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抬眸看他，瞧得出他眸底江水翻涌，透着浓重的纠结。
岑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没学过，没见过，脑子里还乱着，不知从和开始收拾。
静了片刻后，他晃了晃头，似乎更清醒了点，缓缓地垂下手，很慢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进了屋里没多久，婢女端了醒酒汤来，岑玉开门去取不过片刻空当，回头再看时，他已经倒在案上昏睡了。
宿醉头痛，不知宴上哪个官员给他灌的酒，让他醉成这样来发疯。
岑玉无奈拍拍他，见他转醒，看着他喝下醒酒汤又倒头睡回去，开始思索怎么处理这人。
若是从前也就罢了，他现下是新科状元，多少双眼睛盯着，突然消失一夜，第二日从自己府上出去，怎么也说不过去。
而且，不知这人醒来后还留多少记忆，今夜之事，还是半点不要记得好……
实在想不明白了，岑玉隔着窗去瞧外头景色，竟也瞧出几分晃荡来，不知是否闻多了酒气，自己也醉了。
回头再看，这人睡得好好的，索性给他盖了条毛毯，自己走去旁的屋子睡。
自然是一夜难眠，第二日早起问过守夜人，说他天未亮全便已走了。
逃得倒挺快，也省得她苦恼怎么解释。
兴许是明白自己在发疯，兴许是方为官事务繁多，她有几日没见到江云清了。
朝堂不算太平，新科的众多学子入仕，都争着站队，一时风云四起。
春快尽了，雨落时已隐隐有几分夏雨的急促，她坐于窗侧案前，正翻着府上账本，只觉乱雨跳上纸页，激起纸上墨晕成团，正要起身关窗，忽见院中有人撑伞焦急跑来。
她没叫过人来，看来是有要事汇报，她匆忙拿了伞出去，见来报信的是阿茵院中的侍女，心下微微发毛，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侍女跑得急，哪怕举着伞，身上也洇湿了一大片，裙摆更是整个泡过一遍，岑玉刚想开口唤她进屋里换身衣裳暖和，她便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开口。
“姑娘……姑娘昨夜里去见外祖母，车马……车马本该今日回城，迟迟不到，飞书问过那边，也只说见着姑娘的车马走了。”
这侍女尚是个与阿茵同岁的孩童，面上挂着泪痕水痕，此刻不知是吓到了还是冷，连指头都在抖，岑玉果断解了外袍给人披上，自己虽是眉头紧锁，也先做出一副冷静模样细声安抚。
“先别急，那边确定是见着姑娘上了马车？”
侍女想开口，声颤的不成样子，岑玉抬手把她抱在怀里拍拍背，只感觉到她重重点点头，安慰道：“不怪你，先候着。”
随后，她松手，急匆匆地拿了伞往外走。
阿茵去城郊庄子见自己祖母，岑玉算是继母，一直没去见过阿茵生母那边的亲眷，这次也依旧放阿茵自己去见。
她今日忙，只想着是阿茵贪玩，在外祖母那边多留了片刻，没怎么在意。
这边车马久久不至，那边又说已走，只能是路途中遇事。
若只是雨天路滑，车马坏了，都还好说。只怕是有人暗中作祟，挟持阿茵。
皇城脚下自然没有劫匪一说，所剩的唯有那群臣子了。
她令人沿途寻找问询，静候许久，回来禀报的人却说什么也没寻到，可能出事的陡崖峭壁都寻了，连车马残骸都没见到。
她心下一沉。
如此一来，便是有人挟持，兹事体大，同政斗脱不了干系，偏生半点线索也没，只好先让人套马，夜访三殿下府邸。
正在此时，府门外一阵喧嚣，数个侍婢撑着伞，一位太监慢悠悠从马车上下来，踏在预先铺好的硬砖瓦上，鞋底半点淤泥也不沾。
太监拿了诏书出来，清清嗓子，尖声喊道：“敕曰：故将军之妻岑氏，朕感尔节行可嘉，令尔即刻赴阙，有所问询，以彰不忘忠烈之意，毋得迟缓。”
岑玉面上糊了层水雾，皱眉去看，不由得冷笑一声，连敬语都懒得去想，直截了当一句。
“回陛下，臣妇有要事。”
太监拦在门口，气定神闲，告诫般幽幽念道：“夫人可得明白，天大地大，什么人最大，明白得就最多。”
岑玉窝着满腔的火气，手都攥得生疼，心底也大抵明白，陛下此时召见与阿茵脱不了干系，还是强忍着想砍人的冲动，近乎咬牙切齿道：“还请公公带路。”
身后的侍从要跟，太监一竖眉，冷声道：“陛下手谕，要见夫人您。”
岑玉闭眸沉呼了口气，让人退下，自己入宫。
太监将她送到宫内就走了旁的道路复旨去了，夜雨滂沱，她的伞撑了同没撑一般，面上落了不少水珠。
不管那人是陛下还是旁的，若对阿茵有什么不利，她都要去斗。
“陛下要的文书呢？没有拿？真是好样的……尽快去吧，仔细着路滑。”
哗啦雨下，几声闷雷后，她隐隐听见宫道处谁在讲话，大抵是夜里值守宫中的哪位大人。
只是，这声音语调，有些耳熟。
她没心思深究这些，只当自己气昏了头，匆匆垂首往前走。
只差一点路程，她却在宫道拐角撞上一人。
伞柄歪了些，那人眼疾手快地替她扶了下，她能触到微凉的手心，心下奇怪地抬眸看。
“莫慌，着急着去哪里，您要见……”
江云清口中的话卡住了，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碰见她，睁大了眸子瞧她，落了满眼亮色，有些迟疑地唤了声：“夫人？”
见是他，岑玉亦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当即问：“见到阿茵了吗？”
“您不知她去哪里了吗？”江云清将伞撑高了点，身形挪了些，挡在风雨来的方向，不解道，“她今日入宫见三公主了，说是要在宫里过夜。”
“她可安好？”
“您放宽心，我不久前才见过她，好着呢。”
江云清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要问，但还是答了，见她难得焦急，也不再问，只是垂着眼尾不讲话。
岑玉暗自松了口气，又觉得凉意兜头而下，淋湿整个身子，只剩颓然的疲意
“我没有放她进宫。”岑玉沉呼了声，低声道，“是陛下要我进宫。”
江云清停了片刻，似乎很快明白了她大概何意，只将条干净帕子塞在她手心，把她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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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引，温声道：“您尽管进，若有什么，悄悄示意小人就好。”
她有些心烦意乱，只是点了个头，随着他往殿里走。
殿门沉重，合上时近乎隔绝了所有声响，如瀑夜雨隔着厚重的墙砸，都显得如清风拂起的水上涟漪。
她尽量从容地跪下行礼，没仔细瞧，以为殿上只有皇帝一人，却是一道女声传来。
“快起来坐吧，这么大雨，劳你跑来。”
她依言起身落座，只见祝怀柔坐在陛下身侧位上，隔着灯火瞧她，微蹙眉头。
萧延峰端坐高台上，瞧着神色不悦，并未开口。
江云清正色上前，垂首立于他身侧，声不大，落在沉寂殿内却格外清晰。
“陛下久候，您宵衣旰食为政事，虽讲您正春秋鼎盛，日理万机而神采奕奕，但底下人感念在心，只求为您分担一二。”
顿了顿，江云清放缓了声道：“文书什么都是琐碎东西，自然不敌您一言千钧，等您今夜里歇过了，臣再为您拿来也不迟。”
萧延峰抬眼看他，只见他谦恭地垂首，神色缓和了些，抬手疲惫地揉着眉心，几不可查地点点头这才开口问她。
“来的路上，见着雨了吗？”
“回陛下，雨大，臣妇见着了。”
岑玉明白他意有所指，便先顺着他的话答。
“雨大了，就要记得带上伞。”萧延峰举杯抿了口茶，呛得自己咳嗽，片刻后才哑声道，“省得淋湿了，也没人去递伞。”
江云清识趣地吩咐人换了盏茶来，这次有了她的份，她却没心思喝，只是直奔主题。
“臣妇斗胆问，小女性子乖僻，不知在在宫中是否闹了祸事出来？”
方才听江云清说过，她大抵有了几分考量，皇帝派人在路上将马车带入宫，以此来要挟她入宫做什么事，对外只宣称是阿茵来宫中寻友。
不知这皇帝葫芦里卖什么药，连江云清这个近臣都不知晓。但到底是威胁，又对外那样讲，阿茵现下应当还算安全，她便还能冷静些与陛下谈。
“是个好姑娘。”萧延峰放下茶盏，悠悠道，“她父亲为国捐躯，宫里体恤你们也是应当的。”
她压下心里的冷笑，咬咬牙沉声道：“谢过陛下。”
“可叹容卿走得早，只留些旧部在，见不着这姑娘及笄。”
话尽，萧延峰犀利的眸色如刃般卷来，带着些锋锐的寒意。
图穷匕见，是要问旧部的事。
将军生前征战，戎马一生，军中声望颇佳，也有不少追随的部下。
老将虽死，其旧部收归朝堂，大多成了二殿下手下军队，但其威信依旧，忠心的部下未必不会认阿茵这个唯一留着将军血脉之人，也未必不会认她这个一直操持将军府之人。
看样子，是要借她之手整顿旧部，或者往大一些讲，去整顿整个武将势力。
岑玉垂着头没直视他，脊背却是直的，她自幼胆肥，不发怵任何，包括所谓天家威严。
话重重砸下，她只是停顿片刻，不卑不亢朗声回道：“将军旧部见陛下如此厚待小女及臣妇，定然宽慰，更存浴血报国之念。”