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离细细地注视着面前人,每一分、每一寸他都要将其烙进眼底。
“阿宁,久违。”
这句话在他心中贮存了许久,在寺庙重逢之时便欲诉诸于口,但终究是残存的理智战胜了相逢的欣喜。
如今,终得以出口。
不过,她当是听不见了。
宋长离苦笑了下,一别十年,三千七百七十日,真的……好久、好久。
缺了的月亮在今日终是圆了。
林绥宁的眼角有颗晶莹滑落。
是泪吗?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触碰到的一瞬,却听见巨大的推门声,指尖蓦地顿住,只堪堪滑过她面颊的一点。
谢宜暄拎着万晓的后颈,淡声道:“替你擒住个人,他一直在门外鬼鬼祟祟,也不知想做何见不得人的勾当。”
万晓脸色惊变,慌忙否认道:“他这是含血喷人,小的方走出几步便撞上了他,不由分说便将我逮住。”
他似有几分委屈,弱声道:“小的未曾有过歹意,对您是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闭嘴,聒噪。”宋长离瞪了他一眼。他自是知晓万晓未有何坏心,最起码不会将心思打在他的身上,不过是个最底层的市井小民,贪财又惜命,不会有这个胆子。
“我要给你谢礼?”
宋长离神情淡漠地望着谢宜暄,他们之间隔着五步远,以及一个匍匐在地,声声讨饶的万晓。
谢宜暄唇角微翘:“可以,我要……”
他的话语蓦然止住,目光怔怔地落在床榻上。
“她怎会在此?”
宋长离眸光下垂,道:“你应当问他。”
谢宜暄微俯下身,带着寒意的眼神落下:“你可知劫持世子妃,该当何罪?”
万晓不知所措地仰着头,他也不知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场面。他不过是奉命送个人罢了,还真是霉运当头,左一个,右一个,还有背后那个,他全得罪不起。
“不、不是劫持,小的……是为了救世子妃啊。”万晓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小的与世子妃为至交,她曾于我施以援手,如今她出了事,小的当仁不让,定要献出绵薄之力。”
“你?至交?”
万晓郑重地点头:“正是。”
“近墨者黑。”谢宜暄冷道。
“世子此言差矣,世子妃心如净水,岂会是‘墨’?”
话毕,谢宜暄露出睥睨之色,如同俯视一块朽木。万晓这才发觉,他方才说的“墨”是自己,赶忙撇撇嘴,垂下头。
“你若不处置他,我便带回侯府了。”谢宜暄看向宋长离,探究道。
宋长离瞥见万晓乞求的目光,道:“用不着你处置。”
“直接杀了吧。”
万晓方松的一口气又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浑身颤栗:“小的还不能死,小的不想死啊。”
宋长离道:“那还不快走?”
万晓感激得差点老泪纵横,赶忙爬起身,朝他作了一揖便没了踪影。
宋长离转过身,也朝屋外迈去,被紧抓住手臂。
谢宜暄眸光微颤,道:“救她。”
“有刀吗?”
谢宜暄顿住了,他出门出得急,连佩剑都未带,何来的刀?
“那就松开。”宋长离撇开他的手,在屋外翻找一阵,终是寻到了一块尖利的碎木片。
他面不改色地将木片往指腹上一划,又将指尖往林绥宁的唇上抹去。鲜红的血浸润她苍白的唇,倒显得多了分气色。
随即,一颗棕黑的药丸塞入她的口中。
宋长离轻捻指腹,又将她的衣袖掀开,黑色的印痕已然淡了些。
他将药瓶抛向谢宜暄:“连服五日。”
谢宜暄握住药瓶,奔波一日,辗转几处,他早有些力竭。眼下总算得以喘息,因忧惧而狂跳的心也渐渐平缓下来。
他在一旁坐下,也不急着走。
“救命之恩,何以相报?”
宋长离睨了他一眼,颇为不满:“越俎代庖。”
谢宜暄道:“她是我夫人。”
“虚名。”
谢宜暄反驳道:“那也是名。”
“饮鸩止渴。”
……
谢宜暄止住了声,这还是他头一回在争辩中败下阵来,还是面对宋长离,他不禁觉着赧然。
他略带怨气地瞥去,宋长离神情依旧平淡,正坐在床榻边上,垂眸看着林绥宁,一刻也不肯挪开,像是在凝视着珍宝。
他这才发觉,二人竟有些登对。同样略带锋芒但并不凌厉的侧脸,同样的素衣,相近的眉眼。
远远望去,便如夫君凝望着熟睡的妻。
谢宜暄忽觉心里不是滋味,迫使自己将目光移向屋外,看外头的树,看外头的鸟,看上空的天。但心却被什么牵绊住了,树在他眼中不像树,鸟亦不是鸟。
说到底,他其实并未做出有用之事。
就算他不来,宋长离也会救她。
她本就不会有事,有无数人义无反顾地拥护着她。之前有兄长林玉川,如今有失而复得的宋长离,还有陆明烛,嘴上虽说与他无关,但终究还是伸出了援手。
而他唯一特殊之处便在于名义,在于身份。确实是虚名,实际上他不过是她心底的泛泛之交,有亦可,若是无亦不会有任何差别。
天边的云在谢宜暄的眼底流过,像一瞬的流光。
他轻叹口气,站起身,霞光擦着他的肩膀落在了身后。他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朝前走。
“谢宜暄。”
他听见身后传来呼唤。
回头,宋长离正看着他。
“何事?”
“你……你的夫人,不要了?”
谢宜暄笑了下:“她有脚,要回来,会自己回来。”
“何况……”他顿了下,笑容有些落寞,“不是还有你吗?”
“你若不将她带走,那我便将她抛于荒野了。”宋长离冷声道,仿若在说一件无关痛痒之事。
谢宜暄不解,他方才分明从宋长离眼中看见了眷恋,可为何却陡然一变,变得如此薄情,仿佛换了个人?
“宋长离。”
宋长离的目光微微从林绥宁身上掠过,并未停留。他抬眸,神色淡然,出口的话却令人难以置信。
“救她的,不是我。”
“那是何人?”
“你。”
谢宜暄觉着可笑,只道:“你觉着她会信吗?”
“不重要。”
“我不会撒谎。”谢宜暄迈进屋内,直视他的目光。
宋长离有些愠怒:“动动嘴皮子的事,很难吗?”
谢宜暄将林绥宁抱起,她唇上的血已然干涸,面色红润了些,可那双眼却仍是阖上的,也不知何时才会苏醒。
“不难,但我不会。”
他虽不知宋长离为何不愿令林绥宁知晓此事,但窃取他人功劳之事,他做不出,也不屑于做此事。以此骗来的感情算不得真,便似蝉翼般的冰,迟早碎裂。
他要的,是真真切切,是她的心甘情愿。
“她不能知晓。”宋长离声音提高了些,“她会再次卷入危机。”
兰蕙将林绥宁送来,不过是想看看她在他心中的份量究竟有几何。若是令兰蕙知晓他救了林绥宁,那么林绥宁难保不会成为她威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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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
他不能将软肋袒露。
况且,他也不希望林绥宁知晓,他们不该再有交集,应当就此陌路,天涯两头,各走一端。
“这算是……我的请求。”
宋长离垂下眸,漆黑的眼神一片深邃,仿若不见五指的黑夜。
谢宜暄顿了下,稍稍握紧她的手,却是未答,径直走出。
屋内再次空旷下来,只有杂乱的被褥昭示着,她曾来过,来过他的地方。
宋长离瞥了眼指尖的划痕,愈合地很快,只能微微看出些红痕。他滞了一瞬,忆起自己还有事要做,他要去见见他那许久未见的阿姊。
天暗了下来,仅存的光洒在醉仙阁的门前,宋长离便踏着这微暗的光迈进。阁楼中不似往常的门庭若市,只有揽客的女子孤坐在一盏烛灯下唉声叹气。
她蹙着眉,浓厚的妆容已卸去,露出原本平庸但淡雅的容貌。
“我找兰蕙。”宋长离出声道。
女子撑着脑袋,摆弄着几两银子,头也不抬:“二楼从左数第三间厢房。”
宋长离顺着她所说抬眸望去,只有那间厢房还透着光。
他将一锭银两递去,道了声谢。
女子看见银两,眼眸发亮,赶忙收入怀中,喜道:“多谢这位客官,日后常来,给您减一半价钱。”
“哦不,三之一。”女子思索下,又改口道。
宋长离并未往心里去,只朝她微微颔首,便迈向厢房。他推开门,只见万晓恭敬地立于一侧,而兰蕙正将金钗往发髻一插,看着铜镜抿唇一笑。
“来了?”
宋长离轻轻“嗯”了声。
兰蕙转过头,朱唇弯出一个明亮的笑容:“让阿姊好生瞧瞧。”
她打量着宋长离:“瘦了,模样倒是俊秀。”
“你来南安做什么?”
兰蕙话音瞬时止住,不满道:“为何不能来?我的弟弟在此失了踪迹,我自然是要来看看,看看这朝廷是如何怠慢我北央的。”
宋长离却觉着可笑,十年前他流落洛州,饥寒交迫、行将就木之际,也未见得她来,未见北央中的任何一个人来可怜可怜他。
“回去。”
“你在命令我?”
宋长离看着她越发冷的眼神,却是丝毫不惧。
他早已不是孱弱的幼子,又有何惧?
兰蕙道:“我弟弟可真是变了,越发有能耐。”
宋长离狠道:“我再说一遍,回去。”
怒气在狭小的房舍中点燃,剑拔弩张,风倾雨斜。
万晓见状不妙,将酒壶举出:“二位不如尝尝小的新买的酒?”
他的话并未有人应答,只是被孤零零地丢至半空。
兰蕙语气缓了些,问:“你救了她?”
“没有。”
兰蕙却是不信,又看向万晓。
万晓正抚摸着酒壶,一抬眼便撞上两束凛冽的目光,不禁打颤。
宋长离道:“你看见我救她了?”
万晓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并、并、并未。”
“万晓,撒谎可不会有好下场。”兰蕙将他的酒夺去,一把掷在地上,“砰”地一声,酒水铺洒在地面,流淌着向外。
万晓左右为难,只得道:“小的什么都不知晓,二位就莫难为小的了。”
“说了没有。”宋长离道,“她死了,在我眼前死的。”
兰蕙莞尔:“见死不救,可不是你的性子。”
“那是燕珩,不是我。”
他面上多了分狠厉:“我是宋长离。”
兰蕙笑道:“那便让我看看,身为宋长离的你能做到何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