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绥宁警惕地望着他，一时分不清他是否在说笑。
“手。”
“做什么？”林绥宁犹疑着，便被他一把拽去。
谢宜暄用毛笔沾了些脂粉，在她的手腕内侧轻划着。林绥宁觉着发痒，几欲闪躲，却是避不开，她被攥得很紧。
林绥宁问：“你这还有胭脂。”
“想要？”谢宜暄低垂着头，有几分专注，“给你了。”
“杨大人送的，我用不上。”他补充一句。
“不要。”林绥宁摇头，“又不是给我的。”
谢宜暄轻叹了声，倒也未说些什么。
轻柔地触感从手腕延至手臂，一点点地，像是微风轻拂而过，又似清水流淌。
林绥宁看着他，不禁发愣。
山上寺庙，他也正如今日这般为她上过药。
有什么异样的东西似在潜滋暗长，只不过此刻的她未曾发觉，只欲闪躲。她慌忙将手抽回，以衣袖掩盖。
她问：“岂不是半个月都得带着这个了？”
“你若是想，倒也不是不行。”
林绥宁撇嘴，不理会他的打趣，推门便走，慌忙间竟留下一物，只不过她未曾发觉。
谢宜暄将物什拾起，打量一阵，是那日方太医废屋中的玉。
他自语道：“一块破玉，真不知留着做什么。”
方被阖上的门再次被推开。
侍卫白术朝他拱手：“殿下，属下按您所说已查，但南安城中名字中有‘珩’''之人少之又少，且年岁不符，多是四十上下。
谢宜暄把玩着碎玉：“他许是洛州人。”
白术有些犹疑：“可洛州离南安千里之远，如何查？”
谢宜暄沉着眸，思索间便又听见他道：“殿下，您可还记得十一年前北央来的质子。”
“记得，但他一年前失踪了。”谢宜暄答道，话一出他似是忆起什么，眉眼间的阴翳更为深。
白术道：“他名为燕珩。”
那块玉上的“王”与蜿蜒的微裂的痕迹连起，在他的眼中逐渐延成一个清晰的字迹。
“珩”。
***
林绥宁看着门外一晃而过的身影，不禁一嗤。谢延华近些时日倒为来寻她的麻烦，
还要归功于谢宜暄的法子。
那夜后的第二日，林绥宁一出房门便迎面撞上谢延华那张戾气十足的脸，直冲冲地盯着她，仿若一柄锋利的刀刃。
林绥宁噙着笑，上前福了一身，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臂处的“伤疤”，吸着鼻子，作出哭腔唤了声：“侯爷。”
谢延华紧蹙的眉瞬时舒展开，将她搀起，怪道：“朝怀岂能下此狠手，还知不知晓你是他的妻。你且宽心，本侯定要狠狠地责罚他，为你讨回公道。”
若不是瞥见他翘起的唇角，林绥宁还真要信了他这副慈悲的模样。
虽说解决了谢延华，但南安城内却传出世子夫妇不合的传言，什么日日唇枪舌剑，不得安宁，什么恨不得同归于尽……愈传愈烈，愈久愈乱。
一抹天青色锦袍从门外悄悄掠过，却被林绥宁捕捉进眼底。她亲昵地挽上谢宜暄的胳膊，眼中尽是笑意：“殿下可是要去参加诗会？”
谢宜暄看着突如其来的人不由得一僵，不自在地将她的手撇开：“是，如何？”
林绥宁盈盈地望着他，轻晃他的衣袍：“妾身也想去。”
“好生说话。”谢宜暄别开脸，轻咳一声。
“近日城中流传你我不合，一同出席诗会，让众人看看我们是如此琴瑟和鸣。”林绥宁摆正姿态，应声道。
谢宜暄挑眉：“我怎觉着，你包藏祸心？”
林绥宁回以明亮的笑：“是善心，还是祸心，殿下不如剖开来瞧瞧？”
她确是“包藏祸心”，但不是对他有祸心。诗会是由大皇子组织，她只是想去会会那个纪旻。
“既是夫人，那么是福是灾，我都认。”
谢宜暄也漾起一丝笑，执起她的手，迈步上了马车，只是那笑却不达眼底。
方入王府，陆南廷便匆匆上前，看着他们手挽手的模样，轻轻一笑：“本王还为你们夫妇的感情忧心，如今看来倒是本王杞人忧天了。”
“纪旻，快，迎二人上座。”
闻声，林绥宁往他的身旁瞥去，她要寻之人正在眼前。
纪旻抱着剑，微躬身让出一条道：“二位，请。”
林绥宁莞尔，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二人走进，便有人举着酒盏迈步而来：“世子殿下。”
林绥宁余光中瞥见纪旻冷厉的目光，像冰刺，但只是一瞬即过。她轻轻笑了下，往衣裳摸索，惊道：“殿下，我的手绢丢了。”
话毕，她便转身欲去寻，却听见谢宜暄道：“不必寻，再买便是。”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边道边举着杯盏应付着前来谄媚的官员。
“那可不行，那手帕是我亲手绣的，无价之宝。”
林绥宁撂下一句话便转身而去，也不管谢宜暄的目光有多凛冽。她绕着宅院走了一圈，迈至后院才看见那人的身影。
她指着纪旻手中绣着红梅的手绢道：“这是我的。”
纪旻冷冷地看向她，尽是审视：“你故意的。”
林绥宁也不否认，淡声应下：“可你上钩了。”
“雕虫小技。”纪旻将手绢抛给她，“属下事务众多，并无闲心同世子妃玩闹。”
“纪旻。”
林绥宁唤了声，刹那间便将他抵在树上，刀尖朝向他的脖颈，再推进一寸便可刺破血肉。幸而是在后院，无人经过，才未被看见这一幕。
她冷声道：“是何人指使你的？”
纪旻直视着她，暗色的眸光微微泛起，紧接着又恢复清明，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世子妃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
“别装。”她加了分力道，狠道，“指认林玉川的是你吧？”
纪旻平静的神色瞬时被狠厉所覆盖，他轻扯起笑颜，有挑衅的意味，又有几分轻慢，吐出一个字：“是。”
不曾想他竟承认得如此迅速，林绥宁眼中的恨意再也掩饰不住，她迫切地想为兄长讨出一个公道。
“为何陷害他？”她极力压着喉间的吼声，但尾音却仍是嘶吼而出。
“不是陷害，我亲眼所见。”
林绥宁的刀尖已然触及他的皮肉，划出一点红：“你一直伴在陆南廷身旁，如何得见？”
纪旻丝毫不惧，只道：“世子妃若再不放开，我便要喊人了。”
林绥宁凝神望着他，总觉着有些熟悉，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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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她的某时的记忆。
“不对，我见过你。”她惊诧道，“你是太尉府之人。”
那日，她与谢宜暄夜探太尉府被发觉，其中追逐他们的便有纪旻。
纪旻一掌击向她的右肩，林绥宁吃痛踉跄着退后，却也不甘示弱，挥着刀刃便朝他刺去。
纪旻侧身躲避，几招之下，将她的匕首拍落，随即锁向她的喉咙。他笑着，满是不屑，是那种看死在自己手中的猎物的不屑。
“林府有你这般窝囊之人，可真是家门不幸。”
林绥宁顿觉眼前发白，景象晕晃晃似由白光凝成一片，全然喘不上气，使不上力。她极力从嗓子中挤出一句单薄的话语：“是吗？”
一枚银针从袖中悄然而出，正中他的颈处，纪旻猛地一颤，失力松开了手。
林绥宁扶着咽喉，深吸几口气，发晕的脑袋才渐渐回转。
“我窝囊，但奸诈。”
纪旻还想出手，却觉手臂的力道全失。
“针上有毒，剧毒。”林绥宁轻笑着，“七日不解，必死无疑。”
她道：“如实交代，还是魂归西天，你自己选。”
“夫人，该落座了。”
闻言，林绥宁回眸见谢宜暄迈步而至，也不知他是否看见了这场闹剧。
她悄悄去看他的脸色，并无异常，一如既往的冷，常年不化的坚冰。
林绥宁暗自松了口气，露出一抹笑：“来了。”
谢宜暄越过她，目光瞥过纪旻，问道：“手绢寻到了？”
林绥宁晃了晃手中之物，应声回道：“当然。方才那位侍卫拾到了我的东西，便赶来交与我，还要感谢他呢。”
“那便好。”谢宜暄神色依旧平淡，看不出异常，眸中却闪过一丝看不明了的情绪，不似喜，亦不似哀。
反倒是一种怨怼。
林绥宁牵起他的手，却被毫不留情地甩开，她不解地望去。
“倒也不必装出如胶似漆的模样，虚假之物再如何也变不为真。”谢宜暄冷淡道，随即径直走过，只给她留下一个背影。
男子与女眷分开坐着，隔着一张帘幕。
“世子妃，您可来了，方娘子刚作完一首诗。想比您也锦心绣口，不如您也来一首吧。”
林绥宁抬眸看去，那女子是温太傅之女温阑。之前一心嫁与林玉川，眼下却是落井下石的模样，笑得正艳，似是将有好戏上演。
“谢世子这首词作得极好。”
帘后传来声声称贺，赞不绝口，而帘的这一侧皆是带刺的目光朝她袭来。
林绥宁不禁不慢地斟了杯酒水，屋内的气氛逐渐沉了下来，像是一把逼近的弓弩，箭已在弦上，正等待着她束手就擒。
微风轻轻吹动，本遮盖严实的帘子掀开一道缝隙，她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极为熟稔的眸子，清明的，但又有无由来的冷意。
帘子徐徐盖过，将二人的视线生生阻绝。林绥宁顶着众人审视的目光回望，笑道：“我才疏学浅，怎比得上方娘子。”
有人轻轻嗤了声，明晃晃地轻蔑。
林绥宁从门口驻守的侍卫鞘中拔出一把剑，寒光一霎而过，她倏尔剑指温阑。
“多谢温娘子抬举了。吟诗作赋我不在行，舞剑确与兄长学过些，倒是可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