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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悲喜误

作者:雨下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次日卯时,谢宜暄如约来到皇宫。


    陆珉眉头紧锁,撑着脑袋,瞥了眼手书,又瞥了眼台下跪地的人:“谢延华,他当真如此说?”


    谢宜暄道:“回陛下,正是。”


    陆珉微叹了口气:“平承侯于朝廷而言还是有功绩在的,但功不抵过,整个侯府都当予以惩戒。不过,既然他说了罪为己身,也说了将爵位让与你,那朕便不迁怒于侯府其他人,这爵位你也拿去吧,封号便为“慎远”。


    “臣谢陛下恩典。”


    谢宜暄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见圣上嗓音一沉,又道:“但是,其一你为平承侯嫡子,父有过而不能谏,此为失了规劝之责,其二你的父亲待你宽厚仁爱,宁可舍弃自己亦要护住你,而你还是当为他承担些罪责,以彰孝道。”


    “你可认?”


    闻言,殿内皆沉了一瞬。


    无罪之人担罪过,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可偏生为它冠上了“孝”的头衔。若不应,那便是要落得个“不孝”的下场,此生皆落人口舌。


    谢宜暄凝了片刻,终是应下:“臣自当认。”


    “那朕便罚你着杖三十。”


    此言一出,谢宜暄还未说什么,一旁的白术倒是吓得一愣。他家世子肩膀上还有箭伤,那杖刑又是打在脊背处的,难免会碰到肩,这哪受得住啊。


    他慌忙上前:“陛下,属下愿代殿下受罚。”


    陆珉挑眉看向谢宜暄,有些愕然。


    谢宜暄睨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与你有何干系,回去。”


    “可是……”


    白术后半句话未说完,便被谢宜暄的声音陡然截断:“臣甘愿受罚。”


    空中掠过成群的鸟雀,在微蓝中划出一道黑,而在这静默底下却是醒目的血红。


    杖棍一次又一次的挥下,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谢宜暄双拳紧握,手臂微颤,却跪得笔直,纵使已鲜血淋漓,那遭刑的脊背未有一丝弯曲之意。


    陆珉冷眼望着他,见状朝行刑人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是更重的一杖落下。


    谢宜暄的呼吸沉重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暗色从他的眸中浮起,像是一片黑压压的云。


    他知道陆珉此举是为给他警示,亦是为打压,如今他的权势愈盛,若是有朝一日脱离了掌控,于这皇权而言便是天大的祸事。因此,有些苗头要扼杀于摇篮中。


    时间在痛楚中每一瞬都无限放大,不知过了多久,杖棍再未落下,三十杖终是结束。他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糊成一片,直到一只布满褶皱的手伸到他面前才堪堪回神。


    陆珉将他扶起:“朝怀啊,你是朕看着长大的,便如南廷他们一般。朕本不愿惩戒你,但谢延华此事重大,若是如此轻易便将侯爷之位给了你,怕是难以服众。”


    他拍了拍谢宜暄膝上的灰,俨然和蔼之态:“你也知道那些朝臣个个老奸巨猾,朕不做个样子给他们看,他们便会寻法子来对付你,到时便不会像今日般受点伤就了结了。还望你莫因此记恨于朕。”


    谢宜暄唇色苍白,但仍是笑道:“陛下的良苦用心,臣自是知晓,感谢还来不及,又岂会生怨怼之心?”


    “这便好,这便好。”陆珉眸中含笑,深深地看着他,“既如此你便回府吧,记得好生养伤,可莫因是小伤便不上心。”


    “臣记住了,多谢陛下关心。”


    待陆珉走后,谢宜暄的身子才软了下来,浓烈的腥味涌起竟生生逼出一口血。


    “殿下!”白术焦急上前扶住了他,心中直叫不好,这哪是什么小伤啊,再多来几杖怕是要魂归西天了。


    谢宜暄支撑不住,只得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方才受刑时他便觉着行刑人不仅没收力,还有意无意地加重,牵扯着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震。


    “回府。”


    白术扶着他上了马车,又赶忙拉起缰绳驱马。他的伤势必须立即医治,耽搁不得。


    谢宜暄倚在车窗旁,稍微一点动作都会引得痛楚漫开,而那道肩膀的箭伤似是也已裂开,仿佛有刀在剜。


    他将一切都想了个遍,将杨西泽等人请来做见证,逼谢延华写了手书……但终究还是没能周全,自己得了一身伤。


    不过,也算是咎由自取,作恶就该付出代价。他本就没指望过全身而退,真保全了自己反倒惹人猜疑,就是不知陆珉往后又会如何对付他。


    马蹄声愈发急促,带着车轮辘辘向前。


    他徐徐阖上了眼,周身的疼快要将他吞没,倒不如睡去。而他并未注意到,他的马车与迎面而来的另一驾擦身而过,穿过卷起的风,奔走而去。


    林绥宁紧抱着沉甸甸的包裹,那里头装着的都是林玉川爱吃的。为了买这些吃食,她起了个大早,排了老长的队伍,站得腿都发酸,但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心心念念的兄长,唇边的笑便止也止不住。


    她看了眼车窗外的街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如往常一般,但她觉着总比往常多了些不一样的光景,比如嬉笑着叫卖的店家,店铺旁安睡的白犬以及眸中扬起微风的她。


    林绥宁循着昨夜的路径找到了那间屋子,这回确无其他人在,只有一个身着粗布白衣,白色发带束发的男子。


    他坐在木椅上,手中执着书,颇有少时读书的模样。可许是衣裳太素,竟衬得鏖战沙场的将军有几分孱弱。


    “回来了?”


    听见动静,林玉川出声,却在抬眸的一瞬刹那怔住。


    跨越过无数个日夜的目光,在这一刻终于汇聚。林绥宁已经不记得她梦到过多少次林玉川了,梦中是那间阴冷的牢房,铁门相隔,却挡不住滚烫的泪。


    这些时日她总是在悔恨,悔恨当初听了林玉川的话,而没有义无反顾地将他从牢中带走,哪怕是浪迹天涯又能如何,总好过分离。


    所幸,此刻他们近在咫尺,相见相识。


    “林玉川。”她还是如过去般,习惯直呼兄长的名讳,但此时的尾音却带上了哽咽,晃晃的,像要坠下。


    林玉川也红了眼眶,他站起身本欲走去,却没站稳差点摔倒,只得坐下。


    “你……怎么来了?”


    回应他的是猛然冲进怀中的人。


    林绥宁儿时受了委屈,或惹了祸事撒娇求原谅便会如此,长大后心生男女之别,便再未抱过他。而时隔多年相拥,他的怀抱还是那般宽阔,如巍峨高山遮挡袭来的风雨。


    “我以为你死了……”


    林玉川轻抚她的背,嘴上还是不饶人:“我现在不是没死?那你就不必为我哭丧了吧?”


    林绥宁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又将包裹里的糕点、薄饼一件件摆好:“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到底是没挨过她殷切的目光,林玉川轻咬了一口饼:“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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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你就住这啊,也太简陋了。”她之前只匆匆看了眼屋子,如今细看破旧的桌案,缺了的屋瓦,关不严实的木门,一处比一处破败。


    林玉川未答,看着她的面颊,眉头微蹙:“你的脸怎么回事?谁伤的?”


    她面颊处的伤痕还是那日韩贯言所致,如今虽已愈合但还有些淡淡的疤痕。


    “走路没注意,树枝划的。”林绥宁还是用上了这个拙劣的借口,一时情虚地挠了挠头。


    “你觉得我会信吗?”林玉川将薄饼撂下,神情严肃,端出兄长的架势似要谴责她。


    “真没事。”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人总会有不留神之时,你就别担心了。”


    林玉川叹息一声,他这个妹妹自小便闹腾,到处惹事受伤,本以为他离去之后失了庇护的她会懂得谨慎,却仍是如此莽撞。


    罢了,起码没出什么大事。


    他问:“来这做什么?”


    林绥宁被这话一噎,愕然地看去:“当然是来寻你。”


    “然后呢?”


    “带你走啊,难不成你真在这度过一生?”她有些气恼,费尽心思来找他,却听到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话。


    林玉川张口想说什么,但未出声只化作意味不明的一眼。


    “他走不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传来,那声音中含着蔑视。


    林绥宁顿时浑身一震,颤颤地回眸,那人正笑望着她,似是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


    她下意识将林玉川护在身后,眼神狠厉:“若我非要带他走呢?”


    崔昭意扑哧一笑,额间的花钿更是鲜艳:“那也要看他的腿脚是能走,还是不能走。”


    林绥宁这才发觉不对劲之处,自她到来起,林玉川便一直坐着,方才起身还站不稳。她心有所感,试探地问道:“你的腿?”


    “无事。”林玉川避开她的目光,但显然这样的回答太单薄了。


    崔昭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终是将真相的窗户纸戳穿:“脚筋断了。”


    一根弦于她的心头崩裂,从头裂到尾,再难复原。


    “……断了?”林绥宁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玉川,看向那个曾驰骋疆场,一将可抵百万兵的战士。一种弥漫的心疼荡开,随即被名为哀伤的潮水没过。从此,铁骑烽火,黄沙风烟,再与他无关,那把铸成他半生的剑也再握不起了。


    他垂头,紧抿着唇,半晌开口道:“战场待久了,我也厌倦,休养生息不挺好?”


    “朝堂会有新的将士。”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世人皆知林大将军战功赫赫,英姿勃发,一柄长剑挑天地,而纵使有千万个新将,也比不过一个靖陵将军。可林绥宁在意不是他能否领兵,亦不是他能否重归沙场,而是他是否安康。


    林玉川朝她笑了下:“真的无事,兴许过段时日便好了。”


    “那是脚筋,又不是皮肉,岂会说好便好?”林绥宁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谎言,筋骨之伤最难痊愈,他这双腿往后若能站立行走,便算是老天开恩。


    她的嗓音冷下来:“谁干的?”


    林玉川不答,只道:“来尝尝你买的桃酥。”


    她的怒气直冲头顶,是对他回避话题的愤懑,更是在为他鸣不平:“我在问你。”


    “是我,如何?”崔昭意向前走了两步,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身为刽子手,却无半分愧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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