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因跪趴着,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娘子……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不该将您要将林将军带走之事说出来……奴婢罪该万死……”
“不必如此。”林绥宁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纵使你不说,我也走不了。”
可红因仍是跪着,泣声扰得她心烦意乱。她无奈,翻身下了榻,扶起匍匐着啜泣的人:“起来吧,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别人跪我。”
红因这才抬起头,弱弱地唤道:“娘子……”
林绥宁只着了一身素衣,发髻也未梳起,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长空沉沉,黑云覆日,竟与屋内的光景融成漆黑的一体,她问道:“几时了?”
“将至午时。”
她看了眼案几上散乱的宣纸,有些是晕成团的鬼画桃符,有些是笔笔不苟的书字,皆为她昨夜之作。本是欲习字以定心神,写着写着那笔却像不受控般,浓墨一落便成了“谢宜暄”三字。
待她反应过来时,已从一行成了一沓。
这个名字不是她第一回写了,医馆之夜写下是因一帘春雨,扰其清梦,而昨日又是因为什么?
林绥宁冷道:“收走。”
红因匆匆将宣纸揣起,又怯道:“置于何处?”
“烧了。”她撂下两个字,便侧身躺上榻,再不言语。
几道金属碰撞的响声清晰地传入耳畔,似是剑刃摩擦出鞘。林绥宁睁开眼,朝房门的方向看了眼,问道:“外头怎么回事?”
红因应声:“好像来了个戴面具的男子,被侯爷拦下了。”
林绥宁心头一震,猛地窜起身,推开房门撞见端着饭食的白术。他也愣了下,又恢复平静道:“侯夫人,属下奉侯爷之命来给您送午膳。”
膳食有清蒸鲫鱼、旋炙鹅鸭肉、莲子百合羹以及一碟栗子酥,每块上面都放了一瓣花,是她喜欢的张记糕点铺才会有点做法。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但她只粗略扫了眼,便立在门边不动,对峙般地望着白术。
白术挨不过她的目光,将饭食递给红因便欲离去:“夫人记得用膳,侯爷还在等属下,属下便先行告退。”
“站住,他人呢?”林绥宁平日笑时眉目柔和,容易令人忽视那双本就偏冷的凤目。而如今面无表情倒是明显起来,仿若盛着刺骨的寒江之水,那份凌厉一点不输谢宜暄。
白术神色为难,讪笑道:“侯爷在正堂与杨大人议事。”
“议事还要拔剑吗?”
一句话噎得白术哑口无言,若说他何时最为无助,那必定是现在。
林绥宁道:“我要见他。”
“不行,侯爷在议要事,不可受人打搅。”
她讥诮道:“然后呢?议完之后便能看见横着出来的尸首?你觉得我会放任这种事发生吗?”
当她听见来人是戴面具者时,她便猜到那人是宋长离。而谢宜暄既然敢拔剑朝他,那便定是不会放过他。宋长离不说死,至少也得少层皮。
可此事分明是他们二人的私事,又岂能因她之举而迁怒于人?
林绥宁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下唇将要咬出血:“我说了,我要见谢宜暄。”
“这……”白术仍是犯难,一边是侯爷的命令,一边是侯夫人誓不甘休。这条岔路口,无论往左还是往右,都是罪过。
静默中有一道影子滑过,“砰”地直落在门框上,溅出些木屑。白术与红因皆是一惊,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林绥宁确是心急慌了头脑,她怕宋长离因她而亡,更怕谢宜暄做出无法挽回之事,不及思索便落下了这一拳。
微麻的痛感从骨节处扩散,血也顺着指尖滴落,染红她素白的衣袂,而狼藉中冲出的是坚定的嗓音。
“带我见他。”
***
谢宜暄举着剑,剑尖朝着面前人的胸膛。他有很多次都想将剑再往前推几寸,直入宋长离的心脏,或许这样便能赢下棋局。
但这场局不在狠,不在智,而在于心。若他真了结了宋长离,那他与林绥宁之间会有无法跨越的天堑,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你还敢来?”
“我与她清清白白,为何不敢?”宋长离恍若没看见直冲他的利刃,淡声道,“倒是你,堂堂一朝侯爷,竟狼狈至此,只能以命挟人。”
谢宜暄的手轻颤了下,“狼狈”二字确实戳中了他的心。但他面上的狠厉却不肯卸下,一卸下便会是缴械投降。
“你不要得寸进尺,让你进了侯府的门,便已是恩赐。”
“都让我进门了,你也不是想杀我吧。”
剑风陡然挥出,几缕青丝轻轻落下。
宋长离拍去沾在衣襟的发丝,意味深长道:“谢宜暄,你也不过如此。”
他将剑收回,随手置在一旁,明知故问:“来做什么?”
“见她。”
“不允。”谢宜暄只用白玉簪半束起发,前襟垂下许多发丝,他伸手往后捋了下,“一个连真实面目都不敢显露之人,有何资格见她?”
宋长离轻笑:“那你呢?想将她留在身边,却只能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他又叹了声:“你何必关着她?”
谢宜暄不答,紧握着凉透的茶盏。
与其说是在关着她,倒不如说是在关着他自己,这几日林绥宁辗转难眠,他又何尝不是。不让她出府门,她也就连房门都不出,对庭院花绽草生,鸟飞叶落皆是漠然,安静得很。有时他觉得偌大的侯府,从来都只有他一人。
这般的她,逐渐地在与一道身影重合。那个沉默温和,却再无鲜活色的前世之影。
“囚人者自囚。”宋长离摁了下眉心,“况且,我并不觉着她会离开侯府。”
谢宜暄自嘲般一笑,抿了口茶:“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
宋长离轻摇着头,没有理会他的挑衅,有些话点到为止便可作罢。
“如若可以……我早就带她走了。”
可这个“可以”中包含太多太多破不开的无奈。
门外蓦地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以及嘈杂的人声在呼喊着:“夫人不可啊……”。
红因看着林绥宁淌血的手,哭得泣不成声,眼眸肿得不像样,连声劝道:“娘子……您就随奴婢回房吧,您的手……”
林绥宁仍拍着门,一下比一下重,但门内无人回应,慌乱几近将她淹没。她撇开拉拽她的手,正欲踹开房门,而在这一瞬门敞开了。
“宋长……”
她抬起眸,话音止住。
谢宜暄深邃的眸光扫下,落在她手背上时凝了一瞬。他眉心微蹙,看向垂着头的白术:“你就这么办事的?”
林绥宁强先一步应道:“我自己要来的,怨不得他。”
白术悄悄瞥向二人,谢宜暄的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冽,正凝眸看着眼前人,胸膛微微起伏,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而他们夫人正别着脸,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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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过了时候,那便留下他的人头。”谢宜暄擦着她的肩走过,顺手喊走了围作一团的下人。
“林娘子。”宋长离走至她面前,弯起一抹清浅的笑。
林绥宁愁容未散,看着他衣襟处的裂痕,很浅但能看出是剑划的。
“你没事吧?”
“无事。”宋长离阖上门,将燥热的风阻绝,“我就是……来看看你。”
“那便好。”她打量着宋长离,并未看见伤痕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间渗出的汗。方才太急了些,挣开白术的阻拦便冲过来,汗水都浸湿了鬓发。
一时间,二人无言。
林绥宁有些不自在,总想起那日说的私奔一事。当时是酒意上头,如今却觉难堪至极。她羞愧道:“那日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胡说的。”
宋长离顿了下:“无妨。”
许是想尽快将这个话题揭过,他赶忙道:“你兄长,我会帮你寻的。”
林绥宁笑了下,想起林玉川留下的那三个字还是不面钝痛,有几分苦涩:“不必了,寻兄长是我的私事,何苦劳烦你。而且……他也说了让我不用找他,想来是有他的道理,我……又何必执着。”
她说着,面色浮上悲戚,像一层薄雾氤氲着散不开。
宋长离没拆穿她,好不容易筑起的盔甲也不能如此轻易被打破。
“我要回去了。”
她一怔:“回去?回哪?”
“我同你说过的,我是西临人,自然是回西临。”
是有那么一回事,当时她与宋长离初见,心觉他与阿珩神似,便刨根问底问到过来处。不过他冒着危险来侯府,只为了同她说这个,未免太古怪了。
他似是看穿林绥宁的心思,又补充了句:“你是我为数不多的友人,我自是要同你说一句。”
林绥宁轻轻颔首,心中有些空落。
“但我会回来找你的。”
记忆溯过时光长河,越过山峦起伏、江河奔流,落在那片孤零零飘落的雪上。昏黑的夜,刺骨的寒,她动弹不得,是身后来了一股力道将她推去,推向远方驻足的微光。
而少年嗓音清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也在曾耳畔与她道过“会回来”。同样的话语在多年后的这一刻复现,她仿佛看见他与少年的身影在影影绰绰中重叠。
夏日的风剧烈地敲打着门扉,每一声都在震颤。
宋长离敞开门,黑鹰振翅于半空,发出一声长鸣,尾部的黑羽飘下,落在他的脚边。他回眸:“我该走了,你……”
话别的言语哽于喉间,他想说好生吃饭,照顾好身子,想说切忌作茧自缚,想说莫困于一隅,往别处瞧瞧,去眺望远山,仰观朗月。可终是只一句轻轻的“再会”。
林绥宁的手指揪紧,眼眶酸疼,有些东西在她这里已然敲定了答案,但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离开之前,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宋长离脚步一顿,望着高悬的空,那只鹰还在盘旋等待着人的呼唤。他吹了声哨,黑爪寻到了归宿落在他的肩上。
“我是宋长离,长恨的长,离别的离。”
“……好,我知道了。”
林绥宁竭力克制将涌而出的泪,笑道:“宋长离,再会。”
他没再回头,走出了府门,消失于她的视野中。而在此时,她的泪终是控制不住,簌簌落下,在脸上滑出道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