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亚强迫自己压下复杂的情绪。
“以最低功率，启动轻度全球扫描。”
“仅限被动能量层级评估，不触及地表隐私结构。”
“是。”
主脑开始工作。
无形的探测模型沿着地球外层缓慢展开，只读取最基础的辐射、热源、工业能量释放与电磁背景。
几秒后，数据流出现在主屏。
【恒星能量利用率：极低。】
【行星表层工业热源分散。】
【轨道空间建筑规模：低。】
【高能粒子加速设施：低。】
【可控聚变网络：未确认存在。】
【曲率航迹：未检出。】
【空间折叠工程：未检出。】
【文明能量等级评估：Type-0.69。】
【结论：若此星球存在文明，该文明的科技水平，远低于星际文明门槛。】
结论出来后，舰桥内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气。
Type-0.69。
超低等行星文明。
甚至还没有真正踏出母星摇篮。
瑞亚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怎么可能……”
一名泰坦科学官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
“是不是……我们真的来错了地方？”
没人喝止他的胡言乱语。
因为连希亚自己，都产生了动摇。
所有坐标都对。
所有天体参数都对。
神域典籍中那颗蓝色星球，此刻就在眼前。
可它展现出的文明能级，低得令人心口发凉。
如果这里是神国，神明在哪里？
如果这里是神明故乡，为什么没有神明文明的痕迹？
希亚缓缓闭上眼，呼吸声变得很轻。
不。
还不能下结论。
也许神明的文明形态已经超越能量可见层级。
也许真正的神国隐藏在地球更深维度。
希亚看向主屏上的地球。
“启动定向信号截获。”
“扫描全球通讯信号。”
“如果神明不以能量巨构显现，那就从声音开始。”
“或许我们能捕捉到神之低语。”
“遵命。”
……
凡罗米修斯号通讯阵列缓缓展开。
希亚只敢小心翼翼接收来自地球的自然泄露电磁波，就像一只贴近门缝。
可结果仍是一片空白。
高等文明通用波段一无所获。
高维量子通讯频段，空。
曲率扰动信息层，空。
引力波调制通讯，空。
中微子编码网络，空。
希亚的眉头越皱越紧，亲自走到通讯席前，
继续降低频段。
搜索范围从星际文明常用的深层量子通讯波段，一路下沉到古老电磁频谱。
依旧一无所获，
频率继续下降。
再下降。
当前这些频段，对盖亚文明而言，几乎已经属于博物馆里的通信化石。
而希亚没有放弃。
直到接近最原始、最粗糙、最容易被宇宙背景噪声淹没的无线电广播层。
接收器才忽然炸开一片刺耳杂音。
通讯官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
“收到信号！”
滋啦——
滋滋——
一连串混乱而粗粝的电磁波，被主脑捕捉、放大、降噪、解码。
那不是神明谕令。
也不是超维文明问候。
而是一段极其古老的音频信号。
嘹亮的军号声从舰桥扬声器里冲了出来。
节奏急促，冷硬，带着钢铁和泥土的味道。
紧接着，是人声。
语言陌生，发音粗粝，语调高昂到近乎狂热。
【……全体注意……前方发现敌军主力……】
【……装甲集群继续向东推进……】
【……奉最高统帅部命令，不得停止进攻……】
【……边境防线已经撕开……】
【……为了伟大帝国的胜利……】
伴随人声而来的，是断续的炮火轰鸣、履带碾过泥泞的震响，以及无线电频道里杂乱的呼喊。
主脑开始还原更多背景影像信息。
钢盔。
铁万字。
雪原。
坦克集群。
俯冲轰炸机尖啸着掠过天空。
无数士兵越过边境线，向一片辽阔寒冷的高地推进。
某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站在高台上，挥舞手臂，激昂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城市。
人群如潮水般抬起手臂，高喊着某种口号。
屏幕角落里，主脑给出初步推测。
【火药武器时代。】
【机械化陆战阶段。】
【极端民族主义政权。】
【疑似狂热军事集团。】
【事件关键词：东线进攻，装甲闪击，劣等民族灭绝，帝国扩张。】
舰桥里一片死寂。
所有盖亚人与泰坦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们跨越两亿三千万光年，穿过十年星门航道，跪着等了三天，终于从神明故乡收到的信息——
居然是一场原始战争。
属于一个还在用无线电指挥军队、用火药与钢铁互相屠杀的，超低等行星文明。
希亚站在通讯席前，指尖僵在半空。
扬声器里，杂音还在继续。
不同频道接连被捕获。
有广播员急促播报前线战况。
有平民在防空警报中哭喊。
有士兵在泥地里呼叫炮兵支援。
还有某种激昂而疯狂的演讲声，反复宣称胜利、征服、荣耀与敌人的毁灭。
瑞亚的脸色苍白。
“这个星球……还在打仗？”
通讯官声音发干。
“是……是的。”
“以地表机械部队为主。”
“能量武器未见使用。”
“轨道打击能力未见使用。”
“通讯编码极度原始。”
“语言体系无法与神语匹配。”
最后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希亚缓缓转头，看向主屏中央的地球。
那颗蔚蓝星球依旧美丽。
云层洁白，海洋深蓝，陆地温柔地卧在阳光下。
可此刻，那份美丽下方，被解码出来的却是炮火、血、泥泞、仇恨、低等、野蛮与疯狂。
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神国。
至少，表层上，绝对不是。
希亚胸口微微起伏。
瑞亚低声道：“执政官……”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知所措。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希亚没能回答。
主脑仍在忠实汇报。
【科技阶段：工业时代至早期信息时代过渡阶段。】
【主要能源：化石燃料。】
【主要武器：火药动能武器、早期航空炸弹、机械装甲单位。】
【星际航行能力：无。】
【对外星文明认知：极低。】
【已观测到的低等文明，与神文、盖亚神谕体系、凡罗米修斯信仰体系，未检出直接关联。】
舰桥里没人说话。
连最狂热的信徒，此刻也被这份冰冷数据压得喘不过气。
希亚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暗淡。
她想否认。
想说这只是神明故乡表层的一场伪装。
可那些信息，就是一个原始文明的真实呼吸。
粗糙、混乱、痛苦、幼稚……
像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婴儿……
事实证明，
这里的文明，
只是一个还没走出摇篮的婴儿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