夜寝食难安的时候,我竟然发现苍安凛对言哥有那种心思……苍安凛单纯,又喜欢言哥喜欢得不得了,我这个外人看着都能感觉到恋爱的酸臭。
若是我帮苍安凛上位,即便言哥是康王党,苍安凛那么喜欢他,应该也不会要言哥的命吧?
于是我试探着苍安凛对言哥的态度,话里话外暗示苍安凛言哥可能是康王党。可苍安凛好像真的是喜欢言哥,说什么都不听,只要提到言哥,他就恨不得两眼冒爱心。
于是,我这么做了。
我很卑鄙,为了活命,卖了亲哥。
我知道言哥的性子软,就算是被苍安凛强行临幸也不会如何。反正也没什么的,就给苍安凛睡一次,又不少块肉。
我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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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为自己开脱。
苍安凛赢了,我活了。可苍安凛要我按住言哥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来的不是滋味。
言哥似乎猜到了所有,可他没生气,没埋怨,甚至还反过来安慰我。
言哥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可是这么好的哥哥,为什么就是过得不幸福?
苍安凛登基没几日,言哥就被贬了官。倒不是苍安凛忘恩负义,只是苍安凛并无多少实权,有心护着言哥也并拗不过太后。
言哥从前做中书令的时候就不是那种特别会以权谋私之人,所以其实在族中并不太讨喜。这次贬官,族人们更是冷嘲热讽,连父母也对言哥很失望。
可我知道,言哥身不由己。要不是因为我,因为在意全族人性命,他如何会与苍安凛有染,又如何会因此而被太后打压?言哥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我一再跟父母族人说是言哥在苍安凛面前护了家族周全,可他们不信,甚至觉得我是在谦虚,反而更追捧我了。我很难受,可我又不能说是言哥牺牲了自己的清白,我怕他们看不起言哥,怕他们用难听的话说言哥。
我的目光穿过将我紧紧围住的人群,透过缝隙看到言哥落寞的身影。
可我知道,言哥在苍安凛心里是有分量的,所以我需要求苍安凛赐婚的时候,就又厚着脸皮去麻烦言哥了。
我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言哥不太高兴了。可言哥还是答应了我。果然,没过几天,赐婚的圣旨下来了。我就知道言哥最厉害,就没有言哥办不成的事。
可我没想到,爹娘想把宅子留给我,言哥……搬出去了。
我感觉对不起言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他多想,于是只好每个月默默存下些钱,想给言哥攒个房子首付。
没过多久,言哥又调去守皇陵了。一旦去守了皇陵,就再无仕途可言,而且皇陵在郊区,那么远,那么偏僻。我打听了,那里吃住条件极差,冬天冷得要穿外袍进被窝,想吃点好的只能托人捎,而且去那儿守陵的,压根就没有正经的官,全都是些不受待见的小吏或是找不到活计的前科犯。我想去求苍安凛,可听说是言哥自己申请的。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过了段时间,郭中书倒台了。我有些急了。既然太后党的人下去了,那这次可以让言哥回来了吧?
于是我试探着问苍安凛言哥是不是该调回来了。苍安凛却只是沉默了很久,并未回答。我硬着头皮明示苍安凛应该让言哥回来继续做中书令,却只得到了苍安凛的质问——你就这么急着为你哥求官?
我不敢再说了。
言哥对我好,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有一半都是言哥给的。可言哥给了我这么多,他却一无所有。
言哥该被这世界温柔以待。若有什么我能为他做的,哪怕是用命,我也愿意。
那天夜里,言哥突然回来了,我和他在府门外相遇。
那天夜里月光清澈,我看见言哥望向我的眼中有我从没见过的恨意。
他直直快步向我走来,我看到他袖中匕首反射出寒冷的月光。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将手搭在刀柄上,将刀身抽出一截。
那时我才惊觉,言哥也是个有感情的普通人。他并非刀枪不入,无人能伤的冷心之人。他也并非坚强高傲,不在意他人目光评价的自信之人。
他非完美无缺的天神。
他是人,是有缺点,有阴暗面的,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言哥……究竟是在何时恨上我的?
是在我成为家族中心的时候?是在我娶妻升官的时候?是在我为了活命出卖他的时候?还是……从他第一次在我身上见到被人认可的人生是何等幸福的时候?
原来,我才是那个让他痛苦的根源?
是我吗?……
我尽全力忽视他手中的匕首,缓缓松开了刀柄。
言哥永远是我最好的哥哥,永远。
22. 第 16 章
那一刀,我没刺出去,他也没拔出来。
我是他哥。
他是我弟。
纵使万般嫉妒,千种怨恨,也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何况,从小他都对我非常恭敬,从没仗着父母的宠爱欺负我。
如果这个家族一定有一个人要被牺牲,那个人是我又如何?
卿念值得光芒万丈,值得被爱。
“哥,你怎么了?”
沈卿念又问了一次。
“你的猫一直在追着你叫。”
我把脑袋抵在他肩膀上,他沉默了片刻,松开手中的刀柄,伸手搂了搂我的肩膀。
“哥?”
短暂的沉默过后,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嘿嘿,没事,就是半夜睡不着,出来逛逛,刚好遇见你回来,觉得太巧了,有点激动。”
“那……回屋睡?”
“不了,你回去吧,我自己逛逛。”
“……嗯。”
目送沈卿念回了府,我笑眯眯的。
真好,他才21就拥有了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的一切,他夫人也很幸运,能嫁给这么完美的郎君。
晴雪终于追上了我,顺着我的腿爬了上来,蹲在我肩膀上,一个劲地舔我的脸,用脑袋蹭我的下颌,像是想要极力安抚我。
我把它扒拉下来,搂进怀里亲了亲。
我没忘,我的使命。没完成先帝的嘱托之前,我不能死,也不能停下脚步。
往前走,再往前走,不能停留,也不能后退。
我上了城楼,值班的士兵不认识我,要赶我走,正好他们校尉半夜巡查看见了,让他们放我上去。
就是嘛,霄国有哪里是我去不得的?
我笑眯眯地道了谢,抱着晴雪上了城楼。
猫儿怕冷,我把衣襟解开,将它塞进衣襟里,用衣服裹着。我趴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一片漆黑,晴雪在我怀里也看向远处。
“我见过速远王。看上去和我像是一类人。云粼帝不该杀他。瞧这速远战争,打了两年了,除了东启渔翁得利,云粼帝得到什么了?”我笑眯眯地议论着盟国的政事,“若是速远王在,何至于此。前几日璃尚派人来了,意思是求援。我拒绝了。告诉他们我们国内叛乱不断,没有余力。谁会帮他们啊?帮了也赢不了,搞不好还要一起死。等他们以后吧,以后积蓄力量反击的时候再帮。”
晴雪在我怀里拱了拱。
不过不是我说,这晴雪越来越大只了,好像普通的猫也没这么大。它才跟了我四五个月,刚开始还是只小奶猫,现在居然有七八斤的体重了,有我小臂那么长。我有点怀疑它的品种。
我的怀疑没错。冬天到了,晴雪越来越能吃,我以为是冬天冷,所以外卖叫得更多更频繁了。我感觉我的俸禄要养不起它了。过年的时候,晴雪已经十几斤了,我算了算也不过七八个月那么大,怎么就这么大只。不过它的确变得更帅了,往那儿一站,威风凛凛的。
自从那天,我就再没睡过觉,我不想梦见先帝。不止先帝,我谁都不想见。
过年那天,沈卿念来了。那天雪很大,他穿着黑色的狐裘从马车上下来,敲开了我的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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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走啊,回家过年。”
我咧嘴一笑:“不了,我今明两天值班,皇陵就我一个人,其他人都调休回去过年了,我走不了。你们去过年吧。代我向爹娘和大哥问个好,还有给小侄子包的压岁钱。”
我从抽屉里拿了个小福袋出来递给沈卿念。沈卿念接过福袋,沉默了很久,问:“那……明年。明年哥会回家过年吗?”
我笑笑。
“嗯,明年一定。”
沈卿念走了。
晴雪围着我蹭了又蹭。
夜深了,我迎着风雪去给先帝的墓碑送了年夜饭。谁知道我刚一放下饭菜,那饭菜的热气还没等升上去,晴雪就扑上去开吃,弄得毛上都是油渍。我很无奈。
我给先帝磕头谢罪。
“陛下,猫儿贪吃,臣也无奈。臣再去给您做新的。”
我起身,把被晴雪动过的饭菜装回去,拿出手帕给晴雪擦了擦小猫脸,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好了,回去吃,这里冷。”
晴雪不高兴,哼唧了两声,但还是乖乖跟着我回去了,和我一起在白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脚印。
今年冬天真冷啊,稍微走几步,眉毛上就会挂霜。也不知这么冷的天,晴雪光着小脚丫走在雪上会不会冷。
我这么想着,弯腰把晴雪抱起来。晴雪老老实实地窝在我怀里,往我腋下钻,看来是真的冷了。
我正要推开门,就听到不远处有雪被踩实的嘎吱声。
我未来得及回头便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伴着新年的钟声一同响起——
“老师。”
23. 第 17 章
“老师。”
听到那声极尽温柔的呼唤,我怔了神,许久才不敢相信地缓缓回过身,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卿念说你不回沈家过年,朕一听就偷偷跑出来了。朕想跟老师一起过年。”
我连人带猫被苍安凛搂进怀里,一时间有些发愣。
他为什么来了?他不应该在宫中陪太后过年吗?我不是被他……抛弃了吗?
“……为什么?……”
苍安凛被我问懵了,他也愣了愣,松开我,笑着说:“哪儿有什么为什么?朕想来陪老师过年就来了。”
我呆呆地看着雪中的他,他没心没肺地笑着。
他穿着侍卫的衣服,披着白色的狐裘,雪落了他一身。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是偷偷跑出来的。
“快进屋吧,冻死朕了。今年天真冷。”他催促着还上手摸了一下晴雪,“老师怎么还养起猫儿了?”
“皇陵里的流浪猫,总是偷吃臣给先帝的供品,就被臣捉来养着了。陛下请进。”
我说着连忙开门,请苍安凛进去。
“朕也喜欢猫,只是太后一直不让朕养,说掉毛,快给朕稀罕稀罕。”苍安凛进了屋,笑呵呵地伸手从我怀里接过晴雪,上去就是一顿亲。
晴雪一脸的生无可恋,很想给他一记喵喵拳,再挠他几下,但还是忍住了,只能闭着眼使劲往后躲,非常不耐烦地一直在摔打尾巴。苍安凛可不管那些,就是往死里亲。苍安凛是这样的性子,爱不爱他没关系,接不接受他的爱也没关系,主打一个强制爱。
苍安凛又使劲用脸蹭了蹭晴雪的小猫脸,muamua地又狠狠亲了几口,把晴雪亲得眼睛都歪了,牙也呲出来了,一个劲地用爪子推他。
“真可爱。”
苍安凛心满意足地把晴雪搂在怀里摸个不停,晴雪叹了口气,继续摔着尾巴。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放下了食盒,关了门。
可能是太久没弄我了,有点想了,所以才偷偷跑出来找我的吧。
我有些尴尬,小声说:“这是皇陵,做那种事不太好吧……”
“什么?”他摸着晴雪柔软的小肚皮,抬头问我。
我更尴尬了,避开他的目光。
“臣不太想在皇陵侍奉陛下……”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笑了:“嗯,在皇陵是有点别扭。没事,朕今日只单纯陪老师过年。”
我心里一颤,手指绞着袖口。
“可臣这里简陋,会委屈陛下。今日跨年,陛下不陪太后没关系吗?”
“太后有怡箔公主陪着呢。但老师只有朕一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说得我老脸一红。
“臣……臣有猫。”
“猫是猫,朕是人。老师是不想朕陪老师过年?”
我不吭声了。
虽然我还记仇苍安凛不把中书令还给我,但……我也不是什么讨厌陪伴的怪人。
“那……臣去做些吃食。”
我把食盒里的东西摆出来,招呼晴雪过来吃,然后便出去做饭了。
厨房在临时工们的住处旁边,我囤了些食材,再做出两份也不是难事。
我默默洗菜切菜,处理食材。
我正闷头处理虾线,就被悄悄开门进来的苍安凛从身后搂进了怀里。
“老师还会做菜?从前怎么没发现老师还是这般贤妻良母之人?”
苍安凛搂着我,轻声说着,亲了亲我的耳朵,在我的颈窝处嗅了嗅,蹭了蹭,又狠狠吸了一口,引得我浑身一阵酥麻。
“陛下……”
“老师……”
苍安凛还是剥了我的衣服,把我压在窗边要了。
晴雪从门缝挤进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离开了。
那晚的爆竹声盖过了我的叫声,厨房的窗棂上留下了我的抓痕。
我到底在奢望什么呢?那晚,我又在期待什么呢?
苍安凛享受够了,把我抱回房间里,给我裹上毯子搂进怀里,像逗猫儿一般,亲亲我,摸着我,轻声问:“老师,正月的生辰?”
“……嗯。”
“那老师马上就25了。”
“嗯。”
我抬眼看了看晴雪,晴雪没有吃刚才它分明抢着吃的那些年夜饭,蔫蔫地缩在柜子顶上。
“老师脸色很不好,特别憔悴,朕让御医来给老师看看?”
“谢陛下恩典。不过臣无事,只是没怎么睡觉而已。”
“没怎么睡觉?老师失眠?”
“……算是吧。”
苍安凛亲了亲我的肩头,又爱不释手地摸了摸,然后才搂着我在狭窄的床上躺了下来:“好了,早点睡吧。老师也累坏了。”
我应了一声,可我不敢闭眼。
我不想梦见先帝。
虽然我很困,可我还是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
过了好一阵,苍安凛迷迷糊糊地扒拉着我的肩膀,把我翻了过去,面对他。
“老师怎么还没睡?睡不着?”
“……嗯。”
还未消尽睡意的苍安凛迷糊着使劲往里躲了躲:“是朕挤得老师难受吗?”
“不是……”
苍安凛揉了揉眼睛,伸出手臂,将我圈入怀中。
“是冷?还是怎样?”
我没吭声。
他亲了亲我的发顶,干脆起身。
“那朕陪老师聊聊天?”
“陛下睡吧,很晚了,当心龙体……”
“朕想陪着老师。”
我叹了口气,也跟着起身,撒娇般地钻到他温暖的怀里。苍安凛搂着我,又亲了亲。
“老师这样彻夜不眠多久了?”
“两个月?”
“这怎么行?明日朕就命太医来……”
“不必了,陛下,是臣自己不想睡的。”
苍安凛顿了顿,问:“为何?”
我却又不吭声了。
苍安凛没再逼问。半晌的沉默之后,苍安凛突然来了句:“太傅这猫儿……怎么看着有点像朕的父皇?”
我一愣,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着依旧趴在柜顶打蔫的晴雪。
“怎么都说像先帝?臣就看不出来。”
“还有谁说?”
“太后和邵大人。”
“确实很像。它叫什么?”
“晴雪。”
苍安凛一脸复杂地看向我,我有些茫然:“怎么了?”
“朕可不敢这么叫。老师不知先帝名讳?”
“知道啊。可臣这么叫,它应啊。”我一脸的坦然,并给他演示,“晴雪。”
晴雪立刻就站了起来,从柜子上跳下,举着尾巴,颠颠地走着猫步到我身边蹭我的手。
“您看。”我揉了揉晴雪的小脑袋说。
苍安凛盯着晴雪看了老半天,纠结了许久,大约还是不敢叫出来。
想必苍安凛小时候没少被先帝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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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不然也不至于这么怕。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苍安凛憋了半天能对一只猫这么叫——
“父皇?”
我差点笑出声。可惜我连“哈”的口型都摆出来了,结果愣是没哈出来。
因为晴雪还真的就屁颠屁颠凑过去用肉乎乎的小爪子拍了拍苍安凛的胳膊,一脸的傲娇。
见了鬼了。
苍安凛更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老师,要不,咱俩拜拜?”
“拜一只猫?”
我虽然质疑,但苍安凛先拜为敬了,我也只好跟着一起拜。
晴雪蹲在床上,仰头挺胸,盘着尾巴,一脸高傲地看着我们两个傻子跪拜。
大半夜的,活见鬼。
这下好了,我和苍安凛都睡不着了。
我俩裹着被子缩在角落里看着晴雪在我的枕头上团成一团睡觉,没人敢接近。
“老师,朕有点怕。”
“怕什么?陛下又没做亏心事。”
“老师不怕?”
“臣为何要怕?”
“那被子为什么在抖?”
“……”
“……”
“臣刚养它的时候,因为它挠坏了先帝赏赐之物,臣揍过它。”
苍安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不要命了”。
“陛下怕什么?”
“……那日太后因为朕挑唆赵家女和郭家女自相残杀,罚朕跪先帝牌位,朕一怒之下砸了牌位和供品。”
一阵沉默过后,我俩抱在一起,抖成一团。
“不过,他现在就是只猫而已,我们在怕什么?”
我抬头问苍安凛。
苍安凛愣了愣,好半天才点点头。
但我俩还是缩在角落里,盯着晴雪,紧紧抱着对方。
“臣有一言。”我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老师请讲。”
“陛下该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了。太后只是罚陛下跪先帝牌位,陛下何必动手砸?”
“朕一开始没想砸的……”
苍安凛委屈极了,松开了我,自己躲到角落里。
“那是为何?”
“我娘非要我对我爹的牌位发誓,说我心里没有你,这辈子再也不见你。”
我被他说得一愣。
苍安凛继续委屈地嘀咕:“我不想对我爹撒谎,我娘还非要逼我。我……我就……”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苍安凛可能是真的喜欢我,只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不能让我官复原职吧……
“我一气之下就砸了我爹的牌位,跟我娘说我就要娶你,我不仅要天天见你,我还要日日与你恩爱,把你捧在手心里,我要娶你当正妻,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苍安凛。晴雪动了动耳朵,眼睛睁开一条缝。
所以我这算是……被苍安凛表白了吗?
长久的沉默之后,苍安凛似乎是鼓足了勇气,转了转身子,正对着我,一脸严肃。
我有点怕,裹紧了被子,离他远了点。
“沈卿言。”
苍安凛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他。
我感觉他好认真,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臣在。”
苍安凛凑近我,映着夜色,我看见他皎月般的明眸中只倒映着我一人的身影。
“我爱你,我想娶你,你愿意吗?”
24. 第 18 章
他的那句话让我黯淡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光亮。
他爱我,他想娶我。
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严肃。
我也是可以被爱的吗?我也是可以被人这般偏爱,这般坚定地选择的吗?我也……我这样的人也能被爱吗?
原来,我也是值得的啊……
我压不住偷偷上扬的嘴角。
我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呢……
表白来得太突然,我有点不知所措。
我红着脸,傻傻地看着他。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胡言乱语出自己的心里话。
“那陛下为何不让臣官复原职?”
我的话让苍安凛一愣。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我也满眼期待地看着他的眸子,等着他给我答案。
男人的爱在哪里,权力就会在哪里!
我不在意他唯娘是从,没关系,我可以让他娘唯媳是从;我不在意他权柄微弱,没关系,我手上多的是实权;我不在意他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没关系,我是个很果决的人。他只要说他想,我就……
“算了,就当朕没说过这话吧。”
我怔了一下,脸上刚浮现的些许笑意渐渐消散。
苍安凛把被子塞给我,自己起身下床穿衣。
“……陛下?”
“朕回去了。太傅好好休息。”
苍安凛穿好衣服便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呆坐在那里,他开门离去,冬夜的寒风呼地灌了进来打在我脸上。
是梦吧。
嗯,是梦。
一定是梦。
那扇门紧紧关闭,熄灭了我眼中的星光。
嗯,好好休息吧。
我静静地躺了下来,闭上眼。
两月未睡的我,立刻便睡着了。
我太累了,睡了整整一日一夜,最后还是被饿得受不了的晴雪用带倒刺的舌头舔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晴雪见我醒了,立刻喵喵直叫。
睡的时候天是黑的,醒的时候天也是黑的,以至于我根本没察觉出已经过了一整日,还揉着眼睛问它:“怎么了?”
晴雪喵喵叫着跳到了桌子上,不满地用小爪子使劲地拍那几个空了的盘子。我立刻会意。
“哦,你饿了?我这就给你弄饭饭。”
我赶紧起床洗漱,去厨房给晴雪做猫饭。晴雪是真的饿坏了,哒哒地迈着小步子跟着我一起去了厨房——它这指甲是不是太长了?该剪了吧?不然跳到我身上的时候,又得抓疼我。
好不容易猫饭做好了,晴雪那玻璃珠般晶亮的眼睛瞪得跟小包子似的,蹲在锅边,恨不得直接从锅里掏吃的。
我把煮熟的猫饭盛出来,倒上汤汁放在小盘子里等着晾凉,结果饿坏了的晴雪扑上去就开吃。
“诶,别……”
不等我出声制止,它就已经一口开炫了。果不其然,被烫到了。
它被烫得一缩,吐着舌头连连后退好几步,眼看着要哭了。
我赶紧出去捧了一把干净的雪递给它,它立刻就把粉粉的小舌头戳到雪里降温。
“小心些,这么烫吃不了的。冬天凉得快,用不了多久。要不下次我在房里多备点馒头,你要是太饿了,就自己找着吃?”
它吐着舌头,喵不了。
怪可怜的。
等它缓好了舌头,我就端着盘子,拿着筷子去雪地里帮它翻搅晾凉猫饭,它就跟我蹲在一起,乖乖等着。
我用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差不多了,才拿回房间给它吃。吃一堑长一智,这次它不敢了,小心地用鼻子凑近试了试温度,这才大口大口吃起来。
晴雪吃饱喝足,舔舔嘴,开始舔毛。
它是真爱干净呀。
我看着它舔湿了爪子,去划拉头顶就觉得有趣,有点像人洗头发。我忍不住模仿它,假装舔了舔手背,然后抬手往脑袋上蹭。
晴雪发现了,动作凝滞在空中,它缓缓抬起头,瞪向我。
呃,该不会是……
“啊啊啊!我错了!错了错了啊啊!”
晴雪不爽,又抓又咬。
它蹲在桌上,小肉爪按着我的脑袋,我乖乖跪在那里低头道歉。直到它满意了,它才松开爪子,继续舔毛。
嘿嘿,嘿嘿,舔完毛的小猫咪干干净净,嘿嘿,正是又撸又亲又吸的好时机,嘿嘿,嘿嘿……
我正跪在地上对着舔毛的晴雪痴汉笑,有人就敲了敲门,推开了我的房门。
来人手里拎着篮子,一脸惊悚地看着还在一脸痴态的我。
“……大人?”
我连忙调整表情,从地上站起来,干咳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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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有东西?”
“是的,您查收一下。”
我从他手里接过篮子,从一堆食物里面翻出纸条,一看暗号时间戳的颜色变淡了,我就黑了脸。
“超了半日有余。”
“我上午来了。您屋里没人,不怪我。”
“不可能,我……”
唔,难不成我睡了一整日?
可能睡太死,没听到敲门吧。罢了。
我摆摆手,装作大度,赶紧翻篇。
我拆开信扫了一遍。
【太后有孕七月。】
怎么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看不懂了呢?
不是,太后?有孕?啊?
先帝不是驾崩半年多了吗?!唔……不对……半年……啊?那更离谱了,先帝驾崩的时候69,还能生啊??
我把信使赶走,一把拎起晴雪的后颈,把信怼到他面前,给它看。
“您的?!啊?”
晴雪眨了眨眼,看了看那信,慵懒地喵了一声。
我是傻吗?问一只猫?
我放下晴雪,冷静下来。
我的思路不对。谁的并不重要,而是太后之子会威胁到苍安凛的皇位。不管是不是先帝的孩子,卡在这个时间点上,都可以说成是先帝之子。只要是先帝之子,就有资格继承皇位,而又是太后亲生,保不齐太后会放弃苍安凛,扶幼子上位,都是自己生的,自然是挑听话的。
这孩子不能留。
纵使苍安凛暴君,那也是苍家的天下。
这个来路不确定的孩子血脉姑且不说,成年之前定是太后监国,这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如何能保证霄国江山姓苍,又如何能保证二十年后江山能交付给苍姓血脉?
让我在幕后跟太后斗二十年?
太难了。人是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领袖的。
除非走到台前,否则我如何能与她斗那么久?
我不能赌太后肚子里的是先帝血脉,不能赌太后腹中之子是男是女,不能赌太后不会偷梁换柱,为了权柄,换了别人家的幼子充数,不能赌太后是否有逼苍安凛退位之意,不能赌太后不沾染霄国江山。
时间迫在眉睫,决不能让太后生下这孩子。
我立刻烧掉信,拿了纸写下我的命令。
万无一失,我对先帝的承诺必须万无一失。
25. 间章 他的独白
许多事,我不言语并不代表我看不透。
我娘自从知晓我与老师的事,就一直对老师非常不好,想尽办法要拆散我们。
我娘大概是想让老师死心,也让我收心,硬要我娶妻纳妾,给我找了两个女孩要给我当皇后和妃子。
我娘糊涂了。
她也曾有过心上人,她最该清楚,所谓真爱,便是满心满眼不回头,我的眼中如何能再多容一人?
我不讨厌那两个女孩,她们也都是清纯美好的女孩子。
但我心里只有老师。我不喜欢其他人,也不需要其他人,我只想要我的老师。我这辈子只爱老师一人,非老师不娶。
于是我装作深情,对那两个女孩子说,我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们二人我只娶一个,谁能活,谁就是我的皇后,谁生的孩子就是太子。
我给了她们一把匕首,让她们决定自己的命运。
我喜欢以树喻人。树干是人的外壳,蔓延而出的枝桠则是人心。目之所及人人皆是平整笔直的树干,可抬起头,便能看到那探出的枝桠缠绕着遮了天、蔽了日,狰狞可怖地竞相伸展,在对手占据雨水日光之前,绞杀不属于它的枝桠,挤占更多的空间与资源,让这世间暗无天日。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不是鬼神,而是人性,是人心,是人本身。
于是,御书房里便上演了那血腥而疯狂的一幕。
两个青春靓丽、样貌家世都无可挑剔的女孩子或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期待,或为了家族利益,或是出于对人性和死亡的恐惧,她们争抢着匕首,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若不伸出枝桠,该如何抵挡他人的枝桠绞杀?
赵家女生出新的枝桠,郭中书之女断了枝、折了干,轰然落入泥土,成为他人养分。我的桌案溅上腥甜的血,那是雨露滴落我的枝叶,滋养我延展树枝将它们绞杀于晦暗的干冷之中。
她或许未来得及思考——御前杀人,杀的还是中书之女,她如何能活?
我从她眼里并未读出贪婪,她或许只是害怕郭中书之女为了后位而先动手杀她。
我向下递出枝桠,邀请弱小的树儿攀附,她们便争先恐后地绞杀彼此,生怕不属于自己的枝桠贪图一飞冲天而打破规则。
怎么可能呢?我的皇后只能是沈卿言。我垂下的枝桠是递向他的。整片森林,只有他让我甘为养料。
那些小树、矮树、病树再如何互相绞杀,结局也不过是被更高、更大、更壮的大树夺去所有的滋养。
我知她们无辜。
抱歉。
我也不想这样,可我别无他法。
我娘知道后,对我又是打又是骂,却也舍不得把我如何。我娘最后只能罚我跪我爹牌位,逼我对我爹的牌位发誓,说我心里没有老师,这辈子再也不见老师。
我不想对我爹撒谎,我不肯说。我娘却步步紧逼。
我终于忍不住,砸了我爹的牌位,打翻了案上的供品。我对我娘吼,我就要娶沈卿言,我不仅要天天见他,我还要日日与他恩爱,把他捧在手心里,我要娶他当正妻,这辈子只要他一个。
我爱他的全部,不论他是否爱我。
我要把这天下所有的阳光、所有的雨露、所有的和风细雨都给他,让他的枝桠在春风中摇曳,沐浴最暖的阳、最甜的雨,让他独享整片蓝天,数尽每一片柔云。
这天,我娘急吼吼地拉着我去西北角一处废弃的宫室。我娘一路上不停地跟我说沈卿言有什么好的,说沈卿言就是个放荡随便的小白脸,说我那般痴情于他,他却私会宫女。
我也有些生气了。我娘虽然喜欢说别人坏话,但从不撒谎,定是真有这事,我娘才这么说的。
于是我怒气冲冲地跟着我娘一起去了。
我可以接受他不喜欢我,但我不能接受他喜欢别人,更不能接受他做龌龊之事。
若是沈卿言真的背着我做这种事,我就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可是当我一开门,他却披头散发地扑倒在我怀里。我愣了一下,抬头一看,房内有个没穿衣服的宫女,而沈卿言虽然官帽歪了,头发散了,但还穿着衣服,他手里拿着个染了血的簪子。我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他就一把推开了我,摔倒在地上。他竟用手里的簪子狠狠插进自己的大腿里,我没想到他对自己都那么狠,一时间惊得愣在那里无所适从。而他在地上缩成一团,难受得直哼唧,又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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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伸手去够他掉在地上的官帽,从官帽里抓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我一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当即慌了神,赶紧扑上去按住他,捂住他的嘴。味道刺鼻的药粉全都撒在了我手上。
不必多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的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他不仅不是,甚至还那般顽强,药物也不能让他屈服。
我爱他,爱极了那样铁骨铮铮的他。
我舍不得他那么难受,就算现在叫太医来,就算立刻服了解药,也要好一阵才能解毒。最快最简单的办法还是让他发泄出去。
我心疼他,于是好言好语劝着,让人把他送回房间。
只要老师心里有我,只要老师心里忠于我,我可以什么都不在意。老师也不想的,他也不愿的。
可我没想到老师竟那般执拗,宁可触柱也不要乱性。我从不知那样柔软可欺,万事随缘,躺平佛系的他会那般刚烈。
我哄着他,护着他,把他推了进去。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从。我情急之下只好商量着让我来帮他。但,老师似乎是意识不清了,认不出来我,死命地挣扎着,宁死不从,一头撞向墙壁。
嘭的一声,留下一片刺眼的鲜红血痕。
我仰起头,看他的枝桠笔直嫩绿,绕开所有的遮蔽,自缝隙中执拗生长,冲天而上。
他的枝桠不懂绞杀。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每剥下他一层假面,我便像重新认识了他一样。他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到底还有多少层伪装?
为何我越是走近他,我就越是被他吸引?
无关乎相貌,无关乎才学,我只是单纯,喜欢他这个人。
可我越是爱他,我也越清楚地知道,我得保护他,我得手握权力,我得有能力护他周全。
于是我没有留昏迷的他在宫中养伤。
爱人不该只是嘴上说说,应该是用能力去爱。在我有能力之前,一切的爱都是毒药,是会把他推入万丈深渊的恶魔之手,我对他所有明目张胆的亲近都是在害他,是在置他于险境。
索取与亲近是欲望。我若真是爱他,就应该克制自己,护着他。
26. 间章 他的独白
这皇帝当得我头秃。
按理来说,如若君主说了不算,那定是有别的势力说了算。如今放眼望去,霄国朝堂上成气候的也就是我娘的太后党、襄亲王党、一些零散的反叛势力和我爹留下来的帝党,再就是我自己的人。
可太后党虽是第一势大的,却并非说了很算;襄亲王中立不言,只会随大流,主打一个明哲保身,谁也不得罪;反叛势力虽多,但散兵游勇不成气候;我爹留下的帝党如今是跟着我的,听我的话,不过也没什么太多的拍板定案能力。这样的势力构成,按理来说应该是太后党主导朝堂形势。可为何实际情况是谁都说了不算?
最初我也以为是多方纠葛,互相牵制,推诿扯皮以致难以使一方独大。可长久看下来,我发觉并非如此——不论最后哪一方的决策胜出,最终结果不是有利于我的,就是有利于霄国长远发展的,最少,也是无功无过的,总之结果不会太坏。
朝堂上不可控的多方制衡所产出之物能这么巧都是良性的吗?
我不由得大胆猜测是还有另外一股立场不明的势力存在。
我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那股势力平时隐蔽,很少做事,起初我也并未发觉。但郭中书倒台一事让我警觉起来。身为太后党的郭中书因为杀女之仇而斗垮了翰林院里的太后党,而我娘又在这期间跟郭中书结了仇,彻底变成了太后党的内斗。
太后党多数都是姻亲关系,素来和睦,不会轻易出此变故。我不信这背后没推手。再者说对方目的十分明确——攻击太后党,或是盯上了中书令这个职位。
我一边摸索那股不明势力的源头,一边清理朝中反对我的、不肯向我效忠的。那段时间,我杀了很多人。不能为我所用者,活着也是隐患。
兵部尚书是我娘的死忠,不肯效忠于我,于是我派了沈卿念带人去杀。结果半路上遇见半夜在伏击地点附近遛猫的老师,沈卿念也不过脑子,就那么水灵灵地把锅甩到了老师头上,又把老师丢给了我娘。
我知道之后跟沈卿念发了好大的脾气。老师在我娘手里能有好下场?虽说沈卿念不知其中利害,不能全怪他,但我还是气极了。
我没了办法,当务之急是把老师救出来。
直接问我娘要人肯定没用,她会装傻,会转移老师。明抢也不行,我娘盯着我的御林军,只要御林军一有动作,肯定就立刻把老师带去别的地方关押了。想救老师,就只能让我娘没空理会御林军。
不过好在我娘至少还是疼我的。
我安排好了沈卿念这几日搅混水,让本就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进京逼宫,我自己则缠住我娘,黏在我娘身边片刻不离,让她没工夫对老师做些什么。
万幸,如我计划那样,京中一片混乱。我娘忙于帮我镇压叛军,无暇顾及御林军动向。我便趁此机会让沈卿念冲进大牢把老师救了出来。只要老师出来了,我娘就没办法再瞒着我把老师抓进去。
只是我动作太大,叛军数量太多,一时间宫门竟然被攻破了。
我以为这次可能玩大了要翻车,但我没想到老师竟单枪匹马来救我。
他虽然穿着囚服,头发散乱,浑身脏兮兮的,狼狈不堪,可当他提剑策马冲入敌阵来救我的那一刻,我竟有一种错觉——我此前所见皆是虚假,他才是普照万物的耀阳。
他比天上的日更亮,比月更清,比星更美。
我爱的,到底是怎样一个完美无瑕之人?
老师向我伸出那双平日里握笔的手,轻易便拉我上马,一双臂膀将我牢牢圈在怀里护着。他的手掌那般纤瘦却比想象中的更温暖有力。我的背紧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感知着他的体温,那一刹那,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从老师那里得到了真正的回馈。
不管老师从前再如何严厉,再如何不屑,再如何逆来顺受,他心底也是真的在乎我的,不然他又怎会用身体将我护在怀里。
老师护着我,为我杀出一条血路。我从不知道有老师在身边竟是这等安心之事。
只是,老师似乎是有些……坏掉了。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
我本以为宫道狭长,叛军封住去路,定是死路一条。可老师还是杀了进去。
他不是文臣吗?……
我看着他干净利落得没有任何花哨和拖泥带水的动作,看着他手中的剑精准地瞄着敌人的关节砍下,一个接一个。
那不像是寻常勇武的武将。
而像是专门用来杀人的机器。
手起刀落,只砍关节,以攻代守。他的眼前不是敌人,而且是一幅幅人体骨骼图,他要做的就是以刀代笔在上面画出骨骼连接处。
那是很轻松,也很简单的事。
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只是,我觉得心痛。
是谁把他培养成这样的?又是为何要把他变成这样?
他这样……他自己会不会觉得痛?
沈卿念带着御林军回来了,阁军也来了。
但大部分叛军已经成了老师的刀下魂。老师像是被一桶血水从头浇到了脚,他平日里轻柔的发丝被血水浸得成缕,全身血红,那双脚踩在血水里,在未被染红的青石砖上留下鲜红的脚印。
叛军被尽数剿灭之后,老师依旧没有停下来,他紧握横刀,胸脯起伏着,呆呆地看着前方。谁若是靠近他,他便砍谁,好几个御林军和阁军士兵都被老师无差别杀死。
我们没人敢靠近,谁劝也都没用。
没有回应,也无法沟通。
老师像是疯魔了一样,沉浸在我们所体感不到的他的世界里。他的眼里是我从没见过的凌厉和杀意,是骇人的仇恨与凶狠。那样的老师……好吓人。
最后还是老师养的猫儿跳到了老师身上,又抓又咬又喵喵叫,才让老师回了神。那猫儿拼死护着老师,不许人靠近。老师回过神来之后却仿佛失忆了一样,根本不记得方才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老师这般难保日后不会突然发作,还是疏远或是赐死最好。
不怕人恶,就怕不可预测。
我不听。
不管怎样,老师都保护了我,没有老师,我可能就要死了。
我把老师关了几日,确定他安稳下来之后就将他放了出来。老师进宫来谢恩,我便把我关于中书令人选的决定告诉了他。
其实郭中书倒台后,沈卿念跟我说了好几次,要我让老师回来当中书令。
我听了烦得很。
我讨厌别人对我指手画脚。
再说,是我不想让老师回来当中书令吗?眼下我还未掌实权,若是贸然让老师回来,我娘发难该如何?那股盯着中书令位置的势力又该如何防范?我怎么能让老师当了活靶子?中书令是谁都行,唯独不能是老师。我不想再让老师涉险了。老师只是个文臣,平日里那般与世无争,若是当了活靶子,被人欺负了去,我要如何才能保护他?
但我担心我没让老师官复原职,老师会不高兴,于是就把中书令的职位给了老师的族弟沈昭。沈昭其实并不配这个位置,实在是马屁小人一个。但他毕竟是老师的族弟,虽然我不能让老师官复原职,可我想让老师知道,我心里是有他的,他的家族我会尽可能提携。
我是想跟老师说我为何这样做,可我又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找借口,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说了也不算的废物皇帝,所以我没告诉他我的理由。
我是比他小,我是他的学生,但我不想被他看不起,不想被他当孩子护着。我是男人,我是皇帝,我想宠着他,爱着他,护着他,我想让他把我当男人看,让他把我当靠山依仗。
我想做给予的那一方。
但……老师好像还是不高兴了。
我很难受。我想让他开心。
过年的时候,沈卿念跟我说老师不肯回家过年,老师一个人守着皇陵。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用他说,我对老师的爱还用得着他多嘴?
我去求了姐姐,让姐姐拖住我娘,我扮成侍卫的模样偷偷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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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陪老师过年。
那天风雪很大,我又不想惹人注目,是徒步从宫中走去的皇陵,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雪落了满身,手脚冻没了知觉。虽然累坏了,也冻麻了,但是见到老师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把老师抱进怀里,揉进骨血,用我的身体为他遮挡所有的风雪。
老师呆呆的,傻傻的,眸中闪烁了星光。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来。
但我看得出来他很开心,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老师别别扭扭的,说不想在皇陵与我亲热,我答应了。但我还是没忍住,老师实在是太香了,太好吃了。伴着新年的烟花爆竹声,我把老师按在伙房的窗边要了好几次。
看着他指节泛白,看着他抓破了窗纸,看着他的指甲在窗棂上留下深深的抓痕,听他叫得一声比一声高,半宿未息的鞭炮声几乎快要盖不住,我只觉得脑子空空,只剩下渴望。老师受不住,带着哭腔哀求,微微挣扎着想躲,我便扣紧他的腰,不许他逃,在他娇嫩雪白的肌肤上留下粉红的指印,让他痛得发抖,痛得呜咽。
他想逃去哪儿呢?他是我的。他早就是我的了。
唔,我爹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依旧很乖。老师从不拒绝,每次都很配合,甚至会讨好我。我喜欢极了这样的老师。
老师说他失眠,我以为是他不够累,这么一番折腾,他应该能睡着了。结果我睡了一阵,再醒来想看看他睡没睡着,结果他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一撮头发玩,睁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还是没睡。
我有些心疼,老师看起来特别憔悴。
我只好坐起来陪他聊天。我把他搂在怀里,他也乖乖地在我怀里窝着。
老师养了猫,是没见过的品种,但是很帅,很大只。我稀罕坏了。只是不知怎的,那猫越看,我越觉得像我那驾崩了的爹。
我问老师它叫什么,结果老师告诉我它叫“晴雪”……
唔,我爹叫苍晴雪。
他敢叫,我可不敢叫。
于是我在老师戏谑而震惊的目光中对着那只猫叫了声“父皇”。
它真的应了!还用软乎乎的小猫爪拍了拍我!
虽然我不信那些,可我还是立刻对着它拜了拜。
虽说我是太子,通常太子都急着继位,可我其实一点都不希望继位。我想我爹多活几年,活得好好的。
我爹很疼我,别看我爹是皇帝,可我爹对我一点都没有皇帝架子。我小时候时常骑在他脖子上,或是在他桌上爬。我只在人前叫他父皇,私下里都是一口一个“爹”地叫着,他对我也不自称“朕”,甚至在我写的请安折子里给我回:何时回?爹娘都很想你。想吃什么,提前给你备着。
我娘爱我,我爹也爱我。
但这不影响我和老师抱在一起发抖。
他是因为揍过这只猫。
我是因为砸过我爹的牌位。
听说我砸了牌位,老师不免说教。我委屈,便把原因说了出来。
可那原因一出口,我俩都沉默了。
我表白了。
我看到老师满脸的惊喜,那一刻我松了口气——老师也是喜欢我的吧?!
“那陛下为何不让臣官复原职?”
可老师的这话眨眼间就将我的心打入谷底。
是啊,我连让他官复原职都不能。
这样软弱无能的我,有什么资格爱他?有什么资格娶他?爱他,就要给他最好的,给他这天下所有的财富,给他这天下最大的权力。
我不能再这样恋爱脑下去了。老师再香,再甜,再软糯也不可以。我不能沉迷于我的这点私心。
我强迫自己离开老师的温柔乡,深夜离去。我在寒风中走了一夜,想清楚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到底要如何做。
我想要权。在我真正掌握朝堂话语权之前,就算再想,想得再心痛,我也再不会见老师了。
今日所有的思念与分离,都是为了他日我所希冀的未来。
27. 第 19 章
那几日,我等消息等得煎熬极了。
太后腹中子那么大的月份,恐怕只是下药很难除掉。若是慢性毒药,需要时间,来不来得及实在不好说,若是猛毒,恐会伤了太后,她毕竟是苍安凛的生母,我得顾及着苍安凛的感受。本来就是高难度任务了,结果线报那边又说苍安凛那傻子居然还派了沈卿念保护太后。他不知那孩子一旦降生就会威胁到他的地位吗?!
我怕拖到孩子降生,到时候更难处理,于是干脆自己配了一份毒药,叫了信使帮我送。
信使到了,有些支吾。
“有话就说,我又不会扣你俸禄。”
信使幽怨地看了我一眼,小声嘟囔:“您去年刚扣了我半个月的俸禄。”
我被噎了一下,想起来好像有这么回事。他当时吹了哨,意思是有人跟踪,把东西放在指定地点,要我自己去拿。
当时大夏天的,很热,一动弹一身汗,我根本不想出去。于是我一怒之下扣了他半个月的俸禄……
我有点尴尬,挠了挠头:“放心,今年肯定没有了,一会儿我给你额外津贴。”
他这才咧嘴一笑:“刺部的人去办了,但是好几次都被您弟弟给发现了,一直没成功。要不您把您弟弟栓好?”
我纠结许久,说:“若是为难,下个药,或是掳走关个小黑屋都行。”
他有点犹豫:“可毕竟是您亲弟弟,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我抬眸望他,“在社稷安稳,君主安危,百姓生活安稳面前,一切都该让路。别说只是让我弟弟别碍事,就是需要我去送命,也不该有犹豫。”
他怔了怔,低头抱拳:“是,我明白了,回去之后我就跟上面说。”
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了二两银子塞给他:“津贴补偿。”
他愣了一下,嘿嘿地傻笑起来:“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我忍不住也跟着笑,摆摆手,赶他走。
元宵那天,沈卿念又来了。
“哥,回家过十五?”
我正抱着晴雪,坐在桌前给它梳毛,沈卿念就一脸为难地找上了门。
我仰头望他:“怎么了?有难言之隐?”
沈卿念叹了口气:“是娘。娘整日念叨你,说你过年都不回家,十五还不回家过吗之类的。哥,我求你行吗?你要是没什么事,今天就回家过个元宵吧。”
我知道沈卿念为什么这么说。
我娘是个极重家庭亲情的人。关键她还不是只重家庭。她要求我们上进,要求我们有出息,并且还要同时兼顾家庭,是典型的既要又要。别说我自己了,我们兄弟三人一个都别想跑,全得戴上这紧箍咒。
卿念和默哥倒是还好,毕竟他们本来也不太忙,可我不就一样了。我当年做中书令兼太子傅的时候,每日忙到不知日月,吃饭都要看公文,早饭能不吃就不吃,午休也全都用来加班,最忙的时候晚上甚至要直接睡在值房。可即便如此,她也仍要我日日归家陪她用晚膳,听她絮叨邻里长短,我真是苦不堪言。但凡我拒绝,她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涕泪俱下说不孝。
想来估计是这几日我娘又在府里哭诉,搞得沈卿念焦头烂额,只得硬着头皮来劝我。
行吧行吧。左右我现在也是赋闲,何必惹她不快,惹全家不快。
于是我带着晴雪,跟沈卿念回了府。
只是,沈家是非常重视宗法礼制的世家,平时也就罢了,正月里那真的是礼数繁多。
正月里见到长辈要行大礼,见到同辈里官职高的,也要行大礼,运气不好的时候,那真是从大门前跪到自己卧房门口。
不过通常来讲,怎么也不至于十五了还有一堆根本就不姓沈的九族亲戚在府里晃荡,所以我起初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只想着回去跪跪父母和卿念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往年这时候都这样。
谁知一进门,穿廊过厅,竟见满院的陌生面孔。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愤愤地扭头瞪向沈卿念:“你怎么不早说亲戚都在?”
他缩着脖子赔笑:“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呀,我去找你的时候,家里还没人呢。”
扯淡,他能不知道?现在沈家除了爹,就是他掌家。
我瞪了他一眼,也只能乖乖过去,挨个给长辈和官职大的同辈行跪拜礼。
好不容易跪得膝盖都直不过来了,才算拜完了各路不知名的亲戚。娘却不给我缓气的功夫,立刻把我拽到角落里,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跟我说:“娘给你物色了个姑娘。”
得,正月里永远避不开的几个话题:亲戚怎么称呼、升迁提俸否、成婚生子没。
我真服了,我就不该回来过元宵。
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我是不打算娶妻的。倒不是对女孩子没兴趣,只是我已经被苍安凛临幸过了,不管苍安凛认不认,都算是他的人了。苍安凛那暴躁性子就不提了,除非必要,否则我并不想祸害人家女孩子,也不想……让苍安凛不高兴。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膳,我是真不想上桌,但是根本逃不了。可想而知桌上不是对我催婚,就是炫耀般地谈论自家儿女如何出息,虚情假意地鼓励我上进。
放着好好的几大桌子饭菜不吃,一群人非要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
大约是我既没成婚生子,又登高跌重,便成了席间最扎眼的活靶子。邻桌的亲戚甚至饭都不吃了,就为了说闲话,特地跑来我们这一桌凑热闹,把我们糊得死死的,密不透风。我虽然能闷头扒饭忍住,但我父亲是要面子的。
我父亲面子上过不去,也开始和亲戚们一起贬低我。
“唉,谁说不是呢。做官起起落落都很正常,谁知这孩子怎么自从贬了官之后就一蹶不振。事业也不上心,家也不回,娶妻生子也没个着落,也不知道到底心里怎么想的。都25了,老大不小的,一事无成,现在都成了我和他娘的一块心病了。还是你们家沈昭省心啊,凭自己本事一下子就当了中书令……”
“哎呀,做官这种事也是要运气的。都是命。先帝在时,卿言不是很得先帝青眼嘛?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等着,等我家昭儿忙过这阵,给你们家卿言在中书省寻个好差事,可不能总在皇陵闷着啊!”
“哎哟,那是最好了。卿言,还不赶紧谢谢你婶婶和小昭!”
即便是世家大族,亲戚间也逃不出一个矛盾点:他们不希望我们过得不好,但也不希望我们过得比他们好太多。
我硬着头皮敷衍道谢,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帮我,他们说这话就是为了炫耀而已。我又不是没做过中书令,往自己手底下调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真有心帮忙,还用那么卖弄人情?可偏偏我父母就是如此,人家说什么,都要应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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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要当做亲戚间的好意,事儿都八字没见一撇呢,人情倒是先欠上了。
我不重要,他的九族最重要,我是废物,他的九族最有本事。
我就多余回来,委屈自己还不落个好。这个元宵过得一点都不开心。
好不容易送走了吵人的九族,下人们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父亲又把我叫去了祠堂。我才跪到蒲团上,父亲上来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打下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声,只一下就把我打得口鼻流血,差点没跪稳。
我有点懵,耳边嗡嗡作响。
“你从小就无所长,试过许多,不见有能。为父本不想太过要求你,只求你成家立业,过好自己,不辱门楣,结果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可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不成婚生子,一事无成,什么都指望不上你也就罢了!你,你怎能……”
我擦了擦鼻血,没说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感觉他很生气。其实我父亲很少亲自动手打人,一般都是下人代劳,亲自动手那就是真的气了。可我最近没做什么,我不理解他生气什么。
父亲气红了脸,许久才说出那句让他难以启齿的话:“你身为臣子,身为帝师,身为男子,怎能勾引陛下!”
……
哪里传出来的消息?放出这消息是何目的?这消息还有谁知道了?是太后吗?是为了打压我?是想用舆论压力我?还是想让我离苍安凛远点?她的手伸到我族中,下一步会不会对沈家不利?是提前布防,还是先发制人?太后母家一脉我都有所掌握,是否要早些动手当做筹码?
我满脑子只剩还击,根本没听到父亲在训斥什么,直到我从父亲口中听到了极为陌生的一句话。
“你若是再敢与陛下有染,为父就狠了这心把你丢去南风馆!”
我愣了一下,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我父亲。
“……什么?”
父亲被我的目光看得有些迟疑,嘴上却仍然说:“你若是再这般不知廉耻,为父也只能出此下策!我沈家定不能出一个魅惑君主,不知廉耻的佞臣。从小就没缺过你吃穿,请了无数先生,就是为了让你做这下三滥的事?你从小到大,我们全家都围着你转,你欠我们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自己说,我和你娘哪里对不起你?怎的就养出你这样的儿子!我们这父母做的真是太失败了!真是家门不幸!”
“那不如现在就把这不成器的儿子卖去南风馆!你们再生一个……”
“啪!”
又是一巴掌扇了上来,我没跪稳,趴在地上缓了半天。
“有没有家教?!你就是这么跟你父亲说话的?!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养你还不如养条狗,至少还会对我摇尾巴!不孝子!在这儿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身!”
我撑起身体,擦去嘴角的血。
没有哭,也没有生气。我也不知为何,换做从前,我定是要跟父亲大吵一架的,至少也会跑回房里呜呜哭上一会儿。可现在我心里却反而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没关系,不要紧,我什么都不在乎。我活着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兑现向先帝许下的承诺,为了家族兴盛,为了保护君主,为了稳固江山,为了百姓安逸。
我闭了闭眼。
先帝,把我带走吧。求求您了。我好累,我真的太累了。我到底要忍到何时?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日子了……
28. 第 20 章
我在祠堂里麻木地跪了一天一夜,父亲不准家里人给我饭吃,只有中午的时候许我起来去喝了口水,如了个厕,之后便是接着跪。只是跪到傍晚的时候,府内突然吵闹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我娘就抹着眼泪跑了进来。
“言儿啊……”
唉……
我抬头望向她。
“你弟弟他早上出去就没再回来过了,你快去帮着找找。好歹你原来也是中书令,多少有点熟人吧?”
虽然我娘哭红了眼,但我并没太紧张。因为我之前叮嘱手下,沈卿念若是碍事,就想办法把他控制住,所以应该是我的人做的。
“卿念应该无事,他是御林军统领,又随身佩刀,功夫也好,许是宫中公务繁忙,娘你别担心,过几天他就回来了。他前几日还刚跟我说了,他这几天忙,可能要留值宫中。娘你别想太多了。要是过几日还不回来,我就去问问看,毕竟这十五还没过呢。”我劝说几句试图把这事遮掩过去。
我娘根本不听我说话,哭哭唧唧跟我说了好些卿念要是有个万一她就不活了之类的话。我听着,也不想接茬。然而我不愿接话,她更急了。
“卿念可是你的亲弟弟!你怎么这么冷漠!你就是见不得卿念好!你从小就这样!嫉妒兄弟!你是不是就盼着卿念有个什么万一?!你爹说的没错,我们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没良心的畜生!”
我盼着卿念有个什么万一?
我冷漠?我是畜生?
我深吸一口气,憋住眼泪,看向她。
“娘,你跟爹爱过我吗?”
“怎么没爱过?!我们没给你吃,没给你喝?!哪样亏待你了?!把你养这么大,我们容易吗?!从小到大我们亏了你什么!没满足你什么!你要什么,只要能买起的,我们哪样没给你买?!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我和你爹有时候哪句没说对,那也是自家人,你还计较那么多?这世上除了爹娘,谁能真心对你?爹娘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那都是为了你好!把你养这么大,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一说你,你就这一出!你这样,我们以后还能指望你什么?我和你爹以后不用你养老送终!就当你这个儿子白养了!”
我默默地看着她略带皱纹的面庞,努力想着曾经所有她待我的好。
我想着父母因为各种原因而少得可怜的陪伴;想着父亲年轻时除了公务,就只会酗酒,去赌场,对我经常吼骂,课业上也根本不管我,都是我母亲偶尔问问师父先生,然后再传话给我父亲,结果要么是换先生,要么是揍我;想着父亲常跟母亲争吵打骂,甚至砸了屋子,吓得幼小的我只会躲在角落里哇哇大哭;想着我自己默默做所有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帮我;想着我习惯了一个人,一个人做好所有的事,一个人舔伤口,自己陪伴自己,却又被逐渐年迈的父母要求陪伴,要求天伦之乐。
我想到我幼时病重,家里人欺负母亲,不仅不帮母亲,还不许她乘马车,使唤下人,父亲宁可去应酬也不着家,母亲只好一个人在仲夏汗流浃背地背着我跑去大夫那里;想着母亲日日跟我哭诉父亲和爷爷奶奶待她种种不好,我劝她和离,她又不肯,满嘴的我不懂,满嘴的为了我,我只好替她跟我父亲吵架,希望父亲能待她好些,结果却被我父亲和她联合起来教训;想着母亲在我身上疯狂索取她所不能在我父亲身上得到的照顾关爱和同情;想着母亲依赖我父亲而不得的时候,强迫我承担了本该由她夫君承担的角色;想着她越是年迈,越是日日指责我不孝。
我是什么呢?
我算什么呢?
我笑了笑。
呵呵,我……我究竟算是什么?
“娘,你别急,卿念他不会有事的,我托人去找找。”我撑起跪得疼痛难忍的膝盖,起身说。
“快去!还有你大哥!你大哥也半日没回了!你父亲托人打听了,说是你大哥被太后叫去了!你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从前是陛下的先生,你跟太后说得上话!”
大哥?!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哥并不在我的部下目标之内。
“我这就去。”
我赶紧出门联系信使,一刻钟后,信使赶到了。
“沈卿念呢?”
“不是您让我们把他关起来吗?”
我这才松了口气:“好好看着,别伤着他。事成了就赶紧放了。”
信使点点头:“是。主子还有事?”
“沈卿默在你们手里吗?”我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了句。
信使摇头:“没。他不碍事,我们不动他。但听说是进了宫就没再出来。”
完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又是冲我来的。
“我进一趟宫。”我说,“如果我出不来了,那就大概率是被太后所害,到时候必须要找准时机铲除太后及其全族。但务必保护好自己,不要被陛下发觉。”
信使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要不我叫几个兄弟护着大人?”
“不必,不要为了我跟太后起冲突。我死了就死了,不能暴露,懂吗?一旦暴露,我全家都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我不想我全族陪葬。”
“可是……”
“我说话不管用吗?”
他默默了许久,只能点了头。
我进了宫,直奔太后居处。显然,我理解对了太后的意思,太后二话不说放我进去见她。
太后的琼华宫正在宴饮,里面很是热闹,男人们粗犷地说笑着。太后挺着七个月的身孕与一众外戚喝酒吃肉,在殿外我就能闻到难闻的酒肉味。
太后一党主要势力虽然已经被我清理,但还有许多残存势力,今日在场的十数人里就有一半是太后党。
我走到殿中央,行了一礼:“臣沈卿言见过太后。”
没人理我,他们依旧吃吃喝喝,吹着水。
我那么跪着,等太后开口。
“沈大人进门就跪,好生客气。还没出正月呢,沈大人这么一跪是来向我等讨要压岁钱?”
殿内众人一阵哄笑,几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外戚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碎银随手丢到我脸上。
“叫声好听的!”
我没有理会他们,拱手道:“还请太后许家兄回府。家兄一日未归,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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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是担心。”
“你兄长可不在哀家这里。”
我抬眸看她:“明人何必说暗话。太后开条件吧。”
太后冷笑一声,放下了酒杯,命人抬上一把琴,放在我面前。
“沈大人素来嘴巴不甜,从前有先帝偏宠着,人人忍让,如今可没有了。既然沈大人学不会嘴上抹蜜,那便用沈大人最喜欢的实际行动来表表诚意吧。”太后笑眯眯地说着,拿起一瓣剥好的橘子放入口中。
我看了看她,挪了挪身子,抬起手,刚要抚琴,便听她出声打断:“谁要那么无趣地听沈大人抚琴啊?沈大人的琴艺如何比得过琴师?”
“那太后是何意?”
“沈大人平日勾引起皇帝来那么娇媚,今日不如也给我等看看。”
“就是!衣服脱光了,给咱们也看看!”
他们吹着下流的口哨,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我。
“太后这般,毫无意义。”
“沈大人,是你在求哀家。”
我攥紧了拳头,瞪了太后许久。我想拂袖而去,可我不能不管我哥。他是家中长子,又是霄国最好的战略总指挥,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让他出事。
我是最无用的,用我来换是划算的。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解开腰带,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层一层脱下身上的衣物,直到脱得精光,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那些令人厌恶的男人们立刻就吹起口哨,甚至一边吃着花生上下打量我,一边哈哈地笑着把我当做物品,甚至当做脔宠,公然评论我的身体。那样的羞辱之下,我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弹吧。”
我无视殿内众人的目光,跪在琴前,抬手抚琴。
但我想得还是简单了。
我以为太后只是想羞辱我一下,却没想到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外戚居然拿着酒杯,脚步踉跄地晃到我面前。
我正弹琴,没有在意他们,他抬手将杯中酒从我头顶倒下,浇了我满脸。
我一愣,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不等我做出更多反应,其中一个油腻糙汉一把握住我的下巴,把满脸酒水的我拽向他脚边。
“这细皮嫩肉的,还挺白净,怪不得能勾搭男人。”
他说着,上手摸了一把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地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那男人挨了打,愣了一下,随后就凶相毕露,狠狠给了我两个耳光,把我推倒在地,几个人立刻欺身而上。
我没挣扎,我知道没用。
我也不在乎了。
反正……苍安凛从没爱过我。
若是我这身子能换我哥平安无事,那就随他们吧。
我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任由他们按着我,摸我亲我。
我望着殿内高高的天花板,越过我身上的男人,看着那些精致的雕花和繁复的彩绘,想着先帝,想着凌苍,想着默哥,想着卿念,想着我的猫。
我是被爱着的。
嗯,我是被所有人爱着的。
所以我不怕,我一点都不怕,我……
我……有被爱过吗?
29. 第 21 章
“好了,你们几个这也太不像样子了,没见过男的是怎么的?”
本来我都认了命,太后却发了话。
那几个男人只好悻悻放开了我。
“你们要是真馋他,等哀家把他阉了之后再送你们玩。”
阉了……?
听到那个词,躺在地上的我瑟缩了一下,脑子里嗡嗡直响。
“虽然不知凛儿到底看上了你什么,但凛儿应该不至于盯上个太监。”太后悠闲地吃着葡萄说,“沈大人,希望你明白,哀家也不是针对你,只是凛儿是皇帝,一个皇帝怎能不娶妻生子?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我哥……”
太后抬眸看向我。
我从地上爬起来,不顾赤身裸体的丑态,手脚并用地爬到太后面前,哽咽着哀求着。
“放了我哥。放了我哥。求求你。阉了我也好,杀了我也行,求求你放了我哥。”
她垂眸看着我,眼中带着怜悯。
“哀家说了,哀家并非针对你。等你受了宫刑,哀家自然会放你们兄弟二人回去。”
“现在!我现在就受刑!放了我哥。”
太后叹了口气。
“沈大人,宫刑又不是当场就能做的。既然你愿意听话,就先去备着吧。”
太后说着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将我拖下去。
我却无暇顾及自己。
默哥就是在她手里!她若是肯放,什么都好说。她若是不放该怎么办?!
默哥不能出事。
他是霄国的军师,他是沈家的嫡长子,他是我哥,他的孩子才六岁。
他若是有了什么万一,霄国怎么办?我给苍安凛留的军师谁来顶?我要如何对嫂子和侄子说?我该如何向父母交代?
我被丢入一个隐蔽的小地牢里,他们把我的衣服扔到我身上便锁了牢门扬长而去。
我呆坐在地牢里,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发冷脸发烫,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进宫之前叮嘱了手下,若是我出不来就斩草除根,他们会不会明日就动手?可默哥还在太后手里,我受宫刑之前,太后是不会放了默哥的,他们若是动了手,默哥岂不成了人质?到时候达不到目的,还要暴露身份,拉全族下水,甚至处理不当还会变成谋反。若是没了我,没了沈家,谁来保护苍安凛帝位稳固?太后那腹中子诞生的那一刻,就是苍安凛丢掉皇位之日。
一招棋错,步步错。
我不该手软的,不该顾念太后是苍安凛的生母,我从一开始若是将太后党杀干净就不会如此了。
沈家怎么办,霄国怎么办,苍安凛的皇位怎么办?
一日,两日,三日,我越来越焦心,可却无能为力。直到第四日,苍安凛竟带着沈卿念来到了牢房外。
我看到苍安凛的时候愣了愣。
他眸子中神色复杂,我看不懂。
他命人打开牢门,让我出来,我却不肯。
“老师,出来吧,朕跟母后说过了。”
我拼命摇头。
不行,我若是不受了这宫刑,太后如何能放过我哥?
“老师!”
他越说,我却越往里缩。
“沈卿念!”
沈卿念应了一声,钻进牢房,拽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外拖。我一边摇头抗拒,一边死死扒着牢门不肯出去。可惜沈卿念常年习武,又正是年轻力壮之时,加之我又被饿了三日,没什么力气,最后他一使劲还是把我薅了出去。
“我不走!我走了我哥怎么办!”
“那你要如何!真要挨一刀吗?!”
“不然呢?!我有选择吗?!”
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地牢里唯一的阳光穿过栅栏映在他脸上。
我含着眼泪怒目而视,他的眼里是我看不懂的心疼。
我们就那么僵持着,直到沈卿念看不下去了,小声开口说:“陛下知道了原委,把默哥也捞出来了。”
我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苍安凛。苍安凛没说什么,只是叹了气,扭头离开地牢,御林军也跟在后面长长一队。
“……陛下……陛下。”我连忙追上去。
“若是无人给朕通风报信,老师是真打算默默挨了这刀?”
他迎着风雪而行,脚步不停。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但我从他的语气和态度里听出他有些生气。
虽说君臣之间要恪守本分,但……我讨厌哑口无言的窘境。于是我又开始倒打一耙。
“那臣要是挨了一刀,陛下就不要臣了?”
我这句话让苍安凛脚步一顿,他凶巴巴地回头瞪着我,像是想把我吃了似的。
我不看他,假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心虚地理了理衣服。
“老师。你是臣,朕是君。”
我有点吃瘪,也只好乖乖行了一礼:“是,臣谨记。”
苍安凛似乎是不想与我计较,又继续迈开步子,踏着满地石子枯草走向院外。
“虽说即便老师真的受了宫刑,朕也不会不要老师,但朕还是希望老师莫要倚仗朕的宠爱肆意妄为。”
他这话说得我有点感动,但也只是一点。毕竟他对我并非爱意,不过是图我身子罢了。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有点羞,毕竟他这也算明晃晃的情话了。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尴尬地在抬脚时轻轻踢飞地上的小碎石,缓解我的窘迫。
就是踢来踢去准头儿不行,我一个不小心把一个小石子踢到了苍安凛的脚后跟。我顿时僵住,他也立刻停下了脚步。我怕怕地偷偷后退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拳头。
“沈——卿——言——!”
完蛋,我忘了他是暴君。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吓得赶紧闭了眼,五官惊恐地缩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那暴君像是与自己妥协般,深深吸了一口气,脚步声重新响起。
我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瞄到他继续往前走,才放了心,睁开眼睛抚了抚胸口。
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
我们刚要走出此地,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稀里哗啦地从院外围了上来,堵住了出口。
“陛下。沈大人得留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苍安凛只带了十几人,显然并不占优,不能硬来。
“怎么,普天之下还有朕不能带走的人?”苍安凛冷声质问道。
“其他人都可以带走,唯独沈大人。还请陛下将沈大人留下。陛下若执意带沈大人走,臣等便只能对沈大人动粗了。”
对方说着,几十人齐刷刷地拔了刀,寒光逼人。沈卿念见状也立刻挡在苍安凛身前,带着御林军拔出武器,将苍安凛和我护在中间。
对方态度很强硬,有这底气的,大概是太后的人。苍安凛算是愚孝子,不大会跟太后正面冲突。看这架势,大概只能我留下了,总不能让他夹在中间难做。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我……”
“朕看谁敢动朕的老师!”
苍安凛立刻伸手拦住我,厉声呵斥道。他不动声色地将我推了回去,紧紧护在身后。他的话音一落,院外立刻响起一阵躁动,数百名早已埋伏好的侍卫纷纷冲出,将他们包围。
我一愣,抬眼望向他。
他……长大了?那个成天上蹿下跳的魔丸太子,竟然也学会有备无患,提前设伏,甚至还会……保护我了?
对方也是没想到苍安凛这般有底气,更没料到外面还有埋伏,一时间有些退缩。两方僵持片刻后,还是对方让了路。
“臣等不敢。”
苍安凛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在御林军的护卫下,牵着我大步跨出院子。
他的手很暖,很有力,他的身形高大,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雪。他没回头,没看我,只是坚定地迈着步子走在前面,牵着我,护着我,让我莫名安心。
“若是下次太后再为难老师和沈家,老师命人来告知朕便好。朕会处理。”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并非夸口,而是半句虚假都没有的承诺。我看着他的侧脸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令人觉得安心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高大伟岸了?
我……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肉乎乎的东西,差点绊倒我。我低头一看,是一只断掌。
……
我再一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满地的尸体。
嗯,很好。暴君就是暴君。八成是带着御林军杀进来救的我。
呵,我就不该对他有什么期待。
唉,我又得帮他收拾烂摊子了。
“老师回府吧。老师失踪好几日,父母应该很担心。”
苍安凛一直把我护送到宫门口,才松开了我。
……只是他这口吻怎么像是在教育我一样?到底谁是谁老师?
罢了,不跟他较劲。我拱手应诺,也不跟他客气,抬脚走了。
所以沈卿念怎么出来的?他不是被我的人抓起来了?
回家之前,我先叫了信使。
信使瑟瑟发抖。
“大人……那个……我们担心你,就给他留了破绽,让他不经意间知道你被太后扣下了……”
我嘴角抽搐。
我都说了别管我了!到底是我重要,还是除掉太后腹中子重要啊?!
可毕竟他们也是担心我,且若非他们出手,我可能真太监了。我也不好深责,只能摆摆手,不做追究。
“太后这边可有进展?”
信使的脑袋更低了。
唉,也不能全怪他们,也是月份太大了,只下毒药怕是不行。
“先把太后的亲族……不,九族,把九族都控制在手里,确保随时可杀,等我命令行事。”
他忙不迭拼命点头。
“还有,这几天护着点御林军的几个将领,陛下又带他们在太后那里乱杀人了,再盯紧太后的动向,防止他们打击报复御林军,勾结其他势力威胁陛下皇位。”
我吩咐着,他记着。
“好了,你去忙吧。”
我转身想走,他却叫住了我。
“大人!”
“嗯?”
他吞吞吐吐地低着头。
从我入仕,他就一直跟着我,是先帝赏给我的第一波得力助手之一。虽然我也扣过他俸银,但我还是很信任他。
“大人,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他这话把我逗笑了,虽说我这人确实不太擅长记人,但他都跟我那么久了,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
“宋潇。”我笑着说。
他抬起头,莫名其妙红了脸。
“那个……探子说太后那几个远亲……您有没有……”
“……被强?”
我替他把他说不出口的问话说了出来。
他怔了怔,又面色难堪地低下了头。
“这很重要吗?你是以何种立场问我这句话的?”
他并答不上来。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没有。你放心吧。太后不至于那么无聊。太后只是有她的考量,并非什么大恶之人。”
他立刻点了点头,满脸喜色地从袖中拿出一个长条木盒递给我。
“明日是大人生辰,我挑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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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人喜欢。大人生辰快乐。”
我垂眸看着那木盒,一时间却哽住。
我没有接。
他的礼物没有让我觉得欣喜,只让我觉得更加厌恶自己。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方才为何要问我在太后那里是否被人强迫——
若是被人强迫了,那我就是个脏东西,就不配得到他的礼物。若是没有,我才值得他拿出礼物。
呵呵。
我是个什么东西。
不值得被爱,也不值得被呵护,更不值得珍视。只配拿来衡量价值。
那一瞬间,我是想将他手中的东西狠狠摔在地上,让他滚的。
可我忍下了。
我轻笑一声,抬眸看他。
他还红着脸。
我不能得罪他。
他是我的心腹,我有很多事要靠他,我不能让他与我心生隔阂。
我的感受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家平安,朝堂安稳,苍安凛皇权稳固。
我笑眯眯地接过他的礼物,打开看了看,是一个银色的发簪,精致复杂的纹路,红宝石和嵌金点缀,是银杏红枫的构图。
是我喜欢的。但我依旧不喜欢。
“谢谢你。”
“大人可还喜欢?我发觉大人似乎偏爱红色,就特地选了红色系的。红色很衬大人的肤色。”
“喜欢。这簪子真好看,我就喜欢红色的,你心好细。我会戴的。谢谢你的礼物。”
我笑着说着好听的话,哄他。
他高高兴兴地回去了。我拿着那盒子回了沈府。
我半路耽搁,以至于我回去的时候,默哥和卿念都已经在家里了。
在大门口就能听见他们热热闹闹一团,我本来是想进去看看默哥是否安好,却突然听到我娘的声音。
“还得是咱们念儿。唉,卿言要是能像你们两个这么省心就好了。卿言那孩子真是越长大越让人操心。让他去打听打听你们的下落,他也不去。没把你俩救出来,反而自己还不知哪里去了。做什么什么不行。还莫名连累咱们沈家遭了太后的恨。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唉。”
我收住了脚步默默听着。
从前我还会生气,会伤心,会难过,现在,我心里却只剩一片黑暗和冰冷。
做基石,做幕后之人,隐忍一生。
我闭了闭眼,在心里默念。
我收回了脚步,吩咐下人。
“去,悄悄把晴雪抱来。不要跟家里人说我回来了。”
下人应了一声,进去找晴雪。
但人人都知道晴雪和我绑定,只亲我一人,所以它被抱走,立刻就引来了沈卿念的注意,沈卿念跟着下人一起出来了。
我有些尴尬,接过晴雪,不好意思扭头就走,只能心虚地亲亲晴雪的额头。
“哥怎么不进去?大家都等你呢。”
“我就不了吧。你们热闹吧。我带晴雪回去守陵了。”
“进去吧,哥。”
我垂着眸子没说话。
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我进去做什么?去煞风景吗?还是招人嫌?
我往后退了两步。
“哥!”
“我先回去了。谢谢你救我。”
我耷拉着脑袋转身就要逃,沈卿念一把拽住我。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幸福快乐还不够,还要抠我的伤疤?非要让我这个笑话在他们面前陪笑?!
“哥!”
“我说了我不进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第一次那么大声吼他,他愣了一下,却还是没撒手。倒是我嗓门太大,把院内的爹娘和默哥一家都引了出来。
看到他们全都出来了,那一刻我是意识到了我闯了祸的,可那时候我再收敛也晚了。
如今沈卿念是全家的心头肉。
我父亲快步上来,当着家仆、嫂子和小侄子的面,扬手就是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府门前。晴雪从我怀里跳了出去,炸着毛冲我父亲哈着气。
“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要是没有你弟弟,卿默能出来?!你能出来?!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对你弟弟大呼小叫!恩将仇报,没大没小!不懂事的东西!”
“哥!”
沈卿念连忙过来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
我在发抖,我的手在抖,我的声音也在抖。
我受够了!
这样的日子我真的受够了!
有谁在意过我的感受?!有谁问过我累不累!痛不痛?!有谁关心过我难不难过?!有谁心疼我一刻钟?!付出的永远是我!得到的永远是别人!吸我的血,榨干我的人生,最后还要唾弃我!
什么都是我的错!什么都要我去做!我什么都做了!我牺牲了所有!结果到头来我最没用!我最废物!我最不配得到认可和感谢!我就该赶紧死掉!免得给所有人添堵!
我……
【“卿言,霄国,霄国的百姓,还有凛儿就交给你了。”】
我……我活该。
是我活该。这都是我该受的。
我得忍,我得忍一辈子。
为了先帝的嘱托,为了霄国的江山,为了黎民百姓的安稳生活,为了苍安凛的皇位,为了沈家全族的血脉延续……
我不能……我不能任性。
牺牲我一个,能成全所有,是值得的。
我答应先帝了的。我答应了的。
我将无我,不负使命。
我将无我……
无我……
我松了松深深抠入泥土之中的手指,撑起身体,跪在沈卿念脚边。
“我错了,对不起,我不该吼你。还请沈统领原谅。”
30. 间章 那人眼中
霄国与璃尚官方用语相同,两国高度交流贸易,就连文化传承也逐渐趋于一致。不过霄国不及璃尚极端。
璃尚信奉忠孝合一,即帝为天下君,天下皆以帝为君父,奉献一切。万民族中向帝效忠最甚者,应为族长,全族以族长为奉献忠孝的对象,以此类推,一家之中也如此。
说得简单易懂些,便是谁做官做得最大,最接近御前和皇权,谁就是一族,一脉,一家之中的“君主”。所有的忠与孝皆奉献给“君主”,而非大部分国家传统意义上的以老为尊,向老献孝。
所以在璃尚,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或是年迈的父母向族中年轻人跪拜行礼,奉茶请安还是很常见的。
毕竟一家一族都是靠那位年轻人撑起来的。
璃尚最著名的例子就是速远王连决。
二十几岁的年纪,便是璃尚仅次于丞相闻楼雪的,一等一的权臣,他养父母家全族上下几百余口,无论长幼都要向他跪拜行礼,以他为尊,族中婚事都由他说了算,官职安排也要听他的,与他关系亲厚的兄弟一路提拔,平步青云,与他交恶的兄弟姐妹就连婚事都是最差的。
霄国与璃尚相似,但并没有这么夸张。霄国第一认可的还是辈分,同辈之间才会受官职高低约束。所以在霄国更常见的是兄长向弟弟下跪行礼。
不过,有一种例外。
那便是位极人臣。
如若位极人臣,即便太爷爷在世,也得俯首叩拜,以有能小辈为尊。
当然,能在霄国够得上“位极人臣”这个词的只有两个职位——摄政王和首辅大臣。
这两个职位不常有,仅限新帝初登基,前一任皇帝会为其留下摄政王一位、首辅一位以辅佐其度过皇权过渡期,非死罪不得罢免调任,任期到霄国规定的致仕年纪60岁。
自然了,如果细推,也有其道理在——毕竟是相当于引导和保护君主的“臣父”,君主也要礼让三分,何况天下万民。
不过通常能任此职的,都是年纪偏大的。据我所知,霄国史上最年轻的一位也已经47了。除却能力经验考量,我想大约也是跟防止君权旁落。所以即便新帝与两位重臣不合,一般忍个十几年也就到头了。
所以当我们接到老皇帝圣旨的时候都蒙了。
不过两阁本就是由君主高度提纯的地方,所以即便震惊,也无人不遵旨。
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也不爱走动,甚至记性也不太好,人和名字总对不上,至于能力——一般吧,反正真正干活儿的是我们,又不是他,他只要别瞎指挥,其实也用不着多突出的能力。
他听劝,不装,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有分寸感,有边界感,宽松批假不卡人,公平又公正,不克扣,不贪污受贿,也几乎从不以权谋私,实在是个不错的上司。
他总体上是个很好的人,是君子,还是非常受我们欢迎的。
只是他要求严格,性子耿直,让人觉得工作氛围压抑。不过习惯也就好了,他坦荡君子,不会小人行径,也不大会记仇,所以摸清了他的性子之后倒也还好。只是他虽然能力一般,但架不住会的东西很多很杂,总是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懂那么一点,着实不好糊弄。一开始不少同僚都因为看他学识能力不突出就想打马虎眼,结果栽了跟头,吃了亏。
不怪他们。
谁能想到一个连一亩地到底有多大都没有具体概念的公子哥居然懂水利设施的修建选址。
在他面前胡诌是有概率体验班门弄斧的。
特别是他最喜欢一脸淡定突然插话揭穿或是纠正对方,让人猝不及防,又非常下不来台,还没法反驳。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那样子实在让人又恨又爱。
他刚来的时候,欺负他年纪小,试图耍心眼子的同僚们几乎是日日都要被他在值房或议事厅“杀得”体无完肤,那场面好笑极了,每次我都在下面躲着幸灾乐祸。
幸好我是踏实的人,没被他搞得当众出过糗。他待我还算不错。
他待久了,有自己的认知和用人策略偏好,他说他信我,让我去送外卖。
我不喜欢这活儿。又无聊又危险,做好了不出彩,做失误一次就要倒大霉,钱少事多还没权,上升空间是没有的,加班倒是常态的。
但他诱惑我,他说有小费。
我穷,我志短,我屈从于白花花的小银子。
于是我成了两阁最接近他的人。
我甚至偷看过他沐浴,虽然被他揍了,还扣了小费。
他真白呀,白得晃眼……不是,我是说他为人清白,两袖清风。
他是安静性子,看着很乖,其实并不是有官威之人。但因为不爱说话,做事目的性很强,讲究效率和意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权臣感”,所以即便他便装出行,还是会被做生意的玲珑人们发觉他是个官。
他很苦恼,他分明并未开口,也是便衣,甚至穿着打扮很低调,孤身一人,他只是想买个东西。
“官爷,咱们这都是正经小店!账目清楚,经营范围合规,在户部登记造册了的,绝对合法合规!绝对没有消防问题!食品卫生问题也没有!您就放心吧,上个月已经来了十几波人来查,单子填了二十多份,手印按得十几日印泥都洗不净……”
他很崩溃,他说:“我只是想来买个墨条,我不是来巡查走访的!”
他很困扰,后来索性全部让我代购了。但他总有喜恶,市面上也总有新品,所以我都是买一大堆回来给他,让他挑,剩下的全部七天无理由。
拜他所赐,我快被整个冉京的商户拉黑了。
我只好立人设——我是宠妻狂魔,夫人一句话,我上刀山下火海。
店家纷纷表示理解,甚至夸赞我是个好夫君,便也经常为方便我携带,给我专门提供小样。
在我们霄国,怕老婆、宠老婆不丢人,那可是荣耀,是能让人出门在外被高看一眼的招牌。
但我胡诌多了,就露馅了。
他偶尔也想上街逛逛,就会被有些个嘴欠的老板打趣。
【“诶,小潇他小夫君!前儿个刚来了新货,来看看,省得小潇天天给你带小样回去。”】
嗯……我以为他会扣我小费。
但他没有,他还温温柔柔地向我道谢,说他性子挑剔,平日里给我添麻烦了。
嘿嘿,他真好,嘿嘿。
他好嫩……那个,我是说他性子……算了,我不装了,他就是很嫩。
白白净净,温温柔柔,软软糯糯的,实在是惹人怜爱。
我自认是个直男,只对女孩子感兴趣,可也不免为那样软乎乎,文文静静的他沦陷。
我喜欢他眉眼间的灵气与淡然。
我想跟他表白来着。
可我定情信物都准备好了,却猛然间从老皇帝和太子殿下望向他的目光中看到了和我同样的爱慕。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不是我能觊觎的人。
爱,也不一定非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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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吧。
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收了不该有的心思,把他当主上对待,献出十二分的忠诚。
跟他接触久了,就会看到他许许多多不一样的一面。
他娇气,讨厌太阳晒,怕热,不喜欢出汗,爱洗澡,懒得收拾,却又爱干净。在府中有下人时还好,自己住的时候就只能自己动手,他一边碎碎念一边收拾的样子可爱极了。
他喜欢吃菜叶子。他吃好些东西都会起疹子,后来干脆慢慢就不吃了,他又觉得包括肉在内的很多食材有异味,于是逐渐变得只爱吃菜叶子。
我背地里偷偷叫他兔子。又白净,又柔软,又安静,还喜欢吃绿叶子。
他也会嘴馋,大半夜的叫我给他送外卖,还净吃些会发胖的重油重盐食物。许是他爹娘管得严,在府中住的时候,他让我悄悄送进去,别被他爹娘发现。
他贪睡,除却写话本,最大的爱好就是睡觉。他写的话本我偷偷看过,他只留着自己看的,但他写的尽是一些酸涩发癫的东西,干巴巴的,很抽象,流水账似的,有点像日记,可又并非日记,他有时还会自己回头翻翻看。
我听说他被新帝那个了之后,心里酸酸的。
我也想……
他是那样清冷温柔的人,他若是知道,定然会觉得我恶心。但我无数次幻想能和他发生点什么,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不过我依旧喜欢他。
我喜欢他一脸尴尬,心虚嘴硬的样子,我喜欢他嘿嘿笑着,对谁都温和有礼的样子。但……我还是最希望他幸福快乐。
我讨厌新帝。
新帝要了他,却不给他名分,连恩赏都没有。这般不负责任之人糟蹋了他,我只觉得生气。可偏偏他还满眼都是新帝,从早到晚都是保护新帝,为新帝铲除异己,帮新帝稳固朝堂。我没办法,我只能爱屋及乌。
可是,为了新帝,把自己都搭进去,值吗?
他为何要只身入宫,明知太后是诱他前去,他还要去。他说不许插手,可我怎能看他出事?于是我第一次违背他的命令,也还好我违背了他的命令。
暗线说太后羞辱他,命他当众赤身抚琴。他做了。太后的那些下三滥外戚们还占他便宜,甚至……
我恨极了。
可我什么都不能做。
等他平安出来,我急着问他是否有被欺负,我想知道他是否安好。
但似乎在他眼里,我不配知道这些,他反问的话让我有些受伤。不过他还是告诉我他没有。
我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
我承认我很自私,不是个好人,我在心里甚至偷偷希望过他能被那些恶心男人强迫。这样的话,皇帝陛下就不会要他了,那……那我就可以得到他了!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他!我不嫌弃!永远不嫌弃!
可惜没有……
也好,他能幸福也好。他的人生已经够不快乐了,不该什么烂事都落到他头上,那样对他太残忍,太不公平了。
不过不管他是否和我在一起,我都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爱意,所以我还是把之前备好的定情信物拿出来送给他。
他说他很喜欢,我很开心。我喜欢看他对我笑,特别是只对我笑。他是那样美好的人,配得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我爱他,即便不能在一起,我也希望他幸福,我也愿意守护他一辈子,陪着他,护着他走完这一生,永远做他最后的退路。
宋潇爱沈卿言,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