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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夜不眠

作者:雨下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子时的锣震响三声。


    于万物沉寂之中,有一道黑影穿过朦胧的夜色,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侯府的门。


    谢延华扯了扯紧绷的衣襟,下人的衣衫着实是小了些,扼得他喘不过气。若不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才不会穿这身惹人嫌的布匹衣物。


    一阵风拂过,吹动树丛冒出悉窣的响动。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左顾右盼,待确认身后只有长而空矿的街时,才继续迈起了步子。


    绕过几条曲曲折折的街巷,远处小屋的几点灯火落入他的眼底。他从怀中抽出字条,细看了眼,“松月楼后的街道,从左数第四间屋子”。


    没错,就是此地。


    谢延华蒙上脸,双手合十,在漫天昏黑中阖上了眼,低声念道:“各路神佛恕罪,信徒这也是迫不得已。若非奸人苦苦相逼,在下定不会做杀戮之事,望各位尊者见谅、见谅……”


    他越说声音越小,直至淹没于宁静中。


    “吱呀——”


    他还未伸手,门便自己打开了。


    花濛打量他一阵,认清人后方笑出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侯爷大驾光临。穿着如此光鲜,奴家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谢延华扯下面衣,露出皱如水波纹的面容。近些日子来,倒是消瘦了,没以往那般圆润,下颌的肉都少了一大块。


    “怎的?想清楚了?”花濛抱臂,脸上挂着明晃晃的讥讽,“您扶我为正妻,我将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侯爷,这很划算。”


    “而且,您不是说,您很喜欢我,从未见过像我这般有趣之人吗?”她拉了拉谢延华的衣衫,轻柔的呼吸打在他的侧颈。


    谢延华身形一僵,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顺势钻进他的衣袖。


    “侯爷……”花濛在他的掌心画着圈,多了分亲昵,“您就应了奴家吧,奴家出身卑微,自小便受尽苦楚,就想着后半生能好过些,谋个富贵荣华。反正侯夫人的位置空着也是空着,续个弦又有何不可?”


    她忽地被谢延华丢弃废品般地甩开,但仍上前,软磨硬泡:“这样奴家也能一直伴在你身侧,也不必偷偷摸摸的。”


    “妾室可以,正妻不可能。”


    谢延华语气不容置疑,纳她做妾室已是最大的让步。若将一个醉仙阁的舞女立为正妻,朝堂内外定会说他色令智昏,今后怕是在南安城都抬不起脸了。


    “那便不必说了,侯爷请回。”


    “你、你又何苦难为本侯?本侯待你不薄!”


    只用银钱来衡量的话,他的确待她不错。不过这份好,反倒令她觉着自己像是个被买卖的物品。


    花濛嗤笑了声,心底一片冷:“侯爷高看我了,您的好,我要不起。”


    “……那便怨不得本侯了。”


    空中雷声炸开,闪电的白光划破了夜幕。


    “放……放开……”


    粗绳紧紧地勒住了花濛的脖颈,她死攥住绳子,却被身后人以更大的气力扯了过去。


    白光落在谢延华脸庞,狰狞又惨白,好似游荡着的恶鬼。他的心咚咚地跳着,他也畏惧,但始终未松开手,铤而走险杀人灭口总好过留着个祸患。


    “父亲?”


    心脏瞬时坠地,砸出一片模糊血肉。


    他的手松开了力道,花濛也便直直地栽在地面上,再无声响,也不知是生是死。


    谢延华颤抖地转过身,看见于暗色中迈至他身前的谢宜暄,整个大脑皆是空白,仅剩下耳畔嗡嗡作响。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慌乱地将粗绳收起:“朝怀啊,这么晚了还未回府?不困吗?……那个,你饿了吗?松月楼尚未闭歇,我去给你买些糕点。”


    他说着便要走,但一切都太晚了,谢宜暄早已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你杀了她?”


    谢延华冒出一身冷汗,牙关都在打颤:“没有啊,她行走时跌倒了吧,我去看看……”


    “我都看见了。”


    一句话直接将他宣判,亲手燃起的火终是焚烧到自己身上。


    “为何?”谢宜暄问道,目光却是落在地面上。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可越慌的时刻越想不出有效的对策,他只得抬手擦着似有似无的汗珠。


    谢宜暄眼眸弯了下:“因为你做了亏心事。”


    “六年前,你救助了一批饥荒的难民,从中挑选了些面容姣好的女娘,送给个个人家做妾,美名其曰为她们寻一个好的归宿。而这些女娘不是在夫家受尽凌辱投河自尽,便是被活活打死。”他的神色凝重,嗓音中也多了愠怒,“后来,事情败露,你卷了钱财便逃了,又心忧会查到你的身上,便寻了个商人替罪。”


    “那位商人,名唤花策。”


    那年的饥荒致使多人丧命,但谢延华看似冠冕堂皇的行径更是葬送了许多人的生路。


    迄今为止,那些白骨仍存于世间某个角落,夜夜哭啼。


    花策、花濛……在此刻连成了一条线。


    谢延华嘀咕:“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哪来如此多无端的恨意,都是有迹可循,是来寻仇的,是多年前的报应降临。


    轰地一束雷光在谢延华的脚边坠下,他往后一躲,又警惕地看向谢宜暄,他出现的时刻太过凑巧,难免有蹊跷。


    “你与她是一伙?你联合一个外人来给你爹设圈套?!”


    谢宜暄不语,只静静地看他。


    “真不愧是我谢延华的儿子。”他大笑起来,眸中流露出几分悲戚,但又迅速被愠色掩盖,“可是那又如何?花濛死了,你也没有证据,当年之事已经烂在泥里了。我不会受任何惩戒,我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平承侯,我不会有事。”


    谢宜暄轻轻摇头:“父亲,你还是太小看我了。”


    他挥了挥手,数十个身穿刑部服饰之人一拥而上,将谢延华围住。


    “你方才所言所做,他们都听见了,也看见了。”他又指了下松月楼,“还不够的话,还有杨大人。”


    谢延华顺着方向看去,杨西泽正负手立于二楼,目光冰冷地扫过他,毫无怜惜。


    “哈哈哈哈哈……好啊,真好,你们一个个都将我蒙骗了,真有本事。”他笑着,竟笑出了泪,又拍了拍谢宜暄的肩头,“爹甘拜下风。”


    方才心头糅杂的恐惧与愤懑荡然无存,空荡的悲哀将他的整个人攫住,只剩空壳一具。


    谢宜暄未多看他一眼,更不屑于给他多余的目光。他的恨意是从母亲离世开始的,辗转两世,愈加浓烈,都快融成身体的一部分,以至于都要忘了他们是父子,本该是世间为数不多的亲密之人。


    沉闷的雷声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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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坠下,这回终于落下了雨点,一点点地沾湿了谢延华的前路。


    他身后跟着刑部之人,他不敢回头了,也再回不了头。


    路只能朝前走,哪怕是死路。


    谢宜暄踩过水洼,赶忙去探了下花濛的鼻息,这才松了口气。


    所幸还活着。


    “白术,将她安置好,待她醒了之后再来向我禀告。”


    雨还在下。


    而这一场夜雨惊醒了梦中人。


    林绥宁其实是被风吹醒的,许是狂风大作窗棂被吹开了,夹着厚重的雨点飘打进来。她起身,去关窗。


    透过瓢泼的雨与朦胧的夜色,她看见庭院中一抹青色。那人的身影已尽数浸没于雨中,墨色长发也被淋湿。


    林绥宁愣了一瞬,随即便是疑惑。


    他怎的才归来?


    谢宜暄微微侧头,仿佛不经意般朝她这边望了一眼。连天的雨幕中,眸光一瞬间交汇,但也只有一瞬。


    林绥宁避开对视,手忙脚乱地去关窗,不停摆弄着,却发觉窗栓坏了,根本关不上。她看着飘落在地板的雨水,轻叹了口气,看来今夜怕是睡不了了。


    她往角落处缩去,尽量避开飘进来的雨滴,面颊上却还是不可避免沾上了些。


    这场雨太大了,闷闷的雷鸣声也令她有些心惊。


    就像那年洛川的雪,也有这般毁天灭地之势。


    她半阖着眸,仿佛又置身于风雪之中。刺骨的风、寒冷的雪,还有一个个在她面前倒下的人。


    “咚咚”


    轻柔的敲门声将她拉回,满目疮痍顿时消失不见,眼前还是昏暗的屋子,关不上的窗与愈加猛烈的雨。


    林绥宁敞开门,不由得怔住。


    谢宜暄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但发丝仍是湿的,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出现,那些雨点落在他的身后,恰如围成的纱帘,他们同在帘幕之内。


    他瞥了眼大开的窗棂,道:“你去睡我的房,我睡书舍。”


    “嗯。”


    林绥宁淡淡应了声,转身去拿衾被。


    “都淋湿了,拿着做什么?”谢宜暄微蹙着眉,有些不悦。


    她不答,只是将湿透的衾被放下。总不能说,是因为不想盖他盖过的被子吧。


    “走。”谢宜暄又补充了句,“我明日遣人来修。”


    林绥宁颔首,堵在喉咙的“多谢”甚为烫嘴如何都说不出口。他们还在闹别扭,但谢宜暄此举算是打破了屏障,她或许该顺着台阶走下去。


    可未等她开口,谢宜暄便没了踪影。


    她无奈,台阶算是白搭了。


    谢宜暄的房舍微亮着光,里面有种独属于他的气味,月麟混着木质的清香。


    林绥宁在床榻上坐下,盖上他的被子,辗转反侧却怎的也睡不着。被子上的气味更是浓厚,就仿佛他整个人就躺在身边。


    到底还是个不眠夜。


    她坐起身,有一盏烛光未熄,正巧照亮了桌案。而案上正摆着她放上的糕点与药瓶。


    位置都未变过,可想而知谢宜暄压根就没动。


    林绥宁摩挲着瓶身,犹豫一阵终是将其收起。


    不需要便罢了吧。


    而另一边的谢宜暄也是未眠。


    他正站着书舍门前,看着不知何时停歇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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