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文明的母星“希塔尔“距离死亡地带关隘三十光年。
三十光年。在星际尺度上，这个数字等于你家院墙挨着一座活火山的喷口。卡塔人对此心知肚明，这种恐惧刻在他们每一代人的基因里。
奈兹是卡塔文明的常驻外交官，在中立之环空间站待了六年，处理各种联盟事务。加急通讯是在他吃午饭的时候到的。母星发来的量子加密信息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让他放下了嘴里咬了一半的营养块。
边境监测站检测到死亡地带方向出现大规模引力波扰动。
波动特征与奇居子群体移动高度吻合。
强度持续攀升，四十八小时未衰减。
奈兹的触角开始颤动。
他是卡塔人，一种类甲壳昆虫外星种族，头顶的两根触角是最灵敏的感知器官。平时他能控制住它们，但危险本能被激活时，触角会自行震颤，频率和恐惧程度成正比。
现在两根触角抖得像暴风雨中的芦苇。
他三步并两步冲回了自己在空间站的办公舱，调出了卡塔文明自有的边境监测数据。
数据面板铺满了整面墙壁。
四十八小时的引力波记录被压缩成一条曲线，从左端的平稳基线开始，到右端几乎是垂直上升。波动特征经过卡塔文明天文台的频谱分析，结论清晰到令人反胃：大规模生物群体移动，方向指向蛮荒星域。
奇居子。
奈兹的甲壳表面渗出了一层冷汗。卡塔人在极度紧张时会从外骨骼的气孔中分泌体液，这是一种散热机制，也是种族天生的恐惧标记。他擦了一下额甲，手背上全是湿的。
他打开联盟公共通讯频道，拨通了人类文明的值守热线。
嗡鸣声响了十五秒。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而此时，林凡正忙着检阅即将下线的7颗水滴，哪里有空接陌生电话。
奈兹的触角颤动频率翻了一倍。他切换频道，逐一联系三大文明的常驻代表办公室。浩克文明的秘书接了，语气轻松：“人类文明已经在边境部署了强大的力量，奈兹代表，无需担忧。“
巨人文明的回复几乎一模一样。
塔里斯文明的回复更简洁：“已知悉。局势可控。“
奈兹挂断通讯，盯着天花板呆坐了三十秒。
他不了解人类文明的实力。但他了解奇居子。
卡塔文明在蛮荒星域里排不上号，中等3级文明，军事力量勉强够自保，碰上奇居子就是送菜。但也正因为住在火山口旁边，卡塔人比谁都清楚那座火山有多可怕。
奈兹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亲眼去看一看。
联盟成员在联盟星域内享有自由航行权。奈兹在二十分钟内联系上了停泊在空间站外围泊位的卡塔侦察舰“锐目“号，向舰长瓦伦下达了指令：最高速度，目标死亡地带关隘方向。
瓦伦舰长犹豫了一下。
奈兹拍了拍他的甲壳肩膀，触角不由自主地弹了弹。
“老瓦，我需要亲眼确认。你了解我们的处境，希塔尔离那个鬼地方只有三十光年。“
瓦伦没再多问。侦察舰脱离泊位，驶入跃迁航道。
七天的航程里，奈兹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反复翻阅母星传来的最新监测数据，引力波曲线的攀升趋势毫无放缓迹象。触角一直在抖，抖到根部的肌肉开始酸痛。
第七天，“锐目“号减速出跃。
奈兹站在舷窗前。
关隘走廊出现在视野里。两侧的暗物质带泛着深紫色的幽光，不断翻涌、扭曲，像两堵由暗夜本身凝成的墙壁。中间那条几十公里宽的空间通道漆黑而空旷，延伸向未知的深处。
走廊入口的空间异常平静。
没有舰队编队。没有防御工事的能量信号。没有巡逻编组的航迹残留。
奈兹盯着那片空旷看了三秒，喉咙发紧。
“全频段扫描。“
探测官塔瑞克操作着控制台，侦察舰的全部探测阵列同时启动。扫描波以光速向关隘区域扩散，覆盖方圆数光年的空间。
数据回传。
奈兹的全部触角瞬间僵直。
主屏幕上，扫描结果以三维拓扑图的形式呈现。
整个关隘防区，信号源总计三个。
一艘大型母舰。停在走廊后方约五十万公里处。
一台机甲。悬浮在母舰附近。
三个尺寸极小的物体。悬浮在走廊中央，体积不超过三米。
探测系统根据尺寸和外形特征，自动将那三个小东西归类为“侦测探测器“。
奈兹的甲壳关节发出了细微的咔嗒声。
“重新扫描。“
塔瑞克执行了。
结果一致。
“再扫。“
第三次。完全一致。
一艘母舰。一台机甲。三颗“探测器“。
方圆十光年内没有任何其他人类文明的军事信号。
五万艘母舰呢？三大文明口中那支“强大的部署力量“呢？
信号全部消失了。
奈兹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是外交官。不是军人。但他比蛮荒星域里大多数军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希塔尔距离关隘三十光年。关隘被突破，奇居子长驱直入，他们的母星是第一个被碾过去的目标。卡塔文明的全部军事力量加在一起，不够奇居子塞牙缝。几百只战舰形态的奇居子就足以毁灭整个文明。
几百只。
而对面正在涌来的，引力波扰动的规模显示，远不止几百只。
奈兹的甲壳表面已经完全湿透了。冷汗从每一个气孔中渗出，在外骨骼表面汇成细流，顺着关节缝隙往下淌。他的触角不再颤抖了，因为它们已经僵硬到无法动弹。
他走到通讯台前，坐下来，开始起草紧急报告。
报告通过联盟最高优先级加密频道发出，收件方：星港联盟总部、浩克文明代表处、巨人文明代表处、塔里斯文明代表处。
报告措辞极其严厉。
“人类文明在死亡地带关隘的防御部署严重不足，关隘区域仅存一艘母舰和三颗不明小型设备，总防御力量形同虚设。“
“与此同时，死亡地带方向持续检测到大规模引力波扰动，特征与奇居子群体迁移高度吻合，规模前所未有。“
“卡塔文明强烈怀疑人类文明存在严重的玩忽职守行为。恳请联盟立即介入，查明实情，并部署足够的防御力量确保边境安全。“
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力度。
发送。
奈兹靠回椅背，甲壳碰到金属椅面发出硬碰硬的声响。他命令瓦伦将侦察舰移入走廊侧面暗物质带的阴影区域，关闭所有主动探测设备，仅保留被动监听。
他不走。
他需要留在这里。需要第一手的实时情报，来判断卡塔文明是否需要启动全族撤离计划。
在等待回复的间隙，奈兹重新调出了那三颗小型物体的扫描记录。
它们悬浮在走廊中央，静止不动。
全频段扫描数据显示，这三个物体的表面绝对光滑，光滑程度超出了“锐目“号传感器的精度上限。暗物质带的微光打在它们身上，被完美反射，形成一圈冷冽的银色寒芒。
探测波呢？
电磁波、引力波、中微子束，所有频段的主动探测波接触到这三个物体后，全部被完美反射。传感器读不到任何内部结构信息。就像在照一面绝对的镜子。
奈兹在报告附录中标注：“三颗不明小型设备，表面材质未知，全频段探测无法穿透。根据部署位置和尺寸推测，疑为高级侦测探测器。“
他看着那三颗银色的小点在全息屏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想不出来。
三颗探测器守一条走廊？这算哪门子防御？
奈兹的报告穿过量子通讯网络，在几分钟内抵达了三大文明代表的终端。
中立之环空间站上，格雷克正在私人酒窖里挑酒。巨人文明的鲁恩将军在健身房里举着一块三吨重的陨铁做深蹲。塔里斯议长悬浮在他那间永远恒温的数据处理室中，运行着一组关于经济走廊的预测模型。
三人的终端几乎同时弹出了卡塔文明的最高优先级通讯请求。
格雷克放下酒瓶，皱着眉打开了文件。
鲁恩将军将陨铁放回架子上，石质拳头上的岩浆纹路微微流动。
塔里斯议长中断了经济模型，全部算力切换到通讯解析。
三份相同的报告，三个不同的终端，三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但第一反应高度一致。
搞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