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80年,十月。
望乡岛的秋天来得比大陆上早。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岛上的树木沙沙作响。学堂门前的几棵构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元在这里已经教了两个月。
十二个孩子,如今都能认上百个字了。匠谷学得最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管子》里的《牧民》篇。其他孩子差一些,但也都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记账,能写信。
十月十五,元决定让孩子们做一件事。
“写信。”
孩子们面面相觑。匠谷问:“先生,写给谁?”
元说:“写给大陆上的人。写给你们的家人,写给朋友,写给任何一个你们想告诉的人。告诉他们,你们在岛上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写字。告诉他们,你们在岛上过得怎么样。”
匠谷问:“先生,你写不写?”
元笑了:“我写。我写给邯郸的先生,写给你们看。”
孩子们趴在案上,一笔一画地写。
元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一个叫海丫头的女孩,九岁,是渔民家的孩子。她写了很久,才写出一行字:
“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海丫头。”
她把竹简递给元看。
元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写得好。你爹看了,一定高兴。”
海丫头问:“先生,我爹不认字,他能看懂吗?”
元说:“看不懂不要紧。你写给他,他知道你学会了,就高兴了。”
海丫头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写。
匠谷写了很长。他把这两个月学到的字,几乎都用上了。
“娘,我在学堂学会了认字。先生教了很多人字、大字、天字、田字、水字、火字、木字、林字、山字、石字。我还会写海字。海是水的母亲。先生说,所有的水最后都流到海里。娘,我想爹了。他去了大陆上,什么时候回来?匠谷。”
元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匠谷的爹匠石,上个月去了舟城送盐,还没回来。匠谷从小跟着爷爷匠乙长大,爹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船,见不了几面。
她把竹简递还给匠谷:“写得好。等你爹回来,给他看。”
匠谷点点头,把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
晚上,孩子们都走了。
元一个人坐在学堂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简。
她提起笔,开始写信。
“先生,我在望乡岛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很聪明,学得很快。匠谷已经能读《管子》了。海丫头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有一个孩子叫岛生,他学了‘海’字,问我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我说是大陆,是舟城,是齐国,是楚国,是赵国。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去看看。”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先生,岛上没有书。我把自己带的《管子》和《春秋》抄了几篇给他们学。可不够。孩子们学得快,书太少了。我想让匠石下次去舟城的时候,多带一些书回来。可舟城也没有多少书。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些书?什么书都行。齐国的、鲁国的、魏国的、楚国的。孩子们什么都想看。”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放在案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银光闪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大海。
海的那边,是大陆。是邯郸,是薪火堂,是郅同先生。
先生老了,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她不知道先生还能记多久。
可她相信,只要还有人记,火就不会灭。
十月底,匠石从舟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几捆竹简,还有一封信。
信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
元展开信,一字一字地看。
“元,你上次的信,先生看了,很高兴。他说,火传到海上了。好。好。”
“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腿走不动了,整天坐在院子里。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上个月,他写了一行字:‘九月癸巳,晴。匠乙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好。好。’”
“我问他,先生,你记这些做什么?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书的事,我帮你找了。魏国的《法经》,齐国的《管子》,鲁国的《春秋》,楚国的《老子》,燕国的《医经》,还有子夏先生从西河送来的《诗》《书》《礼》《乐》《易》。我都抄了一份,让匠石带给你。”
“元,你什么时候回来?先生想你了。他虽然没有说,可我知道。他每天下午都坐在院子里,看着巷子口,等你回来。”
元看完信,眼眶热了。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匠石站在旁边,看着她:“你哭什么?”
元擦了擦眼睛:“没哭。风大。”
匠石笑了:“十月里的风,是挺大。”
匠石带回来的书,有好几捆。
元把它们搬到学堂里,一捆一捆地打开。
《法经》、《管子》、《春秋》、《老子》、《医经》、《诗》、《书》、《礼》、《乐》、《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竹简,眼睛都亮了。
匠谷问:“先生,这些都是什么?”
元说:“都是书。从大陆上带来的。有讲法律的,有讲治国的,有讲历史的,有讲道理的,有讲治病的,有讲诗的。什么都有。”
匠谷问:“先生,我能看吗?”
元笑了:“能。你们都能看。想看哪本就拿哪本。认不得的字,问我。”
孩子们一拥而上,各自拿了一卷,趴在地上翻看。
匠谷拿了《老子》。他翻开第一页,一字一字地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念完,他抬起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元想了想:“意思是,能说出来的道,不是永恒的道;能叫出来的名,不是永恒的名。”
匠谷皱着眉头:“那什么是永恒的道?”
元说:“我也不知道。老子写了五千言,就是为了说这个。你看完了,也许就知道了。”
匠谷低下头,继续看。
十一月,望乡岛的冬天来了。
岛上不冷,但风很大。学堂的门窗被风吹得嘎嘎响。元让人在门口挂了一面草帘子,挡风。
孩子们每天还是来。没有一天缺席。
匠谷已经把《老子》看完了。他问元:“先生,‘上善若水’是什么意思?”
元说:“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匠谷问:“水不争?可海争不争?海把陆地都吞了。”
元愣住了。
她想了想,说:“海不争。海在那里,不动。是陆地自己陷下去的。水只是往低处流。”
匠谷又问:“那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
元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九岁的孩子,问了一个连大人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她想了想,说:“他们争,是因为他们不懂水。”
匠谷问:“那先生,你懂水吗?”
元摇摇头:“我也不懂。可我在学。”
匠谷点点头:“先生,我也在学。”
十一月下旬,匠石又去了一趟舟城。
这次不是送盐,是送信。元写了一封信,让匠石带到舟城,再从舟城转送到邯郸。
信上写着:
“先生,孩子们学了《老子》,学了《管子》,学了《春秋》。匠谷问我,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先生,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你说,管仲死了,齐桓公死了,晋文公死了,楚庄王死了,那些称霸的人都死了。可老百姓还活着。那些字还活着。”
“先生,我在岛上教孩子们认字。他们学会了,就能教别人。别人学会了,又能教别人。这样,字就一直活着。火就一直烧着。”
“先生,我想你了。等我教完了这些孩子,我就回来看你。”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匠石。
匠石接过竹简,看了看:“就这些?”
元点点头:“就这些。”
匠石把竹简塞进包袱里,跳上船,走了。
元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她转过身,朝学堂走去。
孩子们还在等她。
十二月,望乡岛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霜。薄薄的一层,铺在屋顶上,天亮就化了。
孩子们没见过雪,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匠谷捧着一把霜,问元:“先生,大陆上的雪,比这个大吗?”
元说:“大。大陆上的雪,能积到膝盖那么深。白茫茫的,一片一片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匠谷问:“先生,你在大陆上的时候,堆过雪人吗?”
元笑了:“堆过。在邯郸的时候,跟黑子、狗子一起堆的。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用树枝做胳膊,用石头做眼睛。”
匠谷问:“雪人后来呢?”
元说:“后来化了。”
匠谷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霜,也在慢慢化掉。
“先生,雪人化了,是不是就没了?”
元想了想。
“没了。可明年冬天还会下雪。还能再堆。”
匠谷问:“那明年冬天,先生还在岛上吗?”
元愣住了。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明年冬天自己在哪里。也许还在岛上,也许回了邯郸,也许又去了别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不管我在不在岛上,雪都会下。雪人都会堆。字都会传下去。”
匠谷点点头。
他把手里化了一半的霜,撒在地上。
“先生,我记住了。”
腊月二十三,岛上过小年。
匠乙在村口生了一堆火,大家围着火坐着,吃鱼干,喝米酒,唱船歌。
匠谷拉着元,让她唱北方的歌。
元想了想,唱了一首在邯郸学的歌。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们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匠谷问:“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说:“这是《诗》里的歌。讲一个年轻人,看见一个采荇菜的姑娘,喜欢上了她。寤寐思服,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匠谷问:“后来呢?”
元说:“后来他弹琴鼓瑟,亲近她。敲锣打鼓,娶了她。”
匠谷问:“先生,你也有喜欢的人吗?”
元愣住了。
火光照在她脸上,红彤彤的。
她想了想,说:“有。我喜欢薪火堂。喜欢先生。喜欢公孙尼。喜欢黑子。喜欢狗子。喜欢你们。喜欢每一个学字的人。”
匠谷看着她,笑了。
“先生,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到处走,到处教人认字。”
元摸了摸他的头。
“好。等你学会了,就去。”
腊月二十八,匠石从舟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一个消息。
“邯郸来信了。郅同先生病重。”
元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
匠石把信递给她。她展开,一字一字地看。
“元,先生病了。上个月开始,起不了床了。整天躺着,吃不下东西。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上个月,他写了一行字:‘十一月丁亥,阴。匠石从望乡岛来信,说元教孩子们学了《老子》。好。好。’”
“元,你什么时候回来?先生想你了。他虽然不说,可我知道。他每天躺在床上,看着门口,等你回来。”
元看完信,手在发抖。
匠谷站在旁边,看着她:“先生,你怎么了?”
元说:“我先生病了。我要回去看他。”
匠谷愣住了:“回哪里?”
元说:“回邯郸。回薪火堂。”
匠谷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摇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匠谷低下头。
元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匠谷,我不在的时候,你教他们。你学得最快,能教那些小的。好不好?”
匠谷抬起头,眼眶红了。
“先生,你走了,还回来吗?”
元说:“回来。一定回来。等我看了先生,就回来。”
匠谷点点头。
元站起来,看着匠石。
“帮我找一艘船。我要回舟城。从舟城去邯郸。”
匠石点点头:“好。明天一早就有船。”
腊月二十九,清晨。
望乡岛,码头。
天刚亮,元就醒了。她把东西收拾好:几件换洗的衣服,几卷竹简,一把短刀。还有那封从邯郸来的信。
她走到学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空荡荡的。那些席子,那些案,那些竹简,都还在。她教了两个月的孩子们,今天还没来。
她转过身,朝码头走去。
匠石已经在船上了。匠乙站在码头上,等着她。
元走过去,给匠乙行了个礼:“匠乙爷爷,我走了。”
匠乙看着她:“路上小心。到了邯郸,给岛上写信。”
元点点头。
她转过身,刚要上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
“先生!”
她回过头。
匠谷站在村口,身后是其他十一个孩子。他们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匠谷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她。
“先生,这是我写的。给你的。”
元接过来,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先生,我会教他们的。你走了,我接着教。等你回来。匠谷。”
元看着那几行字,眼眶热了。
她把竹简揣进怀里,蹲下来,抱了抱匠谷。
“好。等我回来。”
她站起来,转身上了船。
船开了。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站在船尾,看着望乡岛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匠谷和那些孩子还站在码头上,朝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看着前方。
海的那边,是大陆。是舟城,是邯郸,是薪火堂,是郅同先生。
先生病了。
她要回去看他。
船往西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金光闪闪。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块竹简,笑了笑。
“先生,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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