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谢延华的手猛地往桌案上拍下,震得砚台翻倒,墨水铺开,糊成一片。他微黄的面颊涨红,眉毛上指,指着谢宜暄的鼻尖。
“太后将你与林家女赐婚,摆明了是忌惮你,忌惮我侯府,欲以此制衡。说不准便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你怎的还直接往火炕里跳?”
谢宜暄直直地站立着,却未吭声,眼神定在滴落于地的墨迹上。棕褐地板多了点深黑,多少有些显眼,甚至突兀。
谢延华声音越发激动,气也不喘一下,便继续道:“此女在南安城中早已臭命远扬,难保不会影响我们在城中的声誉。况且她行事乖张,若是来日酿成大祸,必会令侯府陷入泥潭。”
他无力地锤打着掌心,眉心揪成了一团:“谢宜暄啊谢宜暄,你……怎会如此糊涂?”
谢宜暄抬眸,神色依旧冷淡:“那你呢?牵扯上方家娘子又是何意?”
“虽说方太医重伤未愈,但他的妻可是当朝长公主,而方轻玉又是一代才女,与你甚为登对。不说能为我府添上块金玉,但总归不会令那碧瓦摔落吧。”
谢延华神情愈加懊恼,朝他走近几步,唾沫几近喷在他的脸上:“而且三月前为父话都放出去了,要与方府结为亲家,这下又当如何收场?”
“一意孤行……”谢宜暄别过脸,心头憋着一股气,又厉声道:“你可曾问我的心意?”
谢延华瞬时愣住,凌厉的目光扫在他的脸上,试图将他震慑住。
可谢宜暄又怎会畏惧?
他看着他,看着这个独断专行的父亲。一味地妄图掌控他的人生,成为圣上心腹是,获得刑部一半大权也是他的手笔,却从未过问过谢宜暄做何想。
谢宜暄常觉着,他不过是个线抽傀儡,每一步都是被人提着走的。
谢宜暄低垂下头,双拳紧紧地握住:“就算没有林二娘子,我也不会娶方轻玉。”
谢延华劝告道:“为父是在为你的将来打算,皆是一片苦心,日月可鉴。你怎么就不肯听我之言呢?”
他声音稍柔了些:“你如此,让你逝去的娘如何作想?”
谢宜暄神色一变,似是有股戾气从他的眸中散开,直至盈满全身。
“你没资格提我娘。”
他转过身,又微微侧目回望:“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打算。”
月色如水聚成一片,连云都是簇拥着,偏生他是独行着的。柳树的长枝微微颤动,落下的树影将他的身躯遮挡一半。
淡淡的木枝清香飘来,他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
她的眼眸总是那般动人,她的笑总是那么明亮……脑中逐渐挤满她的一颦一笑,一丝一缕,他才不知不觉地笑了声,心也跟着抖动。
原来,即使从未有过同行之人的他,也会渴望着身旁多出一道鲜亮的影子,习惯孤独之人,也会乞求有人与之相伴。
人的本性素来难以偏移,他也不例外。
谢宜暄缓步走着,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落在将军府的门前。
“咚咚——”
红因匆匆跑至林绥宁面前,有些懊恼:“二娘子……世子殿下又来了。”
近些时日,谢宜暄每日皆以“路过”为借口,叩响林府的大门,但得到的不是闭门不见,便是林玉川的冷眼。
他倒也不气馁,拍拍衣袖转身便走,隔日照常。
“说我外出,不在府中。”林绥宁正在照着铜镜,随口应道。
虽说她知晓一旦太后下旨婚事将避无可避,他们皆无法干涉,与见不见谢宜暄并无关系,但她仍不愿见。
红因将林绥宁的话语传达出去后,又赶回房舍,道具“二娘子,这也不是办法,躲得了如今,可总有躲不了的时候。”
“能避一时便避一时,不必如此忧心。林绥宁掐着指头算了算,这是谢宜暄连日来府中的第五日,“我敢赌两日之后,他便再也不会来了。”
红因瞪大眼眸:“真的吗?”
林绥宁一拍胸脯,挑眉道:“我的推断一向不会出错。”
“快,来帮我瞧瞧,这两支簪子,哪支更好看?”林绥宁拿着一支金簪与一支银簪比划着。
红因细细琢磨一下,回道:“……都好。”
林绥宁对她的回答有些无奈,只得自己看着铜镜打量着。
忽地传来“砰隆”一声,林绥宁的肩膀不由得颤了颤,发髻上的银簪便歪了。她将簪子拔下,不悦地丢于镜台上。
“这个林玉川又在做什么?”
她念叨着循声而赶至账房,却看见在散落一地的账册中伫立着崔昭意。
“你在做什么?”
“我在替将军整理账本啊。”崔昭意略显慌乱地账簿一本本拾起。
“还没进门呢,便要做当家主母了?”林绥宁半信半疑道,“还管上账本了。”
崔昭意睨了她一眼,嗔怪道:“我心疼将军日夜劳累,想为将军分忧罢了。“
林府的账目皆是由林玉川亲自清点的,并未雇佣专门的账房先生,因为林玉川疑心重,生怕账房先生做假账,给林府惹上“莫须有”的罪名。
“往后账房你还是莫来了。”林绥宁蹲下身,一边收拾着,一边道,“若想分忧,便多陪着他些,一见着你他便高兴了,忧愁也便消散了。”
“好。”崔昭意并未反驳,只淡淡应道。
“……九渊中人近日有来寻你吗?”
崔昭意微愣,随即否认道:“并未。”
“他们甚是忙碌,也不会一直将心思放于我身上。”
林绥宁颔首:“那便好。”
崔昭意将最后一本账册摆好:“我要去军营了。
她临走时回首望了眼林绥宁:“林玉川……今日应当不会归来,军营事务繁多。”
“你呢?也宿于营中吗?”
林玉川常宿与军营处,林绥宁倒也习以为常宿。不过军营到底不如府邸舒适,她反倒比较关心崔昭意。
崔昭意顿了下,转过头不去看她:“我有位友人来了南安,我住到她那去。近日应当都不会来府中了。”
林绥宁正欲问是什么友人,却见她快步便迈出了府邸,只留下一个略显急促的背影。
日沉月升,晚膳过后林绥宁便早早上了床榻,迷迷糊糊间便睡去。
远方传来的悠扬笛声惊醒梦中之人,林绥宁猛地睁眼,那声音柔和却带又浅浅的哀伤,好似吹奏之人暗藏的愁绪似水流般缓缓流淌而出。
她轻推开窗棂,透出烛光照在庭院中。笛声陡然终结于高昂之处,那人将横在唇边的竹笛放下,双手微微蜷缩垂于腿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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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进来的?”林绥宁徐徐走向他。
谢宜暄的面容在她的视线中逐渐清晰起来,于夜色之下似是有些暗淡。他薄唇轻启,回答道:“翻墙。”
她轻嗤了下:“就为了吵我睡觉?”
“不是。”
“你应当庆幸林玉川不在。”林绥宁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缓声道,“否则你已成为他的剑下亡魂了。”
谢宜暄回道:“正因知晓他今夜身处军营,我才会来。”
“你还打听他的消息?”
“不想与他产生正面冲突。”谢宜暄语气很是平淡,“没益处。”
林绥宁转着手中匕首,猛地出鞘,锐利的目光从他平静的脸上掠过:“他不在,你便要成为我的刀下亡魂了。”
谢宜暄向前走了几步,二人的之间只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他只微微瞥了眼那柄刀刃,便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林绥宁不由得地将握着匕首的手往后缩了一下,微垂下眸。
“为何避着我?”
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几不可闻地颤了下。
“你自己不知?”林绥宁将刀刃收回鞘中,随手掷下,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双眸,语气轻慢,“我不愿看见你。”
谢宜暄稍微一顿,问:“因我在宴席上说的话?”
“不想接受平承侯的安排便拿我当挡箭牌,怎么?娶我就比娶方娘子好?”林绥宁撑着下巴,指尖不自觉地轻叩桌面,“方娘子好歹知书达礼,我又粗俗又愚钝,不能成为将宅院打点得井井有条的贤妻良母。”
谢宜暄的目光牢牢地定在她的身上,郑重道:“我不需要贤妻良母。”
林绥宁笑了下:“南安城也不乏女中豪杰,何必执着于我?”
“我其实……”
语未毕便被生生打断,林绥宁背过身,向府外的天望去:“我志在四方,做不成金笼里的鸟雀。”
谢宜暄身形陡然一滞,心间的一处被敲了下。
她的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出声道:“我自是知晓你也不是因情意而放言要娶我,是受侯爷桎梏欲摆脱罢了。说到底,我们都身不由己。”
“不过将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了,也真是稀奇,真不知太后是怎的想的。”
林绥宁回身便见他怔愣地站在原地,她不免失笑:“怎的?被我看穿了内心害怕了?”
谢宜暄喉结微动,犹豫半晌才道:“你……当真不愿?”
林绥宁立即应道:“当然。我正处大好年华,整个世间皆是我的天地,为何要甘愿被困于宅院,整日处理柴米油盐之事?”
谢宜暄试探着出口,内心却有无端的畏惧。他极少对人或事产生畏惧。
“是唯独不愿嫁与我,还是……”
她斩钉截铁地回绝了谢宜暄未说完的话:“其他人也不想嫁。”
宽阔的天际忽地掠过一只离群的燕子,它孤身,飞得很慢,却未曾停歇与退却,义无反顾地朝北方而去。
纵使前路未卜,纵使它在旅途的终结也寻不到自己的同伴,但它会在路上,一直在路上。
林绥宁的唇边泛起一抹浅浅的笑,眸中闪烁的光似是能将整片黑夜刺破。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固执,有种一往无前地坚决:“我该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