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立之环空间站，第七十二次三大文明定期联席会议。
会议室是一个悬浮在空间站核心区的球形大厅，穹顶投射着蛮荒星域的实时星图，数以万计的星辰在头顶缓缓旋转。
三张巨型座椅沿弧形桌排列，每一张都根据各文明的体型定制。
巨人文明的座椅最大，像一座钢铁王座，承托着他们那位身高三十米的鲁恩将军。
塔里斯议长没有实体躯壳，一团由蓝白色数据流构成的光球悬浮在他那张座椅上方，光球表面不断跳动着无数细碎的符号。
格雷克坐在浩克文明的席位上。
宽厚的椅背被他的肩胛骨硌出两个深深的压痕，粗壮的手臂交叉在胸前。
常规议题过了七项。
经济走廊的维护预算、碎星带航道的安全评估、两个三级文明的入盟申请审批……全是些老掉牙的活儿，格雷克闭着眼都能走完流程。
第八项议题弹出来的时候，巨人文明的情报官维克多站起了身。
“下一项，“维克多的声音沉稳，“例行审核新任霸主文明的边境值守表现。我部门在过去一个月内，对人类文明的舰队信号进行了持续监测。以下是完整报告。“
他抬起手臂，掌心的投影器亮起。
一幅三维星图在会议室中央炸开，覆盖了整个蛮荒星域的全景。
蓝色光点代表人类文明的母舰信号，红色虚线标注着死亡地带的边境关隘，灰色网格覆盖着已知的文明领地。
星图首先呈现的是一个月前的状态。
蓝色光点均匀分布在太阳系、格鲁星域、碎星带和几条主要商业航道上。
维克多拨动时间轴。
星图开始加速播放。
蓝色光点动了。
先是零零散散的几个，从格鲁星域脱离驻位，汇入跃迁航道。然后是十几个，从碎星带方向出发。紧接着是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从太阳系的各个轨道上同时拔锚启航。
蓝色光点汇成了河流。
所有河流朝同一个方向奔涌。
死亡地带。
格雷克的脚尖停了。
时间轴走到当前日期，星图定格。维克多放大了关键区域。
整个蛮荒星域的布局一目了然：人类文明已知的全部母舰，约五万艘3.9级巅峰战舰，其中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信号，密密麻麻地堆在了死亡地带边境方向的航道上。
太阳系只剩几个孤零零的蓝点。
格鲁星域空了。
碎星带空了。
人类文明的核心领地、已开发星域、商业航道上的护卫舰队，全部被抽调一空。
格雷克的手臂慢慢松开，从胸前垂了下去。
之前浩克文明执行同样的值守任务时，最多派出一万五千艘母舰，轮值制，从来不把全部力量同时压到前线。留出足够的后备兵力保护本土，这是任何文明都会遵守的基本军事常识。
人类文明把百分之九十五都派了过去。
后方几乎裸奔。
会议室安静了。
鲁恩将军第一个开口。
这位巨人文明的老将从座椅上微微前倾，山峦般的身躯投下的阴影覆盖了半张会议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意。
“人类文明的后方防御力量，几乎为零。“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把整个文明的安全，押在了边境任务上。“
塔里斯议长的光球表面数据流闪烁加速，跳动的符号密度骤然翻了三倍。
“从资源分配模型来看，“
“人类文明几乎放弃了自身的经济发展和领土防御。所有可调配的军事力量，全部投入了公共防务。“
“这种资源配置方式极不合理。“
“但极其令人敬佩。“
格雷克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星图中央那片蓝色的密集区。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军事数据，是三个月前联盟会议大厅里的画面。
那天人类文明刚取得霸主资格，林凡本人还没离开中立之环空间站，就直奔会议室开口借钱。二百五十万星钻，一个刚上桌的新人，椅子都没坐热，张嘴就是这个数。
格雷克当时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的人类领袖，自认为已经把他看穿。
林凡估计是想用借贷的方式，透支未来，全力弥补人类文明发展时间短的短板。
然而，星图上那些蓝色光点在他眼前亮着，一个一个，密密麻麻，像一记巴掌抽在他脸上。
格雷克在座位上直起了身子。
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我之前小看了人类文明。“
他抬起头，看着星图上那些涌向死亡地带的蓝色光点。
“没想到他们在联盟大义面前这么拼命。“
“冲着这份担当，以后人类文明的事，就是我浩克文明的事。“
鲁恩将军微微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类似于一个老兵看到后辈冲锋时的表情。
塔里斯议长的光球恢复了蓝白色，数据流平稳流淌，没有发表评论，但他那稳定的闪烁频率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沉默在会议室里持续了几秒。
议长的声音率先打破了这片静默。
“人类文明把几乎全部战力投入了前线，后方空虚。万一其他方向出现威胁，他们没有任何反应余力。“
鲁恩将军摆了摆手。
“有我们在，谁敢动他们的后方？“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
嗓门都没抬高半分。
但格雷克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巨人文明的武力是蛮荒星域的天花板之一，鲁恩将军说“有我们在“，等于把巨人文明的军事保护直接罩到了人类文明的后院上空。
有这承诺在。
谁敢动一个试试。
三方的目光在星图上方交汇了一瞬。
不需要投票，不需要签字，不需要任何正式流程。
一个共识在那一瞬间完成了。
在人类文明值守死亡地带期间，三大文明将默默加强各自在太阳系、格鲁星域、碎星带的巡逻力量，确保人类文明的后方不会出现安全真空。
巨人文明会增派两支游弋舰队覆盖太阳系外围航道。塔里斯文明的监控网络会将人类领地纳入一级预警范围。浩克文明在碎星带的商队护卫编队会悄悄扩编三成。
这个决定没有通过正式的联盟文件。
也没有通知人类文明。
他们不想让对方觉得被施舍，或被监视。
盟友之间，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维克多继续汇报。
“附录部分有一个补充细节。“情报官切换了星图的显示模式，放大了死亡地带边境区域，“人类文明的母舰信号在抵达边境附近后，大部分开始越过蛮荒星域的探测边界，进入了我们无法监控的区域。“
他用指尖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红线。
“这条线是我们常规探测手段的极限。那些母舰的信号在越过这条线之后就消失了。“
鲁恩将军问了一句：“前沿阵地？“
“是的。“维克多点头，“关隘的前沿阵地位于蛮荒星域引力场覆盖范围之外，常规手段无法触及。这些母舰很可能部署到了走廊另一侧的纵深位置。“
三大文明的代表们对此没有进一步追查。
前沿阵地嘛，探测不到很正常。人家把兵力往前推，说明防御决心更大，值得尊敬。
议题通过。
维克多收起了星图。
会议进入尾声，最后几项议题走马观花地过完了，格雷克一个字没听进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星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像潮水一样涌向死亡地带。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联盟走廊里听到的碎嘴。
“人类文明凭什么当霸主？不就是运气好被三大文明看上了吗？“
“真碰上硬茬，谁知道顶不顶用。“
格雷克当时路过那群人身边，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类似的疑虑。
但现在，他很想折回去，把那几个家伙拽到会议室里来，指着星图上那些蓝色光点问他们一句话。
你们哪个文明敢为了公共防务，把百分之九十五的家底押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