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人最近的心情十分愉快。
本以为在一年内推算不完的残局棋谱,不知不觉就破解到了最后一局;随手在一批卷轴中摸出一幅,展开来竟是以蛋为主题的古画,笔触格外新奇有趣;原本看到第五十卷、渐生怠懒的无名游记,第五十一卷却突现妙笔,将幽岍风光描述得令人心向往之……
就连随从们的服侍,似乎也比以往更加可心。
她只轻轻放下手中书卷,便有人恰到好处出现在门槛处,躬身拜下。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大人,时辰已到,该入席了。”
玄衣人从容地应了一声,自书案之后站起身来。
莫家的每日一宴,依旧在未时三刻准时开始;玄衣人的心境却与以往大为不同了。
她坦然地、好奇地询问:“今日准备了什么?”
随从知道主人真正关心的是谁,应声答道:“乌厨备了一汤一菜,菜是素荤,汤有乌梅。”
玄衣人沉吟着说:“乌梅汤……”
随从也知道主人是不爱吃酸的,但是,旁人做的酸口与乌厨做出来的酸口,又哪里能一样呢?
他将身子伏得更低,轻声道:“想来乌厨必有巧思妙手,全力以赴,料理精当,只等主人亲自品尝了。”
玄衣人很随意地说:“唔。”
那是当然。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了莫家前院,莫吴语偕着黄夫人站在最前,瞧着还是恩爱的一双。
玄衣人难得给了二人一个笑脸。
贵人如此友好的态度是罕有的,莫吴语简直有点受宠若惊。
不过,由于玄衣人最近的心情总是很好,甚至一天比一天更好——所以莫吴语也没有太过惊讶。
黄夫人的反应就不同了。
先前他被莫吴语申饬一回,结结实实吃了好大一吓,当真卧床休养了数日。
等他又能起身了,想要重新回到每日的陪宴中,莫吴语却派了黄钱途过来,只说是“同姓亲人,陪伴说话”。
黄夫人还记得亲娘对自己的叮嘱,对于这个疯狂讨好莫吴语、已经到了唾面自干地步的狗腿子,他看不上眼。
黄钱途算他哪门子的亲人,哪来的亲近话可说?
她压根不能发挥陪伴的功用,竟然还敢拦着他往前院去!
黄夫人很想赶走黄钱途,奈何此人似乎走火入魔了一般,只不停对他强调这是“莫家主的命令”,旁的事情也不干,就日夜守在院门外,不让他到前院去。
黄夫人想,莫吴语派她过来,莫不是要嘲讽他?
“黄家人打黄家人”?狗咬狗?呸!
最后黄夫人也是无法,只能选择向莫吴语低头服软。
他觉得自己先前的努力不是假的,贵人多少对他留下了印象,也许还真生出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被莫吴语看出来了。
否则,莫吴语何以抓着他给母亲递信儿的事发作起来呢?
她自己就是个放浪形骸的人,哪里来的资格谴责他!
而且,而且他如此做也不是头一回了,莫吴语不该如此计较才是。
黄夫人咬着牙,把几个和黄家有关联的暗线送去了莫吴语那儿,以此明志。
——我以后再不敢联络父家了,饶我一回。
莫吴语当时没有回应,不过黄夫人隔日起来,便发现黄钱途被调走了。
至于调去了哪儿,干什么去了,黄夫人不知道,也不关心。
又过了一天,莫吴语身边真正的亲信过来,请他一起赴席。
黄夫人不敢有一丝的托大,仔细梳妆后就赶去了前院,站在了他该站的地方。
莫吴语没搭理他,黄夫人也没贸然贴她,满心满眼只想着贵人。
他又能见到贵人了。
阔别数日,也不知贵人可有想过他?
黄夫人心里不是不紧张的,毕竟,万一……
他站了一刻钟,心里就忐忑了一刻钟。结果,他看见了什么?
贵人路过他身边,对他笑了!
黄夫人的脸几乎是瞬间就红了。
亏得他反应快,及时提起袖子,盖过大半脸。
玄衣人却不曾注意到这点莫名其妙的反应。
她的眼睛只落在空荡荡的饭桌上,知道她所期待的菜肴马上就会被人抬上来,摆在正中央。
表面淡然的贵人,心中怀着热烈的期待,施施然入座。
随从站在旁边,挥手招呼:“开席。”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乌婕正好从门外走了进来。
玄衣人向她轻轻点头,然后才去看她身后那些端着菜的莫家侍从。
淳朴的“乌唐”大厨对着贵人回以笑容,而后拣了个离莫吴语和黄夫人最远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子如今已成了她的专座,每日的三桌菜也有专门留给她的份额。
玄衣人爱起厨子来,根本不管什么“上下不同席”的规矩,再高的恩赏落在她眼中也是极平常的东西。
随从本该劝谏某些不妥当的地方;可是,主人的病是最要紧的。
乌婕或许身份不够,但她做到了此前无数厨子都没做到的事,她让主人吃得开怀!
主人因此喜爱她,做下人的当然也只有捧着她的份儿。
于是,乌婕光明正大地坐在了莫家的饭桌上。
她其实不怎么爱搭理莫吴语,而理由也很好找。
当初黄钱途请人粗暴,她对莫家观感不好;或者说,两个人气场不合,乌婕只认玄衣人这个主家。
再不济,黄夫人就坐在莫吴语旁边呢,乌婕一直往那个方向看,也太不礼貌。
不过,即使乌婕如此“不给面子”,莫吴语看向她时,脸上却永远挂着笑容。
因为她是一个蒙受贵人青眼的厨子。
一个……厨子而已。
席上众人各有心思,期待的期待,平静的平静,羞涩的羞涩,轻蔑的轻蔑。
第一桌菜就在这样复杂而热闹的氛围中,端了上来。
玄衣人看向主菜的位置,发现那里正搁着一盘八枚酱色“肉丸”攒起的大菜,旁边又有一道淡红凝紫的汤。
她想起随从先前的汇报,知道那道“肉丸”应是素荤,而汤色大概是用乌梅沉酿而出的吧。
玄衣人在家时也不是没有尝过各色果饮子,虽然乌厨做出来的口味从不会让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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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知道,这样的汤饮多为佐餐,并不能当做主食。
那么,玄衣人的目光便很自然地看向了八枚“肉丸”。
“此菜何名?”她问。
厨子在席的一大好处马上就显现了出来:乌婕抬起头,侃侃而谈。
“大人,这一道是快刀斩肉丸。”乌婕与玄衣人一问一答,直把莫黄二人视作无物,“用的是芋头、山药、山菇、木耳,还有过了油的豆腐剁沫。俺先把芋头和山药磨细,山菇拆块,木耳捣碎,再用豆腐沫混入,调味蒸制,做出‘肉’来,然后快刀斩下!”
说到兴起处,她站起身来,略退一步远离桌面,以掌作刀,在虚空中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地斩动起来,进行演示。
“大人您看,这道菜的刀法必须是‘细切粗斩’,不可剁成肉泥,一定要切块再粗剁,这样吃起来就劲道,不松散。不过俺用的也不是真肉,剁法也改了改,主要是一个‘快’字,连切不断,口感更细……”
她一面说,一面持着“手刀”在周身剁了半圈,最后“刀尖”刚好停在一个微妙的角度。
从乌婕的所在看去,是直直地指向莫吴语的头颅;偏偏当事人自己浑然不觉,旁人也难见端倪。
玄衣人又恰在此时开口:“原来这‘快刀斩肉丸’的名字,是你自己取的?”
怪不得如此质朴……如此……浑然天成。
乌婕在玄衣人的默许下坐回原位,答道:“确实是俺自己取的,但它的本名就是‘斩肉丸’,也有人叫它是‘狮子头’。”
莫吴语听得起了点儿兴致,指着那丸子说:“这圆溜溜的东西,也没有獠牙利齿,哪里像是狮子头了?”
乌婕深深看她一眼,朴实回复:“俺也不知道,反正有人这么叫。”
莫吴语顿觉无趣,随意瞥了两眼肉丸,没再多话。
黄夫人自从在院门处被玄衣人那一笑迷了心,此后一直盘算着要在席上表现,只苦于没个机会。
这会儿莫吴语起头而忽止,乌厨回答但有疑,恰好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话题缺口。
黄夫人几乎没有踌躇,就主动拿话垫道:“我听说那狮子是百兽之将帅,头颅浑圆如朔日,鬃毛顺滑有层叠,不恰好合上了这‘肉丸’的形状?这名字实在最贴切不过了!”
玄衣人刚指挥着随从去为自己挟来一丸,分心听了黄夫人这番话,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百兽之将帅?”
莫吴语在旁边阴阳怪气般重复了一遍,笑道:“没想到你竟有这样的高论。你在后宅中恐怕连鸡兔这样的禽兽都没有亲眼见过,知道的野兽名字还未必过百,现在倒是给狮子下起敕封来了。”
黄夫人回道:“我还未出嫁时,家里多的是鸡鸭兔鱼,从不少见,只因我母亲每日都要料理做菜。百兽即使不能亲见,也有名志可读。自从嫁到你家来,狮子我确实是没见过,黄狗倒是见了不少。”
莫吴语知道他这话里没有一点好意,但又不能在贵人面前出手教训他,只用鼻子冷哼了一声作结。
然而,上座的玄衣人早已顾不上两人的机锋。
她专心致志地持起双筷,一下将“肉丸”夹起,送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